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gb2312"?><?xml-stylesheet type="text/xsl" title="XSL Formatting" href="http://blog.stnn.cc/skin/rss_list.xsl" media="all"?><rss version="2.0"><channel><title>敏思博客_廖无益</title><link>http://blog.stnn.cc/lwywy</link><description>无益书</description><item><title><![CDATA[《中国作家》文学2009年5期目录 总第249期]]></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2381332</link><description><![CDATA[<TABLE cellSpacing=0 cellPadding=0 width="100%" borde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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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中国作家》文学2009年5期（总第249期）</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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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三岔口(中篇小说)………………………………………&nbsp;<SPAN> </SPAN>叶广芩(4)</DIV>
<DIV>大地雅歌（第一部）(长篇小说)………………………&nbsp;&nbsp;&nbsp;&nbsp;范稳(42)</DIV>
<DIV>雨天书(短篇小说)………………………………………<SPAN><SPAN>&nbsp;&nbsp;&nbsp; </SPAN></SPAN>张楚(21)</DIV>
<DIV>一把好刀(短篇小说)……………………………………<SPAN><SPAN>&nbsp;&nbsp;&nbsp; </SPAN></SPAN>李浩(28)</DIV>
<DIV>花儿(短篇小说)…………………………………………<SPAN><SPAN>&nbsp;&nbsp;&nbsp; </SPAN></SPAN>冉冉(33)</DIV>
<DIV>白庆国的诗(新农村专栏)…………………………&nbsp;&nbsp;&nbsp;&nbsp; 白庆国(205)</DIV>
<DIV>诗歌（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征文）</DIV>
<DIV>中国精神(诗歌)……………………………………&nbsp;&nbsp; <SPAN><SPAN>&nbsp; </SPAN></SPAN>商泽军(149)</DIV>
<DIV>铭记5·12(诗歌)……………………………………&nbsp;&nbsp;&nbsp;&nbsp; 王燕生(154)</DIV>
<DIV>春节书签(诗歌)………………………………………&nbsp; &nbsp;<SPAN>&nbsp;&nbsp;</SPAN>阿门(158)</DIV>
<DIV>土地(诗歌)…………………………………………… <SPAN><SPAN>&nbsp;&nbsp; </SPAN></SPAN>长征(162)</DIV>
<DIV>散文（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征文）<SPAN>&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DIV>
<DIV>龟兹岁月(散文)……………………………………&nbsp;&nbsp; &nbsp;庞天舒(164)</DIV>
<DIV>春秋之书(散文)………………………………………&nbsp;<SPAN><SPAN>&nbsp;&nbsp;&nbsp;</SPAN></SPAN>无益(177)</DIV>
<DIV>我同张光年的忘年交(散文)………………………&nbsp;&nbsp; 陈德宏(191)</DIV>
<DIV>祖母(散文)…………………………………………&nbsp;&nbsp; 乔忠延(195)</DIV>
<DIV>树后边是太阳</DIV>
<DIV>——论冯骥才小说及民族民间文化研究(评论)…&nbsp; 周立民(215)</DIV></TD></TR></TBODY></TABLE>]]></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9-5-6 14:46:2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生态意识的散文表述(江少宾)]]></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1968168</link><description><![CDATA[生态意识的散文表述<br>江少宾&nbsp;<br><br><br>近两年来，新散文写作一直饱受诟病。诚然，兴起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新散文”确实拓展了散文写作的多重可能，尤其是对散文写作的思维、格局和方向进行了一次空前的革命，以祝勇、周晓枫、冯秋子、格致、黑陶等为代表的一批中青年散文家，也给后来的写作者们留下了一批标高式的新散文作品。虽然“新散文”在文本意义上的重建与确立已经是一件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但细心的读者也并不难发现：“新散文”已越来越走向个体的封闭，作家们在精心构筑心灵城堡的同时，离鲜活的当下生活已越来越远，其炫技的嫌疑也越来越重。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部分散文家开始了积极而有益的尝试，并渐渐形成一种以“大地原声与现场精神；人间烟火和众生关怀”为鲜明特色的原生态散文，尤其是随着《原生态散文13家》（百花文艺出版社，2007年8月第一版）一书的面市，作为一种创作主张和写作立场的原生态散文，已越来越受到业界的推崇和重视。<br>当然，对于任何一种写作形式来说，个体的经验都举足轻重，也只有从个体的有限出发，才有抵达无限和自由的可能。但个体的局限性和有限性对无限和自由无疑是种削弱，再完美的心灵城堡也无法顺利抵达无限和自由之境。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一个个体始终都是“隔”的，越是封闭越是“隔”。或许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以13位青年散文家（杨献平、周伟、张利文、朱朝敏、江少宾、吴佳骏、桑麻、老湖、王开、沈荣均、廖无益、李存刚、颜全飚）为代表的写作群落，对新散文写作进行了一次很好的继承和扬弃。这批青年散文家的作品，有着鲜活的现场感和鲜明的当下感，既抚慰自身，同时也紧贴大地；既有着无处不在的烟火气息，同时也充满了强烈的艺术质感和文本张力。似乎可以这样说：这些散文作品很好地融入了当下，以现场精神为经，以众生关怀为纬，是散文界的底层写作和现实主义。<br>一说到现实主义和底层写作，似乎就有献媚和跟风的嫌疑。但在我看来，当下在小说界大行其道的现实主义和底层写作还远没有实现艺术上的真正站立，它们对苦难本身的描摹摸不到温度，对农村生活的书写嗅不到气息，有些小说甚至和新闻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也正因此，我时常对“新闻小说”这个概念表示怀疑。“最好的短篇小说在《南方周末》上”，这句话虽然有些武断，但也并非全无道理。——说到底，写作是一个作家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看法，是在素常的生活里挖掘一条隐密的通道，抵达那些需要照亮、需要关怀乃至需要拯救的群体。而一个有良知和抱负的作家，他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重新发现、创造并确立一种新的秩序，并在这种秩序里，构筑起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这似乎又落入“文学工具论”的窠臼，但作为一个活在当下的人，面对纷繁的现实，他无法也不应该逃避。<br>较之于小说，散文写作者的步伐其实要缓慢得多。当先锋作家们纷纷回归于传统的时候，一大批散文写作者还在“新散文”的道路上急速狂奔。“新散文”对传统的无意识地割裂和有意识地规避，使得当下的散文写作呈现出一种狂飙突进似的先锋局面。但这样的“先锋”很快就显出了其可疑的一面，精神向度上的羸弱和人文关怀上的欠缺，尤其是大量无限制地不合理地虚构，使得散文已经削弱了作为一种文体存在的意义。我们常说：“散文要有真情实感”，重提这个可能会招致笑话（这个道理连中学生都懂），但现实的问题是：真正有“真情实感”的散文又有多少呢？在我这两年有限的阅读经验里，真正的好散文几乎都不是散文家们所为，那种打动人心的力量也很少出现在散文家们的笔下。这种奇怪的现象非常耐人寻味，它充分说明，散文并不是一种凭借技巧就可以取胜的文体，如果说散文写作有什么技巧的话，那便是一个真实的感官世界。<br>而把感官世界引入散文，正是原生态散文的创作主张和写作立场。<br>把感官世界引入散文，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美国先验主义思想家梭罗于1854年8月出版了一本几乎影响了半个世界的书：《瓦尔登湖》。梭罗对工业文明、喧嚣社会心怀忧虑，他认为人类只有过简单淳朴的生活，才能享受到内心的轻松和愉悦。而原始、平淡的自然生活，适宜人们在其中进行观察、思考和写作。1845年3月，梭罗向阿尔柯特（《小妇人》的作者）借了一柄斧头，孤身一人跑进了瓦尔登湖边的山林中，自己砍材，在瓦尔登湖畔建造了一个小木屋，并在小木屋住了两年零两个月又两天的时间。梭罗在瓦尔登湖畔追求孤独，实际上也是在追求深刻，瓦尔登湖不仅是梭罗生活的栖息场所，也是梭罗精神的家园、心灵的故乡。瓦尔登湖是梭罗在喧嚣的世界中安置心灵的一个幽雅处。这个地方不仅给梭罗提供了一个思考的空间，也给他提供了一种朴素淡泊的心境。梭罗在这里观察、倾听、感受、沉思，并且梦想。《瓦尔登湖》处处显示出梭罗作为一个先验主义思想家的感官世界，《瓦尔登湖》也由此被誉为是“一本寂寞、恬静、智慧的书。”<br>梭罗理想中的生活模式不仅影响了一代代人的生活方式，其对感官世界的充分调度与用运，也影响了一大批散文写作者，最为人们所熟知的，当数当代散文家苇岸。苇岸的散文具有深厚的生态意识和哲学思想，在苇岸短暂的写作生涯中，他始终以一颗博爱之心感受自然、接纳众生，并站在自然的立场上对现代化进程进行了批判。散文集《大地上的事情》集中体现了苇岸这种极具生态性的自然观与人生观，在当代绿色文学的阵营中，在生态批评的视角下，我以为：《大地上的事情》是艺术性与生态性结合得最好的一个范本。<br>在中国，另一个极好的范本，大约是《大地的事》（东方出版中心，2006年1月第1版），作者是台湾作家陈冠学。陈冠学是台湾屏东人，曾为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教授，七十年代初，陈冠学毅然辞职还乡，一家六口——包括牛、狗、猫、两只鸡——“自食其力”，并用日记体写就此书。这本用日记写下的田园和秋天，虽不乏琐碎，读来却很容易进入一个细微而鲜活的生命世界。“农忙时，有时几乎连停下来换口气都不能。另两分地的番薯已不能再耽搁，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一口气割了藤，犁开来，拢成堆，待收工时，日头已落，天色早已暗，土蜢早已开洞门振鸣许久了。”（见《九月六日》）类似的描写在这本书里比比皆是，只一句“土蜢早已开洞门振鸣许久了”，就足以让我们这些感官麻木的人羞愧而死。<br>或许还应该提到“世界生态文学的先驱”——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普里什文（1873－1954）是20世纪俄罗斯文学史上极具特色的人物，世纪之初，普里什文作为一个怀有强烈宇宙感的诗人，一个具有“倾听鸟兽之语、草虫之音”的异能的学者，步入俄罗斯文坛。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文学创作中，普里什文始终保持了个性化的艺术追求，他的创作不仅拓宽了俄罗斯现代散文的主题，而且奠定了一种原初意义上的生态散文风貌。尤其是在随笔集《别列捷伊之泉》和《大自然的日历》中，普里什文不仅把自然与具体的日常生活、与人的复杂情感结合起来，而且第一次把大地本身当作主人公。在普里什文那里，自然不再仅仅是人生存的外在环境，不再是存在于人之外的特异的东西，而是具体地贯穿于生命和生活的进程当中。高尔基在《论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普里什文》中赞叹道：“在您的作品中，对大地的热爱和关于大地的知识结合得十分完美，这一点，我在任何一个俄国作家的作品中都还未曾见过。”<br>在我国，普里什文可能并不曾拥有与其文学成就相匹配的读者群，我甚至敢说，我们年轻的散文写作者，也许从来就未曾读过普里什文，而普里什文“自然与人”的生态文学思想，当然也没有影响到更多的中国人。大约中国一直是乡土中国的缘故，多年来的一个客观事实是，国人的生态意识似乎一直是弱的，甚至是集体无意识。这种深处的集体无意识反应到文学上，只剩下了半本《诗经》和一个陶渊明，余者，实在乏善可陈。<br>生态意识在中国文学上的缺失和断代，原因是多方面的，囿于篇幅，这里不再赘叙。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在一批年轻的散文写作者那里，一种健康而积极的生态意识与写作立场已经初步确立，他们的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场感、当下感和艺术感，既贴近大地，又抚慰众生；既针砭现实，又照亮心灵。在这批作家的作品中，尤以杨献平《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老湖《老家植物志》、周伟《乙酉清明还乡见闻》、张利文《他们的村庄》、桑麻《一九九二年的暴力》、李存刚《医事记》、颜全飙《十月物事》、廖无益《隐痛九章》、朱朝敏《起于乔木》、王开《瓦屋下的皇族》、吴佳骏《一个乡村孩子在城市的游走》、沈荣均《身体：家族另史》、江少宾《地母》等作品最为引人瞩目。这些作品中的“人”大多积极投身于当下，并努力融入纷繁的生活现场，因而具有鲜明的原生感和时代感。这些作家大都立足于一定的地域背景，地域生活的原生态在这些作品中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观照与反映。同时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作家已经初步形成了一种区别于他者的精神向度，正是这种精神向度的初步确立，使生态意识和文本意识的衔接成为可能。<br>当然，张扬生态意识，也并非就是好散文的唯一标准，同样的道理是，并非凡是强调生态意识的散文就是好散文。在纷繁的现实与灵动的艺术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横沟，如果一味强调真实而原生态的记录，则等同于调查报告或新闻通讯。作为一种主体性很强的文体，散文是自由的，也是超越的，但归根到底，它是艺术的。在我看来，“形散而神不散”的自由是散文的外壳，艺术的“真情实感”则是散文的内核。