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很大，我们一帮人穿着单薄的衣坐在凉棚下喝茶，有些冷，手中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却仍愿意说说那些纠缠于内心的古人旧事，沉浸在这些人事中，或叹或怜或笑，没有人提议进屋。阳光闪闪地照着，小山坡上的树叶都绿得发亮，晃人的眼。花儿艳着，草绿着。一刹那的恍惚，蓦地想起小儿常读的一首歌来：春天是一本彩色的书，绿绿的草地，红红的玫瑰，黄黄的小船，蓝蓝的湖水……

这样的画面，几乎与白居易的《忆江南》契合，便脱口而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便是蝶衣的农庄——“忆江南”，与“忆江南”结缘三年有余，而今我离开，便少有机会再去，但我翻遍记忆，撷取的最多的一段关于“忆江南”的时光，几乎都是叠加了朋友的相聚和欢快、轻松和沉静。我怎么形容我曾经历的这些时光呢？这是一段沉静如水的时光，简单、纯粹、不掺杂质。

此刻，“忆江南”的餐厅里，有新朋，但更多的是旧友。在此之前，农庄主人蝶衣相伴着，一起走曾走了无数次的小径。待坐定下来晚餐的时候，我心里竟有些悲喜交集。因为，今晚是“忆江南”最后一天营业的时间。

缘份如花。在我手里的缘分宛如一朵花儿，从结蒂，坐苞，打瓣，绽开，怒放——而此刻，将要凋零。这餐晚饭结束，瓣瓣凋落，再也捡拾不起，芬芳在心上永留存——这一份多年与共的情。记得蝶衣常说两个字：随缘，感恩。她安慰我们：以后再来，我们一起择菜一起做饭吃。

与“忆江南”的结缘犹在眼前。第一次朋友带我去忆江南农庄，农家菜自是好得没话说，夜色中的茅屋凉棚，高高挑起的灯笼，夜色中未及窥全貌，但已然好感徒生，念念不忘。往后的一些日子里，便会与朋友们约着在“忆江南”相见。而他们，也为了将就我，常从城区跑到乡下来。

经常的，我会在这里喝个茶，发个呆，看蝶衣土布衣裳，与她的“哥哥”一起快乐地耕种和收获，她经营的这些快乐，予己也予人。这让我想到一个诗意的词：晴耕雨读。许多时候，生活和梦想是不符合逻辑的，但蝶衣他们，却抛却繁华，继续着晴耕雨读的一个古旧的梦。除此之外，还默默地做些捐资助学的工作。

睛耕雨读，能这样纯粹地生活，是幸福的极致。许多时候，我也做着同样的一个梦：小屋一间，雨来读书，晴来耕作，自给自足，自得其乐。晴耕雨读，晴天耕作保证了物质食粮，雨天读书保证了精神供给，这是文化人的一种极致。

如今，蝶衣相当洒脱地“放下”，说停就停。蝶衣一家，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将远赴贵州山区支教，看着他们坚定的背影，惟有祝福。

不管怎样，“忆江南”仍是我精神的后花园。这里，有我忙碌中偶尔闪回的一个晴耕雨读的梦，有朋友们相聚海阔天空的畅快，有赏花问草把盏言欢体己的快乐。这片土地上，仍会树木郁葱，花果飘香，仍会有无数的人如我一般，想念“忆江南”田园般耕作的快乐，以及蝶衣他们一家向善的生活态度。

微笑向暖，安之若素。蝶衣，一直走在自己的路上。蝶衣的庄园里，有她的梦想，有晴耕雨读的传说，更有她一心向善的传奇。

能不忆江南？

游走于常熟的街道，不经意间抬头，一脉青黛跃入眼帘。友人介绍说这便是虞山。虞山多情，“十里青山半入城”，于是乎，不管从哪个方向看，总觉得有一抹黛色遥遥地悬在远方，似是一种召引，更像一种呼唤。

青山在，必有秀水连。常熟有“三湖”，尚湖、琴湖和昆承湖。恕我短见，在这之前，我只知道依傍着叠翠虞山的只有尚湖，柔美俊秀，天生丽质。曾有一年，同学聚会，地点就在尚湖边上，在此消磨的一天让我念想不已。且不知，比起尚湖来，昆承湖为常湖第一大湖，秀美有之，辽阔有之，而且更具豪气。

尚湖的记忆尚在招摇，昆承湖却猝不及防得来到了我的眼前。车子在雨雾中飞驰向前，像一尾鱼，自由舒展，轻盈自在。我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昆承湖。

车到昆承湖门口的时候，未及看到湖，却因了风的鼓荡，感受到昆承湖的气息，那种湿淋淋的、夹杂着水生物饱满而润泽的气息，让我的毛孔不由自主地张开，呼吸变得深入，嗅觉敏锐地捕捉来自湖的一切。雨在下，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丝在你的怀抱激起朵朵涟漪，一瞬即逝，却在瞬间濡湿了我的衣、我的发，似乎是以水为介质，完成了我与你的亲近。极目处，水天相连，苍茫一片。这种姿态，这种介质，让我想到投入、融合、渗透、浸润等等一些与水有关的字眼。

湖面开阔，四野多是田野。车在长桥上行进，长桥把湖面一分为二，即便如此，却并未能看到湖的尽头，只觉得人在水天之间。俯仰四顾，都是与大自然亲近，与这一片天，这一片草地，与这一片水域亲近。惟叹一声：好大的湖！近处的那一片绿地，以半弯的形式探入湖中，这该是一片浅滩式湿地吧？那么，这里还会有水鸟栖息，有鸥鹭飞翔。车过，船行，怕是会有“惊起沙鸥掠岸飞”这一景致吧？我此时此刻浮光掠影般地走过，怕是得等下次的相逢了。也好，留下念想，为了再次的相见。

青山在远处，淡作青烟。昆承湖，虽有精工痕迹，但由其辽阔的水域，仍不失其朴实率真的壮野，有乡野之气。雨雾中，昆承湖恣肆汪洋，风起云涌，波翻浪卷，水拍打着岩石，激荡起雄浑的乐章，湖中小船左右晃荡，大有倾覆的意思；雨住，但见波光鳞鳞，水浪絮絮低语如温柔的恋人，轻轻拍打着船舷，似耳语，又似嬉戏中吃吃的笑。

水，因流动而澄清，因广阔而包容。使昆承湖日臻完美的，不是人工的锤击，而是水的载歌载舞，是先贤的传说和文化的积淀。据说，被后世尊为“言子”的言偃当时就住在言里村，村子就在昆承湖畔。那还是在遥远的春秋时代，他二十多岁离开家乡，北上求学，在卫国遇见孔子，成为孔子唯一的南方弟子。遥想当年，少年言子想必是常在湖边流连的吧？除此之外，不能不提到湖南岸的毛晋家宅，毛晋是明末清初江南著名藏书家、当时中国规模最大、影响最大的出版家。钱大成《毛子晋年谱稿》“顺治七年”条上说：“先生家昆承湖南，渚水环抱，东折一曲，俗称曹家浜”，毛宅附近的七里桥畔，就是毛晋藏书、刻书的汲古阁，对于此番记录，较详。水能洗濯污浊，水能开阔视野，水能激荡情怀。昆承湖滋养了先贤性灵，先贤的功绩又反过来积淀并影响着昆承湖，使它的文化底蕴深厚、精神水域更为深广。

走此一遭，目睹了昆承湖的雨湖情致、晴湖风韵。四季更迭中，昆承湖又有何等多姿的面目示人？古拙、粗放、柔媚、大气……很难用某一个词语来定位她。昆承湖，古朴中见乡野之气，乡土中却蕴时尚之姿，豪放中有细腻之韵，婉约中却见豪放之风骨。借用古人对豪放婉约词派的描摩：豪放如大汉持铁板而歌，婉约如女子拈牙板而唱。彼时彼地彼景，自有其神韵。

步履匆匆，我却把湖畔的这一段时光走得镇定而优雅。我收罗关于昆承湖的一切：声音、水浪、游船……以文字缝合，用记忆打包——带回家。留待往后，再来湖畔，寻一段悠闲时光，寻自己的那一片精神水域。

经常是在夜晚去老楼的办公室，有时是为了聚会前的集合，有时是特地聚在那里喝茶闲聊。皆因这里安静、闲适，让人舒坦。心情不好了，或者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两三挚友总是相约一起去他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茶，轻声细语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老楼，总在我们约他的时候，静静地候在那里。其实，他也着实忙，他这样安静地陪在一边，其实是推脱了一些必需的和不必需的应酬，却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及。在我的理解中，这是他看重我们这一帮朋友的缘故。

老楼的办公室在１８层，办公室的临窗处，老楼特地做了个榻榻米，专门用来喝茶和招待朋友。因了办公室的高度，老楼茶室的视野极为开阔，随便往哪扇窗前一站，便可观览一窗的风景。那种俯瞰的感觉和一览无余的空阔，让人心生豪气。呆在那里，我总是迷恋这一扇扇窗，抱臂四顾，看那远远近近时明时灭的灯光。我想，夜晚最能暴露一个城市。因为不再有白天的干扰，才能与本质素颜相见。而我，就躲在这里，阅读小城的夜晚时光，看我在这个小城日渐模糊的面目。

来者是客。办公室被当作茶室，老楼似乎也不以为意。除了提供场地还提供好茶水，外带任劳任怨端茶倒水充当服务员。当然，也会参与我们的闲聊。一众朋友到老楼茶室喝茶，茶是次要的，顶顶重要的，却是老楼那些言语中不露痕迹的提点和帮衬。好几次，我与雪去他那里，喝完了茶还捎带书本回家。唇齿留香外，还沾染了些许的书香和墨香。很可惜，去了那么多次，我居然还背不全他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在老楼茶室，因相偕的朋友不同，感觉也不同。与雪是比较默契的，随便说些什么。而且小范围聚，一些话题就聊得深些，也因此常相偕进出。在老楼茶室，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次。一次是与素他们一起，雪因事没饭聚，却忙里偷闲来喝茶，第二天才知我们聚会的当天是雪的生日。再一次就是昨晚了，我在线，雪见我在宿舍，临时起意去敔山湾转转，我想着许久未在四野里走过，很爽快地答应了，却在雪到的那一刻，得知几位朋友都在老楼那里，我们遂驱车往老楼茶室而去。看来，不仅仅是我们，朋友们都把老楼办公室当成饮茶佳地了。

