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家的大门开了一扇，那是一扇黑漆大门，岁月已经斑驳了原来的漆面，有一种沧桑在里面。这门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门上的那个洞还是抗日期间子弹留下的纪念。

老街的房子有些已经破旧不堪，残垣断壁在诉说着主人离开的凄凉。而有些房子已翻修一新，宅院里继续演绎着几辈人的喜怒哀乐。

很多面孔却永远地消失了，在老街，越来越多的是陌生的脸。谁家新娶的儿媳妇，谁家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老街时常会弥漫着鞭炮的喜悦。但，老街却也总被死亡的忧伤所撕扯着。那些曾经年轻的人，逐渐退出了老街的舞台。

我在正午从老街走过，老街静悄悄的，让人莫名地生出一丝惆怅。怀念着以往从老街走过的时光，婶子大娘喊我的小名，叫我去吃饭，伯伯叔叔们拉住我，摸一摸头，拍一拍屁股。年迈的爷爷奶奶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大孙子。

而今，爷爷奶奶都已故去，那些儿时熟悉的人有些再也看不到，而看到的，也越发衰老。老街总弥漫着一种寂静的味道，那寂静让我心生恐惧。

我开始抵触老街，过年回家，也只是在年的喜庆中匆匆打老街走过。从老街悬挂的红灯笼中，似乎又看到张张笑脸。但无论怎样抵触，老街却总在我梦里出现。梦里，依旧是七八岁的娃娃，走在老街，那时老街可不老，洋溢着快乐和青春的气息。那时的老街人多快乐啊，那时的爷爷奶奶笑的多开心......

但，老街老了，真的老了，老的只能在梦里去回忆它的曾经。今夜，老街还会继续在梦里呼唤我么？

娘却反对我走河堤，她的理由是河堤太偏僻，小孩子一个人走着危险。我笑娘胆小，能有啥危险呢？难道还真有狼？

娘继续着她的担心，而我也依旧从河堤一路小跑着去婆家。远远地，下了水磨头的堤口，就看到婆家村，而婆家就住在村北街口。看到婆家门口的大白杨了，我的脚步却放慢起来。

我怕舅。小时候的我极其内向，面对生人从不敢抬头说话，即便是面对舅，我也是无言的。内向敏感的我察觉到大人们都不喜欢我，于是我更加封闭自己。

婆每每看到我，或许是喜悦的吧，但印象中婆却从不肯多留我久住。她总是说你快回家吧，恁娘想你了。可我知道，娘每天在田间辛苦劳作，她应该是想让我在婆家多住些日子的。

在婆家住一晚，我又沿着河堤回家。去婆家，婆给我包饺子，我爱吃饺子，但和舅坐一张桌子吃饭，我总是低着头，没吃饱也不愿意起身再去添。

我喜欢婆家的后院，小猫小狗喜欢在后院嬉闹，而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小人书。我在婆家那条街上也是不合群的，似乎没有我的同龄小伙伴。多年以后，每每开车路过婆家村，总感慨着这个村子越来越陌生了。是的，陌生的没有人能认识我。婆走了，舅他们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婆家村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少言寡语的小孩子了。

婆家村临河，夏天舅他们爱去河边乘凉。河水清凌凌的，村里有瓜农种了西瓜，舅他们去抱了西瓜泡在水里，然后下河洗澡，而我，远远地坐在树荫下看着，彷佛那快乐离我很远。后来，舅喊我吃西瓜，怯怯地走过去，拿了一瓤过来，依旧是低头默默地吃。

我听到舅的叹息，尽管很轻微，但我知道，舅不喜欢我。

每年春末，婆家村河堤上的洋槐花开的茂盛。婆会让我和姐她们去撸槐花，槐花甜丝丝的，诱惑着我的胃。姐她们撸槐花的时候，我只顾一把把地往嘴里塞。姐骂我馋，我不理会她，继续吃。

夜里开始闹肚子，婆骂我是饿死鬼托生，一边骂，一边给我倒开水，还给碗里加了一把红糖，甜的很。

婆把槐花晒干，装起来，等后来我再去，婆就给我包槐花鸡蛋馅的饺子，香。

婆家还有一棵香椿树，很粗，娘说是她小时候就栽下的。春天，舅用长杆绑了镰刀，够下鲜嫩的香椿。婆把香椿洗了，洒上盐，还滴了几滴平时不舍得吃的芝麻油。过段时间，早饭喝粥时，婆从罐子里用筷子夹了腌好的香椿，味道鲜美极了。

婆家村每年的春季有个庙会，要请外地的戏班子来唱。那几天婆家村是最热闹的，每家每户都来了许多亲戚，来看戏的。孩子们都在戏台下玩闹，他们盯着的不是舞台，而是舞台下的包子铺，或者是卖甜杆的，抑或是吹糖人的。但我，却认认真真地坐在戏台下，一眼不眨地盯着戏台。小小年纪已经看懂了戏文，也学会了忧郁。

一天天的大了，去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去了洛阳上学，每次骑自行车回家或者上学路过婆家，都要拐去看看婆。婆老了，走路都需要拐杖帮扶。婆的话越来越多，拉着我的手不松。

再后来，我上班了，能赚钱了，每次路过婆家，给婆买她爱吃的点心和香蕉。婆的牙掉没了，雪白的头发也越来越稀疏了。婆老了，更像一个小孩子，得让人哄了。

那年单位安排我去了郑州的分公司，新单位刚搬迁，没有固定电话和家人联系。记得那是97年的冬季，连着三天做梦都梦到婆，心里觉得不安，就跑到隔壁单位借了电话给家里打电话。那时家里还没有安电话，要打到隔壁叔叔家。当电话里传来娘沙哑的声音时，我的泪霎时滚落，我知道，一定是婆没了！

婆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97年的春节，我回洛阳总部，单位安排我春节值班。春节前骑自行车回家，拐到婆家，舅和妗子正在炸油条。见了舅，话还是不多，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妗子给我装了刚炸好的油条，我起身，说想去婆的坟上看看。舅说别去了，刚浇了地，湿的没法进去。

转身，推了车子出门，舅留我吃饭后再走，我不回头，骑上车子就走。那年河滩的风真大啊，空旷的河滩上再也听不到婆唤我的声音，泪雨纷飞，婆啊，婆，你听到东东喊你了吗？！

......   ......