只有踏踏实实地遵从于散文写作的基本规律，我们的散文才有可能走得更健康，也才有可能走得更远。]]></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7-10-5 14:51:32</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新散文写作中存在的致命问题（王冰）]]></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1949306</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写作中存在的致命问题<br>&nbsp;&nbsp;&nbsp;&nbsp;王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之一<br><br>&nbsp;&nbsp;&nbsp;&nbsp;在当今的新散文诸多作家的写作中，我最喜欢的作家有几个，比如杨献平，他的写作扎实有力，阔大雄浑，有一种挺向终极的诉求；谢宗玉的作品，比如《来雨时走出家门》、《谁是最后记得我的那个人》都是当今散文中的精品，特别是宗玉的《该轮谁离去了》，我曾认为是当今抒情散文的接近极品的作品，里面有一种生命真实的本真与本质透露出来，是从骨子里崩出来的东西；还有阿贝尔，他在写自己的父亲时，这样写：“没有人关心过我父亲，爱过我父亲。童年时没有，成年时也没有。父母兄长没有，儿女也没有。父亲活在时一直都是孤独的，不是身体的孤独，是灵魂的孤独。父亲阴，父亲冷，父亲恶，都是因为这孤独。我父亲是有灵魂的。”也写得人背后发凉；陈洪金的散文的绵密做得使人叹服，他的作品里面有一种致命的忧伤潜在深处，宗玉先生曾以“站在乡村的背面苦吟”为题来阅读洪金先生的《灵魂的地址》；玄武的散文有一种类似宗教的东西在里面，质地坚硬清洁，是当今难得的佳作；再比如习习、张生全的作品淳朴，犹如在清水中洗过一样。<br>&nbsp;&nbsp;&nbsp;&nbsp;其他的作家也各具特色。<br>&nbsp;&nbsp;&nbsp;&nbsp;但问题是在当今的新散文的写作中，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才情有余，但功底不足；情致有余，而对精神的探求不足；表现生活有余，形而上的哲思不足。但文学写作必须在靠近宗教、哲学、社会、道德时，才能靠近它本身，越是纯粹的文学，其实是越没有力度的，那么它离文学的本质就越远，就如同南帆先生所认为的那样，“纯文学”只是一个“空洞的理念”，针对于纯文学讲求的“表现自己的内心”，南帆先生指出，“相对于动荡不息的历史，可怜的内心又有多少内容”。因此在新散文作家的写作中这样一个最大的弱点就突显出来。<br>&nbsp;&nbsp;&nbsp;&nbsp;他们的写作更多的是一种对生活或者生命的直觉和感悟，并且没有太大的思考的质地，于是他们对于生命和生活本质的探求，必然只能停留在浅层次的阶段，只是一种从自己直接的体验中得到的一种东西，它似乎是最接近本质的，但文学的一般走向，必然从直接的体验到哲学的思索，再到宗教的探求，然后回归到最初的状态，但他们的思考似乎并没有超越更多的阶段。他们需要锻炼的不仅是自己的表达，更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境界，他们的写作必须依托更多的东西，而不是仅仅依靠文学。<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写作还有相当的一段路，才能走到文学的朝天的大道之上。<br><br>&nbsp;&nbsp;&nbsp;&nbsp;之二<br><br>&nbsp;&nbsp;&nbsp;&nbsp;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在“新散文”的创作中，他们新在何处，他们的题材新吗，他们的表现手法新吗？他们表述的观念新吗？他们写作的出发点新吗？以前我曾专门写过《女性散文十二家》，其中把散文作家格致作为一家，我这样写到“格致在散文创作中稍稍一转身，把自己的笔锋稍微一偏转，就写出了一篇篇在体制和范式上令人耳目一新的散文，给人展现了一片新的天地和生机，她用她的创作给更多的散文作者以特有的启示，即要在自己的散文写作中找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角度和立足点，并以此作为写作的支点，进行文体的创新与自立。”“她散文的浪漫在于她心灵的机智，她散文内容的融会在于她散文形式的组合与分离；她的散文在迷茫中有秩序，在矛盾中有优美；她的散文将自己选择的内容重新组合、规定、安排，使之达到一种别样的状态，从而给了我们一种震荡，一种新的穿越散文美的途径，并由此在散文体式上获得了一种崭新的风格和意义。”张守仁老师也曾评价格致说：“格致的出现无疑是新散文领域的一个事件。”“我等待了十多年，终于等来了打通文体界限的佳作。”但我当时的写作的主要目的是从一些作为典型的个体作家中，寻找到一些普适性的东西，从而给初学散文写作的人一条路径，这个曾为《美文》所厚爱，在“散文家观察”专栏中发了几章（2006年1-3期），对于她们散文中存在的弱点，我是有意避开了的，但同样的一些问题还是有待去进一步地探讨的。<br>&nbsp;&nbsp;&nbsp;&nbsp;那么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他们的散文创作为什么被成为新散文，难道只是一种偶然的定义，或者故意要将正在成长的这批年轻的作家从老一代的作家中剥离出来，实际却没有内容上的区分，于是他们过多地是一种概念上的意义，并没有实质的区别。或许一种在时代的观念和成长环境的不同，使他们在某些方面较之以前有些不同，但这些在渗透到他们的写作中却似乎很少，也许是他们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隐藏了，他们过于依赖于一种既定的文学传统，文学观念、文学手法、文学意识，他们从我们优秀的文学的长河中清洗自己时，用的时间是过多了。当然我们有时确实很难逃脱这样一种文学的宿命，但我们既然要前行，期望要有别于以前的写作，要喊出自己的声音，我们真正努力去认识了吗，去努力实践了吗？那么我们还在自我与他者之间徘徊什么？<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而且我们这个“新散文”的概念有点宽泛，好象凡是一些年轻的散文作家的写作都能包括在内，我们用这样一个大袋子来囊括一切，使这个定义就变得尤其可疑。于是“新散文”作为一种口号或者定义变得更加空洞起来。<br><br>&nbsp;&nbsp;&nbsp;&nbsp;之三<br><br>&nbsp;&nbsp;&nbsp;&nbsp;毫无疑问，散文发展到今天，从创作观念到审美形态都有了新的探索与变化。只是所有这些都在印证一种相沿已久的圭臬：散文写作必须传达作家的真性情、真体验，必须凸现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自我。<br>&nbsp;&nbsp;&nbsp;&nbsp;但我个人觉得，从某种意义讲，散文是作家既然主体世界的艺术直呈，而这个主体世界不应该完全由情绪化的东西来操纵，他应该是理智的，有道德的，所以一旦一个作家没有了这些力量的支撑，他写出的散文肯定会在不自觉中掺入了虚假，于是就陷入了僵化，失去了真诚与鲜活，那么便意味着散文基本品格与美质的丧失，但令人遗憾的是，近年来的散文创作偏偏在抒发真情实感、袒露生命血性上出现了失误，这突出表现在相当一部分散文作品已不再是散文家“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结果，而是自己刻意寻找的结果，与自己的日积月累的修养无关。<br>&nbsp;&nbsp;&nbsp;&nbsp;还有一些散文作品，乍一看来，仿佛并不缺少这些东西，但只是细加体味又可发现，这里的性灵与情感因素是勉强的，掺假的，是原本寡情的作家为哗众取宠而装出来的滥情与矫情。<br>&nbsp;&nbsp;&nbsp;&nbsp;所以新散文要继续向前走，确实是不容易的。<br>&nbsp;&nbsp;&nbsp;&nbsp;那么新散文的诸多作家心中的含量充足吗？如果一个真正的作家心中要有丘壑，那么新散文作家的心性又被淬炼成什么了呢？淬炼到了什么程度了呢？我们从他们的写作中能考量出多少道德的力量。<br>&nbsp;&nbsp;&nbsp;&nbsp;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写作是自然主义的写作，他们把一个个物件用文字的方式排列出来，想给人一种感觉的冲击，但那些浮躁、不安、狂放、压抑、困惑、焦灼和痛苦的情绪一直缠绕在他们的心头，文字中所表现出的思想的虚弱使他们的创作变成了只能苦思冥想的近乎矫情的写作，于是他们的创作依旧只能是一种将原初形态放大、解剖、浓缩、诠释的过程。<br>&nbsp;&nbsp;&nbsp;&nbsp;而作为文学，对于作家来说是一种心灵的释放，是将自己的人生与自己的理想一同展示在世界的面前，这便是文学的意义，但当一种媚俗化的或伪饰性的创造堵塞了我们的思维，他们的写作的努力方向到底朝向了何方？<br>&nbsp;&nbsp;&nbsp;&nbsp;因此有人的写作简直就是对于文学和对于自己的自戕！<br><br>&nbsp;&nbsp;&nbsp;&nbsp;之四<br><br>&nbsp;&nbsp;&nbsp;&nbsp;对于任何事物的认知和研究都必然地去探讨事物的本质问题，但这又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对这个事物本质存在的认定，因此同样的，对于文学的研究，我们也要首先要假设一个前提，就是“文学”作为一种事物的存在，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才可能去研究探讨一些问题，比如作家问题，文本问题，流派问题等等，如果我们硬要去探讨文学的最本质的问题，那必然会出现一种虚无，或者一种更大的疑惑，即文学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就如同问宇宙是什么一样，于是我们对于宇宙的研究就是先假定宇宙的存在，于是文学也必然被这样假定下来，然后文学之后的一切研究才有了明确的意义。<br>&nbsp;&nbsp;&nbsp;&nbsp;对于所谓的“新散文”而言，这点也同样适用，但可惜的是，当今的散文写作与散文研究并没有理清这一观念的内涵和外延，对于“新散文”的界定问题依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当今的散文观念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就出现了崩塌的倾向，这样的结果，就是作为概念的“新散文”依旧是一种坍塌的观念，还有待于我们努力建构起来。<br>&nbsp;&nbsp;&nbsp;&nbsp;记得在1998年初，云南的《大家》杂志以开设“新散文”专栏的形式推出了一批散文作品。这批散文的作者包括张锐锋、庞培、于坚、钟鸣、陈东东、朱朱、周晓枫、杜丽、王小妮、海男等，他们的创作充满生命的激情和个性化的特色，在其中，他们试图将自己蓬勃的激情与深邃的思索融入散文创作中，并突破诗与散文的文体界限，进行一种将诗与散文融合的跨文体写作实验。<br>&nbsp;&nbsp;&nbsp;&nbsp;但随着时间的推进，“新散文”的影响力，可以说更大的应该归到马明博、江南梅主办的“新散文”网站，而且随着他们推出的《新散文十五家》，使一批更为年轻的散文作家被定义为“新散文”作家，马叙、黄海、廖无益等十五位散文作家一下被推到了“新散文”写作的前台，而且“新散文”网站设立的“新散文奖”更使这种影响在非纸质媒体中有所扩大，其获奖作家，比如黑陶、马叙、习习等人也随之在网络化的写作中影响中走向了传统媒体，所以新散文的概念的外延在扩大的同时，它包含的作家发生了很大偏转，当然我们首先要承认这些作家的贡献，他们渐渐在传统媒体亮相，展示自己的作品，并渐渐在这些媒体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且“新散文”网站与中华散文两年之久的合作，也把这种创作推到了顶峰，但随着“新散文”网站的分裂，这种趋势渐渐平息下来，诸多围绕在“新散文”网站的作家便各奔东西，自寻出路了。<br>&nbsp;&nbsp;&nbsp;&nbsp;至此，“新散文”依旧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宽泛的概念，依旧处于一种需要输理和建设的状态之中。<br>&nbsp;&nbsp;&nbsp;&nbsp;在这样的一种理论背景下，新散文的作家们对于如何写作各执一辞，也就变得正常了，周晓枫认为：“真正最优秀的写作者来自对过去作品和标准的背叛。可能过去吸收的东西给你的不是营养，而是成为你的负担，所以今天要做的恰恰是要回避过去的教育。”<br>&nbsp;&nbsp;&nbsp;&nbsp;张锐锋认为：“对于文学来说，技术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假如没有技术，一切都谈不上，像我们今天的生活很多都是靠技术来支撑的。美也是如此。一个陶罐，上面每一个花纹，都是技术造就的。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散文创造的空间比别的文体更大一些。”<br>&nbsp;&nbsp;&nbsp;&nbsp;黄海认为：“现在一些散文作者的问题是：远离在场。我觉得散文应该有在场感，应该是物质化、低姿态、原生态的东西，它不可能是一种高蹈的东西。”<br>&nbsp;&nbsp;&nbsp;&nbsp;但关于新散文的核心问题，其实依然没有解决。所以新散文的写作就缺乏了前提，他们的写作依然是散兵游勇一般的写作。<br><br>&nbsp;&nbsp;&nbsp;&nbsp;之五<br><br>&nbsp;&nbsp;&nbsp;&nbsp;其实新散文要做的工作还有许多，比如作品的语言，比如这些语言的表述方式，比如语言要达到的程度，等等，这些都是新散文没有解决的问题。<br>&nbsp;&nbsp;&nbsp;&nbsp;面对一堆堆的文字，我不仅疑惑，文字，尤其是漂亮的文字就是文学吗？那堆文字，堆积如山，华丽异常，技巧突出，但它们是文学吗？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即文学到底是如何界定的？<br>&nbsp;&nbsp;&nbsp;&nbsp;当然当下有许多的专家在力图给它做出科学准确的定义，比如有学者认为，“文学是人类创造文化符号体系的核心构成”，当然还有其他，但他们的定义总是在假定一个前提的东西，这个东西一直在阻断他们的定义通往本质的道路，文学究竟是什么依旧是一个最大的难题。<br>&nbsp;&nbsp;&nbsp;&nbsp;于是我们带着这个问题去看当今的新散文写作，他们制造出的堆积如山的文字中，有多少属于文学的范畴，是不是只要是一个作者写出的文字就是文学意义上的文字？<br>&nbsp;&nbsp;&nbsp;&nbsp;答案当然是否定的。<br>&nbsp;&nbsp;&nbsp;&nbsp;所以新散文写作中的相当一部分文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学。<br>&nbsp;&nbsp;&nbsp;&nbsp;他们还需要更多的历练，以便使自己的文字接近文学的行列。<br>&nbsp;&nbsp;&nbsp;&nbsp;于是一个相关的问题便出现了，那么一篇作品的文字到达了一种什么程度就可以算是文学了呢？<br>&nbsp;&nbsp;&nbsp;&nbsp;也许有人认为因此我们根本不能从这个角度去考量一个作品是否是文学作品，它的深度只是文学一个合理的因素，而不是必然的因素。<br>&nbsp;&nbsp;&nbsp;&nbsp;那么如何去衡量一篇文章的文字呢？