文/颉岗

今古有多少人赞美过你，我却不敢动笔，怕自己写不好亵渎了你的洁品。

我一直不明白，你开花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叶子！绿叶扶红花。叶子是树的生命来源，而花就生在树枝上。彼岸花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花叶永不相见，那可有一段凄美绝伦的爱情故事。而你了？你的叶子在花开之后，但你的故事却是寂寞的。

我有些不喜欢你了。花是女人的化身，我喜欢柔美的女人。而你，最绚烂的时候不要叶子，又选择了寒冷的冬天。世人都说你傲骨，我却看到了你的冷酷与孤寂。你不屑与百花争春，但你应该有爱情，你的爱情就在一片叶子上。你在地冻天寒的季节里等候有什么意义？

但是很难想象，没有叶子，你却开得如此的果断绝艳。我甚至有些怜香惜玉：树枝太硬了，是否弄疼了你；寒风料峭，是否皴了你的香肌。而你的等待是无望的，你注定到不了春天。

仅仅是怜悯。我是一个热血的男子，受不了你的冷漠与自芳。我是一个性情中人，我要到百花的春天去。你太刚强，生命里只有血，没有绿色；就像美丽的女人，只有事业，没有爱情。我可以欣赏你，但我不能做你的绿叶。

    不管多少人赋予你多么高洁的品质，我是不会在冬天里去摘一枝的腊梅。你是属于冬天的，唯美的点缀。你是冬的精气神；而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跟大多数人一样，我向往的是有着绿叶相伴的季节。

（闲章：《牛》是一篇很传统的农村题材的小说，已搁置几年，零八年的一天又不小心翻出来，就像触动了旧伤疤，结痂又裂开新的血嘴，于是又重新包扎整理，但总是不尽人意，就这样隐隐地痛。《牛》有三个部分：《扎鼻棬》，《训牛》，《牛殇》。博客上按这三部分分三次上传。）

一头牛的死亡，昭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牛（一）

文/颉岗

扎鼻棬

    “牛娃——牛娃，你家小春在地里糟蹋我家玉米哩！”皮蛋站在院墙的豁口处大声叫喊着。

    牛娃他爸从屋里一只脚跨出门槛探头看着皮蛋：“牛娃，去看看，把牛犊赶回来。”

    牛娃风一般跑到街道上：“在哪个地？”

    皮蛋说：“十八亩地。”

    牛娃和皮蛋一前一后跑到十八亩地。皮蛋他爸满头大汗正把小春赶得满地里跑。小春好像故意跟皮蛋他爸作对，满地里撒欢，就是舍不得离去。

    小春站在村口瞭望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一片草地，走近了才看到一枝枝的草整整齐齐地长在地里。小春嗅嗅这个闻闻那个，小春想这一定是主人给它准备的青草，要不然咋这么齐整。小春用嘴巴揪了一根草用舌头卷到嘴里，青草的味道和气息一下激起了它的兴奋；小春太爱这些绿草了，在吃草之前总是用脸和它那光溜溜的大鼻子亲亲草的叶子，亲够了，才哧溜一下将草卷入嘴里。

    牛娃和皮蛋将小春赶回牛圈，扣上牛屋的门环，一溜烟像两个牛犊一样跑到了树林里去捉知了了。小春在牛圈里耐不住寂寞哞哞地乱叫。小春是一条小母牛，牛娃他爸将小春用绳子拉回来的那天正好是立春，就随便叫小春了。小春太小，一直没栓缰绳放养着。

    小春在牛屋里乱叫，牛娃他妈在厨房里做午饭，牛娃他爸就将凉在窗台上的那根桑条刮得滑滑溜溜的。桑条已经晒了两个月，干透了。牛娃他爸用一把短刀天天刮那根一拃长的桑条，一天刮一点，一直刮到合适的粗细，要不牛鼻子会不舒服的。牛娃他爸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左看看右瞅瞅，嘿嘿笑两声：“这狗日的光滑的像女人的皮肤。”

    “牛娃他爸——”皮蛋他爸站在大门口的柿子树下喊，“这是你家牛犊造的孽。多可惜，遭罪哩……”皮蛋他爸把一大捆光秃秃的玉米杆子扔在大门口，背着两手慢悠悠地回家了。

    牛娃他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牛娃他爸黑着脸将桑条扔到窗台上，从牛屋外的檐墙上取下鞭子，打开牛屋的门环，进去，又将门反关上，就听见牛屋里噼里啪啦的鞭子声，小春急促的哞叫声。牛娃他爸边打边吆喝：“我叫你糟蹋庄稼……那是粮食你以为是草……我叫你乱跑……”

    牛娃他妈听见小春声嘶力竭的叫唤声，从厨房跑出来，牛圈里的鞭子声啪啪一下下像抽在她自己身上。牛娃他妈使劲地敲打门环：“挨刀子的。它还是个娃娃，经不住你这么打。挨刀子的，开门……”鞭子的抽打声更加剧烈。牛娃他妈跑到街道上，李家二叔正在后门起粪。牛娃他妈说：“他叔你快去看看，挨刀子的快把牛打死了……”

    二叔扔了铁锨直奔牛屋，边用力打门边厉声喊：“你那二杆子，它还是牛犊，经不住你的打……”牛娃他爸在屋里说：“牲口不打不长记性。”二叔说：“牲口也是活物，咋没见你打过儿子牛娃！”里面就沉默了。

    一会儿，牛娃他爸拿着打断的鞭子从牛屋里走出来。牛娃他妈扑进去，小春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里，睁大的牛眼里噙盈着泪水。牛娃他妈抚摸着小春身上的鞭子印，每抚摸一次，被触到的地方就会颤抖一下。牛娃他妈的嘴里一边骂着挨刀子的，眼泪就掉下来，落在小春身上的鞭子印里……

    一大早的太阳火红火红的没有光芒，牛娃他爸起得早早地去地里看望庄稼。玉米已经有半人高低，经过夜里的露水，鲜绿鲜绿的，散发着清香。牛娃他爸深深地呼吸着，他知道那是玉米生长时从土里带出来的味道；牛娃他爸每天早上都要来闻一闻，他甚至记得哪天早上玉米长出了新的骨节新的叶子来。牛娃他爸像检阅士兵一样，将他所有的庄稼都检阅了一遍，最后才满意地转悠回家。转到十八亩地的旁边，牛娃他爸抄小道寻到皮蛋家的地，小春糟蹋过的玉米苗有些还在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杆子孤独地站着。

    牛娃他爸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发出光芒来。牛娃他妈在厨房里做早饭，牛娃还睡着懒觉。牛娃他爸说：“太阳都晒屁股上了，还睡着。”牛娃睁眼看看：“太阳才爬到炕沿上。”牛娃刚一闭眼，牛娃他妈就跨进屋：“牛娃牛娃，起来到菜地里挖蒜苗去。中午吃臊子面，你爸要给小春扎鼻棬了。”

    吃过早饭，牛娃他爸先用绳子套住小春，让牛娃牵出去栓在大门前柿子树下的阴凉里。小春极不情愿地扭动着。皮蛋他爸蹴在街道的碌碡上喝稀饭，一仰脖子，喉结就上下蹿动着。牛娃望着那大大的喉结发笑：“你脖子上吊了个猴子！”皮蛋他爸喝完最后一口饭：“你爸昨儿打牛了？”牛娃点点头。皮蛋他爸说：“你爸有牛劲，你爸是一头牛。”

    牛娃他爸从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短刀、桑条和铁鼻环，蹲在树荫里将桑条的一头削得光滑滑得尖。皮蛋他爸蹴在碌碡上卷烟末子抽。牛娃他爸将削好的桑条拿到阳光下照了照，桑条立马被涂上了一层银白晃晃的光芒。

    牛娃他爸拿着尖尖的银白的桑条一步步走向小春，还没到跟前，小春就开始骚动不安，将身体扭到一边去，离得远远的。牛娃他爸想跟小春套近乎，但他一走近，小春就摆来扭去地躲他。牛娃他爸伸手抓住栓牛头的绳子，小春更是摆得厉害了。牛娃他爸说：“躲啥躲，我把桑条给你刮的像镜子一样光亮，舒服着哩。”牛娃他爸将桑条拿到小春眼前一晃，小春突然看见个白晃晃的东西吓了一跳，头向上用力一扬，差点把牛娃他爸掀倒。

    皮蛋他爸蹴在碌碡上呵呵直笑。牛娃他爸喊：“牛娃，过来牵牛。”牛娃过去将牛头牵住，但只要牛娃他爸的手一动，小春就开始扭到，不让牛娃他爸近身。牛娃他爸用一只手抓住绳子：“牛娃，抓紧绳子，别让牛头来回摆。”牛娃和他爸都在用力拉，小春也在用力拉，小春的牛劲一下子被激发出来。牛娃他爸一亮出他的杰作桑条，牛头就扭动得厉害。折腾了一阵子，牛娃终于喊：“爸我抓不住了我手疼得很。”牛娃说着就撒了手。小春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的白泡沫丝线一般垂落下来。

    皮蛋他爸在碌碡上哈哈大笑，一仰头，那大大的喉结又蹿动起来。皮蛋他爸的笑声激起了牛娃他爸的牛劲：“牛娃，再来。牵好牛。”牛娃站在树荫里不动：“歇会吧，我的手火燎火燎得疼。”牛娃将手伸出来，两条又红又深的印子就亮出来，牛娃他爸无奈，只好在树荫里歇着。

    皮蛋他爸抽完第二支烟后，扔掉烟屁股，从碌碡上跳下来，到院子里抓了一大把青草，边走边对牛娃他爸说：“球本事。把牛打怕了，谁让你打牛呢！——站那凉快着，别过来，你一过来牛就犯牛劲。”

    皮蛋他爸去院子里抓第二把草的时候对牛娃说：“去，在桑条上抹点清油。木头再光滑也是木头。球本事，光知道打牛。”皮蛋他爸夺过牛娃他爸手中的桑条。牛娃他爸不理睬皮蛋他爸的话，蹲在荫凉处休闲地抽烟去了。

    小春吃着皮蛋他爸手里的草渐渐平静下来。皮蛋他爸用桑条的一端给牛蹭痒痒，从牛屁股一直蹭到牛头，再从牛头蹭到牛屁股。小春先头这么一折腾，天又热，身上还真痒痒，让皮蛋他爸这么一磨蹭怪舒服的。皮蛋他爸慢悠悠地跟牛娃说：“牛一扎鼻棬就长大了，要不然永远是牛娃长不大。呵呵，——你不也是牛娃吗，给你也扎一个！”牛娃笑：“我已经长大了。我妈说长大了就不戴铃当了，我早不戴铃当了。”皮蛋他爸说：“大人都有媳妇，你咋没有！？”牛娃就不吱声了。就在牛娃思索的当儿，只听“噗哧”一声，小春猛地向上一扬头，身子向后一退，疼得长长地叫了一声，那涂抹着清油的桑条已经戳在牛鼻子里。

    牛鼻子滴了几滴血，皮蛋他爸让牛娃去院子再抓来一把青草，小春的鼻子里戳着桑条，忍着疼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嘴蹭蹭那草，渐渐就忘记了鼻子上戳着的桑条。皮蛋他爸将铁鼻环卡在桑条的两端，用短刀将桑条削尖的一头削齐。牛娃他爸已经从院子里拿来了一条硬硬朗朗的崭新的缰绳。

    牛娃牵着小春在村子里神气地转了几圈，晌午的时候知了开始鸣叫了。牛娃在知了的叫声中听见他妈在隐隐约约地喊：“牛娃——牛娃——吃饭啦——”牛娃回到大门口时，他妈还等在那里：“牛栓到槽上去。吃完饭把你的铃当给小春戴上。”牛娃欢快地嗯了一声。臊子面的香味已经在满院子四处飘荡，小春哞哞叫了两声。

    方桌上摆着三盘炒菜，半瓶太白酒，三双筷子。牛娃问：“谁来咱家？”牛娃他爸说：“叫皮蛋他爸去。”牛娃又欢快地风一般跑出去。一会儿牛娃又跑回来，皮蛋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牛娃说：“皮蛋他爸不在，我把皮蛋叫来了。”牛娃他爸让皮蛋吃菜，自己倒了盅酒独饮起来。

    太白酒剩下了一少半，牛娃他妈端上来臊子面，牛娃他爸的脸火烫火烫，话多起来：

    “皮蛋，不听话你说该不该打？”

    “我没有不听话。”皮蛋和牛娃将面条挑得高高的比赛看谁的长。

    “我是说牛犊，小春糟蹋了你家玉米苗子——”

    皮蛋吸了一口面：“我不管。”

    牛娃他爸问：“你爸打过你没？”

    “我爸才不打我。”皮蛋对牛娃他爸的话不感兴趣，埋头哧溜哧溜地吸着面条。

    牛娃他爸自言自语：“小春不理我 ……我不该打牛犊……这牲口不打不长记性啊……你不知道小春刚到咱家的时候往我怀了钻哩……我把牛打怕了见了我就躲……”

    牛娃他爸的话越来越多，牛娃将挑得高高的面条放下来，嘻嘻地笑：“爸你喝醉了，瓶子里没酒了你还在倒。”皮蛋一看酒瓶也笑了。

    牛娃他妈端了一碗面进来，牛娃他爸还在唠叨：“谁说我不会扎鼻棬？我不打牛也能给牛扎上鼻棬，我一打牛牛就不听我的话了——这狗日的牛！”