好茶、新朋、旧友。说的尽兴，谈的畅快，听的愉悦。从老楼茶室出来的时候，心里想：哪天备些茶叶放老楼那里，得闲了，就去喝个茶，聊个天。在茶壶与杯具的一倾一倒间，在朋友们来来回回的话语机锋中，纳新吐故，还自己一个清新自在的我。

老楼何许人也？云生海楼是也，我口中的老楼，大家口中的楼校长。他的办公室，成了我眼中的茶室，这或许是老楼始料不及的。

这还是在原来的单位，环境逼仄，我就成天胡思乱想，逮住机会就往外跑。工作之余也会与小领导聊文学聊人事，某天说起昆曲，他居然也爱听，他不仅藏有几个唱段的唱词，还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昆曲。每每手机响，再急的事在那婉转的曲调中都被渐渐稀释了。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饭毕后打开电脑听昆曲，电脑音响效果不佳，但光听那唱词，就觉得意犹未尽。尤其是听到唱词中的吴语声韵与口气词，亲近就又深了一层。于是心内萌生了到昆山一趟的想法，去昆山听昆曲！

两年过去了，昆山之行依然是个梦，而我的工作与生活却有了大大的变动。昆曲早就不听了，偶尔在书本上遇着这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的唱词，昆曲幽幽的梦才又飘了过来。昆曲中的故事近了又如何呢？面对现状，梦想总是孱弱的。

眼下，新单位在四季路上，四围在建高楼临立，配套设施几无，略显“荒凉”。初春时节走在这条路上时，我还想着怎么唱响我的“四季歌”。四季路上的四季歌，是丰满还是骨感，是激越还是平淡，我不得而知。只是在最开始，因为工作之需，我要阅读大量的古籍以备后需，便泡单位的图书馆。在图书馆内一层层一架架书面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找到了《于丹·游园惊梦》，于是车上、床上，白天、黑夜，这本书都伴着我，得闲就翻来看。从中，领略昆曲的不同面：梦幻的、深情的、悲壮的、苍凉的、诙谐的、灵异的，风雅的，不一而足。昆曲最吸引我的，应该是它的古典美学和有情天地，半个月过去了，我还纠缠在这些华丽丽的唱词里，脱身不得。也罢，昆山未去，昆曲先行。

这个春天，我在阳光中荡飞的秋千上，在细雨飘飞的小径上，甚或在竹影婆娑的落地窗前，我沉浸在纸背上的昆曲里，跌宕于起起伏伏的情节中，不免发出“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慨叹。

在有限的天地之内，虽未识得昆曲真趣，但找着它的意趣所在，于我，就是这个春天的收获。

　　杨峥和文慧他们重聚已是十年之后，彼此眼角都悄悄爬上了鱼尾纹。重逢的爱情有几种可能?电影给出了三种答案：

　　NO.1北京

　　杨铮和文慧结婚七年，杨铮是大公司高管，文慧专心持家。一次有意无意间的离家出走，他住进一家在自己家对面的连锁商务酒店，并开始了偷窥文慧的生活。很多天过去了他发现文慧居然没有找过他。在他心灰意冷时，发现了文慧一连串的秘密……

　　NO.2上海

　　杨铮在北京，是个汽车修理技师，准备离婚。文慧在上海，刚离了婚，带着孩子，靠在电器城推销手机谋生。一次同学聚会，两人相见，发生了一连串的闹剧。俩人即将分别时，发现当初的感情已经在这个夜晚的跌跌撞撞中再度滋长……

　　NO.3法国波尔多

　　文慧远在法国的一个莫名电话打乱了杨铮的生活，杨铮动身去法国寻找文慧，却无意间卷入文慧家变之中。杨铮和文慧重拾了当年的情感。这个时候，文慧的老公潘肖回来了。在杨铮离开，决定与老公开始新生活的时候，文慧无意间发现杨铮留下的手机，原来这么多年，杨铮从未离开……

　　爱情的三个片段。第一段两人的结局算是最美好的一类。影片用风格化的镜头显示了童话般的感觉，这是不是暗示着这种美好其实是挺虚幻的，现实生活的麻木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第二段则完全跌入了赤裸裸现实，生活境况一般，一个离了婚，一个又面临离婚，难得相聚想用激情找寻最初的种种，却又连遭种种笑料。这个片段中运用了电视剧中的镜头穿插对比，最为怀旧——旧日的美好越发突显现状的不堪。分别时，文慧阻拦飞机，只不过为了不想让杨铮留下不好的印像。轻轻一吻，作别，倒让坐在厅里观看的我湿了眼——是不是只能相见不如怀念？

　　第三段中，杨铮因了文慧一个不知所以的电话亲赴法国，却也只能是爱情来过，却终错过。只不过，为了曾经的承诺——我要带你看大海，杨峥走遍世界各地为文慧录下大海的声音，在全片结尾之时，当杨峥再次来到大海边，面对大西洋的汹涌波涛把手高高举起，再现了十二年前电视剧的经典画面之时，充满沧桑历练的陈奕迅的歌喉充斥整个影厅，整部影片催泪一刻到达高潮。

　　爱情来过，但背负了经历和伤痛的爱，早已没了最初的纯真。深爱，却也纠结着，作为60后、70后的我们，面对爱情，是不是还有追寻爱的勇气？

　　我只能说：爱情曾经回来，那个纯真年代也回来过。

　　在今天这个日子，码下这些文字，不知是不是所谓的爱情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沉重的缘故。

因为要去一个地方，尝试着问老练知不知道？哪料他说我要去的地方就在他楼的旁边。心里窃喜，又一问题脱口而出：开车怎么走？他说与我这个路盲说不清，让我“摆渡”。
　　看来，我的路盲身份是大家公认的。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就泄了气，希望都掉鱼缸里了，捞也捞不回。没办法，看地图，心里念念有词：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但横竖不知哪条路是哪的。面对那弯弯绕绕的路，就像一堆理不顺的乱麻。慨叹造物主肯定发生了疏漏，造成我小脑功能的部份缺失。于是不争气地对自己说：还是坐公交去吧。
　　最愿意坐的公交是从始发站一路坐到终点站，“一条路走到黑”，啥心思都不费，安稳起来，我甚至还能在车上打个小盹。最怕坐公交倒车，好几次在市里，明明是坐上了要去的公交，待上车犹疑中报上地名，司机都指着马路对面让我到对面坐车。有一次，怕丢脸，怕被人嘲笑这么大个人坐车还不如那些小学生，上车就没敢再确定，哪料车越走越远，司机一声吼：终点站到啦！我坐车里，看着外面略显荒凉的地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坐对了公交，却又坐反了方向。没奈何，只能再掏一次车费让司机把我捎回去。

话头拉回来，且说今天坐车，中途一女人上车，上来即问：无锡方向吗？得到售票员的肯定。于是上车坐下，没多久，又问：这车到安镇吗？售票员回：不到，到安镇不走这条线。女人又问：那这车到无锡方向吗？这车本就到无锡火车站呀。车内人员皆疑，问：你到底到哪里？女人回：我要的是无锡方向。无锡方向没错！但到底到哪呢？总有个具体地址吧？女人也没回答，拿出手机拨打电话，估计是与人约好的，在哪等。但又没具体说明白。我心里替她着急，心想：又一个路盲哪。不过比我强多了，人家可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像我，小村镇都会迷路。便问：你到哪？总有个目的地吧？她这才顾着回我：回安徽老家。要坐从常熟到安徽的车。这下明了，车里的人就又七嘴八舌地说，有两人对路况比较熟悉，告诉她坐车到火车站，再到高速路口去等，常熟方向的车肯定经过那里。女人似乎放下了心。说：如果坐不到汽车就打算坐火车回家了。
　　车未到火车站，我看与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便也着急了起来。便开口问司机某某地方听说过没？司机倒也没去过，回我说不知道。于是谢过提前下车，乘坐出租车过去。
　　下车的时候，心想：路盲不孤，处处都有。但凡有“盲点”的时候，该问还是得问，可别怕丢不丢脸。

所以很想向这个女人给力地来一声：嗨，路盲，你好！若听到这句问候，可别急也别恼，这可是“同类”的问候。因为相较起来，我才是个地地道道的路盲。

　　笑笑却在醉酒后吐露心声，她对秦奋的感情不是爱情。

　　秦奋有一句话很经典：谁动感情谁完蛋！秦奋当然很受伤。知道笑笑找的是爱情，自己找的是婚姻，秦奋仍旧把笑笑脚底的伤口用创可贴贴了，雨夜离去。爱上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好，到底是心甘情愿的，收不回，哪怕不曾有对等的回报，无怨也无悔。爱情中的对等，我想，不是神话，也怕是个传奇了吧。而现实中，凡俗人只有烟火情缘，传奇已然少见。就像戏外的舒淇说：爱情需要务实。

　　渐渐疏离。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笑笑的短信：起、落。秦奋回：安、妥。再往后，联系或许也不会有，若无合适的机缘，怕也只是从别人口里得知彼此的消息了吧。

　　两个曾试图在一起的人，从熟悉变回陌生。但是，真能陌生得了？当笑笑在车里看到秦奋主持的节目，我留意到笑笑扭头转向窗外的神情。那一刻，所有爱与不爱的问题都不重要了，只剩下一起的各种细节。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如此种种，都不过是一起刻印在岁月中的痕迹，无法抹去。

　　人生，是一次长途旅行，谋生也谋爱。一个人的经历，从来都无法被格式化，更何况是两个人曾一起努力创造的生活。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人努力走进彼此，进入自己生活的模式。毕竟，不管多少，两人都为此付出过。