这更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是一个更难有标准的东西，因为语言都是个性化的东西，日常用语往往与文学语言是背离的，当然日常语言在特定的语境中也会成为文学的语言，但它也必须有一个超越的过程，于是这个超越的程度成为了语言成为文学语言的关键，但它依旧没有一个固定客观的标准，于是文学的秩序与平衡被破坏了。<br>&nbsp;&nbsp;&nbsp;&nbsp;于是语言最终还是新散文进入我们认为的文学范畴的的一个难题。<br><br>&nbsp;&nbsp;&nbsp;&nbsp;之六<br><br>&nbsp;&nbsp;&nbsp;&nbsp;对于新散文的语言，我还是想多说几句，在新散文的写作中的语言似乎出现了两个极端，一种是尽量的纯粹，另一种是拼命的日常化。<br>&nbsp;&nbsp;&nbsp;&nbsp;对于前者，许多作家是有着同感的，“周晓枫认为，新散文作家存在自恋和过度为文造情的倾向，美化故乡美化个人的倾向，多次重复的现象。陈长吟认为，新散文更偏重情绪的表达，不能成为主流。夏述贵认为，新散文的信息量不大。宋奔认为，新散文大量使用华丽的辞藻，离开了散文的本真；新散文刻意地创新，造成千篇一律的效果。周闻道认为，从现在散文创作倾向看，标榜为所谓新散文的散文，大致是追求创作的自由、语言的修饰、雕琢与诗意化，个人情绪的宣泄与表达等。但结果往往是传统散文的美德丢了，新的东西又软弱无力。其表现为：自由过余，严谨不够；唯美过余，发现不够；表现过余，体验不够。华丽的语言与诗意，掩饰了思想内容的空泛苍白。”（引自沈荣均的《中国新散文批判》）<br>&nbsp;&nbsp;&nbsp;&nbsp;所以我的观点还是到底新散文的语言是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的语言，也就是说当一种文字纯粹到只是一种的语言的时候，它还是不是真正的文学，当然我的意思并非不要语言，但文学如果只是注重了语言的存在，那对于文学而言也是一种灾难，因为在中外文学史上，单单凭借自己的语言进入文学的圣地的作品并不多。<br>&nbsp;&nbsp;&nbsp;&nbsp;比如朱千华的作品，曾写过的《清淡的江南韵味》进行过这样的评析，“其中那宛转清丽的节奏，吴语甜糯委婉的腔调，悠扬舒缓的旋律，弹珠落玉盘清脆流畅的曲调，肯定是北方的作家不能写出的，北方的只有东坡那样的气势，‘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难有这种细密和沉醉的。”<br>&nbsp;&nbsp;&nbsp;&nbsp;但我私下在与千华交流的时候，曾说过，他的文字是过于纯净了，比如他发表在《散文》上的《檀板旧梦忆江南》就是如此，其中，千华写到“一轮明月当空照，金风摇动，丹桂香飘。檐铃窗外敲，声音好似情郎到。细听不是他，却是梧桐叶儿落，沙啦沙啦沙啦子掉。声音这般凄凉！谁家弄玉箫？盼想情郎到，黄昏盼到五更，直盼到金鸡嘎啦啦子叫。”<br>&nbsp;&nbsp;&nbsp;&nbsp;因此，我还是认为，当在一篇文章中，他所运用的语言处于支撑性的位置的时候，它的作品也许就到了危险的临界点了。<br>&nbsp;&nbsp;&nbsp;&nbsp;对于日常化的语言，我们要警惕的是，这种语言很有可能从日常化走向了庸常化。<br>&nbsp;&nbsp;&nbsp;&nbsp;比如我在开头讲到的张生全的某些作品，就带有这种瑕疵，比如他的《我的六门手艺》中的《备课》，我觉得就是如此，“摆在我面前的工具有：教材、教参、备课本、圆珠笔，还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已经很旧，纸页磨了毛刺，棱角也有些破损。但它仍然重重地压在我的案头，占据了那个离我的右手最近的有利位置。”“教育专家告诉我，备课的时候，要吃透教材，吃透学生。”<br>&nbsp;&nbsp;&nbsp;&nbsp;说实在，这话有点太实了。<br>&nbsp;&nbsp;&nbsp;&nbsp;因此我并不同意“人在生活中所说的话语写出来就是散文的语言”这样的说法，当然它也不能遮蔽了一篇文章的其他的东西，所以新散文“写作语言”的“度”的问题依旧是我们应该注意的。<br>&nbsp;&nbsp;&nbsp;&nbsp;米勒曾援引德里达《明信片》中主人公的表述说：“……在特定的电信技术王国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影响倒在其次），整个的所谓文学的时代（即使不是全部）将不复存在。哲学、精神分析学都在劫难逃，甚至连情书也不能幸免。”（米勒《全球化电信时代文学研究的命运》引自《全球化与文化：西方与中国》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17页）这话即使有点危言耸听，但如果失去了对于文学的正确理解，如果失去了对于语言的呵护，如果我们把任何一种语言都当成一种文学语言来看待的时候，文学面临的危险也肯定是存在的。<br><br>&nbsp;&nbsp;&nbsp;&nbsp;之七<br><br>&nbsp;&nbsp;&nbsp;&nbsp;当在散文的写作中，技术性的东西太多地涌过来的时候，我的担心依旧是，新散文，你到底能走多远？<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作为有人在幻像中，为散文寻找到的一种标签，它能够承担对于当下的散文命名的重任吗？<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作为一个流行的标语，其实只是散文中一个最大的欺骗，只是一个假定意义上的存在。<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那只是个遥远的乌托邦而已。<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7-9-12 17:23:42</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新散文作家论之廖无益——绞缠在现实身上的思想(王冰)]]></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1709288</link><description><![CDATA[新散文作家论之廖无益——绞缠在现实身上的思想<br>&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王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自我价值的充分肯定与强化，是散文家人格力量的重要内容。离开了主体的自信、自觉、自省、自责而形成的崇高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哪来的人格力量？”（1）作为新散文写作的重要作家之一，廖无益的散文无疑有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反省和更为强烈的关注现实日常生存的意识。他的创作往往在对生活和社会深入的思考中，把自己的理解和梦想投注到字里行间，表达出一种对于现实的关照，弘扬了一种人文精神、生存价值取向。<br>&nbsp;&nbsp;&nbsp;&nbsp;可以说，廖无益散文写作中的价值，最重要的一种，并不在于艺术把理想表现为美，而在于艺术表现着真实的现实。他在散文《城市记忆&#183;跑出租》中写道：“因一个落魄的高中同学，买一小夏历在县城跑，一年到头除年节有几个客人，基本上没事干，狠狠心就把车卖了，一年赔了一万多。转过年来还是没事干，又凑钱买了一辆，没挂牌，几天给交警查住了。到处托人弄出来，花了不少钱，就不跑大道跑小道，不跑明道跑夜道，一年下来服了气，当旧车一卖，又赔了一万多，再也不干了。”这段似乎无益并没有太多的感情的宣泄，但那人背后生存的景况也可见一斑，无益把自己创作的触角，慢慢探入一种生活的真实中去，让人慨叹，让人沉思；再比如他的散文《兄弟》，里面的金子和大椿，都是挣扎在底层的普通百姓，他们的艰难与愁苦，他们的生活与经历，这很让我想起了《大厂》（谈歌）、《分享艰难》（刘醒龙）、《学习微笑》（李佩甫）、《卖厂》（隆振彪）等作品，那里面所描写的一种种生活的无奈与困苦，在无益的散文中也一一展示出来，无益的散文就是倾心于此。他的创作往往着眼于最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上，对小人物的关怀从人的现实关系来把握现实生活和社会矛盾，所以他的作品也是尖锐和深刻的。记得作家张炜在《心仪》一书中谈到屠格涅夫时，曾指出：“真正的人民作家，被苦难浸过并专注于表现苦难、深深理解苦难的作家，才会彻底抛弃和消除那‘一点点造作。”我想无益的散文应该是立足于这一点的，即无益在自己的笔下展现的，不是一个激情与理想的境界，而是一个现实的庸俗的世界。于是他从这一点出发写出来的散文，就真挚、纯洁、深邃、博大、慈爱、忧郁、有诉说、辩解、剖析时的战栗和激动，有心灵的煎熬与疼痛，更有现实生命的激情。确实如此，无益往往从内心体验出发，拨开纷乱的生活表象，通过观察人生、描摹世态，对于人的存在、人的心灵世界进行探寻和追问，写出了灵魂的悸动，精神的痛楚。<br>&nbsp;&nbsp;&nbsp;&nbsp;记得车尔尼雪夫斯基曾提出了“美是生活”的著名命题，他说，“任何事物，我们在那里面看得见依照我们的理解应当如此的生活，那就是美的；任何东西，凡是显示出生活或使我们想起生活的那就是美的。”艺术家应该“说明生活”，“对生活现象下判断”。胡风也曾在重庆展开的“民族形式问题论争”中，撰文《论民族形式问题的实际意义》，强调了他的文学的现实主义观，“现实主义的方法，已经变成了统一在创作任务下面的，中华民族自己底血肉，虽然还正要更加健康，更加深化。”（2）因此作为一个有责任的作家的创作，总会把普遍的东西赋予更高的意义，使熟知的东西恢复未知的尊严，使有限的东西重归无限，其实这就是价值的现实化。无益的散文也是如此，当符号与图象的流动已经成为社会生活中的一大景观，并渗透到我们日常生活中时，无益便在散文中透露出更富意义上的价值信息。无益在他的散文中高举着现实的大旗，把社会现实的状态或直接或隐语性的表露出来，于是那些不可遏制的生存欲望和生存的快乐与痛苦，便在无益的散文中突现出来。<br>&nbsp;&nbsp;&nbsp;&nbsp;“表面上，女人是最积极的进入。她的先天优势助长了这一点。她从农村来。她看中了她的树，便长成藤缠绕它。一棵并不高大的树。在众多的树中不突出，甚至还十分逊色。但藤并不选择。这是目前城市森林的生态。一个人变成的树，我们其实都认识他。她在他的宿舍里，把腿缠在他腰上。另一个人看见他们。过去给他们关上门。关门的时候说，这真是奇了怪了。他们如梦初醒，从窗口里看着那个走了的人满身虚汗。这事件很快被更多人知道。人们都懂他，但没有人能懂她。一个老男人与一个少妇的俗套。但老男人并没有力量和权势——或者，一个官僚机构的细枝末节也会被局外人放大？”（《等车》）<br>&nbsp;&nbsp;&nbsp;&nbsp;文字写得稍嫌一点隐晦，但作者的指向却非常鲜明，残酷？痛惜？或者其他？还是一种对人的全部尊严的亵渎？<br>&nbsp;&nbsp;&nbsp;&nbsp;“作品的空灵、平实，是现实主义，还是非现实主义，决定于作品表现的生活。生活的样子，就是作品的样子。”（3）话虽如此，但在作品展示出来，还是让人感到烦闷、忧郁和焦虑。而这在无益散文中却转化成为一种力量，他显示着一个有着社会责任感的作家的创作倾向和价值取向。“散文必须有思想”，“人类的精神能走多远，散文的精神就能走多远。散文创作不可缺少精神指引。”（4）无益散文的精神就在于此。<br>&nbsp;&nbsp;&nbsp;&nbsp;无益的散文在这个方面的关注与探入，给了我们一种强烈的阅读冲击，并辐射出一种别样的东西，并从中衍生着一种文化，渗透着一种善。无益在其散文中所诉说的一切，都因为灵魂赋予它们以善的形式赋予他们的散文一种精神的蕴涵。他的散文之美在于真实血性生命的袒露，这种精神道德的力乃是一种人间的大美！他在散文中展现出来的心灵的姿势与生命的律动，乃是他生命的精神化和精神的生命化的外在显现。朱熹在《朱子语类》卷五说：“意者，心之所发；情者，心之所动；志者，心之所之。”于是无益的散文，便有着自己的良知和心灵的高度。它不再是茶余饭后的奢侈品，也不再是一种花瓶式的点缀。它避开了无病呻吟的痛苦状，于是散文里有了情感的浓度，哲学的深度，有了作家的正义和良知，它强调那种人在交融中充满了真实活意的生命情调与精神道德。这点贯彻到散文中，就是“瞻形得神”的关照，以及一种独有的文化道德和精神气质。<br>&nbsp;&nbsp;&nbsp;&nbsp;于是无益处处在反思反省，他在许多文章中都在揭示农村生活的艰难与城市生活的堕落、农村的淳朴与城市的奢靡，农村的安静与城市的光怪陆离。<br>&nbsp;&nbsp;&nbsp;&nbsp;“艰苦的劳作有很多种姿势，最基本的一种就是虾腰。因为土地在脚下。因为土地卑微，不要人仰视。土地以最简单的理由让人臣伏。一辈子没离开土地的农人，一辈子都虾得下腰。可万一有几年你干了别的，与土地生疏了，再虾腰的时候就容易受伤。那是土地对你的惩罚。我有好几年没虾下腰了。那一年我回家和父亲母亲忙秋。到家的时候锁着门。再赶到坡里，玉米稞子已撂了一地，父亲在地那头抡着小镢，母亲跪在地里掰着棒子。我后悔了。”（《立秋》）<br>&nbsp;&nbsp;&nbsp;&nbsp;“那女子就把乳房搁在桌子对面。从没见过这样的乳房。<br>&nbsp;&nbsp;&nbsp;&nbsp;一双男人的手，从这个城市最阴暗的地方伸出来，捂住这个城市最柔软的部分，强硬的态度谁都无法拒绝。她不想拒绝。她把背心的吊带细细地斜挎在肩上，鼓着胸脯晃来晃去。不知什么时候，那带子就掉了，紧接着就是一个城市的胸罩。”（《莱芜记》）<br>&nbsp;&nbsp;&nbsp;&nbsp;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无益的散文，纵深的联想宽远深入，他们在力求接近人类和自然的心灵时，都力图披开一种纷扰，寻找出一种在精神的蕴涵。“好的散文其实是一种丰厚的精神存在，是文字背后所包含的一种灵魂，一种境界，一种内在的哲学意蕴。”（5）对于现实的关注自然地也是必然地成为无益散文叙述的根基和依据，无益以一个独立思想者的身份，秉持着对一种高贵精神的追寻，对他来说，散文已经成为负载思想的工具，他更强调对现实的反映反思以及对人文精神与理想的追寻。<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1）傅德岷，《散文创作与审美》，花城出版社，1990年6月，P3<br>&nbsp;&nbsp;&nbsp;&nbsp;（2）（胡风：《论民族形式问题的实际意义》，载《理论与现实》第2卷第3期，1941年1月15日）<br>&nbsp;&nbsp;&nbsp;&nbsp;（3）《汪曾祺文集&#183;文论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4．67页<br>&nbsp;&nbsp;&nbsp;&nbsp;（4）转引景秀明．论90年代散文创作的理性精神[J]．当代文坛，2000(1)．）<br>&nbsp;&nbsp;&nbsp;&nbsp;（5）（P2《散文美学》杜福磊，河南大学出版社，1991年3月）<br><br>&nbsp;&nbsp;&nbsp;&nbsp;&nbsp;（王冰，鲁迅文学院评论家，作家。本文与无益散文专辑《雪地记忆》发表于《新潮》杂志2007年第1期）<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7-1-18 9:46:51</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散文》]]></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2747220</link><description><![CDATA[<P><IMG onmousewheel="return bbimg(this)" height=264 src="http://blog.stnn.cc/UpLoadFile/2010/02/1000849634.jpg" width=345 onload=javascript:resizepic(this) border=0></P>