    牛娃他妈对牛娃说：“吃完饭记着给牛带铃。”

    牛娃很快就吃完饭，从柜子上的匣子里取出铃当和皮蛋俩去给小春戴，留下牛娃他爸一个人边吃边自己跟自己说话。

    牛娃将铃摇得叮铃铃响。牛娃对皮蛋说：“你说怪不怪，我叫牛娃，牛娃却叫小春！？”皮蛋咧开嘴傻傻地笑。

    牛娃他妈已经给小春拌过草，小春没有午睡的习惯，摇头摆耳的用尾巴打着蝇子。牛娃和皮蛋给小春栓上铃当，小春一摇头，铃就叮叮当当响起来，小春又摇了一下头，铃又响起来，小春想确定这响声是不是来自自己的身体。

    牛娃和皮蛋玩了一会牛铃就觉得不新鲜了，牛娃问皮蛋：“你说牛鼻子疼不疼？”

    皮蛋说：“疼，疼一下就过去了。我爸说牛鼻子就是用来扎鼻棬的。没事的。”

    西北风一吹，太阳一晒，庄稼呼呼地疯长。牛娃他爸早上去看望庄稼的时候得加一件薄毛衣了，金秋的早晨已经凉意习习。牛娃他爸看着玉米苗子一天天长大，最后结出包谷棒子；叶子由碧绿变成墨绿，再枯黄搭拉下来；包谷棒子的红缨子由红变黑；玉米粒就亮粲粲地露出来，像一排排牙齿在笑。牛娃他爸看着粮食憨憨地笑，一咧嘴，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跟玉米粒打了个招呼。

    “呵呵，你笑啥，我笑你也笑……我知道你想家了，咱家暖和，过几天就把你接回去住。在外住久了就会想家。呵呵。”牛娃他爸在跟玉米说话。

    玉米说：“西北风有点凉，我的衣服不保暖，你看，都旧了裂开了。”

    牛娃他爸说：“你就再忍耐几天吧。就你熟得早！”

    玉米说：“我可等不及了，小春还在家等着我呢，它好长时间已经没来看我了？”

    牛娃他爸嘿嘿一笑：“回去了你就见着它了。”

    一个温暖的下午，牛娃和他爸用架子车把包谷棒子从地里拉回来，倒在牛屋里和房檐下。小春大睁着牛眼看着丰美的食物，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嘴巴和鼻子，很馋的样子。牛娃从包谷堆拿出一个大包谷，剥掉包谷皮，递到小春的眼前：“看看，看把你急得，这还是包谷，不是饲料。得等脱了粒，晾干，打成饲料，拌在草里吃。”小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金粲粲的玉米粒，牛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涎水从小春的嘴角丝丝地掉在地上。

    牛娃他爸找来两个大襻笼让牛娃挑大个头的包谷棒子装满，自己一只胳膊挽一个，与牛娃抬一个。到皮蛋家时，皮蛋在院子剥包谷皮，一见牛娃和他爸就问：“牛鼻子发炎了吗？”

    牛娃说：“没有，好着哩。”

    皮蛋他妈从屋里出来，牛娃他爸把包谷棒子倒在院子里：“今年的庄稼还过得去。”

    皮蛋他妈说：“他叔，你这是干啥？”

    牛娃他爸说：“小春糟蹋了庄稼。”

    皮蛋他妈说：“你还惦记着！”

    牛娃他爸说：“粮食呀。可惜！”

    皮蛋他爸从屋里走出来：“我没说让你赔！”

    牛娃他爸说：“我也没说不赔！”

    “可你不该打牛！”

    “我真不该打牛！”

文/颉岗

驯牛

    四爷是村子里惟一养宠物狗的人。四爷从城里退休还乡带回了他的板凳狗，每天清晨和傍晚就会带着他的板凳狗在村子周围的田间小路上散步。四爷边走边跟狗谈心，狗好像是他的亲孙子。

    跟往日一样，四爷一大早出来遛狗，爷孙俩一前一后，其乐融融。四爷对他的板凳狗说：“你闻闻，农村的空气多新鲜。村子安安静静的，视野多开阔，你看看，南边那是终南山，北边是凤凰山，轮廓清清楚楚的，就是你这么矮也能看见……”

    四爷正说着，小板凳狗“旺旺”叫起来，一阵阵的牛铃声叮叮当当急骤地响起来。牛娃他爸挽着犁驾着小春从街道上颠颠撞撞地冲到田地的路上来。四爷问：“遛牛哩？”牛娃他爸来不及回答，就被小春拖着跑出去一丈多远。小板凳狗吓得跑到田地里躲得远远的，等牛一过去，它又回来站在路边冲着小春奔去的方向旺旺直叫。

    四爷呵呵笑着对他的狗说：“没见过这么的大的宠物吧！在城里你见过大狗，但你见不到牛，小牛比大狗还大。看把你吓得，大狗会咬你，牛却不会咬你。”

    说着狗又旺旺叫起来，牛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边小跑过来。四爷说：“牛娃你跑啥，你又不是牛！”

    牛娃说：“牛刚搭上根斗，猴着哩，得要人牵着。”牛娃急急地跑过去，狗又朝牛娃瞎叫。牛娃回过头来向狗招手，狗跟着牛娃跑了一段路又悻悻地踅回来。

    四爷开始往回散步的时候，牛娃他爸挽着犁驾着小春还在田间的路上转悠。这回小春不跑了，牛鼻棬让牛娃紧紧地攥在手里牵着，小春会时不时地扭扭头，牛娃就一抖鼻棬：“乖，淘气啥。你已经长大了，是大牛了，还淘气。牛鼻棬这么一抖，牛鼻子一疼，小春就强忍着不敢大动。牛娃接着说：“你看看，什么都是新的，新根斗、新套绳、新犁，你的家当全是新的。”小春哞地一声长叫，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四爷和他的狗躲到一边去。四爷说：“遛牛哩？”

    牛娃他爸说：“调教牲口哩。再不调教就不好使了。”

    牛娃他爸说：“早上刚搭上根斗，先拉着空犁磨磨性子。刚开始牛肩膀会疼，得慢慢调教。”

    牛娃牵着牛朝四爷的小板凳狗招手，狗站在原地旺旺叫着不敢靠近。牛娃和他爸继续使弄着牛在田间的路上转圈子。

    翌日，牛娃和他爸早早地吃过早饭，牛娃把小春拴在大门前的柿子树上，牛娃他爸蹲在大门口抽烟末子。牛娃他爸还没抽完一卷烟末子，牛娃已经将木犁、套绳、根斗、鞭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离牛不远的地方。小春扭头用大大的牛眼瞅瞅它的新家当，嘴里哞哞地叫，牛铃叮叮当当不紧不慢地响着。

    牛娃说：“爸。都拿出来了。”

    “铧也拿出来。”

    “去犁地？”

    “去犁南坡的白地。牛不上地，啥时才能调教好。”

    牛娃从牛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犁铧放在牛的那堆家当中。牛娃他爸说：“铧放远点，小心打了。”牛娃又把铧插到大门旁边墙根的土里。

    牛娃他爸扔掉烟屁股，叫牛娃抓住牛鼻棬，自己站在牛左边举起根斗往牛肩上搁，吆喝着命令牛：“稍、稍、稍、稍。”可这小春一瞟见根斗就躲，一直躲到柿子树的后边去。牛娃将小春从树后牵出来，牛娃他爸一举根斗，小春的屁股又转到牛娃的身后去。牛娃他爸搁了几次，眼看就要搭上了，小春的屁股一撅都巧妙地躲开了。牛娃他爸套不上牛。

    牛娃说：“可能牛肩膀疼。”

    “这才刚开始，真正的疼还在后边哩！”牛娃他爸从牛屋理拿出刨子给牛刨身子。

    牛娃他爸仔仔细细地将牛身体刨了一遍，牛毛黄毯子似的顺顺溜溜地披在牛身上。刨第二遍的时候，牛娃他爸一手拿刨子一手拿根斗，刨子刨到那里根斗就顺着刨子跟到那里。刨子一直刨到牛脖子，根斗就顺顺当当地放在牛肩上。牛娃赶紧系好根斗的绳子。牛娃他爸又刨了一会才让牛娃解开缰绳牵着牛鼻棬，自己挽着犁浩浩荡荡地向南坡的白地奔去。

    牛娃他爸尽量将铧插得浅些，牛就不会觉得太出力。小春第一次干活，愣头愣脑，突快突慢。牛娃在前牵着牛鼻棬，牛娃他爸在后挽着犁吆喝着口令：“哦哦哦——犁沟——犁沟。”小春开始不懂口令，但牛娃懂。牛娃他爸喊“犁沟”的时候，牛娃就将牛往犁沟里牵，牛的蹄子正好踩在犁沟中间；牛娃他爸喊“哦”的时候，牛娃就将牛往右边牵一点。牛娃他爸的吆喝声、牛铃声在南坡的田地上空回旋。

    刚开始，小春有股猛劲，脚下生风，但犁了几个来回，小春用牛眼望望还剩下许多白地没有犁，就泄气了。小春开始感到肩膀有些不舒服，有些不愿意犁了，走走停停，左右乱拐起来。牛娃紧紧地抓住牛鼻棬尽力控制着牛。牛娃说：“爸，让牛歇会儿吧。”

    牛娃他爸停住犁，让牛歇歇，但小春却摇头摆耳的并不安静。牛娃就轻轻地一抖牛鼻棬，示意小春安静地站着。

    歇了一会，牛娃他爸说：“走吧，不能停得时间太长。”牛娃他爸一声长长的“得儿——得。”小春却站着不走，牛娃拉也不走。牛娃他爸向空中一扬鞭子，并没有打在牛身上；小春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鞭子，就突然急走起来。牛娃尽力向后拉着牛鼻棬：“慢点，根斗厉害着哩。拿稳走。”小春不听牛娃的话，向地头疾走。快到地头的时候，小春向路上猛得一冲，挣脱了牛娃牵鼻棬的手，顺着路向村口跑去。牛娃他爸攥着犁把死死不放，一个趔趄被牛拉倒在地。牛娃大喊：“爸你放手呀！”

    牛娃他爸被牛在地上拖了七八米，最后终于撒手，小春就歪着根斗拉着犁疯狂地向村子跑去。牛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地一路远去。牛娃小跑着跟在后面。

    牛娃他爸走到村口的时候，四爷背着两手，带着他的狗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四爷说：“犁把哑婆碰到了。”

    “在哪？”牛娃他爸急忙问。

    “就在庄子的街道上。不要紧，只是擦破一点皮。在额头上。”

    “这挨刀子的牛！”

    牛娃他爸赶紧回家。小春在吃牛娃手中的青草，根斗还没有卸下来，歪歪斜斜地搭在牛背上，木犁还在地上拉着。牛娃他爸将牛栓在门前的柿子树上，再将根斗和犁全部卸掉，叫牛娃收拾好放回牛屋。

    牛娃他爸来到哑婆家，哑婆的额头用碎布条包扎着，正在洗一件退了色的补丁衣裳，三个儿子都去地里干活了。哑婆一见牛娃他爸就赶紧擦擦手，指指额头的伤疤，然后一个劲地摇手——哑婆说她的伤没事。牛娃他爸执意要解开看看伤疤，哑婆又一指伤疤，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给牛娃他爸看——哑婆说只是小小的伤而已。——哑婆说你回吧不用操心；哑婆说你看我好好的，去忙你的吧；哑婆说……哑婆将牛娃他爸推出大门又回去洗她的补丁衣裳。

    吃过晚饭，牛娃他爸被牛折腾了一天的筋骨松软下来，躺在炕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牛娃他爸听见谁在敲打大门，让牛娃他妈出去看看。大门开了，牛娃他爸听见有人喊：“人在医院里，得去看看吧。怎么撞了人就不管了……”牛娃他爸一听是哑婆家的老二，赶紧起来迎出去：“二兄弟呀，哑婆在医院？下午我去过你们家的……”老二说：“人在医院里，撞了人也不吱一声！”

    “那好。你先走，我去穿件衣服就来。”牛娃他爸回屋里穿衣服，牛娃说：“哑婆被犁把绊倒了，额头擦破了皮。”牛娃他爸一句话也没说。

    哑婆躺在乡医院的病床上，见牛娃他爸进来，就急忙要坐起来，却被儿子老三按住。老三打手势告诉她：好好躺着。哑婆被按在床上一个劲地给牛娃他爸摇手，并指指她的三个儿子。——哑婆说我没事，三个儿子硬把我拉来。——哑婆说你不要理他们，他们都是土匪。——哑婆说他们穷疯了想讹人。——哑婆说你回吧，我这就回家。

    医生解开哑婆包扎伤口的布，伤口已经开始变硬，只是一点皮外伤。医生又检查了其他几个项目，一切正常，老大却要哑婆住院。医生说只是一点皮擦破了用不着住院。老大说人老骨头朽得住院观察几天。

    牛娃他爸终于开口了：“大兄弟，你有话就直说。哑婆的确是被犁把绊倒了，牛并没有撞上哑婆。”

    “我们又没见……”老二说。

    “我们都没见，我娘又不会说话，谁能证明只是绊倒的？”老大接着说。

    牛娃他爸说：“牛娃在场的。”

    “谁能相信牛娃的话？”

    牛娃他爸无话可说，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牛。

    哑婆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三儿子按住。哑婆呀呀大叫着做手势，牛娃他爸这回看不懂哑婆在说什么。突然哑婆呀呀地有节奏地模仿起狗叫来，虽然不像，但还是听出哑婆在学狗的叫声。