　　影片中的结局当然是乐观其成的，笑笑与秦奋最终走在了一起。但如果笑笑选择离开，我想，当某一天再忆起秦奋时，或许想的更多的是那些脚底的创可贴——那些布满的凌乱的爱意，仍旧会有含泪的微笑——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但是，错过就不再。

　　从陌生到熟悉，这是一个“煨”的过程，我理所当然的想像成是小火慢炖的过程，滋味渐长。当然也可以写成偎，或许偎还更贴切一些，找着一个人，再依靠一个人，慢慢地就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了。而这一切，皆由“好感”始，“好感”这个词，是这个过程的起跑点，当两人互有好感时，才能有那一场短、中、长跑。

　　放弃和坚持，不同的选择，决定了这段路程的长短。陌生到熟悉，再由熟悉到陌生，许多人，都在重复画着这个圈。影片中的笑笑和秦奋，从起点开始画圈，曾经背离了一段时间，但最终又把这圆画圆了，皆大欢喜。便想：爱就是不断地画圈。把圈画到极致的，当然少不了那个清朝的妇人，因思念丈夫，又不识字，就在信纸上画了大大小小或单或双或破或圆的圈圈，寄去给远方的丈夫。有一秀才揣摩妇人心意，写出“圈儿词”：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侬：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圆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秀才是多事，但没秀才的这一多事之举，我们怕是永远不知道这个妇人心里的百转千回。

　　百转千回的爱，需不断地画圈，开始——别离——重合，如此往复。以为自己的人生走得很远了，回头来看，不过是换种形式另外的开始。

是的，2010要结束了。这已是十二月中旬的一天，雨淅淅沥沥，街灯被斜织的雨丝拖曳着，灯光便仿佛长了脚似的，飘逸出一路忽明忽暗的光晕。抬头不经意间看到在灯光中飘舞纷乱的雨点，才想起这是小城的第一场冬雨。与这样的一场雨遭逢，村郊的土地和庄稼，该是怎样的欣悦？脑海中突如其来地冒出“相媚好”三字来，这用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也是适当的吧。雪在停车的那一刹说：今日的寻访为我们这一年寻朋的日子划上了圆满的句号。那么，这一年中，“相媚好”的日子也要成为一段记忆了。

与雪约好的事情，不管刮风下雨，我们总是依约而行，这种精神劲儿，想想都难得。这一年，我们夜游西湖、雪走杨桥、静听江涛，我们黄山赏月、郭璞饭聚、雨天寻访。认识了一些人，见识了一些事，当然也悟出了一些道理。我想，现实对女人的要求已经够苛责了，我们只不过是在逼仄和尴尬的环境中释放自己。

为了一次相聚，我会请假从乡下跑到城区，早早赴约。许多次，看约定的时间还早，我就会一个人就近闲逛杀时间，我曾在雨中逛不熟悉的街道，看一间间妙趣横生创意迭出的店招；在清晨走不曾走过的路途，前前后后地尝试和问讯；更会在寂静的博物馆中看了又看。有多少时光是这样被打发的？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这一段时间在我的掌控中变得妙趣横生，没有目标，才使得惊喜连连。

有一次余月老师做东，在她新落成的校园里请朋友。余老师委托雪约请，一众友人中我也掺和在里面。当隔壁饭局已撤，卡啦OK声咚咚传来，料想时间已晚，但我们躲在最里侧的小房间里吃得风生水起，聊得热火朝天。酒是催化剂，友情在这一刻越发醇浓，情绪也被撩拨得越发高昂。有人朗诵起了诗歌，起了头，便一桌传阅轮番朗诵。又有人吹起了箫，为聚会助兴。夜色里，箫声像水洗过一般清越透亮，声音穿过机车辗过路面的轰隆声传到耳际，又在寂静的夜里四处飘荡，我们一拨人，静静地站着，耳朵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箫声，暗自扼住心底一波波涌起的潮。灯眨着不眠的眼，看着我们。那些门户紧闭的房子里，是否也有一双耳朵，难得地捕捉到这暗夜里的箫声？

为了这样一个夜晚，谁又能说舍弃了半天的工作就不值？一路来回的奔波就不值？所谓的值与不值，我从来都遵从来自心里最真的认知。

2010年，与朋友一起消磨掉的那些好时光，就像那一晚夜色中的箫声，时不时地点亮我呆板暗沉的生活。我想，我们只不过是在保证物质食粮的同时，多多少少给自己一些精神上的喂养。

好时光即将结束，我是否还能拥有一些更美好的时光？我在岁尾静待来年。

街道窄，人又多，街市就少不了杂乱。与熟人迎面遇上了，微笑、点头，心照不宣，这会儿，我们都是外出觅食的孩子。冷冽的空气中，锅里冒出的热气，轻轻地招摇着，像一些欲说还休的烦恼，瞬逝，却袅袅不断。各色香味缠绕在一起，理不清，道不明。这些杂乱和热闹一点点地渗进我的心里，对着门内晃动的人影和热气腾腾的景象，我莫名地有一种“饿乃饭”的欢愉，瓷实和稳妥。

这些小店，大多是夫妻店，规模稍大些的，也都是家人里里外外地打理。我最喜欢这里的一个炸酱面馆，面馆是一对小夫妻经营的，手抓饼香脆，面条劲道，炸酱鲜香，再加上绿绿的生菜叶浮卧在面汤里，着实漂亮。经众人口口相传，小店生意相当红火。不知道哪一天我接受并爱上他们的面条和手抓饼，自此，我原本的“战场”基本就转移到这家来了。每每推门进去，忙碌的老板娘总会问一下：汤面还是拌面？大碗还是小碗？声音柔柔的。去得多了，不用说，老板娘见到我就知道我只要小碗的汤面，而且经常加个鸡蛋。这些天又去，却发现小夫妻俩的店面换了个大的，帮手也多了好几个，除了炸酱，还有了香菇、大肉等，品种越来越丰富了，便想：小生意也有大学问。

除了这家的面条，我光顾最多的还有一家，不能说是店面，只是小小的一个流动摊。这个卖粥的摊子，由母子两人经营，母亲和善，儿子斯文。他们家的八宝粥、皮蛋瘦肉粥、香菇鸡肉粥、豆腐花……那可真叫一个绝，用料绝不含糊。每天都得早早去排队，候着才能买到。

留连在街市上，其实留连的是人们的一个个表情，一张张笑脸。在买与卖短短的交互中，读懂他们对生活的热情。有时候，店主中也有熟脸，有次在街上走过，有人唤我。我闻声停步，对着一张笑脸怔住，依稀认识，却叫不出名字。好久才想起，她是我最开始所在车间的一名员工，眼下成了老板娘。心里也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么些年又以这样的方式谋面了。忽地又想起以前那个为我织毛衣的漂亮女孩，如今毛衣仍在，她又散落在何处？

生活浪潮前推后涌的奔腾而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对飞翔的翅膀，但在与生活的两厢拉扯中，坚持与放弃，从来都是个两难的选择。我走在街市，我的今天在这里，但不知道，我的未来会被裹挟到何处。但是，即便翅膀退化成双脚，行走在这满是烂污的尘世间，我也要追寻这细微而暖人的温情。

一盏盏灯，一个个表情，一句句话；明亮的炉火，袅袅的热气，晃动的身影，琐碎而温暖。街市，其实是放大了的家庭温暖。你看，我每推开一扇门，暖暖的，都是每一家悉心经营着的人间烟火。

曾经，抗拒车子，也从来不曾设想过自己开车的模样。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动车，不仅仅胆小，更重要的还是路盲。一个连骑自行车都会摔得七荤八素的人，压跟就不敢握着方向盘呼啦啦飞驰而去。

一般外出，我会坐在后座，路标路况车来车往全然不是我关注的东西，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会与车里的人说上几句，有时就闭目小憩，有时就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沉默。很多时候，后座的我，随着颠簸的车子打个盹。车子走了很远，我却囿于自己小小的空间，呈相对静止的状态。

那个时候，开车的人在我眼里，潇洒的姿态不可名状。尤其是女孩子，款款从驾驶座出来，在我看来，女子柔媚中夹杂的英武之气，才是女孩最亮眼最惊艳的时候。

对车发怵的我，却在某一天下决心开起了车。学车糗事一箩筐，挨师傅骂暂且不说，还学会了自嘲：我开车就是出来吓人的。即便拿了驾照，也很少开车。能走的坚决不用轮子，去远路，有公交的也尽着公交优先了，一年下来，驾车技能并未长进多少，倒是看多了听多了交通事故，驾车时心态越来越紧张。

也想一人驾车远行，但多半是有想法没胆量，更重要的是对驾车技术的不自信。现在想来，最初随车同行时，你摆动方向做出驾车姿势，说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我不置可否地笑，二话不说地坐在副驾上，也不休息，忙着看风景，忙着与你说话。现在才知道，手握方向盘的紧张和责任，你把长途的疲累一人扛了，却还顾及着我的情绪和兴致。

很少有机会与你坐一辆车。即便有，我也愿意坐一旁，静静地让你带我去想去的地方。只是，当你疲累时，相较于先前的无能为力，我可以说：我能慢慢地开上一程。

我想，乘坐，是对驾驶者全身心的托付和信任。而并肩，则意味着分享与承担。

在我的私心里，博物馆就是一个容器，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什，时光把它渲染成一件有磕有冲的器具，陈旧古拙，却泛着幽润的微光。平时沉默不语，但你有心读它的时候，它会带给你许多意料之外的东西。

我眼前的博物馆，没有爬山虎崴蕤出的沉重，没有青苔遍布的沧桑，光亮整洁自成一体。博物馆很安静，几乎没人。馆外的风哗啦啦地追着太阳跑，摇落的一地金屑，晃人的眼。风从那一头吹到这一头，裹挟着历史的风云从时光深处漫延而来，漫漫风尘迷了我的眼。