<P>&nbsp;&nbsp;&nbsp; 目录：<BR><BR>放下与执着………………………………史铁生<BR>重峦叠嶂的田园…………………………余秋雨<BR>北大记忆之二：天堂之门………………曹文轩<BR>漫长的假期………………………………韩少功<BR>兄弟之间…………………………………马新朝<BR>啊，宛川（节选）………………………陆 承<BR>站在蝉的角度……………………………吴安臣<BR>逝水随风…………………………………五 月<BR>教孩子们伟大的诗（外二章）…………庞 培<BR>甘南行吟…………………………………吴明阳<BR>多瑙河的蓝色旋律………………………熊育群<BR>别在金矿上种卷心菜……………………于 丹<BR>湘西年味…………………………………彭学明<BR>萝卜在歌唱（外一章）…………………吴孔文<BR>草原夜色…………………………………贾文清<BR>我的外婆…………………………………希子因<BR>母性&#8226;女性 ………………………………瑞 兰<BR>梦开始的地方……………………………筱 筠<BR>天山南北…………………………………李颖超<BR>木镇的事物………………………………耿 力<BR>跨越喜马拉雅的旅行……………………朱效文<BR>染教世界都香……………………………王丽文<BR>生死两西湖………………………………李元洛<BR>在水边……………………………………韩开春<BR>心灵深出的回声…………………………葛水平<BR>甘泉宫游记………………………………阿 莹<BR>漫读天书…………………………………季红真<BR>我在埃及拜谒法老………………………雷 达<BR>旧物上的时光（外二章）………………嘎玛丹增<BR>花开的三月………………………………庞华坚<BR>融入自然 守护大地……………………谭五昌<BR>乡村保姆们走进城市人家………………夏坚德<BR>天路：翅膀掠过的滇西雄关……………陈洪金<BR>纪念何满子先生…………………………林贤治<BR>春秋之书（节选）………………………无 益<BR>早年的那截子城墙（外三章）…………周军成<BR>滇绿………………………………………刘增人<BR>关于亚洲的想象、颂歌或练习曲………牟 森<BR>走失的亲情………………………………冯 浩<BR>对一座桥的凭吊（外一章）……………李登建<BR>老舍着装的历史内涵与精神表征………徐德明<BR>读爱，在花开的春天……………………项丽敏<BR>季羡林与吴宓……………………………王泉根<BR>我的爸爸季羡林…………………………季 承<BR>我的父亲梁实秋…………………………梁文蔷<BR>读书新语…………………………………侯德云<BR>八十年代一首诗…………………………程宝林<BR>隔岸的花树………………………………朱以撒<BR>两本旧书…………………………………周同宾<BR>剪影重庆…………………………………刘 熹<BR>蟋蟀&#8226;鸟还有季节 ………………………张 毅<BR>黑夜的方程式（外一章）………………傅 菲<BR>美得惊动了家长…………………………熊培云<BR>你会给乞丐钱吗…………………………曾 颖<BR>母亲的遗物………………………………王兆胜<BR>口味………………………………………黄 裳<BR>冯亦代之悔………………………………朱 正<BR></P>]]></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10-2-21 15:16:40</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原生态散文十三家]]></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2561871</link><description><![CDATA[<TABLE cellSpacing=0 cellPadding=6 align=center borde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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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
<TD vAlign=top align=middle><A href="http://blog.stnn.cc/UpLoadField/2007/09/1000638311.jpg" target=_blank><IMG alt=按此在新窗口浏览图片 onerror="javascript:this.alt=''" src="http://blog.stnn.cc/UpLoadField/2007/09/1000638311.jpg" onload="javascript:var image=new Image();image.src=this.src;if(image.width>(screen.width-480)){this.width=screen.width-480}else{this.width=image.width}" border=0></A></TD></TR></TBODY></TABLE><BR>《原生态散文13家》是近年来活跃在文坛上的13位年轻散文家杨献平、周伟、张利文、朱朝敏、江少宾、吴佳骏、桑麻、老湖、王开、沈荣均、廖无益、李存刚、颜全飚作品的合集。<BR>原生态写作是杨献平等倡导的新的写作理念和写作方向。原生态（authenticity），在文化批评中，又译作“本真性”或“正宗性”。意指生于某种文化，而不是强加于该文化或被该文化所吸取的因素。杨献平等用它作为旗帜，来强调散文写作的“生活化”、“平民视角”，以及还原生活的“本真”。在这些作品中，作者无一例外是作为见证者和观察者出现的。其中杨献平的作品、李存刚的医事系列、江少宾的记者系列、王开的农场系列更加生活化，类似于对生活的纪录，在“原生态”中特点鲜明。<BR>（《原生态散文13家》——百花文艺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全书平装，字数38.1万。345页，小16开，定价：38元）]]></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9-9-25 9:20:00</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夜！历史一种？——你行不行啊！]]></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2561856</link><description><![CDATA[<DIV class=tit><FONT size=3>笑死人的文章,现在学生水平好高哦．作者"风声河里",给人家把博址记下来.</FONT></DIV>
<DIV class=tit><A href="http://hi.baidu.com/%B7%E7%C9%F9%BA%D3%C0%EF/blog/item/e51a99117d6c6508203f2e37.html"><FONT color=#800080 size=3><U>http://hi.baidu.com/%B7%E7%C9%F9%BA%D3%C0%EF/blog/item/e51a99117d6c6508203f2e37.html</U></FONT></A></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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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align=left><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夜！历史一种？<SPAN lang=EN-US>——</SPAN>你行不行啊！<SPAN lang=EN-US><?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2009-07-16 19:22<o:p></o:p></SPAN></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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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align=left><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相信同志们姑娘们已经拜读过了那篇令人难以忘怀的文章了吧，对，就是这篇《夜 历史一种》。我在读的同时总觉得这篇文章有点不对，等到做完了开始讲评，我终于知道了。<SPAN lang=EN-US> <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这篇文章讲的是什么呢？我也不敢胡说，就小小的扯几句。<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就说呀，我们这位伟大的作家，他呀（听着名字应该是个男的），原来在他们老家，农村里，那会农村条件呀也不是很好，一到晚上就伸手不见<SPAN lang=EN-US>6</SPAN>指对面不见人烟， 咱这大作家没事干，夜里坐在院里，看夜景玩，也不知道能看见什么。突然，有那么<SPAN lang=EN-US>2</SPAN>、<SPAN lang=EN-US>3</SPAN>只倒霉的萤火虫来了。有个没文化没良心的大人说了：<SPAN lang=EN-US>“</SPAN>你呀，拍拍手， 它就过来。<SPAN lang=EN-US>”</SPAN>这作家就照做了，有一只倒霉蛋飞来了，我们的小廖无益先生就这一巴掌，把这个小虫子打落地下，抓起来到处挥舞，然后高兴了，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挥着这一点亮光冲出院外，向深邃的大路奔去。依他所说，这个虫子呀越聚越多，到后来连周围有什么都看见了，他说这叫奇迹，然后这件事就戛然而止了。依 我看哪，你打伤了一只，他的弟兄找你小子火拼来了，估计把你打懵了，美什么呢你，晕了吧！<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然后，他就长大了，到城市居住。他嫌这个城市里到处是灯光，一点黑夜的感觉都没有<SPAN lang=EN-US>——</SPAN>你废什么话呀，没灯你横穿马路我就不信你有生还的希望，你要生还，这 就叫小概率事件！又觉得周围老有人盯着他，老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啊，他是个清高的人，这城市把它清高的名誉给污染了，他受不了了<SPAN lang=EN-US>——</SPAN>你想得倒好，你有多 帅呀，人家都看着你，你要真这么敏感，你就可以去当火影忍者了。因此他就老想着过去的那个农村的<SPAN lang=EN-US>“</SPAN>夜<SPAN lang=EN-US>”</SPAN>，哎呀，安静，啊，静谧，是吧，还有这个，神秘，奇 迹等特点，现在全没了，他怀念啊，遗憾呐，回忆啊，还追悔莫及怎么着的吧。<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最后一段，就表达了这个主旨：现在文明禁锢了人们，让人们失去了心灵的自由和空间。<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这是那些题答案中的一个，应该是最能说明这篇文章主旨的。就这主旨，典型的反党反社会！这灯光是怎么来的？经济建设！谁领导的？起码在咱们国家是党领导，您是说党这么做打扰您心灵的清修了吗！你是在这过的不自在吗？你说吧，你是想回农村还是想归隐，抑或是离开我们国家，找一个能让您安静的地方，那边老好 了，也没灯，也没工业产品，一堆小动物陪着您，那嘎达是纯天然没有污染的啊！早上，您摊开纸，旋开笔帽，写一些您在这世外桃源的感受，晚上，您往庭院里一坐，跟那些没文化没人性的邻居们侃大山，打几只倒霉虫子，然后握着它们冲向他们的老巢，去找寻您幼年发生的而失散多年的<SPAN lang=EN-US>“</SPAN>奇迹<SPAN lang=EN-US>”</SPAN>，然后再被他们撂倒？<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我得说说您，挺大个男人，像个怨妇一样，嘚啵嘚的说您想这个想那个，怀念这个怀念那个，到现在都没啦，跟您的<SPAN lang=EN-US>“</SPAN>夜<SPAN lang=EN-US>”</SPAN>一块消失啦，还说现在文明是罪魁祸首啦 云云。您要写得像个言情小说似的我就不说什么了，起码人家言情小说抒情抒的有水平啊，抒的你直想哭，您这可好，不但没在我们班产生多大的共鸣，还催我尿下<SPAN lang=EN-US>......</SPAN>我都快坐不住了。<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这位看官就问了，你们班都是一群什么人啊？<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我不敢说我们班的人明事理通人情，懂这懂那的，但是起码我们是有共产主义信念的人，爱国爱党爱人民。有这样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我这么想也不怎么过分吧。您要是觉得我这么写有点偏，您大可以去做一做那篇阅读，看看您什么感觉。<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也许啊，他廖无益先生本来没想的那么深，就是想表达一下对儿时的怀念之情。结果一出成阅读题就什么都变了，也许这是出题人的一家之言。<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我想说，人家写文章是为了表达情感，或是养家糊口，再者就是针砭时弊什么的，但是我想不会有这么一类人，志向就是<SPAN lang=EN-US>——</SPAN>我要写文章，然后为教育事业做贡献， 让那些老师们出成阅读题。有吗？要有的话，我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高尚还是说他们没追求<SPAN lang=EN-US>——</SPAN>有为教育做贡献的信念，知道科教兴国，这好；这样的也叫作家，有 失身份吧？<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我在此提个不成熟的建议，以后再出题的时候啊，请出题老师写一句<SPAN lang=EN-US>“</SPAN>文章主旨系作者原本主旨，无删改<SPAN lang=EN-US>”</SPAN>，或是<SPAN lang=EN-US>“</SPAN>本文主旨经过出题老师润色，望大家认真体会<SPAN lang=EN-US>”</SPAN>，这样我们（有同胞吗，有情吱一声）也好知道究竟是谁错了，别两头全得罪，整个里外不是人，像今天的我似的。<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ALIGN: left; mso-pagination: widow-orphan; mso-margin-top-alt: auto; mso-margin-bottom-alt: auto" align=left><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font-kerning: 0pt">这是个学术问题，我这也叫学术争鸣嘛！这人呐，一辈子难免犯点错误，何况我这观点还不一定错误啊！我是热爱祖国的，有这个前提，多坏的人也能教育好不是？