    “哑婆真是被犁把绊倒的，牛并没有撞上哑婆。四爷可以做证的……”牛娃他爸像牛反刍一样说的有气无力。

    老二这回声音大了：“不管咋说，人是碰伤了，你总不能不管。”

    “只是一点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人老了，说不定吓出什么病来。”老大加重了语气。

    牛娃他爸骨子里的那股牛劲又上来了：“大兄弟，你有话就直说，别曲里拐弯的。”

    老大说：“这样吧。人我们就先拉回去。有话回去再说。”

    最终牛娃他爸与哑婆的三个儿子达成协议：牛娃他爸拿出三百元了却此事。牛娃他妈觉得亏，牛娃他爸叹气：“总之是犁把把哑婆绊倒了，咱也说不过人家。总之人被绊倒了——”

    翌日，牛娃他爸将挂在牛屋檐墙上黄粲粲的被风吹干的包谷棒子全部取下来，这些包谷棒子将被脱粒，装在蛇皮袋子里卖掉，做为给哑婆的赔偿。

    牛娃他爸这回不打牛了。牛睁大着眼睛看着包谷被脱粒被装起来，牛娃他爸嘴里不停地骂着，“好好，闯祸了你就自作自受吧……你把一冬的饲料弄没了，冬天你就吃甘草吧。看你闯了多大的祸，你简直就是个败家子……”牛娃他爸气得将能想想到的话统统骂了一遍，但这回却没动鞭子。小春在牛圈里还以为夸它，将两只耳朵摇得扑棱扑棱的，牛铃跟着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牛娃他妈说：“你把玉米卖了冬天里拿啥给牛打饲料？”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卖麦吧？”牛娃他爸不停手里的活，“总不能看着哑婆的三个儿子天天站在门口要钱，那不更丢人。反正人是绊倒了，说也说不过人家……”

    牛娃他妈无话可说。

    早晨的村子上空又响起叮叮当当的牛铃声，四爷的狗紧张又兴奋地乱叫起来。牛娃他爸又开始驯牛了。不管怎么说，这牛还得调教，牛不光是家产，还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像往常一样，驯了一天的牛，傍晚的时候牛娃他爸将牲口安顿好，喝完汤，蹴在大门前的石头上抽烟末子，四爷的狗在不远处跑来跑去撒着欢。哑婆一颠一颠地从庄子里走过来。四爷问：“哑婆你的伤好了没？”

    哑婆打手式：“没事的，早好了。”

    哑婆一直走到牛娃他爸跟前，将衣角一层一层地撩起来，最后从最贴身的衬衣里掏出叁佰元往牛娃他爸手里塞。牛娃他爸一缩手：“哑婆你这是干啥？”哑婆咿咿呀呀地乱叫——哑婆说，你看我的伤早好了，没一点事；——哑婆说我那三个儿子想讹你；——哑婆说他们每个人分了一百元；——哑婆说这钱你拿着，这是老头子死的时候留我的。

    哑婆这么一说，牛娃他爸更不能拿哑婆的钱了。牛娃他爸说：“钱你留着吧，你的心意我领了。”

    哑婆指指自己的心口：“做事要问心无愧呀，你不拿钱，我心里老搁着，觉都睡不着……”哑婆硬是往牛娃他爸口袋里赛钱，但还是被牛娃他爸推却了。哑婆很无奈，将四爷拉过来，又给四爷比划着。四爷知道牛娃他爸给哑婆赔钱的事。哑婆比划了一会又将钱塞给牛娃他爸。四爷就说话了：“哑婆要诚心给你你就拿上吧，那天哑婆也确实只是绊倒了，没有大伤。”哑婆又将钱塞给牛娃他爸，牛娃他爸拿着钱不知所措，最后又拿出一百元给哑婆，这回又轮到哑婆坚决不要了，相互推搡着。

    四爷从牛娃他爸手里拿过一百元，一把塞到哑婆手里：“你就留一百元吧，要不牛娃他爸过意不去！”这回哑婆没有推搡，仔仔细细地将衣角一层一层又撩起来，将那一百元小心翼翼地放回衬衣口袋里。

    哑婆又一颠一颠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咿咿呀呀地告诉牛娃他爸和四爷：“这事不要让他的三个儿子知道。”

文/颉岗

牛殇

    几年的光景过去，小春长得体大骠厚，俨然一头成熟的牛。

    一个半夜里，牛娃他妈推醒牛娃他爸：“你听，有人在偷牛！？牛铃响得这么紧。”

    牛娃他爸惺忪着眼听了听：“……是牛叫了两声。没人偷，睡吧睡吧。”

    “叫声好像不对？”

    牛娃他爸睁开眼又仔细听：“睡吧睡吧。牛叫犊哩（叫春）。”

    牛娃他妈支棱着耳朵：“不行，我得去看看。”

    牛娃他妈来到牛屋，牛栏杆被弄倒，小春像公牛一样伸长着脖子不安分地哞哞叫着，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牛娃他妈把牛栏扣结实，又在牛槽边盖饲料的木盖上压了几块砖头，以防牛偷吃饲料。饲料就放在牛槽边一个瓷缸里，瓷缸用一块木板盖着。瓷缸里放饲料，放得时间长，不易变质坏掉。

    牛娃他妈出门的时候对小春说：“乖，小春长大了……乖乖的，明天就给你找个男人。”牛娃他妈将牛屋的门锁好，一溜烟跑回屋钻进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牛娃他爸去收拾牛屋，小春将牛屋弄得一片狼藉，牛栏杆还是弄倒了。小春执拗着脖子站在牛槽边，压饲料瓷缸口的木盖的砖头有两块被弄到地上。牛娃他爸将小春牵到外边拴好，将牛圈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拿起牛刨子去给小春刨那黄缎子似的身体。小春的尾巴高高地翘起来，牛下水又红又肿。牛娃他爸思量着赶紧得给牛找个男人，找个种，牛就可以怀孕下牛犊。想着家里要添新口，牛娃他爸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发出笑声：嘿嘿，一个牛犊能卖个上千儿八百的，以后每年下一个牛犊，牛犊再养大一点卖得钱更多……牛娃他爸想这牛的确是个好东西，可以坐收渔利，只要喂养好，就让它像下鸡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下……

    牛娃他爸再也坐不住，草草地吃过早饭，带上钱，背上几块馍，牵着小春到枣林村去给牛配种。

    牛铃一路叮叮当当。小春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却一点也不害羞，摇着尾巴兴奋地向路边的花花草草炫耀。花草都害怕小春的大嘴，但这会儿小春却顾不上去招惹它们，小春正美美地想着自己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去枣林村有三十多里，要走半天才能到。前些年方圆十几里的村子里就有好几头种牛，但慢慢地，农活都机械化了，牛的实用价值越来越低，好多人都嫌养牛麻烦不再养牛；种牛也就没有了用处，养着还要吃料吃草，干脆就不养，现在这方圆几百里就剩下枣林这一头种牛。然而，物以稀为贵。不知道哪一天来了几个人开着大卡车在村子里到处收牛，说是送到牛肉场做牛肉干。但村里的年轻人，在外边有门路的人家大多出去打工挣钱了，好多人都忘了村子里是不是还有牛。

    村子里就剩下小春一头牛了，但牛娃他爸还是舍不得卖掉。每每有谁家的小孩哭闹得哄不下，大人就会说，好了，好了，我带你去牛娃家看牛，小孩立马就住了声，嚷嚷着要去看牛，看牛。这牛可真成了村里的稀奇物。

    牛娃他爸走到枣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种牛的主人胡大说：“今天不行了，已经打过两个犊，再打，怕给你的牛装不上。回去又得来一次。你晚上就住着，明天再打。牛圈里有炕，给牛装犊的来了都在这炕上歇着。”

    胡大给牛娃他爸一支烟：“这狗日的。牛少了，种牛也少了，这方圆几百里都跑到我这里来装犊，牛哪里受得了。

    牛娃他爸笑：“你怕钱烧着你。牛授又不是你授。呵呵。”

    胡大哈哈大笑：“牛也是活物，那东西也得悠着点。”

    晚上，小春和那头种牛栓在一个牛圈里，一个在槽这头，一个在槽的那头，离得远远的。两头发情的牛相望却不能在一起做那事，急得哞哞乱叫。牛娃他爸半夜里被牛铃吵醒，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感觉自己身边围了好多小牛犊。牛犊一双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亲昵地看着自己，一个大胆的牛犊仅然上前来添他的脸和下巴，涎水弄了他一脸。牛娃他爸在梦里笑了。 牛娃他爸梦见自家的院子里牛多得养不下，他要卖一些给收牛的人。这时，牛们面面相觑，个个心惊胆颤。那个添他脸的牛已经长大，它上前来给主人跪下：主人，别把我们卖给牛肉场，我们可以拉犁种地，养活你们一家人。牛娃他爸心里一片凄凉，现在谁还用牛种地啊！牛们眼里流着泪，牛娃他爸感觉眼角凉凉的，一惊醒来，原来是个梦。

    牛娃他爸给牛添过草，天还黑乎乎的，他又迷迷瞪瞪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棂照进牛屋，尘埃在透进来的光柱里浮沉。牛娃他爸将两头牛牵到外边的牛桩上拴好，胡大的种牛就在早晨的阳光里尽情地撒欢，小春哞哞地昂着脖子叫情。

    胡大叫了牛娃他爸去家里吃饭，出来的时候，牛屋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枣林村的人看见一头陌生的母牛，知道是来配种的，他们等着看热闹。

    种牛被胡大牵在手里，睁大着牛眼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小春冲过去。小春不避不躲，高高地翘着尾巴相迎。小春的下水又红又肿，滴着丝丝细细的体液。胡大的种牛冲过来，扬起前蹄，用两后腿瞪地，试图用前蹄趴在小春的屁股上，但只要小春稍一动，种牛就会从小春的身上掉下来。试了几次，种牛都没有成功，种牛有些急躁了。牛娃他爸过去牵稳当小春，种牛就从后面趴在小春的屁股上。

    种牛的生殖器红艳艳地从两后腿间伸出体外，急匆匆地直往小春的下水戳去，但戳了几次都没有戳到地方，进不去。围观的人群发出哈哈的笑声。“胡大，你的牛认不得门户了。”“这牛不是老情种吗，今天怎么就不行了！”

    胡大嘿嘿笑，朝人群骂道：“球。你找得准你来试试。牛跟人不一样。”人群又哈哈大笑。胡大说：“歇会再弄吧。”

    胡大和牛娃他爸将两头牛牵开。种牛微喘着气看着小春，骚情地往小春身上蹭，小春倒好像安静了许多。只歇了一会会，种牛就耐不住又往小春身上爬。这次种牛稳稳当当地趴在小春的屁股上，生殖器长长地伸着，跃跃欲试，但还是找不准地方。胡大急了，上前去抓住种牛的生殖器塞进小春的下水里。人群哄笑起来。

    种牛在小春的身上美美地弄了几分钟，最后恋恋不舍地下来。小春彻底安静下来，将头暧昧地挤向种牛。胡大和牛娃他爸将两头牛分开拴好，抽烟，大声说混话，人群熙熙攘攘。

牛娃他爸问：“应该装上了吧？”

    “没问题。放心吧。”胡大说。

    人群慢慢散去，歇一会，牛娃他爸该牵着小春回家了。

    秋种结束后，天气慢慢变冷。小春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牛娃他爸细心料理，从圈里拉出拉进，在阳光下将小春的身子刨得光亮亮的金黄，饲料也加精了。牛娃他爸喜滋滋的，村里人见了就问：啥时下牛犊？牛娃他爸心里算着日子，嘴上说：快了，快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晨的地上已经降了霜寒，白花花一片。小春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坐月子的日子。牛娃他爸更是谨心照料，将牛屋的窗户用塑料纸蒙起来，透光又保暖；门后边钉上麻袋，以御从门缝进来的寒风；饲料加量，槽边缸里的饲料下去得快了。

    这个黎明气温骤然下降。牛娃他妈抹黑去牛屋给牛添草，一进牛屋牛娃他妈就叫起来：“牛娃他爸，牛娃他爸。快起来，牛又把栏杆弄倒了。这天杀的牛。”

    牛娃他爸赶紧去牛屋看。牛圈里被小春折腾得乱七八糟，小春挣开了缰绳，掀翻了盖饲料的木板，正用舌头舔食饲料。牛娃他爸一巴掌打到牛嘴上，小春赶紧躲靠墙站着，用大舌头滋溜滋溜地舔鼻子上的饲料。

    牛娃他爸对牛娃他妈说：“早上别给牛添草了。你看这挨刀子的，吃了多少饲料！”牛娃他妈趴在放饲料的瓷缸看，里边的饲料下去了一大截。牛娃他爸用手摸摸小春鼓起的大肚子，硬硬的。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牛娃他爸牵着小春叮叮当当地在村子里转了一天，想让积在牛胃里的饲料消化掉，但到晚上，小春还是一根草不吃，看见草就回头躲。牛娃他爸让牛娃他妈做了醋拌汤给小春灌下去，想让牛胃里多产生些胃酸帮助消化，然后栓牢缰绳，又在盖饲料的木板上多压了几块砖头。半夜里，牛娃他爸几次起来去牛圈里观察小春。小春噗噗地喘气，大大地睁着眼一副无助的样子。