物是旧的，古人曾用过的器皿、物什，一个个站立在玻璃柜里，抑或被搁置在恰当的位置，四周围起了栅栏与提示牌，小心翼翼的感觉显而易见。相对于物的坦然站立，我想我们对于祖先的遗物和那一段历史，除了尊重，还有一丝敬畏在里面。

灯光昏暗，适宜怀旧与缅怀，那些旧人旧事就在这样的背景中浮泛出来。这样的情境里，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我缓缓而动的足音，生的气息被无限地扩大和绵延。有时候，我站定在那里，目光与躲在照片里的故人对视，我看到他们凝固于一瞬的目光中，那些坚定的、淡然的、悲悯的、欣喜的神情。眼神是有内容的，但我却只能从这些凝固的眼神中去揣摩。而他们，冷冷地看着我这个闯入者，不言不语，任由我的目光游移，却再也不肯给我传递更多的内容。

书画、金银玉石、青铜器、自然标本，说明小城富足丰饶，物产丰富。物质丰盈，精神的水域才能深厚博大。所以，小城人在文学艺术上也有相当的造诣。暂不说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古人，小城人物中，离我们比较近的，就有“江阴刘氏三杰”。其中三杰之一的刘半农，是我国著名的文学家、语言学家和教育家，与他相遇在书里，每每读到女的“她”，我便想起那首“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歌来，笔淡情浓，柔肠百转。除此之外，印象最深的倒是他对自己的戏作：教我如何不想他，请来共饮一杯茶。原来如此一老叟，教我如何再想他。相隔几十年的光阴，从文字里，我们读到了他的思想和真性情。

小城静谧安宁，从容不迫。揭开历史的封面，背后也有战火纷飞的岁月，也有小城人浴血奋战、宁死不屈的抵抗和护卫。从古至今，小城人崇尚忠义和气节，为国护民，铁骨铮铮。馆内横刀立马威武彪悍的抗倭英雄钱鹤洲雕塑，不由让人一次次地仰视。静默横呈的刀剑，当初也曾在古战场上寒光凛冽，它们跟随主人南征北战，风餐露宿，与主人一起叱咤风云。多少年来，它们沉睡在地底，收敛了所有的光芒，连同那些在刀光剑影中奔涌出来的故事，也久久沉默。随着它们的重见天日，被它们佐证的一段历史，再度拥有了语言。现在，仰视它们，就是仰视一种精神，一种气度。

据说，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中有影青点彩瓷瓶、青阳出土的金器和定窑白釉梅瓶，除却这些，也有粗瓷瓦罐这些寻常物什。我无端地起意，我眼前的瓷瓶，或许曾在宋朝小娘子的纤纤玉手中辗转过；那些金簪金钗，曾在明朝小姐的如云美发中摇曳过；而这些锄、镢、石磨，说不定就曾在清朝寻常人家的小院里呆过，在农人粗大黝黑的手里掂过。

时光凝固，先人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但生活的印迹却时时留存，散发出曼妙隽永的味道。我穿过时空的阻隔，从历史深处接过一件容器，轻轻打开，从里面跌落出几块文化碎片，刹那阴阳的对语，动静的交错，我看到了小城的风风雨雨。

小城博物馆，悉心收藏着小城的故事。所以我想，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件无价之宝。

　　终于得闲，有时间去采桂花。阳光还好，风却大，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看着落花，我有点惋息。于是托了个纸盒，去采。

　　采回来，我坐在屋前细细地挑选干净。阳光照着，风吹着，猫们在场院中排排坐。桂花躺在我的掌心，细嫩的柄，擎着鹅黄的花，我用手轻轻抚过，一棵棵饱满新鲜的桂花就这样被我留在了青瓷碗里。那些干瘪了的，就置于一旁收集起来，晾干后再作它用。觉得少，心思便动到了另一棵金桂上。

这棵金桂，是前院人家栽的。树高，繁茂，桂花一嘟啰一嘟啰，有异香。于是我在地上铺了好几个袋子，摊平，拿了小竹竿敲打，桂花如雨，落地簌簌有声。落花香满衣呢。桂花树下的那只大黄狗，也来凑热闹，用嘴来衔，被主人喝止。它喝水的盆里，就落了许多的桂花，可以喝桂花茶呢。

　　聚拢起来，才发现这些金桂已过了花期，我到底是来迟了。 

　　桂花不能洗，一洗就淡了。

我用盐渍过，挤出水份，再把它们装进透明的玻璃瓶，一层糖一层桂花的铺呈，用保鲜膜封了口，盖上盖子放进冰箱，感觉这一秋的香都被我收拢了起来。

心里却静待来年。候着这一树树的桂，逢着它的花期，取来酿自己的酒。用它的香，熏暖冬日的清寒与苍白。

这是男人免入的场所。妇科门诊嘛！那些陪诊的男性，知道避讳。都很识趣地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而且离得远远的。

但这个男人有点怪，汗衫、大裤衩，脚上趿着双拖鞋，手里抱着个孩子，在妇科门诊办公室的窗口探头探脑。想来是陪妻子来看病的吧？但是他的妻子呢？我没见他对哪个女人有亲昵或者是呵护的表现，又四周看了看，并未看到与他一起的女人。

主治医生办公室挤满了人，我进去，把病历卡按着顺序放在主治医生的桌上，前面还有十多个人才轮到我，于是退出办公室，坐门外走廊的坐椅上等。这么多人？有病已经很让人难堪了，再一张口，女人那点难以张口的隐私，都飘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医生怎么也不说说，看病急，但也不能成为围观者呀！

又看到男人在窗口探头探脑，有时候走到门口探身进去。我心里嘀咕：这是什么地方？陪同来看病的男性家属咋这么不知趣呢？人已经够多的了，咋还来凑热闹冒冒失失地站在这里？真碍眼！

候诊的时间很长，百无聊赖中，打量起四周的人。我不喜欢医生诊治的时候，一帮人围在那里，想，跑到医院来，真不能讲究什么隐私，那一点可怜的隐私，都被医生扔垃圾筒了。这么想的时候，抬头遇见对面一高个美眉的视线，迎上了，并不熟，但相对笑了下，似乎有同样的感想。视线再回到男人身上时，发现他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背微躬，微微前倾，抱孩子的姿势很是僵硬。孩子看上去一个月左右，穿了秋衫秋裤，包裹着身子的只是一块布，并未系住，松松垮垮的，又因为小，也时时散开来。这时候，男人就会弯腰把兜布散开裹紧，但怎么弄也弄不好。我在一边倒替他担心起来，笨手笨脚地会不会弄疼孩子。只是孩子很乖，不哭，眼睛滴溜溜转，在男人怀里嗫嚅着小嘴，或许是饿了，偶尔哭闹两声，但很快止了哭。这时候，男人会转身用目光搜寻另一边坐椅上的女人。

哦，原来女人坐在了另一边。

女人的脸色并不好看，看上去病得不轻。穿了件睡衣，强打精神坐在椅子上，或许是涨乳的原因，还不时地用手去抚自己的乳房。她倒不羞怯，只是对邻座的女人抱歉地笑，小声解释着什么。于是邻座与她聊了起来，或许是说到孩子了，女人凝重的脸才舒展开来，笑得很灿烂，眉眼间荡着母亲的柔波。在我留意女人的时候，男人走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估计是看有没有轮到女人了。我当下轻吁口气，陪诊带孩子，也难为这男人了。

出来的时候，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只是拿出来看了下，可能是想省钱吧，并未接听，放回口袋，又走到窗口留意办公室内的情况。

听到医生在叫名字，男人急急地回头找女人，让女人进去。女人走得慢，好不容易在一群待诊的人群中挤进去坐在医生面前，也不过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拿了张化验单出来。男人作势迎上去，却又匆忙返身，把女人放在椅子上的衣物拿着，把女人的包挎在肩上。手里抱着孩子，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臂，挎在右肩的包顺势溜了下来，提了提，索性把右肩耸了起来，这样一来，他走路时的身子就有点倾斜，又有点怪异。

看着他离去，我用目光送了他很远。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听到这男人的话语，但这个男人的身影，告诉我，不管是俯身还是倾斜，为了妻儿，他在尽力。

一、二、三、四、五，我在心里默念，数到五的时候，我敲下碗，唤：来，吃饭了。它们真听话，一个个，排排队，跟在我后面，或绕着我脚边，要饭吃。

这是乡下的场院。夜色里，水杉在晚风中摇头晃脑如吟游诗人，腊梅树揣着丰腴的身子故作端庄，毫不理会身边的水杉从风中递来的媚眼。一群猫儿，不，是一个妈妈，带着四个孩子，围着瓷盘，在腊梅树下吃饭。

这时候，我在晚风里，静坐，看它们狼吞虎咽。

小黄猫跑得最快，最厉害，饭还没全倒进瓷盘时，它张嘴就来，是个最会独占的孩子，因为会抢，它在一帮兄弟姐妹中，个子最大。黑白纹的小猫胆子最小，每次见人就胆颤心惊的，不敢上前。我怜爱它，特地把鸡骨鱼骨的扔在它面前，可它犹犹豫豫地不敢吃。黄黑相间的以及另一只白色花斑的小猫，则相对沉稳得多，跟着妈妈，不抢先也不落后，规矩得很。

猫妈妈先是在瓷盘边呆了一会，吃了几口就走开了。蹲在一边，时不时地看我，间或喵喵地朝我叫上几声，又看看它的孩子们。等孩子们饭毕，它才慢慢走上前去，吃上几口，或者舔上几口。这种情形，我不止一次看到。每每这时，我就会说：跟人没什么区别，母亲的心，都是一样一样的。

我眼前的这些猫儿，是村里的流浪猫。本来只有猫妈妈们，但春天一过，就又有了第二代，眼下第二代都可以自行觅食了，几十只猫在村里子游荡，已经很有气势。被猫儿们扫荡过的地方，无不鸡飞狗跳，垃圾桶翻了，放桌上的菜被偷吃了。经常的，能听到村子里大婶们扬起的叫骂声，驱赶的时候还不忘用扫帚当武器。倒是它们，“嗖”一下窜进了犄角旮旯，抑或躲进路边的杂草丛里，让你无从找寻，惩罚不得。