就算我没有共产主义信念（那是不可能的），也可以给我洗脑啊（估计您没这机会了，我就是说的全面一点），也绝对能改好啊，我是个中国人啊，你骂我我也是中 国人啊，你以大压小我也是中国人啊，这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啊！<SPAN lang=EN-US><o:p></o:p></SPAN></SPAN></P><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SPAN><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体; mso-bidi-font-family: 宋体; mso-ansi-language: EN-US; mso-fareast-language: ZH-CN; mso-bidi-language: AR-SA">最后我说几句：廖无益先生，您看见也罢，看不见也罢，我就想告诉您，千万别抵制现代文明，没有现代文明，您这作品能被亿万人民大众看见吗？不被人民看见，怎么发表啊？不发表怎么出成考试题啊？或者您那稿费从哪来啊？就算您不在乎稿费，要是不传播，天下就没有跟您有共鸣的人了不是？也许您压根就没有这念想， 是本意被人误解了，那您可得赶紧澄清一下，您可被人理解成对现代文明不满的人了，这说严重一点就有反动嫌疑了。这得亏是现在，这要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还了得吗？您好好想想？</SPAN></DIV>]]></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9-9-25 8:57:49</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散文原生态：大地原声与现场精神（杨献平）]]></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64093</link><description><![CDATA[散文原生态：大地原声与现场精神<br>杨献平<br><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要在艺术创作领域廓清一个概念，或者一种写作倾向，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散文写作，自白话文以降，很多人提出过这样那样的观点，类“形散而神不散”，现在看来，似乎有些陈旧，最主要的一点：它已经不能够囊括或者很好的统领当下的散文写作本质了。以新散文为例，这样的一个定义是虚弱的，也是无力的，它不能够针对实质，切中内心，进而成为过去式的散文写作观。中国的现代散文写作，在上个世纪的“五四”时期进行了第一次深刻变革，将汉语写作从文言文解脱出来，以白话、平常心、类似交谈的语言和思维、表达方式，使得中国散文获得了一次再生，期间，诞生了鲁迅（周氏兄弟）、萧红、许地山、胡适、梁实秋、沈从文、老舍、庐隐等现代散文大师。<br><br>这些作家作品的第一个特点，就是自由。他们的作品可以看作是从民族和西方思想肥沃土壤中开出的娇艳之花。那是一个东西方文化全面接触、碰撞空前的年代，各种艺术和思想潮流风起云涌，而这些在当时受到良好中西方文化教育的作家们，站在这一平台上，以广袤的思想深度和对世事事物的深刻感知，乃至民族血性和传统中的优柔品质，创在了一大批承前启后的伟大散文作品。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一个鼓舞人心的时代，虽然列强坚船利炮，铁蹄践踏，民不聊生，国将不国，但对于知识分子和作家而言，却是展示自己，创造不朽、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br><br>但对于国家民族和普通百姓来说：我们宁可不要那么多的伟大作家和思想家，也不愿意祖辈饱受冤屈、苦难和污辱。而历史不是由主观意志所左右。毕竟，那个年代出现了，除了苦难、屈辱和至今仍在隐隐作疼的伤口之外，还为我们留下了如此之多的精神财富——近百年时间过去了，他们以文字和血泪创造的明亮光辉依旧照耀着我们——而且不朽，与他们同时代的那么多的人，终究逃不过终极命运，已经尸骨不存，坟茔茫然。而唯独他们——少数人的思想和文字流传了下来——这证实了一个最常见的道理：肉身是高贵的，但生命的终极意义却不是肉身。同样，精神和思想是无限的，但舍却了肉身，仍旧会在漆漆黑夜中毫无着落。到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期左右，又出现了杨朔、秦牧、刘白羽等人——再向后30年，尽管有那么多的人在写作散文，但从大部分的散文来看，很少有挣脱这三个人作品影响的独立写作者。直到周涛、马丽华、贾平凹等人的崛起，才基本改变了杨朔模式散文的进一步蔓延。若是要按照严格的理论来分析界定，始于上个世纪90年代的新散文运动只是延续了这些人的改变过来的一些理念和经验，而逐渐形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新散文写作。如此，对新散文的肇始者应当重新排位了。我们通常说的那些新散文代表作家，至少要排在周涛、贾平凹、马丽华之后，而不能像现在一样，堂而皇之地被单独列举出来。<br><br>在这样一种粗线条的梳理过程中，有一个清晰的问题出现了：在近代的散文传承和流变中，从鲁迅到周涛，从梁实秋到贾平凹的散文作品，一直有着一个良好的传统，即：始终有着紧贴生活，容身大众，处身尘埃的现实感。尽管梁实秋写过一些闲适文字，鲁迅也写过一些读书随笔，但根本的问题是，他们从来没有从现实这个广阔的写作场中回撤，始终紧紧抓住“我在”的时代背景和现实核心。到杨朔、秦牧、刘白羽，周涛、贾平凹、马丽华等人，这种传统依旧清晰而明确，尽管仍旧存在着矫情、大而空的慨叹和言不由衷的赞美，但立足现实，贴近生活，以“我”出发，穿梭社会和大众的写作立场一直没变。<br><br>这种传统，应当说是承继了《史记》乃至唐宋“入世”散文的一种精神品格，但到上个世纪90年代，新一轮的散文写作却有意无意地将之掐断了，像是一个绳索，在延续的过程中，突然被人有意割开了。现在，我们一直习惯将这一写作运动称之为“新散文”。又10多年过去了，从实践到基本成熟的“新散文”，无论在技术、思维和形式方面，都取得了令人赞叹的成绩。对散文文体的触动和启发都是非常及时和有益的。但从新散文作品来看，一些主要倡导者和实践者的早期作品都还能够很好地衔接传统，别开生面的。但很快地，这种对传统的继承就在他们的作品当中自行消失了。打一个不恰当比喻：就像是一个借钱得手的人，转眼间杳杳无踪一样。也就是说，他们的写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上述散文传统的熏陶，并借力发挥，得到了普遍的实惠，但不久，后期的新散文作品一味求新变异，以技术和形式取胜，走向了另一个极端。<br><br>这样说，并不是排斥散文写作的个人化、内心化和另类化，更不是排斥散文中的虚构和想象。在小说领域，阎连科、莫言等作家深感中国作家想象力的丧失，而大声疾呼，并以一些文本加以证实和挽救。这是必要的，想象力的缺失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创造力的缺失。这一点勿庸置疑。或者可以说，虚构能力的强弱，也直接关系到了一个作家文本建构能力的大小。从现代大量的散文作家来看，尽管作者都声言来自真实，但真实的成分到底占有多大比重？<br><br>始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新散文写作运动，除了技术和形式，思维和方法之外，留给后来的一批散文写作者可资借鉴的财富似乎不是很多。当前的散文写作，已经形成一个大致如下的格局。一个是以已经成名的散文作家意识和喜好为主宰的“纯粹新散文”跟从式写作，像唐代韩愈、王安石等人，后面都有着一群的门生，这些门生的主要职责是，亦步亦趋，跟在前辈或者先生之后，只需在方法、题材、发现和技术上再生出一些别异和新鲜就足够了，就可以获得主流散文家的承认；一个是始终处在边缘的写作者，这些人是茫然的。但在写作上，除了学习新散文的成功经验之外，还在进行着自己的写作，有着自己的主张和立场，实践和方法。一个是以流行和时尚，赚钱为目的的写作者，大都穿梭在城市内外，对现代的都市时尚有着异乎寻常的洞察力，针对新一代读者炮制轻软甜腻的“可口”精神快餐。一个是沉溺在杨朔、秦牧等人的散文醇美酒浆中负隅顽抗的写作者。再一个，就是为文者所熟知的大文化散文写作了。<br><br>在这样一个散文整体态势当中，源源不断的后来者何去何从，怎么选择自己的道路，成为了他们考虑的首要问题。一个作家首先要奠定的是立场，是对散文乃至散文这一文体的深刻理解和把握，而这一切，是建立在对前人作品乃至当世作家创作的透彻认识和整体估价上，不是凭空而来，也不是仅靠想当然就可以确定和理解的。盲目写作是浪费才华的一种表现，但不能排除后来者对前者的模仿，但模仿的目的是穿透别人最终达到自己。大约从21世纪初或者稍晚时候，一些具有新的写作主张和理念的散文作家逐渐走上舞台，包括老一辈贾平凹、王宗仁以及近些年已经拥有了广泛名誉的冯秋子、刘亮程、于坚、朝阳、马叙等人，后来者如黄海、阿贝尔、杨献平、习习、吴佳骏、张利文、老湖、江少宾、王开、塞壬、叶耳、沈荣均、李存刚、颜全飚等。<br><br>这些作家作品与当前的新散文写作的一个重要区别是：以强烈的现场感和生活质感，乃至新颖自觉的表现方式方法，还散文以生活的传统、艺术的传统和贴近大地自然本质的传统。就其写作性质而言，定名为“原生态写作”比较恰当。从这些作家作品上，我们可以越来越清晰地令人感觉到，贴伏大地的写作对重新完成艺术与现实，人文与生活的重新衔接的可能。而与之相对的是，纯粹的新散文越来越自我封闭，大都是关起门来说体验，进行个人的另类审美和内心筑垒，而忽略了生活在散文乃至艺术创造中强有力的支撑和表现作用。<br><br>对“原生态”散文写作而言，散文不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是个人的，但又不惟是个人的，是大众的，也是地域的，是生活的，也是艺术的。通过这样的一种传统回归和现实链接，有效地将艺术与现实生活融合起来，使我们的散文创作成为一种富有泥土和生活气息的有机整体。马叙的《在海边——人&#183;事&#183;物》，低姿态、生活化，而又具有非常独特的个人色彩，用一种平视或者贴伏大地的观察和发现态度，观察和书写大地上的事物。这是有别于新散文写作的，也就是说，它改变了自新散文以来，在散文写作中，普遍存在的自我封闭意识，乃至极端个人化的问题。黄海后期的散文写作呈现出一种短促、有力、本质性的倾向，他写城市，一反他人常在历史、景观和现实生活中的描摹和感叹，而是从具体的部位出发，以我的“在场”和对事物的本质性解读，使得散文写作充满了自我和现实的光泽。<br><br>这要涉及到散文写作的出路和方向问题，也就是说，散文写作不仅仅是一个方向，任何一种写作都是有其缺陷和不足的，新散文也是，“原生态散文”写作自然也不可避免。但需要澄清的是，原生态散文写作是对纯粹新散文写作的一种纠正，是将强大的生活和现实，乃至时代和当世的一种呼唤，将被遮蔽和消泯的强大生活，以散文的方式重新救赎回来。还散文以自由、开阔、大度、丰沛、激越和清澈的品质。甘肃习习的《黑白断片》、《朋友们》等散文作品，从现实的角度，从内心的方向，将消失的事物和面容，在生活的尘土中浮现出来。给人以活生生的艺术和现实感觉，有着强烈生存意识和艺术冲击力和感染力。四川阿贝尔以《我的青春地理》命名的系列散文，简洁直接，写到了成长和也写到了生存，写到了时代，也写到了个人。无论是具体的绵阳还是江油，乡村或者城市，一个人的生命足迹留下了，而作家以文字的形式，为自己的青春岁月乃至人生轨迹，镌刻了一副别开生面的时间和精神图腾。<br><br>这些作家在文字的阔大疆域，以散文的方式，进行着个人的，有意义的探索和实践。同时也在为散文写作寻找更为有力的源泉和出路。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散文回归到了中国散文深刻的传统当中，回到了生活乃至时代的大背景下，因而，众多的人和众多的作品，汇聚起来，形成了正在进行中的“原生态”散文写作。重庆吴佳骏出道时间不长。很多作品在因袭传统的诗意之外，汲取并很好地“拿来”了新散文成功经验，且有效地依着了生活，使得他的写作显得丰盈而扎实，充满了对个人之于时代、地域的情感质地。北京张利文的一些散文，简洁而富有冲击力，他的《三个进城的女子》等作品，以个人的眼光，穿透性地面对尘世终生，以三个有着相同生活背景的女人进城后的不同际遇，绘出了一副底层人的生动画像。贵州老湖《1020的一个普通夏日》，选取一时一地，一个场景，将个人与现实生活紧紧联系起来，看到的物象在城市穿梭，内心的思想在个人生活中展开，这种相互交织的生活场景，充满了一种强烈的现代生活气息。<br><br>散文家穆涛说：我们的散文大都是周末作品。但也可以这样说，当前的大部分散文写作，都是休闲的，消费性的写作，不关心生活，也少却了对大众，对他人的一种关照和触摸。四川李存刚《住院部》系列作品，选取个人生活一角，展现大众人生，虽是个体，但充满了时代特征和生活背景，作品中一人一事，一个过程，一个细节，都有着强烈的社会气息，可以看作是职业写作的一个较好范例。甘肃蝈蝈的散文则是另外一种姿态，他写熟悉的生活和事物，充满了悬念，而又具备了大气。他的《一个人的生与死》，透露出对生命终极的沉重思考和认知，他依托的是几位亲人先后离世的真实事件，说出了一个生者对死亡这一永恒命题的个人感悟。山东无益的《夜三种》，以回忆的方式，抵达了曾经的过往，将一些场景变换成现时现地的一种描述和刻绘，一物一景，都是极端个人的，但却能够引发或者牵连了一个年代或者时代的乡村生活背景，这无疑为他的作品提供了有力的地域和情感支持。他的散文有着小说的情节，读来节制舒缓，饶有兴味。<br><br>这些作家的作品，可以说是具备了现实精神，都是来自生活现场的特异声音——不同的作家，站在不同的地域和各自的生活场，以沉着、冷静乃至多种方式，呼喊出自己的声音。安徽江少宾的《那些与我无缘的生命》是一个另类的题材，很多人没有涉及过，妻子生产，乃至一些不可测的遭遇，鲜血和新生命，担忧乃至恐慌，都体现了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关怀。辽宁王开的《11月，一张虚指的椅子》是一个典型的现场之作，通过组织村民移植细辛这一普通事件，以个性的语言和原生态的细节，将人在利益面前和农村人在生存当中的种种迹象与困境，很好地表现了出来。读这样的作品，始终能感觉到“我”的在场，以及作品对于世态乃至人性的深刻揭示。广东塞壬的作品是直接的，源自个人生活状态的个性化书写，她总是能够在作品中体现出一种时代特征和社会大背景，总是将个人置于一种特定的生活场景中去展现和创造。<br><br>“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哲学的命题之一，就是人对人内在情感乃至思维的不懈探询和证实。但文学作品绝对不仅仅是个人的，它不是私人笔记本，也不是个人备忘录。作家要拿出来发表，要用它们来为自己挣得浮世名利。为此，文学乃至一切艺术作品，最终的受众是读者。有人会说，文学永远都是少数人的，这个观点需要纠正的一点是：少数人是文学艺术创作者，而不是它的最终接受者。也就是说，文学是给人看的，给人力量、增添悲悯和勇气、同情和热爱的一种大众和公众享有物。现在的一些散文写作，基本上是对个人的一种复述，如果它们能够很好地将个人与大众进行沟通，那么，我们的文学仍旧是令人崇敬的。但纯粹的个人化写作，无形中也在消弱文学的诚信度和信任感。<br><br>福建颜全飚的作品是温和的，有一种向内的力量，他从个人的生活乃至观察中摘取现场的诗意，对事物宁静的抚摸，对人和个人的生活进行生活化和诗意的观照，使得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显露出一种温暖的力量。关于杨献平的散文作品，有一位刊物编辑这样评价说：“感觉非常好，你将日常生活、个人体验与对生命的思考的结合相当完美，你的语言特色是独特的，将具象事物转化为抽象概念或者将抽象概念予以具象化的处理，给人一种别具风味的阅读体验。”（作为撰写者本人，自己吹嘘自己是有些气馁和不好意思的。）除了这些作家和作品之外，还有更多的新近散文作家已经意识到，纯粹新散文写作在某种程度上的封闭性和排他性，转而自觉地寻找自己的写作领域。