    第二天小春依旧不吃草，牛娃他爸紧皱着眉头，牵着小春在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下午的时候小春还是不吃草不反刍。牛娃他爸急了，这牛肚子里还有个小的，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傍晚的时候，牛娃放学回来，牛娃他爸让牛娃到乡上的兽医站去请兽医老李头。

    老李头背着他的工具箱，过来给牛屁眼里插了一根温度计，摸摸牛耳朵，然后抽烟，喝茶。一会儿的工夫，将温度计从牛屁眼里拔出来看，说：“积食、发烧。得灌汤药。一会拉到站上来。”

    牛娃和他爸又将牛叮叮当当地赶到兽医站，在那个又大又高的屋顶下，老李头已经配好了汤药在炉子上温着，旁边是一个用几根木杠子扎起来的窄小的牛栏，一头牛拉进去刚好卡在里边动弹不得。小春仰着脖子不肯进去，牛娃和他爸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牛卡在窄窄的牛栏里。老李头挽了两个袖筒，拿了药匙准备给牛灌药。老李头叫牛娃他爸将牛头牵得高高的，以便汤药能够顺利地灌到牛的胃里去。

    小春被卡在小牛栏里，伸长着脖子，老李头一下一下往小春的嘴里送汤药，老李头的药匙一直伸到牛的喉咙里。快灌完的时候，小春的喉咙里突然呛了一声，牛铃一种骤响，接着小春疯狂地挣脱牛娃他爸的手，不停地摇头喘气。

    “没事。牛被呛着了。”老李头说。

    牛娃他爸将小春从小牛栏牵出来拴在一边。过了一会儿，小春还是不停地喘气，就像人得了哮喘一样。老李头说：“没事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牛娃他爸说：“是不是药灌到了肺里？！”

    “应该不会的。”老李头这回也拿不准。

    晚上，牛娃他爸不敢将牛牵回家，怕有个闪失，牛肚子里还有一条生命。

    整整一个晚上，牛娃他爸披了老李头的一件旧大衣，一眼不眨地守在小春身边，脚下扔了一堆烟屁股。老李头叫牛娃他爸去他的屋里睡会儿暖和暖和，牛娃他爸哪敢离开半步，好像他一离开，小春会马上消失。

    这一夜对牛娃他爸和小春都是一个难熬之夜。小春一直站着不停地喘气。到后半夜，小春已经站了很久，想卧下来歇一会儿，但小春一卧下就得赶紧起来，因为它一卧下，气就喘得紧，小春不得不赶紧站起来让呼吸顺畅一些。小春起起卧卧折腾了一个晚上，已经疲惫之极，但还是喘气，不能卧下来歇息，只能站着喘气。牛娃他爸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第二天是个有阳光的冬日，太阳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气温也变得温和了许多。牛娃他爸将小春栓在阳光明媚的地方，小春仍旧站着喘气，无奈地望着主人，两只大眼睛里有泪从眼角慢慢涔出来。

    中午的时候，老李头已经不知去向。牛娃他妈将饭送到兽医站，牛娃他爸一口也没有吃，牛娃他妈只好又提回去，牛娃他爸在离小春不远的地方不停地徘徊抽烟。空气被太阳晒得暖暖和和，小春已经被太阳晒得很困乏了，倦怠的眼里有泪慢慢地从眼角淌下来，在牛脸上流成一道泪痕。小春时不时扭转头去舔她的肚子，那里有她的宝宝……舔过之后又回头喘气，哀怨地看着牛娃他爸，牛铃偶尔会有气无力地响几下。

    太阳西去落尽的时候，小春的身体有些摇晃，总试图卧下来，但一卧下来就气憋，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样几次之后，小春突然用力仰天鸣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蹄朝天，向空中挣扎了几下，七窍里慢慢地渗出血来，一动不动了。

    小春死了。

    皮蛋他爸带着村里一帮人来看。牛娃他妈坐在兽医站的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骂老李头带走了她两条命，带走了她的全部家产……牛娃放学后也跑来看牛，小春还保持着死时的样子，四蹄朝天挣扎着向天刨去，口鼻耳朵里有血流出来，后半身又鼓又大，牛铃静静地挂在牛脖子上……牛娃想哭，却哭不出声，眼睛一酸，赶紧用袖子抹去眼泪。

    天已经黑了，牛娃他爸和村里的人在整个乡上没有找到老李头。听人说，老李头的家是外乡的，说不定老李头偷偷回家了。

    第二天，牛娃他爸去县城请来了县畜牧局的人，畜牧局的人将小春解剖得鲜血淋淋。问题就出在肺上，药灌到肺里了，牛肺里全是药渣。畜牧局的人按照医疗事故的规定，赔偿400元。牛娃他妈又一次抱着畜牧局的人的腿嚎啕大哭：“两个牛就值400元……”村里的人也愤愤不平……畜牧局的人说：“我也没办法，这是规定，医疗事故赔偿400元，最高了……”

    牛娃他爸将牛娃他妈拉起来。畜牧局的人走的时候再三叮咛：“牛要深埋。牛肉不能吃，否则吃出问题不负责。”

    皮蛋他爸和村里的人开来拖拉机，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将小春被解剖的身躯抬到车厢里——他们要将小春拉到村里最远的南坡地里埋掉。皮蛋他爸将小春脖子上的铃铛解下来扔给牛娃，牛娃将铃铛提在手上，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滴滴地哭起来。牛娃他妈还在嚎啕大哭，牛娃他爸喊道：“别哭了。牛死哭不活。不就是个牲畜……”说着，自己却转身摸了一把泪。

    村里的最后一头牛就这样死了，之后没有人再养牛。

    牛娃将铃铛挂在大门前的柿子树上，风一吹，叮叮当当的铃声整个村子里都能听见。每到农忙的时候，去南坡的地里收割庄稼，你就会看到有一块地方的牵牛花开的很艳很艳。

文/颉岗

五台山有一僧人，年七旬有余，面红如潮，身板硬朗，行走如风。其有一怪癖，或砍柴挖菜，或下山背粮，皆赤脚行于山间，寒暑不避。每日止晚，必用涧水及山中草药揉搓脚底。毕，呼呼大睡，夜鼾如雷，一觉天亮。

游客见其赤脚走动，以为怪，上前问其故。僧曰：“采纳天地之灵气。”又曰：“足虽小，底部穴位众多，经通全身脉络，常于地相触，可解疲劳，疏筋骨。”游客与僧一路山行，客皆气喘吁吁，而僧声如洪钟，健谈如常，面不改色。僧曰：“徒步行走可延年益寿，岂知‘延’之本意即徒步行走之意。”僧亦曰：“常听国际之间常常相互‘走动’，经济文化才得以交流和繁荣。道法自然，反之，人体亦然。常走动，脚底自然得以按摩，人体血脉亦得以疏通。”

      游客甚为奇。简单之道，僧一语道破。然，客脚力不足，歇息之际，僧已去远矣。  

      僧所言之事，实为足疗之道。如今经济繁荣，人事繁忙，来去皆以车当步，众人多处于一种亚健康的身体状态，足疗当推为一种科学有效的健康之法。

文/颉岗

以前，农村有一头牛，听说城里的动物园里养着好多动物，它很羡慕，也想去动物园。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主人，于是，主人将它送到了城里的动物园。

几年后，这头牛厌倦了动物园里的生活。因为动物园的天空太小了，它看不到太阳的起落，看不到远方，吃不到青青的鲜草。最让它烦恼的是，它没有自由。它被关在一个房子里，它有一股牛劲却使不出来。它开始怀想以前在农村的日子。在农村，虽然它要耕地，但活得自在。它可以自由自在地吃着青草，天热了还可以去池塘泡一泡。它觉得还是农村自在。

于是，它又回到了农村。但主人却把它送到了养牛场，因为农村已用机械耕田种地，牛被淘汰了。在养牛场，牛面临的是被屠杀掉卖肉。牛想不通它回到农村不但没有了自由，就连命也保不住了，它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牛苦苦地思考，临死的时候，它终于想出了一个道理：问题不在农村还是城市，劳动才是真正的自由。

（注：此文发表于《健康导报》）

文/颉岗

年末，我所租住的那家房东却要在他们的楼顶再加上一层楼房。建筑开始了，整个院子就沸腾了，嘈杂不断。还好我和妻都是白天上班，等晚上回到家，工人也就收工了，对我们的影响不大。

所谓的工人就是从城市郊县来的民工。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个空屋子里。十二月的气候，那间空屋里没有保暖设施，也没有床，他们就睡在铺了干草的地板上，每人盖一个自带的被子，我偶尔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瞥一眼都感到有一股寒气袭人。

一下班我和妻就躲进我们温暖的屋子里不肯出来。然而，每到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就会从隔壁寒冷的房子里飘来阵阵的口琴声，虽然吹得不怎么好，但并没有走调，看来他们当中有人爱好音乐。刚开始几天妻倒没说什么，但口琴声每天晚上都会在那个时间响起。有一次妻嫌吵，终于忍不住出去要阻止一声。我忙拦住她：“你为什么不去欣赏它呢？”我瞅瞅妻。

妻不理解，怔怔地看我。我接着说：“对于他来说，这么艰苦的条件还能坚持自己的爱好，可想这个人有多大的一腔热忱。或许这惟一的一点爱好能帮助他抵御丝丝的寒冷，或许这是他漫漫长夜里驱赶寒冷温暖心灵的一种方式……”说到这，我和妻相视而笑。

      以后的十几天里，当口琴声响起的时候，妻就会会心地一笑，然后我们就静静地享受这阵阵飘来的温暖……而那个吹口琴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音乐曾经有人欣赏过！

    (注：此文发表于《辽宁青年》）

文/颉岗

结婚两年了，他们也有过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但这些就像电影里的小插曲一样，给两人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他们谁也没有放在心上，谁也没有动过其他的念头。两人照样上班下班，晚上照样睡在一张床上，那些小小的不愉快经过晚上床第之间的折腾被冲淡的烟散云霄。

 然而这次他们吵得太厉害了。男人愤愤地离开家去单位上班，下了班男人不想回家，在单位上网；女人加班到九点才回家。女人回到家男人还没有回来，女人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将饭做好等男人回来。十点了，男人没有回来；十一点了，男人还没有回来。十二点的时候，男人正在单位玩的开心，突然手机响了，是女人打过来的。女人说：“你在哪？我上班前把钥匙锁在屋里了，现在在大街上。”男人愣了一下说：“我在单位。好，我马上回来。”男人疯疯颠颠地打的赶回家，女人坐在邻居家，眼睛红红的。男人一开门就看见女人做好的饭菜还放在桌子上，男人知道女人在骗他。

 事后一个愉快的周末，当男人女人在一起说笑时，男人突然问女人：“那次你为什么骗我说钥匙忘在了屋子里？”女人慢慢地说：“我是想告诉你，那个晚上我像你一样‘无家不归’，有可能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至于去哪里过夜，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女人说话的时候并不看男人。

其实，那个晚上男人接到电话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打车回家，而是：十二点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会在哪里过夜？

女人用她自己的智慧不愠不火地将男人拉了回来，让男人无法推辞，又不失各自的尊严；同时又给了男人一个小小的警告。

文/颉岗

一位青年去应聘推销工作，向营销总监夸下海口：任何东西只要通过他的手就能顺利地推销出去。营销总监对青年的放狂有些生气，就半开玩笑地指着部门经理笑着说：“他的屁股你也能推销出去？”

青年一愣，但马上就镇静下来：“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我要借部门经理用用。”

青年对部门经理一阵耳语后就离开了。

一个月后，青年带着一份权威报纸来见营销总监，并说他的屁股推销已经圆满成功。青年展开报纸指着一幅获得一等奖的国画作品给总监看。这是一幅含苞欲放的荷花作品，画面自然而成，颇具神韵。青年笑着说：“这就是部门经理的屁股。他已经获得一等奖了。”

部门经理乐滋滋地说：“是呀，这是我的屁股。真没想到我的屁股能值20000元。”

青年应聘离开后去找他的一位画家朋友，说是有人创造了一种新的作画技法，想让画家指点指点。青年就叫来部门经理，画家调好墨，铺好宣纸，部门经理脱了裤子用屁股在墨里一蘸，然后往宣纸上一坐，压一压，提起屁股，一幅含苞欲放的荷花就成了。画家拿去参赛，还获了人体作画一等奖，奖金2万元。

青年在部门经理耳边说的话是：“其实你的屁股比营销总监的屁股值钱，只是总监没有发现而已。你照我的做……不但能体现你屁股的价值，说不定还会得到一笔收入。

      青年应聘终被录取，一直坐到部门经理屁股的位置。

文/颉岗

小荣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为股市的大跌而烦恼，抛出去的几万快钱眨眼间就没了；但小荣的声音青春而软弱，有几分让人怜悯的哀求。

我决定采访这个可怜而无辜的少女。

其实在这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小荣。当我在“新生活”咖啡吧见到小荣时，我不敢相信这么美丽的少女会得“双肾衰竭”这种可怕的重症；如果不及时换肾，一年后就有生命危险。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小荣写一篇纪实文章，发在全国性的大刊物上，以引起社会效应，看能不能给小荣带来一线希望。

换一个肾起码得50万元，小荣想通过我记者的身份得到社会的赞助，凑够换肾的费用。整个采访过程小荣一直在微笑着，但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我从小荣白皙的脸上看到一种处事不惊的平静，又从她大而清澈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少女对人生和生命的渴望。

