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去MAO看演出，这种从小资品味猛然一跃上升到白领精蝇级消费的LIVE HOUSE散发着一种僵尸般的商业文化气息，他的陌生感让异化的人们觉得是如此熟悉。

沿着长而曲折的肠子，我们仿佛进入的是自己的腹腔，空旷而狭隘，又无限上升，仿若烟雾和干冰，仿似末日火焰的舌头。

按理说，我是一个伪金属迷。但我尚能用金属嗓音嘶吼，至少我骨子里是金属的，我喜欢旋律的SOLO，喜欢激流的静与动，低昂与高亢的切合，喜欢死亡的痛彻心扉和黑暗，喜欢流金的切入现实和时代。

很奇怪的是，上海五年可以改变一切，这座物化的大都市依然颓靡，在文化上依旧毫无创造力。门口虽然排着涣散的长龙，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在场内才知演出观众并不超过六百人，这就是诺大的上海。而五年前甚至两三年前那帮金属乐手或乐迷，仿佛突然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金属迷换了一拨又一拨，现在这些新鲜的面孔我是如此陌生，而再过两三年，他们又将消失。

而我还是我。虽然，我也终将消失。

但金属不死。

BEFORE THE DAWN开场，乐手都很有范儿，两个主唱一死嗓，一清澈中音轮番把厄运和力量交替呈现，仿若黎明前的混沌和痉挛，但由于曲风和编曲太过雷同，让人不免厌倦，在一首抒情作品里，让人明显感觉到调音的仓促。

所谓“美得致命”的NEGATIVE一登台，立即引来小女生们的尖叫，华丽复古哥特或者新浪潮都“拿来主义”，主唱先天具备巨星潜质，嗓音性感而粗暴，让人想起邦乔维，外表妖冶风骚，正如乐队名字代表的含义“消极，阴性”一般，主唱也拥有了一个吸纳了更多阴郁脆弱特质的华美躯壳，或许这个时代就需要这种雌雄莫辨阴阳不定的孱弱和暴烈偶像，只有他们才有可能真正的进入世界主流音乐市场，他们音乐风格其实更多偏向硬摇滚，台风成熟，也极具煽动力，最后主唱批着五星红旗，出尽了风头。

涂着彩妆大花脸的战斗金属来了。他们用小提琴和手风琴加入了很多民族/民谣元素，特别是女声和主唱的和声完美如同天籁，让人感觉浓浓的维京味。其代表作《Battle Metal》前奏进行曲似的大气凛然，“Battle！Battle！”仿若兵临城池之下，狼烟四起，“Battle！Battle！”随后的手风琴和电提凄厉之音、铺陈的吉他OD音色以及主唱的慢拍嚎哭又觉血流成河，尸骸遍野。正如某乐迷所言：到夜里3点，半梦半醒的时候，还听到隆隆的鼓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维京人、乌拉尔人点着火把，高举着斧头咆哮而来。

战神同样是幽默战神，玩尽了“啤酒”噱头后，还玩乐迷对半分、大合唱比赛游戏。最后当然是期待已久的压轴STRATOVARIUS，那些精妙的旋律接踵而至，让人脑海中飞速掠过芬兰的冰原和湖泊的一碧千里。他们是真正的金属大牌和乐迷们心中的神。

但旋律让人POGO不起来，一个人完成跳水后，另一些人直接升降后被人托举着“开飞机”，这是一种类似于获得永生的仪式。你瞧，一个人获得了永生，另一些人迫不及待效仿，有个外国年轻人甚至“得永生”上瘾，这仿佛金属不死的永恒见证。其间，《forever》迎来感人的大合唱。最后返场结束后，主唱居然玩起了抛物接物游戏，矿泉水一瓶瓶飞到他的手中，又飞向观众。

归来后，吉他音色还在耳膜里丝丝哀鸣，仿若时间流淌之声，心荡神驰，久久不能入睡，而忘却了明日的鼓点。

2010-5-27

窦唯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像个淡定自若的智者，窦唯一个人站在孤独的中心，对着这堆孤独的人群，这些与他毫无相干的人群。我一个人在看台上，看着这个曾与我说过话我也给他递过烟点过火但又毫不相干的人呢喃着“我早已失魂落魄”的时候，我眼眶里有莫名的闪动。同样毫不相干的孤独却在某处奇妙汇合，但我仍然觉得他不应该站在这个媚俗的舞台上，至少不能独自站在舞台上，他只是一个乐手，一个内敛但又建构了音乐体系的音乐家，他已不是风光无限的主唱，至少他不应该单独出现。但大家又是冲着他来的。这是一种悖论，正如我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期望窦唯给他们带来什么一样。我们喜欢ARK的窦唯，喜欢现场酒吧的窦唯，甚至喜欢法庭上那个稳重又特立独行的中年人。但我们有些不能接受这次冥冥中的预谋。