我回家的话，经常喂它们，所以每到吃饭的时候，它们总不请自到，现在队伍越来越庞大了。它们一个个坐在院场，喵喵叫，让我开饭。村里人经过，常会感叹这么多猫咪，也会好意地笑：猫咪开会哪。饭饱后，猫妈妈还会在场地上打滚，用前掌洗脸洗耳朵，偶尔还会蹭到我腿边，竖起尾巴，似乎是对我表示亲近。

有时候，看着这一家子，小猫在妈妈的带领下，翘着尾巴，一个接着一个，走在村里，东游西逛地觅食，目睹它们的惊惶、无措、躲闪和奔跑。看着它们拱起的单薄而瘦弱的背脊，我会想：有谁会收留它们？

我的尝试未果，村里人言：养不家的。我知道，猫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动物，一有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它们戒备不已，更何况这些被人惊吓怕了的流浪猫。

其实，这些猫儿，也是会说话的，只是，人们已很少有耐心去听一听一只猫儿的语言。

局促于斗室，眼睛习惯了在高楼和人群的隙缝间穿行，蓦然临江，江面扑涌入眼帘的刹那，很有一番不受拘束的大气势来。迈步开来，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在江面睃巡，却发现江面被不同程度地占据，四处都有机器的铁臂高擎，虎视眈眈，大有分割瓜分的态势。心下微微惋惜，眼前的江面，一如我的双眼，充满了这些表面的繁华和杂乱，私底下的一些无奈和惶惑，怕是没人了解。

可喜的是，强加的手笔下依然有不拘的野趣。近岸的江水里，隐约有一处小小的浅滩，沙石林立，却长满了芦苇。浅滩的周围，有人在水里沉沉浮浮，打闹，嬉戏。走近才发现，这里成了当地居民的天然浴场，不管男女老少，都坦荡荡的，毫不羞怯，享受着身体浸润于江水的畅快，尤其是孩子们，在大人的带领下，在水里扑腾，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即便是我们的闯入，也无损于他们的好心情，把我们视作望江乐水的同类。更甚者，有人拿了啤酒、鸭脖鸡爪之类的冷菜，泡完浴上岸，席地而坐，光着膀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菜，间或闲闲地聊些体已话，见我们走过，也只是略略地看了一眼，并不探究。我在心里赞了一句：这些人，率真，好享受！想想我们大老远地跑江边来，也无非是享受下江上风情。江上豪情当有酒，心里正说着这话，身边的雪却提议取些酒来，在江边对酒当歌一番。豪情寄语诗和酒，哪怕寄情，哪怕相思，有酒相伴，才能微醺，旖旎，动的是一番深情。面对这番契合，自当宛尔。遥想当年李白，溯江而上，面对浩渺江水，也定是用酒抒发心中块垒，“大笑同一醉，取乐平生年”，未尝不是美事。

跨上一米多高的堤坝，迎着江面站定，江风鼓荡，从脖颈处灌入，在周身游走，似乎有无数只手，企图掀开禁锢身体的衣物。没奈何，我不得不摁住裙角，慢慢走。心里却不禁揣摩：那些出现在小说和电影当中，临江而站裙裾飘飘的背影，这种惟美影像的描摩，多半是作者心下的理所当然，而在主角本身，怕只剩下应对的惶恐和尴尬吧。我站在高处，虽失美感，又心怀忐忑，却十分享受这样的江风，恣意狂放，率真不羁。它只管挟力卷裹着奔向我，试图把我带离原来的地方，我不得不试图侧身屏息来应对它的奔放。但当我转身看到那片低洼沉积地时，便明白面对江水的泛滥和毫无节制的奔涌，空白和缓冲才是最有用的遏制。想当年马君武讽张学良时曾有“温柔乡是英雄冢”之句，勇武之气，到底被脉脉温情牵制，话虽难听，但也实是至理。只是，这片如沙漠般的低洼地，还能保留多久？

天色已暗，我们便寻了江上的小屋饭聚。江面上，目力所及处，水天相连，分不出界线来，一路铺呈的只是黛色而已。只是近处的江水，被晚风揉起了波纹，绉纱般轻皱，脉脉中却隐藏着厚重的质感。饭毕，月已中天，江面银光闪闪，江水一波一波涌动着，和着大家的低语，噗噗有声。江上小舟，系靠一侧，随着水波的节奏，一漾一漾的，主人已踏月归去。这一江水，一轮月，倒让人想起夜泊、停靠、港湾这些归属指向很强的字眼。静默中，秋虫的鸣叫从远处传来，拖曳成“平平仄仄平”的绝句，跌宕起伏，把这秋江月夜衬得格外的繁华热闹。

远处，一艘夜行船，用灯光撕开黑幕，缓缓前行。它在旅途还是归程？

不问旅途，不问归程。看着身边的这些朋友，我心怀喜悦。这些年里，我的每次外出，都有他们的身影相伴。我们赏花、探月、出游、聚谈，他们陪着我，去感受、倾听、体悟，一次次，去体察新的动态和思想，接受新的人和事。渐渐的，我的生命不仅拥有了小河的蜿蜒和清丽，也慢慢拥有了长江的浩荡和磅礴。忽然想起同样在江畔的他们，生命得有多重的机缘，才能相遇？我告诉自己，惟有珍惜。

江水滔滔向东流。我知道，他们在江边，所以我在江边的跋涉，还将继续。

从母亲家拿回来的书还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在书房的一角蒙了尘。办公室的书柜里，我又整理出来一箱子的书，这么多的书，连同家里四散着的，都等着我细细叙谈，妥帖安排，于是就有了心事：“故人”等着我呢。

要说，我的这些书，可是经历了一番波折的。不是我从各处淘来，就是从我处借出去后又被我抢回来的一本，还有多少本来是我的现在已不属于我了，已不可究。重要的是，它们还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陪了我好些年。原先怕不对口味而犹疑着收入囊中的书，这会儿也变得异常亲切，正如友人所言：旧书似故人。

我的这些书中，散文居多，小说较少，这是我初见它们无意识的选择。但我宁愿相信，我的偏好决定了我的这些朋友，而它们的秉性，也毫无疑问地影响了我落笔时的遣词造句。直到现在，我的笔端仍然无法铺呈大开大合的小说情节，只可点染些小情小调，正可谓趣味相投，两情相悦。

是的，每每翻捡起它们，目光相对，心情是愉悦的。生活的滋味，人们的情感，众生百态，都浸润在这些纸张里，藏在作者的身后，我用好奇的目光一一掠过。我恍然又回到了小时坐在小板凳上听大人们聊家常里短、邻里佚事、天下奇闻的那段时光。

但是突然的有一天，我把自己的生活打点成一本书，成为文字背后的一个作者，与我的众多旧友一起站在书柜的一角，终于与故人相逢。欣喜与恍惑的交织，竟至不明所以。只是，每次去翻寻我的那些旧书时，我又无端地起意：我的那一本书，是否也能在某日，被人翻捡出来，当作故友叙谈？

杨桥这个名字从别人口里不经意间滚落出来时，还氤氲着水汽透着薄寒，颓败、落魄，清冷的况味与这轻寒早春相配。

石桥横卧水面，新枝临着瘦水，雨滴斜织而下，烟雨轻锁中，杨桥显得格外的静谧。倒是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拖曳出一串串湿漉漉的音符——“叭—叭叭叭—叭—”

老屋在雨水的润泽中，黑瓦更黑，但白墙并不因此显得更白。石灰粉饰的墙体，倒显出晦暗来，目力所及处还遍布着不规则的灰色块，隐约露出了砖块的排列，岁月以入侵的姿势刻画出风霜和斑驳。窄窄的街道，低洼处聚了不少的泥水，每走一步，落脚都得十分小心。倒是农家菜园里的菜苔生机勃勃，偶尔露出含苞的黄色的小花，欲拒还迎地迎接着春天，那份细碎，让人爱怜。临街的店铺还空落落的，等待着有人入住，那悬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硬生生地在灰暗的天幕里装点出了一丝暖意。

眼前的杨桥老街，像经历了一场甜甜的酣睡，在梦呓和现实中挣扎，似醒未醒。当一些复原的场景交替出现在眼前时，我正踏上一条青砖小路，明显是新铺的，砖与砖呈人字形铺排，一个个人挤着挨着，铺筑成一条小路。我便想着，老街的废弃与否，重视与否，都与人有关。一撇一捺，才能支撑起一个个人。那么，我有理由相信，这条老街，断断少不了一个个在这里或围观或建设或生活的人。

选择早在人们的言行中做出。这个春天，我试图唤醒它，以走过的方式，这样浅尝辄止的观看只能一饱耳目之欢，但更让我明白，我只是个过客。对于杨桥，我是个地道的旁观者，无法融入它，了解它，更无法触及它几百年的风霜。我所触及的，只是一些历史的风尘，那些躲在时光深处的故事，一如我伸手欲接的水滴，留我一丝水痕之外，消失无踪。

但有人在坚守，向导口中的老人就是一个。十多岁从申港出来，学了手艺就定居在了杨桥。而当我们在南杨桥桥堍问讯时，所问之人居然就是所找之人。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巧合让我们慨叹相遇的奇妙。老人在这里守着一爿小店，三十多年，以剃头谋生。一张老旧的座椅，不甚明净的镜子，一条灰色的围布随意地搭在转椅上，似乎有人刚刚离开，也似乎三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时光在这里被截去了一断，停住了。我们突兀的脚步也只是轻轻地叩出一声轻响，在老人对旧时光的喟叹里渐消渐隐，终于远循不可闻。

村落小，兜兜转转总有奇遇发生。坐定在杨桥人家吃饭时，店主人居然又是向导口中那个斥资几百万打造杨桥老街的人。名片递上来：陈真，这个名字便让人想起影视片中霍元甲的徒弟，那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陈真。但在这个陈真的嘴里，他热切地描述着自己对杨桥的开发与打造、他的种种设想，他走得更远，分明是带着梦想而来，试图以自己的力量挖掘杨桥的记忆，一件件挖掘，再造，还原，一如那些名扬四海的古镇周庄、同里、南浔。他的头衔赫然是：常州市杨桥老街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这对于那些已然残败的明清建筑和石驳岸，这种人为的修复和保护，无疑是件好事。