我决定花大力气为小荣写一篇煽情的纪实文章。其间，因为文章里的一些细节问题，我去了小荣家做了第二次采访。

小荣的父母没有正式工作。父亲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元工资，母亲在家照顾小荣。因为小荣的病每个月要花几百元做“血透”来维持生命，再加上一家人的生活费用，根本没钱为小荣换肾。

我则花了半个月时间，为小荣精心做了一篇纪实报道并寄给了一家有名的杂志社。之后我继续我的生活，继续关注股市的动态，想将抛出去的几万块钱捞回来。而股市就像赌场，也像人生，有时候赌一把就成功了，有时候赌一把或许将永不翻身，败得一塌糊涂。

两个月过去了，我为小荣做的文章被头条刊发，并且得到了社会巨大的支持和帮助，小荣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有人往她银行的账户上打钱了。小荣的声音充满希望，比以前更青春动人了。同时我也得了一万多元的稿费；而这时候的股市开始逐渐上涨，我就将这一万多元全部投入到股市里，希望到一定时候再收手。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描写小荣苦难的这篇报道文章给我带来了空前的经济效应。

首先是这家杂志社在季度的评奖活动中这篇报道荣获头奖，奖金五万元。当时，在股市里已经眼红的我毫不犹豫地将这五万元全部抛出去，没多久，我就捞回了损失的几万元。更惊喜的是，这家杂志社在年终的评奖活动中，有关小荣苦难的这篇报道又被评为头等奖，奖金十万元。我疯狂了，没想到这个美丽的病弱少女给我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我又将这十万元疯狂地投入股市。

我仍旧继续我的生活，上班、采访、下班、炒股、睡觉，我仍旧沉浸在我的股市里度过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当我从证券公司出来时，正好碰见了小荣的母亲。小荣的母亲凄惨地声声感谢我对小荣的帮助，但小荣还是在一个月前恋恋不舍地去了。因为他们换肾的费用凑了四十万，还差十万元就怎么也凑不够了。

这个消息如晴空霹雳一下子击中了我：几个月前因为报道小荣苦难的那篇文章我不是得了十万元奖金吗？

小荣的苦难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应，却不能拯救她自己。这完全是我的错，要是我不沉浸在股市，用小荣的苦难换来的十万元奖金及时给小荣补上，也许我还会见到这个平静而热爱生活和生命的美丽少女。

我简直就是一个刽子手！！！

第二天，我去报社辞职，结束了我的记者生涯。我想我已经没有了新闻敏感，以后将不再涉足记者职业。

文/颉岗

我对烹饪一窍不通，老婆却是烹饪高手。我们约定：老婆做饭我刷锅。然而时日一长，老婆也懒得做了，我又不喜欢在外边吃，于是我想了很多让老婆做饭的法子，在这里跟大家交流一下。

三光政策。搜光、吃光、喝光。将家中所有能填肚皮的东西搜光；将所有能吃的东西吃光，比如方便面、沙琪玛、花生瓜子等等零食，当然不包括药品；将所有的矿泉水、饮料都喝光，不包括眼药水。这些都是老婆的最爱。老婆愤怒之极。

借刀杀人。去找健壮的朋友比臂力，一比我就输。朋友得意：瞧瞧你，好像几天没吃饭，蔫不啦几的！我立马摆出一副哭相：没法子呀，老婆这几天停火了，自己就胡弄着吃呗。下次朋友见了我老婆就会感叹：干革命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里慌，要给老公吃好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老婆惭愧之极。

无中生有。下班不回家，老婆电话打过来，我装模做样：“在外边请同事吃饭哩……上次人家请我，礼尚往来吗！”晚上回去虚报：饭钱200百多。老婆心疼之极。

提前预定。下班走在街上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唉，这里新开了一家饭馆，大盘鸡才58快钱。今天不想在家吃了，你也过来吧……噢，你不来，那我一个人去吃了……”“死鬼，你给我赶快回来，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嘿嘿，其实我压根儿没打算在外边吃，其实我也知道老婆根本还没做饭哩。

装病假痴。下班回家装病，卧床不起，老婆大惊，要去医院。我假惺惺地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睡一会就好了。看来今天不能陪你吃饭了，你自己到外边买着吃吧，不用管我。”老婆一脸的认真：“那怎么行，越有病越要吃好，不吃饭怎么抵抗哩？你睡一会，我去给你打个荷包蛋。”我埋着脸窃笑。老婆可爱之极。

互利互惠。半月不尽男女之情，老婆终于忍不住，哼哼唧唧凑过来，我假装求饶：“老婆，今晚放我一马吧？这几天营养不良，明天我去那家海鲜馆弄个乌龟补补身子。”不用说，第二天准会吃上一顿老婆请自做的丰盛晚餐，而且全是壮阳原料。老婆自私之极。

说服教育。瞅个老婆高兴的机会与她讨论人生哲学问题：“老婆，你说像咱们这平民百姓活着是为什么？”“吃好穿好过得好！”老婆的人生哲学就是三好。我趁胜追击：“怎么才能吃好穿好过得好？”“当然有钱了才能三好。”“钱怎么来呀？”老婆有些不耐烦：“废话，当然是我挣了！”我赶紧拍马屁：“老婆，你的思想真是前卫，以人为本，看来你一直抓着时代的脉搏生活。老婆，你可要吃好呀，咱家全靠你了！”

连哄带骗。下班急急火火赶回家：“老婆老婆，赶紧做饭，‘华润万物’商场搞促销活动，吃完饭去看看有需要的东西没！”这一招很灵，因为老婆最爱赶促销。老婆快速做饭吃饭，一口气赶到商城，人家却没有搞促销。我做惊愕状：“小李骗我！？”“谁骗你？”我一副受害无辜样：“就是你上次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同事小李呀，她说这里搞活动。哼，看我明天怎么整她！”老婆倒不发火，买了俩雪糕：“来来来，给你降降温。警告你了，不要跟小李走得太近，否则……”老婆狠狠地咬了一大块雪糕。

以上八种方法不能经常使用，要轮换使用。使用时注意应变，万一不行，不得勉强，还是在外边将就一顿好了。

文/颉岗

人生在世，不知何求？

有人大把大把地捞钱，以此为乐；有人曰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挥霍无度，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快哉快哉；有人贫穷简单，整天嘴里小曲不断，自信十足，日子有滋有味；有人大半辈子苦读经书，坚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快乐谷；有人忧国忧民，一辈子在为别人的快乐担忧；而有人一直在寻找快乐，却郁郁终生，不得而悔，到死也未快乐过；有人谨小慎微，夹着尾巴活人，说不快乐亦快乐，说快乐亦不快乐，就此一生。

以我的参悟，快乐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天才的快乐。如史蒂芬·霍金，瘫痪的身躯坐在轮椅里却快乐如儿童，但他的思维已穿越了时空。这一种的快乐与我们平常人无关。

我们所说的快乐应是平常人的快乐，既然我们不是天才，就做一个平常人，就去寻找一个平常人的快乐。

我曾去讨教一位禅师，真正的快乐是什么？禅师一声不吱，我再三讨教，禅师说：“回去吧，回到你的家里去吧。”

我回到家里，父亲正往炉膛里加火，火红的煤炭映着父亲的脸庞快乐无比。母亲正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快乐地说：“吃饭了！”。两岁的儿子用勺子快乐地敲着碗使我想起老子无知无为的孩童状态。儿子不懂事所以他快乐无比，他也不知道这就是快乐，也不去刻意寻找所谓的快乐，所以他是真正的快乐。这应该是“无为而乐”吧！ 

    人生在世，人们都向往和追求快乐，岂不知在这追寻的过程中生出了很多不快乐的事来。其实，快乐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边，我们却要去寻找快乐，儿童没想过去寻找快乐，但他们却快乐无比。自然而乐，无为而乐，保持童真的快乐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我想这种快乐应该就是我们平常人所追求的快乐吧！ 

明年春天会来

文/颉岗

那日下午，天要下雨，像憋着嘴欲哭的小姑娘，很难看。我和璇正谈论着乐是个纯情、浪漫、心直口快的女孩，乐就惶惶地闯进门：“见没见周冰阳？”

“好久没见了！”我看着乐，鹅蛋形白皙的脸没了往日的光彩，亮晶的眼闪着忧郁的光芒。

“……”乐一屁股坐在床边，好迷惘。

我倒了杯开水，加些桔粉饮料，将杯拿给她：“乖乖，他怎么了？”

乐无言以对。

璇翘着二郎腿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嘻皮笑脸。我瞪她，她不理，说风凉话：“别神经了啦，看你的傻样？”

“慧姐，他好……”乐眼里噙满泪水。

我惊异。乐小我两岁，高二级。璇跟我同龄同级，高三六班。乐从不称我和璇为姐；我也不喜欢她这样称呼我。乐说我讲信义，不论大小事都很认真，负责，她信任我，愿做我朋友。

她居然叫我姐，来真格的。我有点慌，我这人寡欲，少交际，阅历浅，遇到这种事更是没谱。

“乐，别太认真……”我词穷。

天已近黄昏，窗外下起零星小雨。乐恢复了平静。我看着窗外，顺手抓起床上的《中外名言大全》塞到乐手里：“读读吧，对你有好处……别让父母操心。”

散淡的街灯像夜的眼不眨地蔑视我。我惭愧；我为人友而不能为人排忧，拿些名言搪塞作盾牌。

我们走到电话亭旁，乐站住，动情地说：“谢你，慧，我真好喜欢他。”

人在忧患中只要得到别人一点点的理解和帮助就会坚强起来。

“别太认真，任其自然……重要的是读书，懂吗？读书。 ”我将读书说得很重，几乎喊出来。

乐眨着眼点头。其实乐是个快乐如菊的女孩。

乐的影子消逝在长街中，我逃回屋来。

璇的朋友很多，隔三差四来找璇，而且大多是男孩，有的根本不是学生。璇在班上旷课最多。

一次我终于埋怨璇：“你怎么乱交朋友？”

“他们并不坏呀！”

“难道他们拉你旷课是好事？”

“……”璇不答，故意岔开话题：“这几天怎不见乐的影子？”

已经好几天没见乐了，我不安。

走在街上，草莓很惹眼。不远处的一家商店是一位老师经营的。经过门口，我侧头望去，刚好那老师正微笑着对顾客说话。

我想，假如我进去买东西，假如我算错钱数，少给他两毛，他肯定会说：还差两毛钱呀；他决不会训我：“数学怎么学的。”

璇说：“教师下海，怎么能丢下学生不管！学校不如开设生意课，专请下海有效的老师讲生意经。这或许会成为颇有创举性的课题呢！”

我说：“璇你是个异想天开的改革家，金钱怎么能与知识同等。”

我们走过一个大的介绍家具的广告壁画时，我指着画说：“就是这。乐告诉我的，在这乐认识了周冰阳。”

那天乐去书店买了一本《泰戈尔诗选》，路过这时她被画面清新、淡雅、脱俗的色调迷住了。一个男孩带着顶草帽站在两米多高的木架上奋力作画，汗在脊背的衫子上湿了一大片。他信手涂抹，胸有成竹的气势乐佩服的五体投地。

乐正入神，那男的就转过一张娃娃脸：“喂，小姑娘，劳驾把那瓶油漆给我。”他指着那瓶柠檬色的。

小姑娘，人家已经上高二了。乐气结，虎虎地说：“你没看见我手里拿着书吗？”

“什么书呀？”他不气，还笑。

乐想走开，却过去将瓶递给他，转身就走。

“多看有益的书……”他在喊。

用不着你操心，乐悻悻地想。再也忘不了。

后来乐在校园遇到周冰阳才知道他只不过是高她一级的学生，一个半工半读的学生。

我们到乐的家，她不在。她母亲说乐跟小周出去画画了。

哎，这个乐天派！

做人的朋友真难，做一个有益于朋友，能够提出对方缺点的诤友更难。

礼拜天我去买酱油，飞达商店门口的树荫里摆着副象棋摊，两个二十七八的大男人正为一步棋子争吵。璇两手抱膝蹲在一旁嬉笑。

我气得很。

晚上璇来，我冒火：“你还打算高考吗?你大姑娘大白天在大街上看大男人下棋，你真够……”我气得说不上话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虚度时光，你在挥霍你的青春，你的生命，你的前途。蠢货。”我几乎骂起来。

“你，你这么正经，这么死板，你管的太多了。”璇根本不听，甩手走了。

我呆坐，无泪。能有什么比这更伤透人心呢。

星期一我去学校，心情坏透了。

下午锻炼课，乐和周冰阳在走廊里。了对周冰阳大声说话，样子凶凶的。周冰阳看着别处，不做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道他这是以沉默回答：不在乎你。

周冰阳是个不一般的家伙。我和他高一高二同窗，高三后他学文科，我学理科。他常在外打工，以他自己的话说：磨练意志，体验生活，适应社会。

周冰阳是个理想与现实完美统一的典范。在一个朋友的生日晚会上他曾说过：“只有为理想奋斗的一生才是最充实最有价值的一生。”他的抱负是成为名画家，他一直为这个理想奔波；为理想他会抛弃一切。我曾暗地里讥笑过他这种取之伟人的人生观，讥笑过这种飘乎云端的人生观。 

星期六下午，我经过南大街时看见周冰阳在帮岐阳文艺装璜部写一幅很大的门牌。乐在一旁笑着指手画脚，样子纯真可爱。周冰阳只顾写，不理她。

我返回的时候，他俩正坐在邮局门旁一手拿饼干一手握汽水大吃特吃，浪漫得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者。