窦唯永远是那样沉静，谦和而知礼节，甚至“从自闭的险境跃向了内在的境界”（颜峻语）。现场电脑里鼓捣的电子音乐甚至没有译乐队《E-01》过瘾，但仍然把我们推向一种迷幻电音独特的梦幻空间里，一种未知的梦境中。窦唯的人声有时是必不可少的，这便是梦境中的梦魇，我仍然喜欢这种调调，语嘘何以言知?我们只需在梦幻或者浮生里昏昏欲睡一回便可死去，仅此而已。临了，一曲《山河水》最终让窦迷们得到了一些回忆的补偿。其实这种无畏的即兴也是窦唯的轻狂不羁、恃才傲物。

姜昕勾不起大家的回忆，甚至还没有刘文泰胖胖的身影能让老摇滚迷们勾起回忆。她的音乐太华丽，但又和这个时尚社会有些出人意料的格格不入，她的绽放也有些不合时宜，加上调音的仓促和失败，编曲的流行和乏味，众人的起哄，姜昕的演出从客观来说便显得有些多余。《纯粹》让我想起许巍。仅此而已。而且，姜昕也快老了。

何勇也并非一种异数。

当媚俗的上海大舞台一唱一和复制着“姑娘！漂亮！”的时候，我们甚至会怀疑眼前这位短发男人是不是当年那个拿着刀冲进刘卓辉办公室的那个“朋克小子”——红勘那个活泼乱跳的家伙哪里去了，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看台上那个像傻逼一样乱蹦甩头的我，而后面的阿姨拉着我的衣襟说：你能不能坐下？

不过何勇依然是何勇，虽然老练内敛了一些，但激情仍在，他懂得现场的意义他谙熟怀旧的生活哲学仿佛也厌倦了反叛的无能，他和他的老父亲的同台让大家感动，这将成为一种重温记忆的记忆，用红领巾、水手衫做道具，我们高声合唱祭奠的不只是青春。“这么多年，经过了很多事情，今晚能在这里，真的很不容易。” “何勇，我就是冲着你去的，其他两位我早看过了。”后面这句，是我说的。

张楚的演出像走过场一样一首一首地来了。他会承认唱姐姐有一点不舒服，承认这只是商业行为，他不像窦唯一样一直走在商业的对面，他开玩笑，他玩电子音乐，他的社会意识变成了生命意识，特立独行或者摇滚启蒙终将被商业时代的浮躁和鱼龙混杂取代。

这次演出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端，抑或只是某种结束。起码这是对摇滚青春的告别对残忍的时间利剑的感叹，对当年摇滚幻梦和虚荣的一次追悼，而这又是一次商业炒作下的自我欺骗，像内裤的虚伪和必不可少。

我甚至怀疑这次狂欢后，什么也没剩下，甚至连孤独的纪念也所剩无几。就像我发现我写了一堆，感觉自己想说的什么也没说。

很可悲的是，这大概是我们不可或缺或仅有的青春纪念，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我们拥有的少得可怜的精神血液也在慢慢枯竭和化为乌有，成为一堆不可救药的废墟。窦唯何勇张楚——这些曾在我的生命中或者成长中具有重量的名字正在慢慢成为记忆，他们早已度过了自己的创作生命，而我们也在告别青春。而我的文字也成为狂欢后孤独的纪念。

2008-7-6

这帮人在寻找并同时享用着一种最自由的方式，他们一直在路上，这帮来自成都的无所畏惧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四处乱搞，正用所谓巡演的方式浪迹祖国大地。他们一直在路上，这才是他们要的生活状态。

我是一个精壮的男子

被人认为失去了价值

我被拉上了一辆车子

开呀开，到了另外一个城市

              浦小羊&超人田田乐队《市容所》

这只有野兽和树木的城市是个巨大的收容所，我们的生活就是挑拣垃圾堆里的粮食或者抠出富人牙缝里挤出的残羹秽物填肚，我们的未来就是自生自灭，我们的理想就是跑跑跑跑啊。我们要逃脱，我们的灵魂都被贴上了“失去了价值”的草签，于是，我们上路了。