<br><br>广东叶耳的《一张纸牌的两面》以湖南客里山为背景，运用一副普通的纸牌，将一个地域的各色人等纳入视野，以纸牌的不同玩法对应各人的生活乃至命运背景，是一种新颖而又充满强烈现实特征的上好的原生态文本。四川沈荣均的散文大都有着独到的诗意，给人一种晓畅明白之感，且具备良好的现场感，他对乡村，对人，对周遭事物的敏感发现，都是带着一种温驯的心情去接触和表达的。南京刘纪广的《疼痛的南京》是一篇充满疼感，以我带动或者覆盖一个城市。或许他无意中做到了一点：一个城市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代表一个城市，一个人的疼痛就是一个城市的疼痛。从而赋予了这一篇作品更为宽阔的内涵。<br><br>无独有偶，上述的作家和作品大都有着扎实的地域依托，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有效的写作。像马叙的浙东北、杨献平的巴丹吉林和冀南山地、黄海的西安和下黄湾、叶耳的客里山和深圳31区、吴佳骏的重庆大足、习习的兰州边上等等。地域是彰显作家极其作品的一个重要根基，也是创作的不竭的精神之源。类似的，已经广为人知的有：冯秋子《白音布朗山》、冯唐《浩浩荡荡的北京》、唯色《八廓街》、王宗仁《五道梁落雪，五道梁天晴》、《唐古拉山和一个女人》、周涛《巩乃斯的马》、《游牧长城》、马丽华《藏北游历》、贾平凹《商州三录》和于坚的云南文字等。可以说，地域和现场是作家写作的最大的生活源，但长期以来，很多人忽略了这一点。可以说，我们的散文传统从春秋到《史记》，再后来是唐代和五四，散文一直有着立足现实的传统，而宋代和明清之后，将散文移到了山水寺庙、闺房书斋。到上个世纪上半叶，国难当头，家破人亡，文人高声疾呼，甘以热血荐轩辕，充满了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现实理想要求，而在杨朔、秦牧等人歌舞升平之后，散文转而向大地寻求诗意，以自然风物寄托情志。现在，散文则成为了高度个人化的产品，对大众的疏远导致了人民对新散文的隔膜。这些具有强烈现场感的作家作品，贴伏大地的“原生态写作”，在散文在文化和私人的迷宫中无边沉醉和独自歌舞的时候，它的出现，是对当前散文写作的一种纠正，也是对传统的一次深刻回归。<br><br>2005年上半年，小说界乃至一些评论家，发出了“我们的小说为什么缺乏诗意”的呼声。对于这一点，散文界也有了一种向诗意回归的迹象。这里要澄清的是：诗意不同于诗性，散文和诗歌一样，都是诗性的文体，小说也不例外。但诗意是一种表现或者说表面手段，而诗性则是内在的，不张扬的和内敛的。很多人将诗意和诗性混淆了，包括小说家和评论家的那一声有意无意的呼唤。对于“原生态”的散文来说，诗意盎然的作品并不缺乏，像冯秋子《生长的和埋藏的》、马叙《流水三章》、朝阳《父父子子》、黄海《南方以南：村庄》、杨献平《有一种忧伤，比路途绵长》、张利文《菊花绿了我就走》、老湖《老家植物志》、王开《秋天是一种句式》、蝈蝈《迎风站立的虚空》、习习《穿梭》等。另外一个问题是，原生态和现场写作容易成为个人的履历表。在这里，需要解释的是：现场是特定的，不是连续的，原生态是一种写作态度，而不是写作方法。个人在其中的角色是平视是贴伏，是建立在真实（情感想象、内心经验和现实生活）基础上的生动说出。<br><br>写作是个人的事情，但这不是倡导或者提倡私人化写作的借口。任何一种题材的写作，都是有着许多方式方法的，不惟一，多元素，不惟独，多格局是基本的态度，不能提倡一个，消灭一个，大一统，孤立的艺术再精彩，也还是枯燥的。在艺术实践方面，方法越多，类别越多，恰恰说明了它的繁荣。之所以就原生态散文写作谈以上的看法，包括提到的朋友及其作品，是当前散文写作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群体，不约而同，又各具色彩；散文的主张和理念不一定雷同，但作品流露出回归传统和原生态的品质。<br><br>原生态散文和现场写作，不是应时应景的，与主流的官方写作有着宵壤之别，它的立场是民间的，独立于大众话语和主流意识之外的。它也不是一种简单的写作方式，而是向着传统的自觉回归，当然，也是一种正在探索和实践中的较新型散文写作。上面提到的新近涌现出来的作家和作品，不论名气大小，作品多寡，都呈现出了非常健康而且强烈的独立意识，从语言、文体、题材、体裁进行着个性的多方面的尝试和探索，这些作家及其作品，都是来自现场和原生事物的真切声音，是对那些大而空的强行凌驾和附加的一种校正，而对于作家本人来说，这样的写作既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又是对当前整个散文写作的一种强力变异——这对于当前乃至今后的散文写作，显得尤其真诚、可贵和鼓舞人心。<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23 9:39:12</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散文，一种手段（颜全飚）]]></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64090</link><description><![CDATA[散文，一种手段<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颜全飚<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当下散文创作，走向非常开阔的一个领地，散文作家们在推翻旧有的散文模式，散文的革命开始了。革语言的命，革文本模式的命，革生活的命，对“五四”以来认同的散文的“美”、“真实”进行瓦解，更注重技术表现，注重生活形状描叙，追求奇异化、陌生化、独特化等非常个人的表达，使用最多的散文理论词汇是：原生、本质、在场、穿透力、形而下。<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散文的革命相对于小说和诗歌而言，迟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起，小说先后经历了伤痕和寻根文学，又提出了先锋小说概念，比如，王小波、余华、宁肯、格非、吕新、北村、孙甘露、叶兆言、苏童等人，他们吸收了西方文学（普鲁斯特，福克纳、卡夫卡，博尔赫斯，萨特等）的经验，大胆的创新，推动着先锋小说发展。诗歌比小说还要早，从朦胧诗到零度写作到“下半身”诗歌，也出现了舒婷、顾城、北岛、海子、食指、昌耀、于坚、马岭薯兄弟等有成就的诗人。文学理论家、批评家更注重小说和诗歌的理论探索，而散文理论几乎成为空白。文学在“五四”时期经历了一场革命，散文也跟着革了一次命，这之后，虽然出现了杨朔、刘白羽、余秋雨等这样具有时代意义的散文家，但散文看不到实质性的变革和发展。近年，“新散文”概念其实是在小说和诗歌的影响下提出的，缘于许多小说家和诗人对散文的业余涉足，给专职散文家新的文本启示和思考，最先提出“新散文”口号的是云南＜大家＞杂志推出的“新散文”栏目（先于＜大家＞，由贾平凹主持的西安＜美文＞杂志提倡的“大散文”口号，看到了要求散文变革的愿望）。新散文代表性人物有张锐锋、周晓枫、苇岸、马叙等人。<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写作才刚开始，还不成熟，还没引起文学界的足够关注。但散文需要发展，这是不可阻挡的，否则散文将被淘汰。新散文作家们写作热情很高，甚至狂妄说，一切文学体裁其实都是散文。新散文写作者们拓宽了散文写作的领域，学习小说的叙事经验，把诗歌的语言运用到散文写作中，新散文开始叙事，大胆地叙事，推翻散文不能虚构的说法，散文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虚构逐渐被人认同，小说家莫言也说，你敢肯定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是真实的吗？＜背影＞里父亲翻过月台过程是真实的吗？当散文从所谓的真实摆脱出来后，散文的量一下加大了，比如张锐锋的＜火车＞、＜算术题＞就长达数万字，贾平凹的＜商州又录＞像中篇小说一样，通过文字成组与系列的推出，来增加散文的含量，这种模式其实也不“新”了，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和＜湘行书简＞就是这样的例子，张承志的长篇小说＜心灵史＞有人说是小说，也有的把它当作散文来读。<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形而下，低姿态的日常写作是当下年轻散文作者的重要写作手段。他们不遮蔽生活，把生活最为真实的一面揭示出来，把本质呈现出来，强调日常的意义，这使新散文中又有“原”的部分，这种真实比“五四”时提倡的“真实”更为真实，它取消了散文的“美”，取消思想的升华，它回归了，回归到最原始本真状态，要求一切文字都是非判断性的，而且必须在场。原生态散文写作可以说是推动新散文发展最为重要的部分，新散文的“新”给传统散文写作最大的冲击（或者说打击）就在这。这种散文方式最大可能来源于诗歌的零度写作。原生态写作写得好不好，就看它是否准确把握住了生活和生存的本质，写作的深度有多少，散文的质量就多少。有人认为原生态散文写作不难，其实不然，原生态写作对创作的心态（或者说姿态）要求很严格，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者无法进行这样的写作。有人把这种写作叫着“趴在地上的写作”，需要对生活细致入微地体验，观察和分析、判断。<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的“不一样”给人以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语言的变化，它吸收了小说和诗歌的语言元素，使表达更加自如，随意。新散文的想象力在当下创作群体中几乎表现在语言想象力的充分发挥，也有人说这是“词语写作”。新散文的语言非常繁复与驳杂，词汇非常新鲜、多变，它的陌生化大多来源于此，这是传统散文创作望而生畏的，传统散文写作做不到。新散文的抒情靠语言来完成的，不是传统散文那样通过感情来表象，因此，这种抒情非常冷静和克制，没有一丝的冲动和身不由已，这种抒情叫着“冷抒情”，它不同于散文诗，不是散文诗那样的唯美和空虚、苍白。形容词、名词、动词，那些陌生的组合与自然的重复再现，让人看到母语写作的丰富和精彩，让人看到对汉语言文字从未过的奢侈运用。新散文写作的成功首先是在语言变革的成功，这一步没有跨出去，新散文的“新”无从谈起。<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警惕靠记忆支撑起来的写作，警惕靠经验来完成的写作，警惕用思想去强加生活的写作。除此这外，新散文无所不能，创作的正在创作，还未被发现的、实验的，等待新散文作家们进一步去挖掘，新散文的强大就是包容，一切可能性的技术，比如电影、美术、音乐、建筑、民间语文活动等一切行为艺术都值得新散文作家去借鉴，把它们化为散文表达的新手段。新散文作家有：西安的贾平凹、狄马、朝阳、黄海、朱鸿，甘肅的杨献平、习习、杨永康、独化、蝈蝈、叶梓、韩松落、阿拉旦&#183;淖尔，江苏的黑陶，云南的于坚、海男、陈洪金、雷平阳、陈川、木祥，四川的阿贝尔、沈荣均、张生全，山西的张锐锋、玄武、阎文盛，贵州的盛慧、冉正万、老湖、姚胜祥，山东的廖无益、周蓬桦、周公度、丁小军，广东的陈小虎、塞壬、叶耳，湖南的谢宗玉、沈念、尘衣，湖北的王芸、沉河、张执浩，安徽的于吉瑞、毛云尔、江少宾，浙江的马叙、钱金利、江南梅、淡舟，北京的周晓枫、祝勇、徐则臣、李汉荣、张利文、马明博，内蒙的刘志成，福建的朱以撒、黎晗、陈元武，江西的范晓波、傅菲、汪峰、江子，辽宁的宋晓杰、沙爽等等，他们具有探索性的新散文作品大量发表在全国各大纯文学杂志上。<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当散文成为一种功能和手段时，人们要问了，散文的目的是什么？＜都市美文＞主编古耜说：“当代散文创作语境是建国以来最好的，但时代的发展同时也是双刃剑。目前散文创作有四种倾向值得呼吁以引起警醒：一是“模式化、趋同化”严重；二是“姿态化”写作日益增多；三是“调侃”成风；四是技术主义的问题突出。”散文的发展为了什么，想解决什么问题，是表达心灵、情感，还是追求别样意味的审美价值，还是揭示生活本质，关注当下生存意义？等等，值得新散文作家思考。回顾历史，成为散文经典的有诸葛亮＜出师表＞，柳宗元＜永州八记＞，范仲淹＜岳阳楼记＞，朱自清＜荷塘月色＞、＜背影＞、＜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沈从文＜湘行散记＞，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秋夜＞，郁达夫＜故都的秋＞，梁实秋＜雅舍＞，周作人＜乌篷船＞、＜故乡的野菜＞，林语堂＜记纽约钓鱼＞，冰心＜寄小读者＞，贾平凹＜商州又录＞，苇岸＜大地上的事情＞，史铁生＜我与地坛＞，于坚＜棕皮手记＞等。<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23 9:37:41</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散文原生态——散文的另一种书写（杨献平）]]></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64088</link><description><![CDATA[散文原生态<br><br>——散文的另一种书写<br><br>杨献平<br><br>我不知道该怎样叙说，正如我不知道面临的生活——这句话，我一直在重复着，某天晚上，我睡着了——黑黑的睡眠——如果仅仅如此，那么，第二天早上起来——对这个夜晚——人生的一个细节，我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印象了。恰恰相反，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从没谋面的人，她泪流满面，站在一个奇怪的黑色的树杈上，忧郁而充满秘密的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我醒了，脑海里崩溅出来的第一面影像便是这个梦——到了中午，躺在床上午休的时候，忽然有想起这个梦……尔后，又不明所以地想到了当下的散文和散文写作——之所以要这样说，我想告知的是：艺术也如同睡眠一样，如果仅仅是艺术或者艺术的模型，写作者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为艺术而艺术吗？这显然是个问题。具体到个人的兴趣——目前，还停留在散文写作这个平台上，在商言商，在官为官，同样的道理，作为散文作者，自然对散文的思考和关注更多和专注一些。<br><br>在散文写作当中，个体经验、学识和对事物的认知角度是一个颇为重要根基，就像泥土和水乃至阳光对于草木和生命一样，个体经验不仅使得我们有“的”可写，也形成了作家文本相区别的重要标志。“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不同的人构成了人和人世的丰富、驳杂以及不可思议。”散文写作何尝不是如此呢？个体经验和个人的天性以及后来的文化环境，尤其是个体内在的隐秘意识的飞纵和缭绕，高升与低潜，导致了人和人品质、精神世界与现实理解、个人生活观念和艺术主张的相异性。<br><br>可以说，上个世纪90年代兴起的新散文是一个自觉的运动，是对体制散文的最大反动。然而，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在这一阵营当中，除了更多的人自觉不自觉加入之外，新散文的尺度和方式几乎原地不动，从抒情、修辞到文体幅度的一再扩张，参与者甚众，但它的理论者和实践者，并没有将新散文的概念一笔廓清。