第二天，乐哼着歌来：“慧，去东湖玩吧？”我答：“你怎么不去西湖？那里有美丽的传说，说不定……”

“你到底去不去？”乐认真。

我不能浪费时间了，我不能胡子花白了才上大学一年级：“你去找周冰阳吧！”

“他，稳得很。”乐不在乎：“忙忙忙，整天抹呀画呀，画呀抹呀，我才不理他。”

我笑起来。

“我走了。有同学等着。”乐说走就走，我还没回过神来，她的歌就远了。我真羡慕乐。

离高考的日子愈来愈近，大家都很忙。有一段时间没跟乐和璇碰头了。一个星期五晚上，我正上自习，乐和璇来找我。

璇说：“《一个独生女中学生的故事》。七点半开演。”

“我请客”璇补充。我生璇的气：“我可没你那份闲情。”

“别斗气了时间就是生命快去收拾书桌。”乐的嘴真快。

是呀，时间就是生命，人生在时空面前是多么渺小!这毕竟是演我们中学生的影片，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到电影院时，影片已经开演。一进室内，我们立即就被一种氛围困绕：笑声，说话声，嗑瓜子的声音夹杂着烟味直刺我的感官。这与银幕上的画面形成强烈的对比。影片进行到中段，小主人公的父母都死了。室内静的出奇，我听到璇均匀的呼吸声；昏暗的光线里乐的眼亮晶晶的。

从电影院出来，我们都不做声，沉沉的。街灯下我们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大十字路口，几个阿飞故意堵我们。我拉着乐小跑了一阵，回头看时，璇正愤愤地走过来，那个穿绿衫的朝璇打着口哨。

那以后我发奋了很长一段时间。

高考前几天学校放假。傍晚，乐陪我出来透气。我再一次审视这个久违的小城：街道两旁建成的或正在建筑的楼房侵占了许多天空。一种置身谷底被压的感觉使我窒息。

乐喋喋不休。她给我指出周冰阳的几大缺点，然后就不平起来。我揽住乐的肩头，真想拥抱她。

玫瑰舞厅的彩灯闪烁着，一双双伴侣的倩影出出进进。我和乐张望着，璇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将我们拽进了玫瑰舞厅。

在角落里坐下，我说：“璇你怎么来这种地方？”

璇不语，给我们倒啤酒。

霓虹灯忽明忽暗，华尔兹悠然飘荡在空中，璇老练的端起高脚酒杯，“别把自己闷起来，该快乐的时候就快乐吧。”

几个跳舞的男的频频向璇招手。璇朝我们笑笑就飘然而去。璇跟这里的人挺熟。

璇的舞姿在那群人中是出色的。左右轻摆，前，退，旋转，韵味十足，而且大方、灵动，透着秀气。我惊异以前怎么没发现璇的美质。

只一会儿璇就过来陪我们。

乐说：“璇你真美！”

璇一咕噜喝光一杯酒，在放酒杯的瞬间停了停说：“看见了吗？那个穿绿衫的。”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那个在十字路口朝璇打口哨的阿飞。

璇起身走了，到一个胖男的面前嘀咕了几句又返回来。

璇仍喝酒。那胖男的端了个酒杯从绿阿飞身边经过时故意碰了一下，酒撒在胖男的身上。他们骂起来，后来打起来，再后来五六个男的将绿阿飞打倒在地。

霓虹灯亮时，我看见绿阿飞满脸是血，有些恐怖。

璇一手抱肘，一手端着酒杯微笑着，像个堕落天使。

我再也不能容忍，拉起乐恨恨地说：“璇！你叫我们来看打架，你真行！”

没等璇说话，我已将乐拉出舞厅。璇呀璇，你让乐跟你学这些乌七八糟？她还是一个很纯的女孩。

璇跟本没追我们。高考在即，舞厅里的事我很快就忘了。

高考过后，在家呆着没事，翻翻杂志，无聊得很。过些天听说周冰阳考上省美术学院了。璇我没见人影，也没有一丝消息。7月30日，我偷偷去学校看了高考成绩，离分数线差23分。

我没有自杀的念头，从考完最后一门课程，我就准备补习再考。我觉得这理所当然，不可置辩。这段日子漫长、难熬。新学期开始还有几天，听说乐病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着看书，眼睛发暗。

“乐！……怎么？好些了吗？”

“发烧，做梦，说胡话。”乐笑笑，“烧退了。”

我摸她额，还有些热。我顺手拿起她的书，《泰戈尔诗选》正翻到第62首：

我将不守在屋里等候你的来临，

但要走出到空旷的地方，

因为花瓣从残枝上零落，

时光飞向它的尽头。

风乍起，水吹皱了，

快快地割断绳索，

让船儿飘上中流吧，

因为时光飞向它的尽头。

夜是苍白的，

寂寞的月亮划着它的梦舟横渡天空，

这段航程是陌生的，但是我不介意，

我的心有一对自由的翅翼，

我知道我将穿过黑暗。就让我启程吧，因为时光飞向它的尽头了。

我看着乐，乐泪眼朦胧。我将手按在她手上。乐的手温暖、干洁。

我说：“璇没一点消息。”

乐说：“是吗，可他也该……那也好……”

我说：“一有音信我就告诉你。好好养病。——明年，春天会来。”

乐说：“——明年，春天会来。”

（注：此文发表于《中学生文萃》1997年第2期）

文/颉岗

去年冬末有一段时间，在我下班的一条必经之路上，总有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路边乞讨。现在社会上以乞讨行骗者大有人在，刚开始这母女俩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后来我所看到的情况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使我一下子陷入了一种低沉的情绪中。

这母女俩的乞讨对象其实是一堵墙。她们面对的是一堵因搞建筑临时砌垒起来的简易墙，她们与墙之间只有一条不到一米的人行道，因简易墙占了大部分人行道，所以很少有人从她们前面这条狭窄的地方走过。相反，她们的身后就是大路。冬日的傍晚萧条冷寂，偶尔有人缩着头在街道上走动。有几个傍晚我注意到街道上已经早无人迹了，这母女俩还是一动不动地埋头跪俯在那里，等候时间和施舍。她们穿着又脏又烂的厚棉衣看起来像是冬眠了。她们的乞讨并不是有意安排的，她们是真正的乞丐，而且，那个母亲是个愚蠢的乞丐。

更让人心酸的是，她们不是一般的跪法，而是长跪，西藏喇嘛的那种跪法。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学她母亲的样子长长地跪爬在那里，整个脸埋在放在地上的手掌中。而她们前面的地上根本没有一毛钱的施舍。

她们这种乞讨的方法开始我觉得可笑，接着是怜悯，最后那个小女孩长长的跪拜是我感到了震惊和惭愧。只要你想想自己的孩子，想想自己的孩子受到的待遇和教育；而这个五六岁的女孩从小受到的就是这种愚昧的奴性教育。

同时我感到一种凄凉和无奈。她们不仅贫穷而且愚昧之极。人一生下来都是平等的。客观的贫穷是他们的精神变得越来越愚昧，愚昧又导致他们更加贫穷更加低人一等。要摆脱贫穷先要摆脱愚昧。鲁迅弃医从文，正是看到了国人的愚昧劣根性，提出要不挨打要救国救民先要唤醒民众的觉悟。

2003年10月前，我们的总理温家宝替农民工讨要工钱。其实在民间也有一位觉醒者——孙武胜。孙武胜是一个民工，因自己的承包工钱拿不到，自己的儿子遭绑架；被逼自学法律，通过打官司不但为自己要回了工钱，还为更多的民工讨回了公道；当年被评为中国建筑行业十大新闻人物。孙武胜就是弱势中少有的觉悟者。

近几年弱势群体的问题尤为突出，城市乞讨者的数量增加。我看到的这俩母女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不是民工，比民工更凄惨，民工觉悟了，讨回了工钱和公道；乞丐饭都吃不上，谈不上觉悟和公道！？其实近几年乞丐也在觉悟，他们不再守株待兔，他们学着自食其力：唱歌的，表演书法的，杂耍的……他们劳动所得，理所当然。

看到他们的贫穷不足为奇，这是客观造成的，不是他们自身的错。但是我从那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人性中丑恶的愚昧和奴性——这就是她从小受到的全部教育。一想到小女孩长长地跪爬在地的情景，我就惭愧。我知道我的一块钱顶多解决她一顿饭的问题，我也知道我做的这篇欺世盗名的文章她和她的母亲根本看不到，但我不写出来就觉得心慌。我是想对那个小女孩说一句话：孩子，你在向谁顶礼膜拜哩，你的前面分明是一堵无感觉和知觉的墙呀！孩子，请你站起来乞讨！你不能劳动，但你可以向每一位给你施舍的人说一声“谢谢”，足矣！

    （注：此文发表于《古今故事报》第733期。后，被《微型小说选刊》《大河文摘报》《2006年中国微型小说精选》等多家媒体转摘）

    我学跳街舞  

    文/颉岗

      如果你看见广场上或者麦当劳的门口旁边围了一大圈人，告诉你，那不是在耍猴，那是我在表演街舞。你看到有一个戴着头盔穿着宽大裤子，皮肤黑如墨的家伙就是陛人了，因为我涂了一层黑油来假装非洲黑人，所以你一时认不出来。我的表演不时的赢来阵阵掌声，因为我常常摔倒在地，观众在鼓励我爬起来，有人还在旁边大声数着“One,two,three,four,five……”      

      其实我很有跳舞的天赋。我一岁多蹒跚学步时就开始练习猫步；幼儿园时就拉着小MM的手走国标；小学时与跳皮筋的女同桌跳恰恰；初中又学了点霹雳；高中伦巴。总之，对舞蹈的练习我从没有间断过。还好我有点霹雳舞的基础，基本动作难不倒我，就是有几个高难动作差点断送了我的艺术之路。      

      开始我在学校的草坪里练习后背翻，我一跃而起向后翻去，总能稳稳地落在地上。我暗喜，原来不是很难的！可是有一次当我翻到空中时，我偶尔看到左边不远出坐在草坪里的MM短裙下红红的裤头，一阵眩晕后，我感到巨大的疼痛，我的头被撞到了腔子里。     

      一年后，我的头被定格成向左看，医生说我的头这一生不能再看别的方位了。但我仍没有放弃练习街舞。这次我不再练习后翻了，我练习两手倒立，哈哈，头不用着地吧！但平衡又成了问题？办法总是有的。我用绳子将一只脚倒吊起来，两手撑地，一只脚则可以自由活动，我变换各种姿势感受平衡。嘿嘿，苦练半年后我可以倒立行走了，除了睡觉吃饭其他的生活我都是倒立的。      

      有时人真的不能勉强。我觉得倒立很好玩，又试着用十个手指撑地，二指禅咱玩不了，就多用几个手指吧。这一神功我练了两年才小有成效。不料有一天当我在大街上倒立行走时，有一狮子狗跑过来添我的右手指，我急忙抬右手去打，结果左手的中指和食指不能承担我身体的全部重量“咔嚓”一声断了。      

      我又花费了一年时间接骨养伤。一年后总算痊愈了，难道我的街舞就这样半途而废吗？老师经常教导我们做事要至始至终，坚持就是胜利。只要生命不息，我还得坚持练习街舞。我还可以用右手掌撑地，用两腿贴着地面飞快的旋转。而且我还是可以练习倒立的，因为我的右手是完好无损的。我用右手掌撑地，两腿直直地挺立，这不挺好吗！      

      不信，你瞧麦当劳门口旁边那么多人在看我表演，还不时传来阵阵的喝彩声。戴头盔是我怕头再次进入腔中；我浑身满脸涂油是怕熟人认出我；我用左手不停地提着宽大的裤子是因为我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曾经折断过不好用力，只有用提裤子来掩饰，我倒立时左手是插在腰里的；而且我的头总是向左看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当我用右手掌直挺挺地表演倒立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好——好——好，好一个倒立的视死如归的非洲董存瑞，难道你想炸掉地球吗！”      

      “轰”我晕倒在地，隐隐地听见有人在大声喊：“One,two,three,four,five……”

文/颉岗 

二林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兜里就剩下点路费了，再花完就回不了家了，但二林不能就这样回去，妹妹还在家里等着钱上大学报名呢。可这狗日的包工头，工程一竣工就关了手机躲起来。二林跟工友分头找了几天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二林又气又饿，真想杀人放火。

二林突然打了个激灵，一想到杀人放火，一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偷。现在是中午，何不先踩踩点……不行，这不犯法吗？二林的肚子呱呱地叫，一想到妹妹9月份马上就要开学报名了，可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还没有拿到手，二林偷的念头又占了上风。

二林溜达着溜达着就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小区。小区已经很旧了，二林才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借”到钱，管他新旧。兔子急了也咬人。二林蹿到一个单元挨家挨户侦察，防盗门关的严严的，二林知道这会儿是午睡时间。二林又蹿到另一个单元，二林想应该从窗户进还是从门进，从窗户进先得看好地形、退路，从门进又怎么打开防盗门？这种活计二林可从没干过。

二林想着的时候就发现有一户人家的防盗门是开着的，二林的血液直往头上涌，胆子也大起来：何不来个投石问路，假装找错了门户。二林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二林探头进去，没人。二林跨进去一步，没看见人，却看见了茶几上放着一个坤包。二林的心跳加快，这不正是机会？忽然，二林吓了一跳，卧室里传来轻轻的鼾声。二林笑了，准是主人午睡时忘了关防盗门。