婆走了，再去婆家开始改口说去舅家了。婆的牌位放在舅家大屋的桌子上，每次去，我刻意不去看这个牌位，我宁愿相信婆还在。但，婆确实走了。

后来，舅和妗子也去了外地帮表妹带孩子，婆家的宅院顿时空了，空的只留下那棵老椿树。

梦里却无数次地去婆家，婆还是在门口笑盈盈地唤我，东东，你来了？给婆带啥好吃的没？......东东，你还不走？恁娘想你啦！......东东，啥时候娶媳妇啊，婆还想帮你带孩子呢......

醒来，黑寂寂的夜却不见婆的身影。婆，走了......

他是我的技校同学，准确地说，我们俩在高中就在一个班，只不过都在开学一周后退学，后来居然在技校相遇。这个高大的男孩子显得总是有些迷糊，在同学们眼里他似乎每天都很缺觉。因为和我在高中有过几天同学关系，加上老家离得都不远，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他父亲那时候在我们那里一个大型企业是领导，后来调到电厂做了老一，应该说他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但这并没有妨碍我们成为朋友。毕业后，我们还彼此到各自的家里去做客。再后来，我参加工作，而他则继续去了一所大学深造，不用说，是他父亲帮他办的。

时光推移，彼此联系的越来越少。后来，我去参加一个好朋友的婚礼，意外地遇到他，才知道他们原来住在一个小区，哦，对，我这个朋友就在他父亲的单位工作。再后来，从我朋友那里知道他结婚了，有了孩子了，是个女孩......他父亲去世了......

那年的春节，他从我朋友那里要了我的电话，邀请我到他家里做客。我去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最后，他拉着我的手放声痛哭。我知道，那是他压抑在内心许久的悲伤，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打着他的背部，放任他的哭泣和呕吐。

技校同班那么多同学，也只有他还保持着联系，尽管这联系或许是一年一次，或许是三年一次，但毕竟是没有断了联系。如今的他，显得精干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副迷糊的样子，是啊，生活总是会改变着每一个人。

他和我简单地说了两句话，起身要走，说是老家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我让他快去办事，握手而别时，他的手很有力，这个臭小子，还真是长大了！

院子本不大，此刻又被桌椅灶具塞的很满。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让杏姐觉得踏实和高兴，那可都是来为儿子婚事帮忙的街坊啊！

儿子刚够法定结婚年龄，和他同龄的小青年大多都单身在外地打工，但杏姐不让儿子出去，她要守着儿子，亲眼看着他结婚才放心。

八年前的那次体检，其实已经查出杏姐的病，但心存侥幸的她和家人都没有选择手术，而是采取保守治疗。在病情稳定后，人们都相信杏姐的病好了，彻底好了，本就风风火火的杏姐也这样认为，自己能吃能喝的，还能有啥毛病？

但病魔还是在几年后再次击垮了杏姐，医生遗憾地对杏姐的老公说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了，食道癌晚期！以前根本不知道心疼杏姐的奎哥这才如梦方醒，但后悔已经晚了，这个四十好几的男人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杏姐年轻时是村里数得着的能干闺女，人又漂亮，一米七的个头，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双喜怒哀乐都蕴含其中的大眼睛，当时迷倒一大片的小伙子。可杏姐性格爽朗，说话也从不忌讳，这敢说敢骂的杏姐居然吓倒很多前来说媒的。张三李四都没说成，吃不到葡萄的人就开始编排杏姐。后来关于杏姐的传言干脆让很多小伙子望而却步。

杏姐却不急，敢说敢骂的性格一点不变。后来，邻村有人看中了杏姐，那人高高大大，能说会道的，杏姐就爽快地同意了婚事。但婚后杏姐才知道丈夫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并且很不顾家。杏姐却从不回娘家诉苦，她在人前依旧爱说爱笑，好强的她苦熬日月地操持着这个家。

可得了这个病，再好强也撑不下去。眼看着杏姐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奎哥悔悟了，可他挽留不住杏姐的健康。一次次的化疗急速地催老了杏姐，才四十四岁的她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每每有街坊去看望杏姐，她就努力地笑，可那张脸瘦小的似乎只显出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让人不忍对视......

家人都知道杏姐没有多长时间了，大家也明白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结婚，只有这样，她才能走的安心。

懂事的儿子很快带回了一个女孩，杏姐认识，这女孩的妈就是自己当闺女时的伙伴。杏姐不太满意这个女孩，她觉得儿子起码应该找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子才般配，可儿子喜欢这个女孩，杏姐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把婚期定了下来。

定下婚期，天也一日日的暖和起来。眼看着桃红杏白，杨柳都吐绿了，杏姐的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足，好强的她要亲自操办儿子的婚事。装修新房，添置家具，本来瘦弱的身躯突然充满了无限精力。

现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第二天给儿子举行婚礼，杏姐这才觉得累，浑身从里到外的累，似乎一躺下就再也不想起来。杏姐想象着明天婚礼的场面，她一遍遍对自己说明天不许哭，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可现在，坐在儿子的新房里，杏姐看着墙上儿子的结婚照，还是忍不住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