在我看来：新散文在形式（文体）上是开放的，通过多角度和多方位的实践，使得新散文朝向一个大的无所不包的方向大幅度敞开；语言的标新立异，质感和美感，使得散文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新生，拥有了鲜活广泛的活力。但文体的开阔以致到了无所不包，无所不能的地步，就令人怀疑了。就大量的新散文文本而言，炫技的嫌疑，逃脱的嫌疑，舍却己身，旁涉他物，与尘世烟火隔绝的嫌疑，都令人觉得大为不足。<br><br>此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姑且命名为新散文写作至今仍旧是一个圈子内的热闹，而没有和大众很好的沟通，没有与我之外的事物形成一种自觉的衔接，有点一群人自己上台表演，而观众席空空如也的喧闹和寥落。这类散文作品对尘世烟火和周遭物质的屏蔽和缺席，构成了它最大的致命伤。当文学成为了一种纯粹的“自我心灵展现”、“个人的精神碉堡”。一直到21世纪最初几年时间里，在散文的阵地上，一些既继承新散文写作路数又很好地融合现实现场的散文写作群落，正在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创作主张和创作态势，这些作家一个显著的特点是：积极容身当下的生存和自我的生活，最大限度地提供和发现原生态的人文精神和文学品质，以个人的在场、个人与周遭现实（物象）的精密融合，促成感官、身体和精神的“我在”，从而彰显一种崭新的散文写作主张——在这里，为了书写方便，我们可以称之为原生态或者现场写作。<br><br>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生活场，这个生活场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可僭越和替代的。这方面，有两个基本因素，一是生活的现场，就是个人所在的地域和生存状态，个人的一种生活遭际和命运。二是心灵的现场，先天因素、人文精神、观念意识、个人品质，构成了作家内在的一种个人现场。我理解的散文写作的“现场回归”，就是要回到散文的“我在”、“在我”两方面品质，也是彰显原生态或者现场写作的散文理念的根本要素。这方面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和作品，有陕西的贾平凹、朝阳、北京的苇岸、冯秋子、云南的于坚、新疆的刘亮程、浙江的马叙等人的《我跳舞，因为我悲伤》、《人与鼠》、《商州三录》、《大地上的事情》、《生长的和埋藏的》、《棕皮手记》、《黑暗中的大海》、《在浙东北大地上游荡》、《父父子子》、《丧乱》、《先父》、《鸟与鼠》，以及后来的作家和作品如阿贝尔《1976:青苔和水葵》、黄海《城市词条》、廖无益《九痛》、张利文《在兽的身体里》、吴佳骏《河流的秘密》、老湖《老家植物志》、李存刚《住院部系列》、江少宾《记者手记系列》、塞壬《漂泊，一种下落不明的生活》、叶耳《简单的深度》、沈荣均《被轻视的身体：家族另史及我的被出生》、蝈蝈《迎风站立的虚空》、王开《秋天是一种句式》、杨献平《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系列》、云头花朵《出逃和迷失》、张亮《谋杀》、透透《渗漏》、颜全飚《2005年10月：生活笔记》、非牛非马《全部形状，全部颜色，全部声音》、樊健军的《小店时代的爱情系列》、刘纪广的《庸常生活的三个片断》等。<br><br>这些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从一定程度上说，都具备了一种独立美感和自由，而不是笼统的，割裂和四面发散的，具体到了一片地域背景、一种生活的原生状态和多种精神。在他们的文本当中，既有生活在场，也有心灵在场。情感与生活的高密度结合，使得这些作家的散文文本自觉摒弃了情感与文字的剥离现象。使个人最大限度地融身于生活和物质的现场，也不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触摸和观照，描摹和表达。贾平凹的商州系列，是民俗的，也是文化的，是个人心灵的，也是客观上决然存在的。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是最为朴素的散文创作，在当时，苇岸区别于他人的独立写作真的叫人肃然起敬，他的《二十四节气》，确实是一种去掉了浮华和矫饰，贴近大地的仁慈写作。冯秋子的《我跳舞，因为我悲伤》、《人与鼠》等长篇散文，是一个在场的人，对生活尘烟的直接目击，是对内心灵魂和精神的自我发现、警醒和说出。刘亮程《先父》很好地把握了叙事在散文当中的扩张可能，与他的其他一些作品一起，为当下拓展散文写作多种姿态提供了有力的参考和证据。在当下的散文家当中，于坚的优雅和大度，健康的品质，都是无可替代的。浙江作家马叙的散文作品是自我的，向下的，以最低的姿态贴近大地和生活，“我”的始终在场、真实触摸和对事物的本质开进，已然接近原质的另类创造，令人感觉到生活者的散漫、真实和自在，他的一系列文本，从一定程度上纠正了散文写作中过度高蹈和深度迷陷的惯性。<br><br>这些作品当中，黄海的《城市词条》应当说是目前最好的城市题材散文之一，它紧凑而优雅，散漫而准确，一词一物都来自生活现场，看到的，感触到的，不管印象还是具体的，都能够呈现出一种自我的光亮。廖无益的《九痛》是一种锥在内心的疼痛，是个人对乡村生活细节的另类发现，也是对个体乃至灵魂的一些有效的探触和询问，他的生活场在于乡村，又出乎乡村，在于个人而又超越个人。老湖的《老家植物志》是一组生动平和之作，以人的眼光和认知方式去度量平凡的植物，使得物我两相繁茂，且摇曳多姿。张利文的《在兽的身体里》，应当说是人性从生活现场到宇宙和生活本质的深度表现，在巨大的生活场内，人在其中，建筑和科技、饮食和思想、丝丝毫毫、一点一滴的存在，都是细微而且庞大，尖利并且凶猛的——而就是在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限制当中，张利文所发觉的正是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些物事的内在本质，以及人在某些时候内心和生存意义上的不可避免和不可逃脱。阿贝尔的《1976：青苔和水葵》是一个深度的，优秀的散文作品，它超乎了所有人对于乡村散文的预测和想象，也使得这一个具有了丰厚品质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彰显和开拓了另一种乡村散文写作。吴佳骏的《河流的秘密》沉重丰沛，充满了对自我的信心和勇气。以河流为中心，写出了一些我们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而又时常回避的人间物事，如寻人启事、政府行为、民间运作、个人遭际等等，这无意中加大了这篇文章的含金量，也加大了它的内在价值，其中，揭示和彰显的散文写作姿态是大度的，不卑不亢，有着一种蓬勃向上的隐忍力量。<br><br>江少宾的《记者手记》系列以记者的目光和良心乃至思想，注视发人深省的人间事实，叙述中有思考、怀疑和隐忍的疼痛与不安。这一系列的散文，它的价值已经不仅仅是散文了，而具备了社会调查和研究的功用。作家在文本当中体现出的那种入世和关注众生的热情，悲悯和无奈，是足以令人肃然起敬的。李存刚的《住院部系列》，以一个医生的角度，观察和记录，并富有慧眼和思想地记录下“住院部”这一特定场所的典型事例和典型情景，让人在阅读当中体味到一种来自疾病乃至生活困境当中的尴尬与无奈，无疑是为我们提供了职业散文写作的空间。蝈蝈的《迎风站立的虚空》是一个有意思，甚至奇异的作品，所谓的“虚空”不是凭空而来的，更不是空洞的，而是一种现象、幻想、恐惧和存在，无所不在，有难以琢磨，蝈蝈写到了——笔触沉郁而富有激情，面孔怪异而且充满和善，不由得令人想起了爱尔兰诗人叶芝的散文《“尘土蒙住了海伦的眼睛”》，他似乎在批判，又在反思，似乎在发现，又在证实，阅读起来感觉像是在虚空中飞行一样。王开的《秋天的另一种句式》是来自生活现场的上好文字，读起来有风沙吹来，工地的气息很是强烈。在书写当中，她能够很好地把握“现场”的主要矛盾和主要景象，以我为中心，也以物为重心，不放过任何细节，并使得恰如其分的细节发挥了提高和证实现场的作用。这是来自生活现场的第一手感觉，也是第一手的文本。云头花朵的《出逃和迷失》可以看作是生活对于个人的一种限制和张开，出逃的只是精神，而出逃真的会走出吗？这是一个来自灵魂和生活的悖论，也是精神困顿之中的自我寻找。也就是说，出逃尚未成功，而迷失就开始了，她所表现的人生困境是普遍存在的，有着生活事实和心灵审美的双重背景。塞壬的《漂泊，一种下落不明的生活》，所表达的是一种本真的生活状态，是作家对自身的一种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关照。漂泊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件物事，都是可以触动作家内心的，一把叮当作响的钥匙。其中有安静的询问，也有悲伤的张望，有自我的沮丧和低沉，也有对自身价值乃至心灵的找寻。行礼、家具、行程、工作和现时现地的生活细节，都成为了一种真实的个人生存记录。张亮的《谋杀》是一种以内心开始并以内心作为归结点的散文作品。涉及到了一只猫的被谋杀，一个人的自杀，自杀和被谋杀，在这篇文字当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气氛。人对猫的厌弃，然后谋杀，且是用极端残忍的手段——暴露了人天性当中某些残忍成分。其中，还涉及到了对死亡的猜想和恐惧——这样的写作我觉得是可怕的，但它较为真实，而且不留情面地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面。<br><br>沈荣均《被轻视的身体：家族另史及我的被出生》可以看作是一种另类成长或者对家族的念想乃至怀疑，是一种被反的，甚至反传统的书写。他说到了出生的姿态，尤其是引入“文革”这一特定时代和特殊情景，使得文本具备了很强的厚度和张力。他的这一文本，可以说是虚拟的，也是真实的，他追问了一个哲学命题：“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这里，乡村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是沈荣均的追问和怀疑，使得文本的外延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和拓展。透透《渗漏》也是来自现场之作，“渗漏”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歧义的词汇，透透的渗漏具体而又飘忽，有所指却又无所指，或许只是一种生活和内心的状态，透透很好地把握了这样的一种写作，并使他努力呈现出一种放射性的姿态，这是令人欣慰的。颜全飚《2005年10月：生活笔记》是一个有着生活坚硬质地而又柔软的作品，一如他往常的写作，基于生活又能很好的深入生活，把握本质而又能够不动声色地证实本质。词条式的写法让人读起来有一种疏朗之感。非牛非马《全部形状，全部颜色，全部声音》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好作品，不拘泥于细节，以感性的文笔天马行空，高蹈而真实，具体而丰满，让人很容易就想起了散文写作中“自由”这个伟大美妙的词汇。樊健军的《小店时代的爱情系列》以人物为主，都是乡村的，他的写作方式本真，笔调冷峻而内里温热，遵循事实，不矫饰，不伪装，安详自在，说出他眼中的他人生存状态和命运遭际，区别于惯常的乡村散文写作模式。叶耳是一个有着良好散文素质的写作者，他似乎在极力营造一个属于个人的乡村和城市之间的个体世界。可以说，湖南的客里山和深圳的三十一区，已经成为了叶耳散文乃至小说写作的根据地，对于叶耳来说，这两个截然不同，距离甚远的地域，既是情感的又是地理的，是大众的也是个人的。杨献平的《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是一个坚持了好久的系列作品的总称，力图从个人在沙漠乃至集体的生活现场出发，说出自己的生活和内心状态，从各个方面努力呈现出精神和生活的光亮，并且说出个人于时代和集体大背景下的悲哀与欢愉、痛楚和不安，幸福和败坏。以小说著称的刘纪广散文是有深度的，他的《庸常生活的三个片断》让我们看到了他对生活和个人的良好感知能力，随意如说话，让人觉得了一种优雅，他写猫、种菜、散步，样样都有感悟，处处表现出一种大智若愚的生活姿态。<br><br>以上列举的作家作品，对于当前的散文写作来说，应当说是一种弥补和缝合，让一度疏离生活的散文具备在场的巨大张力和真实性。在这里，需要申明的一点就是：原生态或在场写作并不排斥虚构，必要的虚构可以增强文本的冲击力和艺术性，这是无庸讳言的。就当下的散文创作而言，不但要摆脱旧的“体制”，重新融入一种自在的传统和美感，而且要从刻意建造个人内心宫殿的道路上回撤出来，打开一个通向原生态和现场写作的缺口。但这里所说的“原生态和现场”不是直接的，同样需要方式方法，需要一种特立独行的观照、发现、领悟和进入角度，以穿透性的认知、方式和书写，使文本自觉透射出一种源于本质生命生活和个人思想的自由品格。散文要返璞归真、回到现场和带有时代背景和意义的自我，尤其对生活现场和事物的平等姿态，就一定会在很大程度上纠正当前散文创作中的“我”高于一切，主观情绪过分浓重的弊端。在我看来，原生态或者现场写作应当是是个人在生活、梦想、情感和内心之中的一声叹息、一次行走、一次遭遇、一次进入和一种折叠和展示。除此之外，它还应当是自我的，散落的，没有气味而又充满气味的。它尽可能地离开虚假——正如庞德所说：“所有优秀的艺术都是这一种或者那一种现实主义……，其中的人失败了，如果他以凯旋的调子结束，那就成为了一种虚假的艺术。”&nbsp;<br><br>因此，我们当下的散文写作，应当离现实生活近些，再近些。不再过分依赖于形式、技巧和语词，而应当由在场的真实情感来引导文本的穿越、抵达和胜利。它的姿态应当是拙朴的，大气的，有品质和有气度的，散发着一种个人的强烈气味，是一种具体的“我”隐身于物象之中和之后的自觉发现和清晰表达，而不再是一种物我的远离和“我”的遁场与隐身。于坚说：“散文是一些语言的痕迹，就像生活，只是各种痕迹、碎片、瞬间、局部，它们只在老子的“道”这个意义上是有机的。”我觉得，这里所说的“机”不是粘合，而是一种自由的构成，是“我”在物象之中的自由跳跃和穿梭、分解和成型、崔发和举证。阿尔贝&#183;加缪说：“他看到一个一个的事物，忘了它们相互间的联系，看到它们的存在，忘了它们的产生和消失；看到他们的静止，忘了它们的运动；因为他们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鼠疫》）原生态和现场写作的散文应当是开放的，多元的，是现在的也是永久的，是个人的也是大众的，不再关门自赏，把跑马场砌成碉堡，不再去刻意建立自己的富丽堂皇的宫殿，自镀金身，而要面向尘土和众生，真实和存在。<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23 9:35:5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乞丐眼]]></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64036</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乞丐眼<br>&nbsp;&nbsp;&nbsp;&nbsp;廖无益&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偷看乞丐是一种冒险。<br>&nbsp;&nbsp;&nbsp;&nbsp;乞丐脸黑，眼白。我看见他在路边坐着，或躺着，或遛遛跶跶到处寻摸，总想扭头看他。可他看我的时候，我心里就怯了，赶紧把头扭回来。他看我的时候牙呲起来，也很白。有时候他在笑。大多数情况下他没表情。或许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看他的时候都离他很远，至少十米开外。<br>&nbsp;&nbsp;&nbsp;&nbsp;他在树后头站着的时候，我正骑自行车经过。还没到跟前，一个熟人走过来。乞丐忽然从树后头闪出来，向那熟人伸出个破帽子。