二林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走了茶几上的坤包。拐了几个街道，二林提着的心才放下来，找个阴凉的地方清点他的战利品。除了一些女孩用品，还有一个身份证、一个银行卡、两封信，一封来信，一封未发出的信。身份证上的女孩叫李婧，看起来有点像自己的妹妹，而且跟他的妹妹一样大，也是20岁。二林看着照片笑了，二林想多了解一下这个跟自己妹妹一样大的女孩。

二林展开那封来信读起来。信是一对老人写给女孩的。老人说很高兴女孩考上了大学，并鼓励女孩在大学里好好读书，不要为学费的事发愁，他们将继续资助女孩上完大学，他们先在女孩的卡上打过来一万块钱让女孩9月份去学校报名。看到这，二林突然想哭，想到自己的妹妹也在家里等着钱上大学报名，二林更没想到他偷的也是一个等钱上大学的女孩。

二林又展开那份未发出的信，这封是女孩写给两位老人的。原来，女孩的爸爸几年前得病去世了，妈妈前年又下岗了，妈妈打工挣的钱还不够她们母女俩生活；如果没有两位老人的资助，女孩早就辍学了……二林的眼睛一酸，再也看不下去了，二林越看照片上的女孩越像自己的妹妹。二林提着包开始往回走。走了一段又停下了：这不自投罗网吗？二林在一个邮局门口停下来，将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拿出来装在自己兜里，将包放在门口，拿上那两封信走进邮局。二林趴在邮局的柜台上，在信封上认真地写起字来：李婧妹妹，你好。是我拿了你的包。我现在将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全部还你。是我错了。我家里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妹妹等着钱上大学报名。但我看了这两封信才知道你也像我妹妹一样没钱上大学，而是好心人资助的。我如果取了你的钱，你就上不了大学……

    二林流着泪走出邮局，一路小跑来到李婧的家门口。二林的心咯噔一下，防盗门已经关上，李婧已经发现自己的包丢了？！二林将身份证、银行卡、两封信，还有自己写了字的信封从防盗门下边的缝隙里塞了进去就赶紧离开了。二林走在大街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二林边走边想：这狗日的包工头，明天再找不到人，就去有关部门举报他！

    （注：此文发表于《百花园·中外读点》2006年第11期下半月版）

文/颉岗

他在城市求学的最后一年，手机和网络还没有出现，写信仍然是人们联系的主要方式。一天，他收到一封从另一个城市的一所学校寄来的信件。是她，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他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坐他前排，两条长长的辫子老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不时地耷拉在后排他的桌子上，后来他发现那一缕秀发中有一些发黄的头发。少年的他窃喜，悄悄用墨水涂了那些黄头发。事发后，她哭着跑出了教室。现在想起这事，他还有点内疚，没想到她会给他写信！

信的内容不外乎说她近几年的情况，学校学业情况。最后她说信封的邮票上她涂了一层胶水，用水摸掉邮戳，邮票还可以继续使用。他想，女孩子就是心细。

他给她写了一封回信，还用她寄信时的那枚邮票，那是一枚那个年代最流行最普通的长城邮票。他用湿毛巾轻轻一摸，上面的邮戳就摸掉了。信中他对他年少轻狂的恶作剧向她做了道歉。

很快，她就回信了，还是用那枚涂了胶水的长城邮票。这是一封火辣辣的回信。她说，其实自从那次“染发”事件后，她就开始注意并喜欢上他了，这几年她一直在打听他，最后才从同学那里知道他的地址。

就这样，他们相恋了，鸿雁不断。那个年代的经济还不发达，他们都是从农村走出的，能够上大学，填饱肚子已经很艰难了，更别说一个月拿出几块钱买邮票，让他们消费爱情。他们都很珍惜共同拥有的这枚长城邮票，是它让他们倾诉着思念，享受着美好的爱情。

假期的时候，他去她的学校看她。她已经不是少女时代的那个黄毛丫头了，比以前丰满漂亮多了。两颗年轻的心相撞了。他们倾诉着相思之苦，但他们的两个城市相距太远，不能经常相见。他们相约还是写信联系，还是用那一枚涂了胶水的长城邮票。他们甚至承诺：等他们毕业了自己挣了钱，就一块去北京真正的长城见证他们的爱情。

他依依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学校。短暂的相聚使他们更加思念对方，他们的书信更加频繁。一晃几个月，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有一次给她发出的信一个多星期了她还没有回信，紧接着他去了外地实习。等他回来时，他看到了回信。原来她比他早一个月实习去了。信中她说：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去哪里还不知道；但一安顿下来她就会给他写信。他一收到信就给她回了过去，告诉她，他的一个城里同学家的地址，可以让他的同学收转一下，因为他也要毕业了，马上就要离校。

然而，他这次收到的却是退信，她已经离校了。他们失去了联系。

多年后的今天，他已经为人父了。一次随团去长城旅游，无意中却在长城的墙壁上发现了他和她的名字：赵阳，还记得咱们的承诺吗？还记得那枚涂了胶水的长城邮票吗？如果你能看到我的留言，请打我电话：138********。肖芬。他感到震惊和激动，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他们还能在这里联系上。

等冷静下来，他还是用手机拨打了她留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一阵激动过后，他们都平静了下来，问各自的家庭可好。

她说：“当年我们学校提前一个月实习，提前一个月离开学校。我去新疆安顿好后给你写过信，但你已经离校，信被退回来……”

他说：“当年我也收到了退信。我是看到你留在长城上的留言，才给你打电话的……”

她更加惊讶：“我一个月前才去的长城！”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他们就这样错过了两次。

他回到家后，悄悄地从抽屉深处拿出当年的那封退信，那枚涂了胶水的长城邮票因为胶水的保护而完好无损。

    在那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一枚小小的邮票不知道要承载多少爱情，有多少爱情因为通信的原因而留下了遗憾；而在我们这个通信发达的年代，又有多少爱情因为通信的原因而支离破碎。当爱情变得容易传递的时候，我们更应该懂得珍惜！

    (注：此文发表于《小小说月刊》2006年第11期上半月）

文/颉岗

    父亲一直是一个开明、开朗而与时俱进的人。

    作为教师的父亲，将自己的学生一批批地送到了各类学校，却没能将自己的儿子送出去，这对于我对于父亲都是不光彩的事情；然而父亲却说：“行行出状元，哪里的黄土不养人！”接着大嫂就为我张罗了一门亲事，定在第二天见面。翌日，我却背着行囊要去城里求学，父亲一句话也没说，给了我200块钱，要我先去看看，回头再拿学费。父亲知道我在逃避婚姻，但他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

我在城里求学的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凄惨的时期。说凄惨。经济上的困顿只是一个原因。我们家就我和小妹俩孩子，父亲是家里的柱子；偏偏就在我进城求学的时候，父亲的身子垮下来。

    先是风湿病对父亲的折磨。父亲不能干活，给学生上课都不能举手写字，后来发展到全身疼痛难忍，手指脚趾骨变粗变形，母亲方圆几百里寻了多次的偏方还是无济于事。就在我们无计可施时，父亲却自己意外地从书上找到一个泡药酒的偏方，一试挺灵，父亲就坚持喝了一年多的药酒，身体奇迹般的痊愈了。我们全家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父亲却笑着说：天无绝人之路的。

    就在我们家为之欢庆之时，厄运再一次光顾了我家，光顾了受苦受难的父亲。那次我放假回家，夜里3点多钟的时候，我被父亲嗷嗷的嚎叫声吵醒，父亲抱着肚子在炕上打滚，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滚，我赶紧唤来堂哥将父亲送到县城的医院。没查出病因，父亲的肚子却就不疼了。之后我就返回了学校。后来母亲流着泪对我说：“你走后你爸有几次疼得受不了，喊着要我给他吃点老鼠药一了了之。”再后来，父亲去过几次医院，终被查出来是尿道结石。我们的心又放下来，这病不难治，但疼起来很要命的。父亲的结石病没有开刀，却让一位老中医给治好了。老中医给父亲开的是汤药，还要结合身体震动。一个早晨我被一阵阵清脆的打击声吵醒，我趴在窗户上一看，父亲正像小孩一样在欢快地做跳绳运动。我的热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父亲其实是多么地热爱生命啊！

    父亲后来开玩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再说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父亲所说的任务是指我和小妹还没有成家立业，他怎么能死呢！父亲在最疼痛的时候求死是假，心存家庭，心存儿女才是最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父亲终于度过了人生最苦难的低谷，我和小妹也都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父亲56岁的时候，从教育上退下来，彻底回家养老。我学业完成后一直在城里打工，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很少回家，我与父亲惟一的联系就是家里那部座机电话。然而，去年3月的一天，我却接到了父亲打过来的一个手机电话。父亲高兴地说他买了一部手机，以后联系起来就更加方便了。他要我把他的号码存起来。对于在城里生活了多年的我来说，这是再小不过的事了，很快就被我淡忘了。

    过了有半月之久，一天晚上已经2点多了，我迷迷糊糊地被一阵滴滴滴的短信铃声吵醒，一看，有三个新信息，是父亲的手机号码：晚上睡觉注意盖好，小心着凉。我哭笑不得，当时睡意正浓，没有理会，就继续倒头睡着了。没想到一会儿短信铃声又滴滴滴地响起来，一看又是父亲的，还是那句原话。我有些抱怨父亲这么晚了还发短信，又没有重要的事情，就悻悻地关了手机。自此，父亲一直没有给我发过短信。

    五一放长假，我回到家，在厨房母亲告诉我：“你爸呀，说是带了手机就是把你们姊妹俩带在了身上，只要他活着，你们就永远在他身上了。你爸舍不得打长途，那天晚上听你堂哥说发一条短信才一毛钱，他又不会发，眼睛也不好使，老是发不出去。他说如果你收到了会给他回的，你没回，说明没有收到，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最后你爸想可能是他的手机没有短信功能……”

    听到这,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涌出来，我赶紧躲到另一个屋子里流着泪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爸，你给我发的短信我全都收到了，我已经好好的将他们保存在了我的手机里……

    （注：此文发表于《佛山文艺》2007年第5期下半月）

文/颉岗

外公是一个士兵，在一次战役中偷偷地逃到了我们这里，并与外婆结婚过日子。所以我从心底看不起外公，因为他曾经是一个逃兵。

做了逃兵的外公后半生是孤独的。外婆生了五个女儿，却没能生育一个儿子，五个女儿都围着外婆转，家里的农事、经济一切都由外婆一手主持；外公连半边江山都没有，充其量只是吃饭干活，干活吃饭。再后来外公老了，家里家外的事他都充耳不闻。无所事事的外公就整天在村子里转悠，有时候我路过碰到了外公就打个招呼过去了，就像外人一样。我与外公的感情不是很深厚。

我是外公外婆第一个男孩外孙，所以外婆对我疼爱有加，一到外婆家我就是王了，孩童的天性暴露无疑。我将柜子里抽屉里的小家么全部捣弄在地上，外公就大声地呵斥，但我不怕外公，我知道外公的怯弱，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我继续抖弄我的玩具。直到有一天外婆的额头包了伤疤，我才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外公因为找不到一个小榔头而大发雷霆，外公说是我把榔头弄丢了，就与外婆吵起来，争执不下就打了外婆，但外公却没有在我面前提起榔头的事。在我心里外公是一个逃兵，一个孱弱者，没想到外公会是这样的暴力，但这并不能说明外公不喜欢我。

外公逃到我们这里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外公不懂得经商，经济大权又在外婆手上，自从外公不事农务，外婆就很少给外公给钱，只有逢年过节，父亲就打发我给外公外婆送钱过节。这时的外公就会酣酣地笑，然后好好地将钱装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而没过几天，外公就会拿出一大把糖果来哄我，我知道外公平时没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有能力取悦我，用父亲给他的过节费来讨我欢心。

外公平时惟一的经济活动就是捡破烂，但他不是专业的。外公整天在村子里瞎转，碰到能卖钱的破烂就拿去换钱买旱烟抽。有时候我觉得外公很可怜，虽然他在我心里是一个逃兵，但他一辈子没有享过福，在家里也没有地位，就连抽旱烟的钱也没有。

不事农务的外公很快就老朽下来。有一次别人告诉母亲：“快去看看，你爸躺在公社门口的树坑里睡觉哩。”母亲跑去一看，外公果然斜躺在那里眯着眼很悠闲的样子。母亲回来说：“他外爷糊涂了，见哪儿都是炕。”以后我也遇见过几次，我想拉外公回去睡在炕上，别在这丢人显眼，可外公眯着眼笑笑又睡着了，很舒服的样子。也许这可能是一种回归自然的前兆吧。

那个冬天的一个礼拜六我放学回家，父母都不在，大婶说：“你外爷死了，你快去看看！”我走过公社门口外公曾经睡过的树坑，到外婆家时，外公已经被穿戴整齐直挺挺的停在了木板上，院子里木匠在“哧溜哧溜”地推着刨子给外公做棺材。那一刻我看到逃兵的外公躺在木板上，硬硬朗朗的倒像个军人，不知怎么，我就是没有一滴眼泪。

 外公与外婆在两个屋子里睡。早晨，外婆看见外公的屋子冒着青烟，进去一看，外公已经死了，炕上的席子和被褥还在冒着余烟。外婆怕外公受冻，烧炕的时候塞的柴火太多了，引起了火灾。外公没有死在战场的硝烟里，却死在了外婆的火炕上！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感觉很陌生，又有点怕。大家都在为外公走前走后地忙碌着，我又怕有好奇，直到几天后在墓地里，躺在棺材里的外公要被下到土里时，伴随着孝子们的震天号哭，我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外爷——你不是逃兵，你是我的外爷啊！”