临窗而坐，湿漉漉的杨桥还浮荡在我的眼前，但我已然设想了这条老街若干天后的景观：牛灯、龙灯、万人伞、游灯队伍，观灯农民，人们将杨桥古街挤得水泄不通。

看着水中泊着的两条小木船，我发了怔，不知道我自己在杨桥找到了什么，又遗失了什么。

多年前，随同事一起坐车到绍兴，只记得在沈园、鲁迅故居、鉴湖匆匆游玩，坐在乌蓬船里，一弯碧水把我们抱住，欢声笑语间竟不知正和诗仙李白留恋并赋诗的新昌擦肩而过，当然更懵然不晓我们的车轮和一叶扁舟，是在他豪唱入云的诗词韵律中颠簸穿行。

但不多久，这种懵然无知，却被文友点醒。友人身居新昌，闲聊时时常说及新昌的好，妙，邀我至佳地一游。听他引以为傲的语气，我不以为然，我以为他有家乡情结，有谁不说自己家乡好的？但他说，你可以不知道新昌，但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你总该知道吧？还说，你不知道新昌，但是，《射雕英雄传》你看过吧？许多外景，就是在新昌拍的……在许多的转折之后，新昌就这样在朋友的三言两语中生了根，牢牢地长在了我的心里。新昌，成了朋友生命的底色，我们谈话的背景。于是对新昌，对天姥山，我就有了探究，有了好奇，遍问身边的友人：新昌知道吧？去过没？可惜了，没人去过，没法为我描摹她的美景。这个地方是不是景在深闺人未识？我在江畔的芙蓉城里，就免不了遥遥地想。

不能亲临，便在文字中搜寻一番，却蓦然发现，芙蓉城里的另一个人早就丈量过这片土地。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清楚地记载了到新昌境内考察的经过：“至腾空山，下牛牯岭，三里抵麓，又西逾小岭三重，共十七里。出会墅岭，大道南来，望天姥山在内，已越而过之。以为会墅岭乃平地耳，复西北下三里，渐成溪，循之行五里，宿斑竹旅舍。”这段文字，记载了他与新昌山水的情缘。跨越了空间和地域的阻隔，我们的目光和脚步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新昌。我想，未来的某一天，在徐霞客的引领下，我也会从芙蓉城里出发，走一走他曾走过的路，看一看，他曾看到的那片山水。

我久久地在文字里穿梭，目光先于脚步到达这片土地。我不是早就与新昌谋过面的么？诗词中的“剡东”、“剡中”、“沃洲”、“天姥”等称呼，不就是新昌么？只不过，古时的称呼，放到现在，有点不合时宜。这种情形，大有在异地的大街上遇到睽违已久的儿时玩伴，你兴冲冲地走上前拍他的肩，在他耳边大声叫着他的小名。但是他不再是那个拖着鼻涕陪着你疯玩的那个三儿了，他也高兴，但会一本正经地把你的称呼纠正过来，让你呼他的学名，文雅了，斯文了，你反而不习惯或觉得生疏。但也就是一刹那，然后相遇的惊喜和快乐瞬间将你淹没了。往后想起，总会为相遇的一刻莞尔，窃喜，甚至还有宽慰：以为是与自己再也不得见的，毫无联系的。却不料就是最初遇见的那个人，事隔多年终究又有了联系。

在这种喜出望外的惊喜中，我的目光穿过历史的烟云，往前追溯。能逶迤于笔端的山水，自是不同凡响的佳地。早在唐以前，新昌就已经是中国文人最为向往的仙山福地了。南北朝诗人谢灵运被称为我国古代山水诗最初集大成者，世居剡县，性爱山水，曾经带百余名家丁，从始宁南山（今嵊州三界镇）伐木开山，直至临海，道经剡东桃源、会墅岭、天姥山、关岭、入始丰（今天台），台越始通。他的不少诗作以山水为歌咏对象，“晚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还期哪可寻？”他的这一行吟，天姥自此著名于世。此后历代诗人或壮游、隐游、宦游，或避乱游、考察游，都到过这个地方，吟诗感怀，留下了大量的诗篇，李白是其中之一。即便是梦游，也忘不了这个地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里，他以气势磅礴的想象和瑰奇烟迷的描绘，将天姥仙山推到了人们追求理想、自由之精神象征的境界。谢灵运曾在《登石门最高顶》云：昔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也云：“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直引谢句，只改了一字。李白写梦游诗，未尝不受谢灵运的影响。谢灵运因宦海失意而寄情于山水，而李白，同样是失意人生，同样要寻得一精神寄托处，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新昌的这片土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便在自己的心中造出一个神话，在纷挠的尘世凿出一条幽曲的心路，通向尘外的净土，倒也不失为人生的另外一种选择。谢灵运与李白的选择也许是无奈的，也许是痛苦的，但正是这种无奈和痛苦，创造出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艺术魅力的一种意境。

所以，在我看来，与一个人一个地方的投契，与熟识不熟识无关，与到没到过这个地方无关。有些人相识了很久却依旧陌生，近的人远的心；而有时两个陌生人在转身回眸的瞬间，却发现似乎很久以前就是很熟悉的。有语曰：白发如新，倾盖如故。谢灵运是如此，李白更是如此，对新昌的山水，一个亲临，一个梦游，却都为此作诗抒怀，不能不说是新昌山水的清幽秀异，给了诗人以诗兴和灵感。心与心的交互，情与景的交融，永远比时间和生命的消逝传承得更远更久的。

李白说“自爱名山入剡中”，杜甫说“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白居易说“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李商隐说“石城夸窈窕，花县更风流。”钱镠说“百尺金容连翠岩，三层宝阁倚青霄……”。我喃喃低语着，李白的梦境，总被后人实践和亲历着，历史的真实印刻和隐匿在了新昌的土地、森林、江河、湖泊之中。而天姥山，依旧罩盖着浓密，在远方蹲踞沉默。一首首因它而生的诗词，却永远地留给了我们，给我们留下了文化的根、寻古的梦。

诗因景生，景因诗传。一梦千年。

现在，梦仍在继续。无论是我伫立在芙蓉城内抬头仰望，还是夜深时在书房绕室徘徊低声长吟，新昌的山山水水，就这样随着诗词的清新印刻在历史的碧霄和我的心石之上。

（一篇旧作）

我生活在水乡，小河浜水塘交错密布，推门见河。所以，生活中的一些事，总与河流有关。不仅如此，这一条条小小的河，最早地告诉我一些关于流淌、关于远方的概念。

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循规蹈矩寡言的女孩，有些自闭，内心却有着许多疯狂的念头。很多次，在挨父亲的打骂后，总会偷偷地跑到河边哭上一场，看着脚底下一漾一漾脉脉流动的水，就会想：若我跟着水走，是不是就能把我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有机帆船突突地驶过，船队经过，我更会突发奇想：我能不能跳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船上，把我带离这个地方。离开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我。如果父母找不到我，那么我就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当时全然没有想到离开后会不会想打骂我的父母，是不是会想家，我沉浸在构想的远方的意境里，居然会开心起来。

小小的心里，与水有关的，除了那些钓鱼摸螺蛳洗洗汰汰偶尔闪现的快乐，居然全是逃离与远方的念想。但想归想，却迈不出一步。眼下活了半辈子，仍是小时模样，正所谓“三岁看看，到老一半”。

我说的那条河，没有名字，是望虞河的支流，清清地在屋后流了二十多年。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把自己看作是河底的一枚小小碎石，沉睡着，偶尔舒醒过来，被水流洗刷着，挟带着，浸润着，再怎么翻滚撒泼都不会远离这条河。

然而，我忘了，水是会流动的，人是会迁徙的。祖父母也是从一条河流转辗到了另一条河，才定居下来，守着这条小河，守着这个组合而成的家过日子，忘了外面的世界。

祖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小。那时候，我对祖父母的依赖甚于父母，父母在不在家，与我没多大关系。但内心极度恐惧祖父母的突然离开，总想着：他们离开了，我该怎么办？甚至会在夜半醒来，屏息倾听他们细弱的呼吸。

但这一天，却如此突如其来。爷爷离开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流泪。到现在，我都惊诧于自己失去他时的表现。爷爷的一生，在小河边度过，如今走了，依然是在水上走完最后一程，他躺在船舱里，睡着了般一动不动，结束了漂泊的他，终如一块石头般在河底沉睡。我坐在他的身边，船摇摇晃晃的，看水波漾开。水哗哗地流着，我甚至也因此打了个盹，迷迷糊糊被唤醒的时候，就看见爷爷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了。

但这影像却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心里。许多时候，忆起爷爷，总是会闪回那水上行舟的一幕，承载着别离和伤感，似水东流。许多年后，我被生活裹挟到了现在的地方，遇见了更宽更广的一条河——河水滔滔，气势雄壮。我见识了它运输奔跑的力量，也见识了它吞噬和毁灭的力量。村里的赵伯，水性极好，却不慎跌入河里失了影踪，尸骨无存，水与生命又一次被极端地揉合在了一起。

但说来也奇怪，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却没有学会游泳，我曾念念不忘的远方，也不过是一个小时能打来回的小城。我在河的一边，又设想着河流对岸的种种可能。

可能永远是存在的。这年夏天，我第一次泡进水里，试图成为水中的精灵，舒展自己的手脚，屏息，划水，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我呛水，手脚乱抓乱动也不能阻止我身体的下沉，当我被人从水里缛水草一样捞起来的时候，我想我仍是一粒笨拙沉重的小石子，却不切实际地想象着自己能轻盈地悬浮于水面。

不管怎样，这是些与河流与水有关的记忆。每当我闭着眼再想起，眼前似乎有脉脉的一湾水，涌动流淌，把以前的一些人事带到我的眼前，而后，再带到更远的地方。我知道，这是岁月之河，我们谁也挣脱不了，逃避不了。