而几个家伙身上只剩几十元钱的穷绝不是他们可以引以为傲的噱头和沉沦的托词，他们依旧浪漫、热忱、朴素又自豪，他们调侃饥饿下的欲望，为徐诗人“突然硬了”感到欣喜，他们的节目搞得很欢，可以持续狂欢6、7小时。

湘西的帅小伙儿唱着凤凰，青岛的长发先生唱着杨子亲爱的杨子和波西米亚似的流浪、垮掉派的嗑药迷幻，徐小饼得了意的飘飘到了甲壳虫里面还和王磊胡乱媾和了一阵，浦小羊甚至还半途开了一次贡献和谐摇滚表彰大会：

把最具爱心奖颁给冷血动物乐队

把最佳发明贡献奖颁给扭曲的机器乐队

把最佳拆迁突出贡献奖颁给废墟乐队

把最放心基层干部奖颁给不一定乐队

把最佳传媒贡献奖颁给诱导社乐队

把最佳市容市貌奖颁给新裤子乐队

把最佳人居楼盘浆颁给跳房子乐队

把最佳纪实文学奖颁给甜蜜的孩子乐队

            浦小羊&超人田田乐队《新纪元》

这位“郭兰英之子和民主思潮受害者”无情又饶有意味地用简单的话分别影射了浮世的虚伪、后工业机器轰鸣下的人性、土地问题甚至未来城市问题、官僚作风、传媒的粉饰和扭曲、居安思危的房产泡沫和疯狂、粉饰太平的文艺……或者相反，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开会、表彰、颁奖……他没必要为这些好玩的音乐背负巨大的罪名和荣耀。

当浦小羊在凌晨还坐在凳子上拿着一根手电筒或应急灯照亮升腾而起的大前门烟雾或午夜时在酒吧门口搭好帐篷入睡而我在半夜起身差点踩到他于是连声说抱歉而他纹丝不动时，我感觉他才是个真正的诗人。我们在阿牛似的亲切嗓音倾诉后感受到的是急骤的变奏和呼喊：

他们送来了大米，他们送来了棉絮，他们送来了菜油，他们送来了猪肉。

                    浦小羊&超人田田乐队《慰问团》

我不得要你的车，你把钥匙拿倒嘛×3

我的妈妈还在三环外，你把我的车扣在二环里

我的婆娘还在三环外，你把我的车扣在二环里

我的女儿还在三环外，你把我的车扣在二环里

我的家还在三环外，你把我的车扣在二环里

                     浦小羊&超人田田乐队《抚琴路口》

浦小羊的作品极具民间气质，用现代派的口语诗歌写就的歌词反讽现实，歌唱着小人物——上访者陆大春或者被扣留的电瓶车主人或者乞丐妓女的生活。

我不可否认地称其为优秀的民谣。不仅如此，《中国特色》、《青春之歌》、《大冒险》之中，他用青春的无懈可击的音乐形式：一个人的民谣或者几个人的摇滚反思着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固有问题和习惯性遗忘：

走理想特色的毁灭主义

走毁灭主义的GC主义

走慰问团特色的动物保护主义

走保护特色的官僚主义

走官僚特色的师生关系

走师生特色的夫妻关系

浦小羊&超人田田乐队《中国特色》

一起战斗

一起死掉

一起让野草在广场上燃烧

浦小羊&超人田田乐队《青春之歌》

他的作品极具批判价值又亲切得像民间流传的小调，我们听到了胡吗个似的的方言特色里亲切的四川话情结，我们能听到同李志作品里一样的纪录片声音和一个青年对历史和民族苦难的承担和思考。这是一些幽默、好玩、又极写实、朴实的人文关怀的作品。

当我们听多了后摇或轻爵士、强悍的Techno、颠覆性的采样音乐或者粗糙得需即刻致人心脏于死地的噪音艺术后，我们回到了民谣，这最本质最简单的生活理想歌咏形式里。他们唱出了一些最本质和最真实的声音，这是离我们已远的内心。即使是他们在半夜唱起了猫王或者罗大佑，也让我们立刻回到了那个年代。

好话说得太多，这片面的感性认知让我记住了浦小羊和这群四处乱搞的年轻人，我喜欢他们的方式，渴望和他们一起上路，但愿他们越走越远。

2009-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