    一个逃兵倒下了，我却没有了外公，伴着孝子们惊天动地的哭喊，我好好地大哭了一场。

    （注：此文发表于《小小说月刊》2007年第5期上半月）

文/颉岗

从城市回到家乡的那一年，我才二十多岁，一无所有，但我已经厌倦了浮躁喧哗的都市生活，尔谀我诈，媚上谄下，物欲横流，这些都是我这个从农村走出的儿子所嗤之以鼻的。农村的父母为子女上学东拼西凑抖尽家底，等子女毕业了，三四年挣的钱还还不上借款。家乡人的观念里，好像上大学成了惟一的出路。更重要的是农村的大量资金流入城市，城市越来越富丽堂皇，而农村则留下的是老人、孩子还有贫穷。在我看来这样的状况贫富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贫富差距的拉大定会出现社会极大的不公平。“静以修身”，为什么不将高校建在淳朴清静的农村，以文化观念带动农村的经济发展，更能达到一种平衡作用。

那一年我带着伤痕累累和满腔的疑惑回到了家乡。看到家乡有很多劳动力都闲置着，我决定为家乡带头做点事，改变以下家乡的面貌。我考察了十几个项目，但大多都需要很大的投资，我虽然在城市打了几年工，但却没有将城里的资金带回家乡，最后我决定因地制宜。农民的本钱就是土地，土中生黄金，我决定种植适合家乡土壤的中草药——草红花。

我花了几百块钱从外省的药材基地买来种源，而且他们说是保回收的，所以我就放心了。我又找到村长一口气说了我的想法：如果种植成功，有销路，明年我将推广给大家种植，到时候我想形成区域性，连锁性，产销一条龙，让大家都有活干都有钱挣。村长一听乐了：这是好事情!好吧，北坡那一亩地归你了，你爱咱侍弄就侍弄去。

一个雨后的下午，我给土地施了些底肥，就将处理好的红花籽用铧犁下到了蓬松清新的土里。

接下来就是等待出芽了。老实说，我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但还没有独自侍弄过庄稼，没有独自侍弄过任何一个植物。从下种的第二天起，我几乎天天去北坡看望我的“庄稼”。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有几个小小的绿点从地皮偷偷地探出头来，我兴奋地跑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喜讯，母亲只是淡淡地说：“小心有虫子咬。”这一说我更加经心了。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天我去看望时，我发现有好些红花杆被拦腰割断，明显是有人用镰刀所谓。此时的红花杆已经长到　１０多厘米长，我气愤至极，回去给父亲一说，父亲一会会拿着被割断的红花杆回来了。父亲凭经验分析，这是野兔的行经。我跑到地里仔细查看，终于找到了野兔的排泄物。这狗日的野兔，差点让我冤枉了好人。那一刻我惭愧至极，家乡人还是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是我自己的心态变了!

我挑了绑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子的细竹竿插在地里来驱赶野兔，这种把戏没几日就被野兔识破了，这些畜生变本加厉疯狂地糟蹋我的作品。村里有人建议我用农药，野兔一闻到气味就不来了。我就去买了粉状农药一个个挨着撒到叶子上，这一招还真灵，从此大家相安无事,我每天照常去看望“庄稼”.静静地站在我的“庄稼”中间，仿佛听到他们悉悉成长的声音，我好像也跟着他们一起成长了。

农村大多数的土地浇不上水。就在草红花快要出花蕾的那段时间，７月的天气一直没有降雨，有的草红花已经开始枯萎，而北坡是一块坡地，周围没有任何灌溉设施。眼看红花叶子一个个蔫下来，我只好从家里一担一担地挑水来浇，一株就浇一勺水，多了浇不过来。两天的忙碌后，草红花总算保住了性命，但结出的蓓蕾小小的，没过几日那些蓓蕾就陆陆续续地开放了。看着鲜亮鲜亮的花朵我心里也亮堂起来！站在村口远远地就能看见北坡那一片喧闹的花地，那是我的庄稼我的作品，还有我的希望！

我高兴了好几天，虽然还没有结果，但我总算让家乡人眼睛亮了一次，起码我表达了我的想法，表达了我的一颗赤子之心！

紧接着就是采花了。采花必须在早晨露水已干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其余时间采的花，药效将会大打折扣。因为天灾兔祸，到第二次出花蕾，直到最后采完花，收成已经很差了。

我将全部收获的红花小心翼翼地亮干，用布袋装了，用秤一秤还不到８公斤，无奈还是包了包裹寄到外省的药材基地去。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一点音信，我打电话过去，那边说是没有收到。又等了一个月，电话就根本打不通了。一次我偶然看到报纸上一则新闻：说是有的药材公司假借回收之名实质是出售他们的种子。我被骗了，他们根本没有回收的诚意。

我失败了，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实实在在地失败了。我找原因：自己事先就没有考察好，品种也没有选好；面积太小，没有形成一定的气候；没有联合其他人而自己独干；还有天灾等客观因素。当我还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因为其他原因我又回到了城市打工，但我相信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在我再次返回城市的第二年，有人承包了十几亩地用来种植中药材，是一种根系药材，听说收成还可以。我有些庆幸，毕竟有人后继而来！

在城市里打工，做一些欺世盗名的文章.有人问我哪里的？这回我会理直气壮地回答：农村的。末了还特意加上两个字——农民。那年的草红花像我的失败一样让我做了一回真正的农民，我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感，尽管它是失败的。

近几年过节回家，总是听到在外打小工搞建筑的村里人回来说，工钱没给或者只给了一半；有的人好几年前的工钱都没有要回来，有的没要回来的工钱就那么不了了之。这时我就想起那年的草红花，如果我成功了，让大家都来种植，搞农村经济，大家有钱了还可以搞适合农村特点的其他产业，用不着流汗流血跑到城市去做劳而无获的事情。你永远要记住：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农民，离开了土地，你将会是什么呢?!

文/颉岗

太阳暖暖地照在大地上。神雾村像一头牛卧在黄土高原上，懒洋洋的。早晨的雾气早已散尽，天蓝起来，田野里大片大片的碧绿，村庄也亮起来，房屋凸显出来，树木清清楚楚的。栓锁他爹跟仨老头儿坐在门前的大槐树桩上掀花花。

槐树是村里最古老的树木，直径有一米长，过年的时候要贴上红帖子焚香当树神敬。大前年，栓锁在他爹的骂声中将槐树伐倒卖了钱进城去了。本来槐树的前方还有一大片杨树林，古槐就像一个将军统领着他的队伍，将军一倒下，其他的树木能用的都被纷纷砍倒，留下的都是些老弱残疾。夏季里再也没有那大片大片的荫凉，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声，神雾村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好多，村子变得寂静孤独而荒凉。

神雾村里的人气越来越稀。年轻人大都背起包裹涌向繁华的城市，甚者拖家带口在城里生活了几年，成为地地道道的新城里人。神雾村其实是一座空村，连树荫也留不下，留下的是一座老槐树桩和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有他们一生中惟一的娱乐工具花花。

栓锁他爹解开领口的棉袄口子：“这狗日的咋没过冬天春天就来了！”

“你糊涂了，离打春还有一个月。”拉柱他爹出了一副“鱼”。

“熬吧，熬过打春你就不死了！”碎林他爹嘿嘿对着栓锁他爹笑。

“我不想活那么长，活够了——”栓锁他爹用“摆”吃了拉柱他爹的“鱼”。

“今年冬天这么暖和，你想死也死不了。”

“建新他爹还不照样死。人老就要死。”

拉柱他爹叹了一口气：“建新他爹死的真排场。建新给管事的扔了两万元让顶着办……”

“人死了钱顶屁用！”栓锁他爹骂了一句。

“儿女孙子一个个从城里回来，孝子的队伍从屋里排到大街上。活着的时候没见几个，一死全来了。”

“你死了咋办？”碎林他爹问拉柱他爹。

拉柱他爹说：“管俅他。两腿一蹬什么也看不见了，管俅他咋办。”

栓锁他爹一扔花花：“不打了。狗日的冬天这么暖和！”

栓锁他爹回到家里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没找到要收拾的活儿，家么都让他拾掇的整整齐齐。栓锁他爹突然有一种凄凉的感觉。偌大的老院子就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栓锁他爹想起了老伴。老伴在世的时候，还有个人说说话，老伴到死也没有盼到孙子。栓锁这逛娃子不争气，守不住媳妇，连个孙子都没留下。栓锁他爹凄惨惨地想着。

大前年，从城里打工回来的人说在城里见过栓锁的媳妇，栓锁就卖了老槐树到城里去找媳妇。三年了，栓锁只回过一次神雾村。栓锁回来时没有带回来媳妇，却带了一个妖艳的女人，还有大把大把的钞票。栓锁说：“城里女人多的是，媳妇不找了。”栓锁给他爹留了些钱，装了一部电话，就带着妖艳女人进城了。

栓锁他爹不再像以前那么辛苦劳作，但他却感到了孤独。有时候是栓锁打电话回来，有时候是栓锁他爹打给栓锁。人老瞌睡少。栓锁他爹有时半夜给栓锁打电话。栓锁就抱怨：“没事半夜打什么电话，我正睡着哩。钱我会让人给你捎回去。”打电话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栓锁他爹在院子里又转了几圈，还是无事可做。栓锁他爹进到屋子里拿起电话想给栓锁打个电话，他想告诉栓锁今年的冬天很暖和，他棉袄都穿不住了。栓锁他爹拿起电话又放下，然后踱着步子将院子里的阳光踩了一遍，慢悠悠地出了大门。

碎林他爹闭着眼睛坐在槐树桩上晒太阳。栓锁他爹说：“你享太阳的福哩！”碎林他爹没吱声，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座饱经沧桑的古朴的雕塑。栓锁他爹走上前去摇了摇碎林他爹的肩膀，碎林他爹懒惺惺地睁开眼皮。栓锁他爹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死不了。太阳太暖和了，暖和的让人想睡觉。”

“睡觉也能死人，死在梦里。”

“死在梦里才好哩，一点都不疼，也不拖累儿女，那才叫享福。”

“看把你想得美，你罪还没受够就想死。好好活着再受几年罪。”

栓锁他爹想起了什么：“碎林他叔，到屋里来给我帮个忙。”

“俅事还要到屋里做？”碎林他爹跟着栓锁他爹进到院子来到屋子里。

    栓锁他爹拿出个电话号码：“你给栓锁打个电话，就说我死了，叫他赶紧回来。”

    碎林他爹愣在那里看着栓锁他爹，栓锁他爹说：“你就这么说。敢情这逛娃子把我忘了，还真以为他爹早死了！”

碎林他爹马上就会意地笑了。栓锁他爹也为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栓锁这次是一个人风风火火地从城里赶回来。碎林他爹跟几个老头儿围着门前的老槐树桩掀花花，栓锁打了个招呼就一头跨进自家院子钻进屋子里。屋子里没有栓锁他爹，院子里也没有。栓锁跨出大门问几个掀花花的老头儿：“我爹哩？”

    几个老头儿望着栓锁嘿嘿发笑：“你爹到城里去找你了，你没见！”

“我爹没死！？”

“你爹还没死，你爹等你回来再死！”

栓锁被这个玩笑激怒了，正要发作，栓锁他爹就黑着脸从背墙的厕所里走出来。父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栓锁见他爹好好的就没有了怒气。栓锁他爹不愠不火地说：“城里暖和不？”

栓锁说：“暖和。”

“我还以为城里冷，我还以为光神雾村暖和。”

栓锁说：“城里比农村暖和。”

“你感到没有，今年没有冬天，全是春天！”

栓锁说：“嗯！地球温度升高了，到处都一样。”

栓锁给他爹留了些钱又进城去了。

神雾村的雾气越来越少，太阳越来越来暖和，太阳都快把老槐树桩晒出新芽了。几个老头儿依旧围着老槐树桩掀花花，可是已经两天没见栓锁他爹出来掀花花了，大门紧关着。碎林他爹突然说：“栓锁他爹会不会出事……”

几个老头儿赶紧弄开大门，进到院子里，趴在屋子的窗户上往里看。栓锁他爹还睡着，碎林他爹喊了几声，屋里没有动静。几个老头儿就卸了屋子的门。栓锁他爹已经死去，面容红润红润的。碎林他爹对着栓锁他爹平静地说：“你咋就熬不过打春哩，这么暖和的天你都熬不过！”

碎林他爹给栓锁打电话：“栓锁呀——你爹死了。这回是真的。”

“真的。”

“真的。看样子是脑溢血死的，红光满面的。”

    栓锁在那边说：“真的死了！家里不是很暖和吗？----春天也死人！”

花瓣泪

文/颉岗

应以怎样的情愫怀想

那些橘子花开的声音

时空凝滞的季节

我穿越街道  穿越广场

穿越整个城市

将美丽的谎言散布

多少年多少年

多少年之后

在那葬着泪花瓣的泥土里

我看到  残存的诗篇

在吱吱地疯长  疯长

疯长成一棵守望的老树

时间呀  你这个狡黠的魔头

历练着一路的沧桑

将我们变成金石的奴隶

可我  可我知道

在灵魂的深夜里

你曾叩响我贫瘠的门扉

不曾奢望拥有整个春天

不曾奢望拥有一掬的爱情

我收藏的  只是

只是你花瓣上的  一滴

一滴未跌落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