死亡，不过是生命的远方。生命如河，一生也不过是一枚碎石划过水面的时间。终有一天，我这枚小小的石子最终会沉下来，睡在河底，静静的，看着水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或者等待更多沉睡在河底。于是，我想着远方的海水，想着海底的无数细小沙粒，以及被潜流带到海底、被波涛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洁白的贝壳——我终于有了海的梦想。

阿玉是我的同事，比我大几岁，但我却不按惯例唤“某姐”，倒是亲热地叫她阿玉。

阿玉肤白，脸盘子大，饱满，都说“巴掌脸”才上镜，但我恰恰以为大脸好看，她站在镜头前不扭捏，不造作，多大气啊！不仅长得大气，性格脾气也大气得很，该说就说，该笑就笑，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

那时候，她时常到我的办公室来，又因为她是一个好的“笔杆子”，在报纸上开了专栏，所以与我们这帮人都厮混熟了。部门聚餐，她也会时不时一起来吃个饭，聊个天什么的。许多时候我都远远地看着她，羡慕、敬佩，她的善谈与我的木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迥异的个性在我看来是有距离的。而她每每看见我，总会鼓励我坚持自己的想法，并表达出来。

因为我主观上的距离感，就让我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大致划了个位，客气有余而亲近不足。几年来，我们除了客气的寒喧，文字上的相互关注外，几乎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过。这种状况又是什么时候悄悄变化的呢？

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吧，这时候，阿玉已经从总部到了另一个部门工作，得闲时仍旧会写写稿子。空了，也会在网上与我聊一聊。或许是没了面对面交流的拘束，也或许是文字更能抵达人的内心，我一些隐晦的思绪居然被她一下子读懂了。而我，也会在不经意间说起我一些深藏不露的想法。我每次发在博上的稿件，她都一篇不拉地看，与我深入地谈。她说：你不声不响的，要不是看你的文，还不知道你心思这么细腻。

自此，交流渐渐多了起来，知道我被动，她总会邀了我一起尝试有意思的生活：春日远足赏花、夏日草蓬喝茶、秋逛老街觅红豆、冬温黄酒赏白雪，还想着看“断桥残雪”。我的温吞生活，在她的鼓动中渐渐有了滋味。不仅如此，有次她写了“一品斋的馒头”一文，不仅当地的报纸刊登了，我觉得好，也拿来用在了单位的报纸上。哪想到，没过几天，她托人送来了几袋馒头，豆沙馅鲜肉馅各若干，声言让我们尝尝她极为推崇的好吃的馒头。打开，还热乎着呢！我拿起立马吃了两个。要是凉了，她肯定会叹：可惜了，趁热吃才好呢！

这么周到细心的阿玉，在家却被女儿称为“老虎”，这可能与她敢想敢做，风风火火的处事风格有关。她的公司在公安局的旁边，每每经过，车子总要“咯噔”一下迈过两条减速带，减速带位置又高，不少人在此摔了跟头，人们对此颇有微言，又不是学校门前又不是人行横道，还一边两条！但都怕麻烦，只能自认倒霉。那次她骑车经过，摔了一跤，摔得不轻，又得知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当即找到某领导，直言贵单位装的减速带影响了行人的出行，许多人为此摔了跤。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她竟撩起裤腿，露出涂了红药水的膝盖。估计此领导还没见识过这阵势，当下表示会处理。没过几天，四条减速带变成了两条，高的变成了矮的。

她请了个钟点工，相对来说，她有了充裕的时间，她就会参加一些义工组织的活动，还跑到残疾员工家里帮忙擦擦洗洗的，为别人当起了钟点工。有人笑言：自己花钱请钟点工，自己倒跑去当钟点工了。闲时，她就骑着“小毛驴”四处乱逛，郊区野外、爬山涉水、古址探幽，独来独往，颇有一番江湖儿女的豪情。有人给她冠以“江阴第一闲人”名号，她也照单全收。得知她去寻访古址，我笑她：你是不是就去看了些杂草，踩了些淤泥？她大笑，说：看来只有我这么个人，愿意花时间做这些事。

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她都会找准一个味，酣畅淋漓地体验一把。日子，就像一首首乐曲，轻柔舒缓还是激情磅礴，都被她弹拨得游刃有余。而在她灿烂的笑容背后，我总会想起她的一句话：如果你看到我的脸上常有一份恬淡的笑容，请不要忘记，在漫漫长夜里，我已经流过太多的泪水。

祝福阿玉！

最近看阿秋秋的博，博主说明是：一个既没身材也没靓样仅仅只是热爱时装的普通人的自娱自乐。抽空把帖子前前后后翻了一遍，真得佩服秋姑娘对服装的热爱。这么多衣服和配饰，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秋姑娘当然是玩造型的高手，玩得风生水起，得心应手，再加上秋姑娘穿着靓衣亲自上镜，帖子的点击率很高，很受美眉欢迎。

所以，近些日子，被“造型”洗脑的我，看什么都会想到“造型”。

这不，这天把刚喝完的蜂蜜瓶洗净，和原先的那些瓶子摆在一起，放办公桌上晾干，三四个挤挤挨挨的，有种无言的热闹。目光掠过它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冷不防也冒出“造型”这个词。

稍高的一个瓶子，瓶口微缩，瓶口与瓶身处有个括弧样的弧度，瓶身呈圆柱形，直筒筒的，乍一看有点像路边的“胖冬瓜”。这个瓶子，我一直放在桌上，用来收纳我的水果刀和三四把勺子，这些东西长短不一地竖在里面，拿起的时候总会在瓶子里叮叮当当的，很是热闹。它圆润的造型让人想到女人，怎样的一种女人呢？应该是四五十岁的女人，衣食无忧，身形发福，衣着呢，不求新，不求奇，讲究的是一个实在，懂得扬长避短，更不会哗众取宠，她们会不露痕迹地表现着自己的富贵，这样的女人，经历的都差不多经历了，没有了楞角，包容性好，懂得了张弛有度。亲切，淡定，是人比较容易接受和交往的一种女人。

另一个瓶子的高度与“胖冬瓜”一般，瓶身却细了许多，瓶口与瓶身处的括弧更明显，稍往下就又往里掐了掐，似着了收腰小袄般，有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而且还是眼下最受追捧的高腰造型。瓶子底部还有一个个多边形的装饰，是女人裙摆上的刺绣，长长地拖下来。这个瓶子，曲线毕露，像极了丰乳肥臀着了晚礼服的女人。

这个瓶子，我难得用它，一般是放在办公桌上看看。倒是昨日有同事给了我几颗新鲜的草莓，我洗净后就放在了这瓶子里。一颗颗心型的草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红艳艳的，着实漂亮。但取出来时破费了一番手脚，草莓卡在了瓶身的最窄处，拿不出来。便想：这样的瓶子，漂亮是漂亮，就像是初婚的少妇，一个娇嗔、一个媚眼，会制造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却永远不会忽略自己的装扮。

最后一个瓶子的造型有些奇特，上窄下宽，瓶盖像塔尖，瓶身呈扁扁的梯形状，靠近瓶子底部又很突兀地往里收了收，如果你能想像一张折了角的纸，那么就能把这个瓶子想像成底部被折了角的梯形玻璃。这个造型，就颇像女人冬天喜欢穿的斗蓬，很夸张，很有廓形。印像中，这个产品的瓶子造型最多，这还只是其中一个系列的一种。形状各异的瓶子，很容易让人想到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她们乐于尝试，不断改变，大开大合，多变且不容易安定。这种瓶子，我用来作什么了呢？细想下，才想起我把糖、盐、胡椒粉等各色调味品放在了里面，只因为不同形状容易区分。

这些瓶子，作为产品的包装，可以确定是有人设计并经过认可的。它们的造型，不管是圆柱形、S曲线型，还是扁的梯形，设计者的潜意识里，有着人的形体。把某种形体呈现出来并得到大家的认可，就是造型。

就像秋姑娘的造型，她打造的是自己，当然，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按此造型做，只不过，你就会一不小心成为山寨版的阿秋秋。所以，管它什么造型呢，还是自己造型自己吧，若实在造不来，我也就用一句话来安慰自己：人再丑，只要有“腔调”就行！

我不买房，也从不留意房市房价。女友苏苏曾说：倾尽所有财产，再搭上父母的养老钱，再背着几十年的债，买一个70年的房子，不值得。我很认同她的观点，所以我仍在乡下的老宅住着，苏苏仍在上海租着房过日子，飘飘摇摇却自得其乐。

但是，像我们这般想法的人好像是少数。有套房，哪怕为此背上几十年的债务也无怨无悔，争着抢着或者是被逼无奈做“房奴”的倒是多数人，身边人朱朱就是一例。

朱朱是这争抢族中的一员。在我看来，朱朱根本用不着买房。老家的房子拆迁，早就有了在街镇上的房子，却空关着。两口子在一个单位工作，住的是单位宿舍的套房，一大家子安安稳稳地住着，一月只要像征性地付个一百来块的房费水电费，却享受着星级宾馆的服务，要我说，这日子过得蛮惬意实在的。

可朱朱偏不，她说一定要买套房，几乎是折腾了两年，到处询价看房。终于在今年出手，东拼西凑抢着定了一套二手房，把自己抢成了“房奴”。还贷后每每在我面前叹气，手头紧巴巴的。但一说到房子，底气就来了，不是有房子嘛！强调现在的房子几乎是“抢”来的，他们两口子是第一拨去看房的人，后面还有几拨等着看同一间房呢，人未撤就有人排着队顶上了。或许是有了晚一步就错失良机的教训，他们退出房门后就拍板定了下来。这些日，她又喜滋滋地告诉我说现在的房价又涨了不少。

房子在沙洲，买下已有半年时间，房主前些日了结了过户手续，这房可是真正属于他们的了。可他们除了买房时进去过两三分钟，到现在居然连自家的门还没踏进一步呢！这一天，朱朱两口子电话给我说：我们今天去看房，我们得好好看看，仔细瞧瞧！

摁响门铃的时候，应门的是一个女孩子。厨房内又有一女一男，正忙着做晚饭。居然还有房客！敢情前房主卖房的同时还把房租给了人家。迈步进去，我们仨周身不自在，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反倒感觉闯入了人家的地盘，朱朱俩口子明显还未适应房主身份，居然还像个外人，东看西看，眼睛落不到实处。眼看约定的时间到了，前房主还没来，人家倒要开饭了，我们很识趣地避让：你们先吃，我们出去转转，等会再来。

在寒风里转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屋里，这会前房主倒是在了。三方就房内家俱电器交接清楚，水电话费也得一一结清。然后，前房主交待房客说：以后再有什么东西修理，不要打电话找我啦。我不做房东，又做回房奴了。

而朱朱这个抢着做的房奴，一不小心却又兼了房东。

房东房奴？哪个日子好过？唉，照我看，有房换房，望房兴叹还是甘当房奴，谁都不好过。或许，居高不下的房价才是问题的关键。

前阵子，小恙，问医。

医是中医，我絮絮地说着我的病症：遇寒见风起疹，暖即消失不见。医生倒不急，吃过什么，到过哪里，身体还有哪些不适，疹子什么形状？一句句，与身体没什么直接关联，却一句都不落下，扬扬洒洒一大片，似乎是唠家常。

有人说：中医是艺术，西医是技巧。这不，貌似不经意的一问一答，医生就把病症给吃透了，这是不是就是艺术的一种？

他说：气血运行不好，比较怕冷，动辄身上有酸痛。你这疹啊，风邪所致而发于肤外，好治。

    给我的药为：黄芪、白术和防风。简单的三味药，黄芪健脾补气，白术健脾益气，防风解表祛风，合在一起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玉屏风散。

顾名思义，当下理解为珍如玉，倚如屏，风邪去。依嘱而行，去药房抓了三味药，包包裹裹拎回了家。

回家后面对颜色相似的茎块片状，费思量，居然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反正是要熬煮的，三味药放一起，熬。我想，所有的药都是死去很久的草，要经过晒、烘，焙等等的工序，缺了哪一道都成不了药。所以，药都很沧桑。

面对这些饱经沧桑的心，除了浸泡，以文火轻拢慢捻，还能有什么方式来打开呢？我守在药罐旁，火苗轻轻舔着罐底，水开了，药味渐渐飘散了出来，有草叶的枯涩，但又含着若有似无的香。药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苦涩，不用尝，嗅觉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因为，沧桑都是苦涩的，所以，药都是苦的。

把一碗药灌进喉咙，苦得龇牙裂嘴的时候，便想，我们真得不能耻笑那些“药罐子”，不能以自己的幸福来取笑别人的苦难。他们长久的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勇敢。历经沧桑但不泯灭热情和希望的人，更应该得到尊重。

一碗碗药，以自己的沧桑熨帖我们的脏腑，成全我们的健康。而人群之中的你我，谁是谁的药，给予彼此最大的抚慰和幸福。

晓起是我在婺源到过的最后一个村子。

一直在粉墙黛瓦分割而成的巷子里兜兜转转，已有些视觉疲劳。到了晓起，便不对自己的视觉来什么建筑美学的轰炸式补充，而是问守在自家门口兜售各色小饼的大婶买饼吃，芝麻馅的薄饼，软糯、香甜；菜馅的，粘稠、咸鲜。这种对味觉的冲撞与抚慰，不由得让我滋生出一种体己的快乐。

当然，除了味觉，嗅觉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挑战。一路上，这里的村民几乎毫不例外地兜售着一片片切割下来的樟木片，浓郁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我屏息仍不能阻隔。本来以为很好闻的樟木香，在这里竟闻得想吐。

为了甩脱这欲罢不能的香气，我几乎是用奔跑的姿势穿过村子。缓下来深呼吸的时候，蓦然抬头，发现这里冬天的天空空旷而高远，空气清洌了起来。

仍旧是香樟，却棵棵站在山岭中，拥有了生命。这是村子后面的小山，不高，但却是晓起的“名贵古木观赏园”。这里聚集了几百株古樟、古枫，据说还有国家一级树种红豆杉。一棵古樟被人们用竹片围住根部，据说树龄高达1500年之久，枝繁叶茂，绿荫数亩。我坐在大樟树下茶寮的石凳上，看导游在那里游说：男往左转，女往右转，围着樟树转九圈，活满九十九。哈哈。那可太长了，我静静地坐一边，宁愿享受此刻的安逸和满足。

一路上，雪曾问我是否留意过路边或者山坡上一片片的白花，不知那是什么花，居然在冬天还开得这么灿烂。爬山岭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了一棵，就是雪口中开着白花的植物，细小的叶子，有点像我平日见惯了的冬青。孤零零一棵，我上前采了朵花，花白，蕊黄，竟没什么香味。一边摆摊的妇女似看透了我的心思，主动介绍：这就是茶花呀。

或许是没了巷子的曲里拐弯，又或许是在高处，在山岭中行走时，风出乎意料地大了起来。树上的叶片在风的鼓动下飘飘摇摇，旋转而下，地上的落叶扑腾着旋起，上下应和，交汇，复又落到地面。树与树互相纠缠，碰触，甚至兴奋地发出尖叫。风，指挥着山岭中的树来了场大合唱，高低缓急，抑扬顿挫，随心所欲却又恰到好处。我裹紧了衣衫，心想：若是没了风，它们，只是一棵棵站着的毫不相干的树而已。而山下的村子，居然透过摇摆着的枝杈，也晃动在了我的眼里。

风过晓起，却不可捕捉，惟有吹过耳畔，经过心灵，才感觉一直都在。

在江湾的这一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几疑是春天。

阳光金子似地泼撒下来，让人的身体也“哔哔啵啵”地舒展了开来，轻盈、爽脆。我尾随在人群后面，几乎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晒太阳聊天，好好地享受一下阳光的抚慰。

对导游的解说实在是提不起兴趣，由着自己走马观花，后来索性在小巷子里自由行动。在一个学校的操场处，看见几棵梨树，叶子掉光了，几个梨孤零零地悬在枝头，树一边还居然有人在卖梨，便凑上前去，心想：这刚从枝头采下来的梨，不吃才可惜呢。一起的菲菲当下买了两个，让卖梨的阿姨刨去皮，白嫩嫩、脆生生的，看着就诱人。当下一人一个，咬在嘴里，饱满，脆嫩，津甜的汁液满嘴乱窜，是甜的，是香的，是快乐的。卖梨的阿姨说：也就剩下这几个梨了，再想吃梨，可得等到明年啦。

边走边啃梨子，明年我还会来吗？这个问题拋给自己，也没有头绪。若按以往，我会顺着这话客套地回：来啊！但究竟来不来，天知道。但眼下却不再客套，知道没有再来的机缘，也就噤了声。

每栋老宅都有人家居住，有心想看看人家的普通生活，却从没有走进过他们的生活区，不是不允许进入就是压跟没机会。暗自揣测：孩子自不必说，在上学；年轻人呢，是不是也如我们平常一样，上班忙生计？即便家成了游人的景点。大多数，空落落的厅堂里，只有老人守着，他们安静地如一座老式座钟，偶尔一点点动静，就像这座钟发出的准点播报。但凡这样的老人也是寂寞的吧？

那天，当我走过一栋老宅的时候，一个老妇人就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花白的头发梳得光光的，酱红色印花的外衣上套了个袖套，是个很注重仪表的老太太。她在门口来回地走，我们走近的时候她望着我们，一拨人热热闹闹地走过了她家门口，她仍望着。我回头看到的一瞬间，脚步本能地迟疑了下，返身在她家的门口探了探。老人见我这模样，很是高兴，居然不由分说地招呼我进去看看，本想拒绝，却被她搀了手，引着我到她家的客厅去。她让我坐在她家靠门那把望得见远山的椅子上，告诉我哪样东西是她的嫁妆，哪些人曾来过她家，她甚至走动起来，告诉我她家大门的上半部份就像百页窗似的，可以上下拨弄，调整光线，并演示了一番。她絮絮地向我这个陌生人说着话，并不理会我的同伴在外面的催促。我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费劲地听着，听懂的就说几句话回应一下，实在听不懂，就点点头。老人兴致很高，屋外的光线照在老人脸上，皱纹像菊花一般舒展着，纹路清晰，条条分明。但是，像我这般的过客，可以成为一个随意的听众，却终究走不进老人故事的深处。守着老人的，多半是寂寞与沉静吧？当斜阳射到我脸上，我笑着向老人告别，她依旧搀着我，送我出门，依旧送我到她家的台阶上，我挥手告别，老人与她的老宅，一起隐在了时间的阴影中，坠落到暗处。回来后我常常在想，我这次的一扬手，或许挥别的就是一个老人，还有我不曾听完的一段故事。

出得门来，同行的人远远地就招呼我：快点快点，这儿有菊花。原来他们在一个转角处发现了大片的菊花，正激动着呢。我欣喜地跑过去，菊花遍地啊！农家菜园的墙根处，砖缝间，地上，墙上，菊花簇簇攀爬，我忍不住跑了进去。同行者在一边大嚷：菊绽东篱，快，留个影。

我站定在那里，我的头上，是干枯了的丝瓜藤丝瓜叶，它们悬在未及拆除的瓜架上，流苏一般，在风中纠缠着、鼓荡着。不同的生命，在这个季节的委顿与蓬勃，一下子展示在了我的面前。我撩开一片片叶子，一条条枯藤，脚底下的那片金黄灼痛了我的眼睛。想起那个邀我进屋的老人，心里不期然地涌出这么一句话来：菊绽东篱伴枯藤！

那天的我，居然也穿了菊花一般颜色的衣服，淡淡地坐在太阳底下，坐在枯藤下面，身前身后，都是幽香的菊。风轻轻地吹，我似乎也成了一朵秋阳下的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