那人吓了一跳，慌乱中瞥一眼乞丐，转瞬就把目光收回来，像守门员踢出的一个橄榄球，在乞丐跟前掠一个弧，脚下生风地跑过路口。乞丐弯着腰看他，伸出的手暂时没来得及放下。<br>&nbsp;&nbsp;&nbsp;&nbsp;我没看那个乞丐。因为我离他不过五步远。我如果看他，他也会看我。所以我只看那个熟人从我车前头跑过去，一只手抄进裤袋，像要掏啥东西。熟人不经意地回头，目光正与我相遇。我措手不及。我已把车子骑过去，正往回扭脖子，明显做出了特别关注他的样子，要再挪开眼神就晚了。本来俩人见了面也常打招呼，没啥磨不开。但这回却不同。就像撞上一个熟人偷情，不吱声就完了，可我不知趣，非得伸长脖子看个究竟。这一看糟了。他心里发了慌，我心里也发了慌。<br>&nbsp;&nbsp;&nbsp;&nbsp;熟人回头看见是我，很觉意外。这意外让他的眼神和动作不能立即协调一致。他的眼神正想从对乞丐的状态恢复到对我，然而来不及，于是一阵恍惚。可他甩在外面的那只手已经抬起来，匆忙地一挥，算是和我打了招呼。这说明在很多情况下，动作比眼神反应还快。于是我也咧咧嘴，手从自行车把上抬起三公分，接着又放下，算是和他打招呼。<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乞丐有时候拎一个破瓷缸子，趿拉着一双不跟脚的脏皮鞋，两个黑包袱一前一后搭在肩上。有时候他两手捂着半块馒头，坐在一个卷帘门前头晒太阳。有时候撅着腚扒翻一个绿铁皮的垃圾箱，破裤子裂到胯上头。他不是常向人讨食。他偶尔抬头看看行人，目光非常平静。我想他可能不会悲伤，也从来不会哭。我从没见过一个悲伤的甚至哭泣的乞丐。<br>&nbsp;&nbsp;&nbsp;&nbsp;我却见过一个兴奋的乞丐。当时他正歪着头在地上划圈，忽然手不动了，木木然的眼光亮起来。它们被火点着了。是一团火焰在不远处飘。在行人和琐碎的事物中，那火焰兀自照耀，把肉体洪托得鲜艳靓丽，散发出久违的异香。很多人也都看见那火焰。骑车过去的人都侧着脸。一辆轿车慢下来，男人从半截茶色玻璃后头不动声色地偷看。乞丐捏着根小棒棒，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的眼光在烧，表情似笑非笑，两眼、两腮和嘴角都在脸上散开。开车的人忽然看见他，赶紧把车窗摇上来。他没想到乞丐和他一样，都在看同一样东西。乞丐没注意他。乞丐摸着黑乎乎的胸口，一个嘴角往下耷拉，像饿汉子闻见了鸡香，口水立即把胸口打湿了。好几个人看见这情况。他们都停下来，看看乞丐，再看看前面棗那穿红裙子的女人。轿车又摇下玻璃来，露出男人的半张脸。他几乎停在了女人前头，看看她，再看看乞丐，然后掉回目光，又足足剜了女人一眼。这回他没避讳。他觉得找到了看她的借口。但是他和乞丐不一样。他脸上没表情。<br>&nbsp;&nbsp;&nbsp;&nbsp;女人终于意识到什么。她回头一瞥，不禁脸色大变，捂住嘴尖叫一声。那声音柔细地一闪，就被一种恐惧感掐灭了。乞丐站住。他脸上看不出变化。他嘴角仍耷拉着，眼依然盯住她，并没觉得难堪。女子扭扭捏捏小跑起来，火焰飘得更精彩生动，火焰后面露出更多的肉色。不过一个水泥斜坡滑了她一跤，差点就磕了腿。幸好斜坡不高，她只趔趄了一下，接着就迈上去，蹬蹬蹬跑远了。乞丐站着没动，一只手摸着胸脯，沉浸在那火焰的薰灼里还没出来。路人看着那女人跑远，便不再理这乞丐，互相叽咕着散去。男人也缩回头，再把玻璃摇上去。<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那女人肯定很害怕乞丐的眼。可是他并没干别的。他的眼并不可怕。这叫我想起一些事来。是我还很敏感的年龄，或许二十岁。到一个同学家玩。他的家在山里头，三面山坡。一条小溪伸进去，横了一座窄窄的石桥。同学说，这溪流不论旱涝，常年有水，村民吃用全靠它。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在看我。她在桥下的溪沿上洗衣服，一块搓板，一个红塑料盆子。她看见我回头，便羞涩地抿嘴，低下一双黑黑的大眼。我继续和同学说话，但眼睛的余光却没离开小女孩。她抬手把衣服甩进溪水里漂漂，再拖到搓板上，黑辫子随着身体的节奏荡荡悠悠，活脱脱一个小媳妇。接下来她又好几次转过脸来看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大人物。但是我却可不敢回头看她了。那双大眼我不敢面对。过去很久以后，我还想起那双溪水般清澈的眸子。越来越清澈。简直叫我不安。<br>&nbsp;&nbsp;&nbsp;&nbsp;不过下一个事却反过来。那天我走在楼道里，看见一个熟人迎面过来。我脸上堆笑，准备和他打招呼。他明明看了我一眼。但是到跟前的时候他眼皮却不敢抬了，一声不吭地和我擦肩而过。我定定地看着他过去，脸上的笑都收不回来。我不知道他害怕我什么。还有一次进楼，我又看见个熟人。他在楼道里站着，提溜着一只手提袋。他来这里干什么。我寻思。他似乎正看着我，镜片上的反光闪烁不定。到跟前的时候我冲他点点头，以示友好。但是很奇怪，他的眼光却瞥向别处，根本没看我。我有些尴尬。可整个大厅里就我一个人进来，他怎么会没看见我？我边走边回头看他。我觉得很丢人。<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确信自己有些变态，一有机会就偷看乞丐。这偷看证明我怕他的眼。原来我以为乞丐就是疯子。他们都蓬头垢面，都无拘无束地走在街上，让别人躲出老远。如果一个疯子看见我看他，十有八九会跑过来，要不就向我扔石头。不过从小到大，我还没见一个乞丐撵着人跑，或向人家扔石头。他们倒是向狗扔过石头。这证明乞丐不是疯子。可我还是怕他的眼。我感觉只要我的偷窥被他瞅见，他就能顺藤摸瓜，把眼光注入到我的脑子和身体里，直到挖空我内心。<br>&nbsp;&nbsp;&nbsp;&nbsp;一天晌午，我看见一个老太婆。她坐在院外头的水泥地上晒太阳。天气很暖和，她把头巾捋到脖子里，两只手抄着袖子，低着头打盹。她身上单衣棉衣六七层，都一条一缕地破烂不堪。<br>&nbsp;&nbsp;&nbsp;&nbsp;我站在门口等公交。有些半身不遂的老传达散步出来，我喊声大爷，老传达笑笑，径自走开，像是没瞧见老太婆。我继续偷看她，像观察一件稀有的器物。我的目光执著，贪婪，悄悄抚过那器物的质地，光影，色泽，坑坑洼洼每一个细节。我不知道想从那里得到什么。是一张团脸，皱纹不多，不脏，也不瘦，甚至有些富态。我怀疑她有很多儿女，也有很暖和的房子，但是没有人管她。我仔细看她，从来没这么满足过，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满足。她似乎入梦了。我几乎听见她平稳的呼吸。<br>&nbsp;&nbsp;&nbsp;&nbsp;但是我错了。我像一个小偷，在别人家里大肆搜敛的时候，却在人家的监视之中。老太婆睁着眼。可能我和老传达说话时吵醒了她。她背对太阳，睁眼的时候我没看见。我一下子焦燥起来，怕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可要马上把眼光挪开，又觉得不妥。我无计可施，只好又硬着头皮扫了老太婆一眼，好象对她说，我并不是偷看你。然而老太婆并没啥异样，往里抄抄袖子，拧拧脖子，眼光平静甚至慈祥地看我一眼，像看她的孩子一样，随后继续打盹。<br>&nbsp;&nbsp;&nbsp;&nbsp;可我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整整一下午，我心里空落落的，丢了魂一样。我觉得欠了她什么，无法弥补。<br>&nbsp;&nbsp;&nbsp;&nbsp;晚上回家的时候很晚了。街上路灯通明，照不见一个人。我四下里瞧瞧，不放过一个旮旯儿，不放过冬青树或垃圾箱的黑影。然而再没见老太婆的影子。她坐过的水泥地上多了几个垃圾袋。风刮得很冷。楼道下头是可以避风的，甚至我的配套房。我傻想。大门锁了。我使劲晃晃。见没人出来，就试着往上爬，弄得咣啷一阵响。传达室门开了，老传达捏着钥匙出来。我前脚跨进门，道声谢，警笛突然刺耳地叫起来。我吓一跳，抬头看见监视器。老传达一歪一歪地往回跑，边道，你看看，你看看，出来的时候忘取消它了。<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23 9:18:42</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倾诉（牛余和）]]></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63961</link><description><![CDATA[又到教师节了。又是晚霞满天的时候。<br>　　秋天傍晚的阳光给远山勾勒出了粗犷的轮廓，却将山前的楼房，楼前的小路，还有路边的那棵柿子树模糊成了一片柔和。<br>　　我凝望着小路的尽头，忽然感到天空抖动了一下，心里一阵悸痛：一年前的今天，你就是从这条小路上走的，从此永远消逝在这秋天的暮色里。<br>　　伴着暮色的降临，天空中又飘洒起了蒙蒙细雨。这情景和那天一模一样。<br>　　那天，你要去参加学校教师节的晚会，代表老教师作一个演讲。你特别看重这次演讲，你说你是作为在职教师最后一次参加教师节庆祝活动了，教师节后你就要退休了。你还开玩笑说，等退休后要好好还一下欠的家庭债，做一个贤妻良母。<br>　　晚上10点多钟了，你还没回来，我开始坐立不安。几十年来，你经常深夜才归，我已习以为常，但那天，我的心却没着没落的，有一种隐隐地担忧和害怕。<br>　　电话铃骤然响了，我一把抓起话筒，是你们校长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说，你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撞倒了。骑车的是你过去教过的学生。我急匆匆地赶到医院。你努力冲我笑了笑，费力地抬起手来，牢牢地指着撞了你的学生，叮嘱我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不要难为了这孩子……”<br>　　你走了整整一年了。一年来我们的家空落落的，我的心也空落落的。每到傍晚，我就坐在楼前，盼着你能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可是眼看着那棵柿子树绿了又黄了，你却一点音信也没有。一年来，我靠回忆支撑自己，越回忆越感到对不起你。我们彼此深爱对方，但几十年来却争吵不断。我总是指责你不顾家，没有尽到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没完没了的家访啊、辅导啊，剥夺了我们一家人共度周末、假日的轻松和愉快。每当我发火，你总是满含愧疚：“等这届学生毕业了，我再也不送毕业班了，我陪着你和孩子过周末，所有的家务都不让你干了，好吗？”好啊，太好了。但是我没法相信，哪一年你不是这样说啊，但到时候校长几句好话，家长几句请求，你就又上阵了。我照样要做家务、带孩子。年复一年，孩子长大了，结婚了，生子了，带孙子的差事也是我的。我心里烦啊，就没完没了地跟你吵。你也有不耐烦的时候，就冲我吼：“我是老师，老师就要以教书为天，就要以学生为天，谁让你当初娶一个当老师的呢！”是啊，我无言以对。教师就意味着奉献，教师的家庭也要陪着奉献，这种奉献何时是头啊？面对我的质问，你沉默半天，悄悄地流泪了。那天下午，你早早地从学校回家，炒了几道我最爱吃的菜，给我斟上了一杯酒。端起那杯酒，看着你闪着泪光的眼睛，我的心柔软得像春天的草地。<br>　　但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接下来的一如既往的生活，让我嗅出了潜伏在那杯酒里的“狡黠”：你是以此让我付出继续当保姆的代价啊！于是我先是满脸阴云，继而牢骚不断，而你总是宽容地笑笑，该忙什么还忙什么，全不把我的怨言当一回事。我说重了的时候，你也只是悄悄抹一抹眼泪，不再与我争吵。现在想起来，我好后悔呀，我怎么就不能多给你一些理解和支持呢？你走后一年来，我常常想，只要你能再沿着这条小路回来，我决不再让你回家后含着内疚匆匆做饭，我决不再发半句牢骚，我会好好地照顾你、呵护你。但，这已是永无可能了。<br>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就细细地数量对你的每一次发火。每想起一次，我的心就隐隐作痛。你那双含着愧疚的眼睛就会从暗夜里浮出来。面对那样一双眼睛，我只有还你数声叹息，一夜无眠。这也许正应了古人那句“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诗句。我知道你的教书生活是愉快的，即便是累得拖不动腿的时候，你从学校里带回家的也都是轻松。让你不开心的恰恰是你最亲的人，恰恰是应该是你的港湾的家啊！每念及此，我的心就有一种撕裂的感觉。但我的悔，我的痛，已经再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了。你知道吗？这对于我，该是多么残酷的惩罚啊！<br>　　明天就是教师节了。我知道你会去学校看你的学生，也会来家里看我和孩子。我们的媳妇接过你教的那个班后，干得很好。现在也像你一样忙得顾不上家了。记得当初你总是批评她不能集中精力教学，但自从接过你的班后，她就越来越像你了。她说是你去世后，你的学生们那种痛彻心肺的悲痛和对你绵绵不断的爱震撼了她，使她懂得了应该怎样做一名教师。每当我们的儿子有怨言的时候，我就向他讲我现在的感受。你放心吧，咱们的儿子不会让媳妇再受你那样的委屈了。<br>　　好了，天黑了。我已看不清那条小路了，我要回去了，就让面前的大山庇佑你那教师的深邃、博大的灵魂吧。<br><br>2005-09-16《大众日报&#183;丰收》]]></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23 8:46:1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境界琐语(牛余和）]]></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58627</link><description><![CDATA[&nbsp;境界琐语<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牛余和<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文章与文人均要有境界。文章境界可言，而文人境界不可言。虽然说文学即人学，但精通文学，却未必打通人学，因为文人境界更为复杂，且难修成正果，非打坐参禅、面壁破壁不可。反之，一旦养成精神的高境界，则文章境界将轻取易得。<br>&nbsp;&nbsp;&nbsp;&nbsp;王国维有“三境”之说，但只是就艺术言艺术，于文人境界还过于悬隔。文人境界之极当大气，高远，深广。若此，则行文之际有人气一以贯之，文境自开。否则，则往往“以人废文”。<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小胸怀小眼光，大胸怀大眼光，有大胸怀大眼光者才有大境界。大能辨小，小不能识大。所以遍检古今中外文坛，文人而堪称“大”者，其作品往往遭同代人诟病。何也？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像那小心眼的鸱，“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雏竟未休”；像那狗，拣到一根没肉的骨头，还生怕别人抢去，就赶紧跑到墙旮旯里，用两只前爪捂起来啃，边啃边竖耳警戒，见人过来辄呲牙裂嘴，“呜呜”威胁，其实人根本不屑。而当它舔着嘴巴慢悠悠地从墙角里踱出来，却两眼充溢着满足和自得。这就是它的境界。<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文学境界中，又以思想境界为上。因为思想境界是文学境界的灵魂和骨架，它决定了文学是否高贵和大气。一个作家的成名作往往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这时其艺术性还显粗糙，但这粗糙却不妨碍它的重要性。相反，当这个作家创作出艺术上更为成熟的作品，也被评论界誉为更为重要的作品时，却很少再被读者认可，亦不被时间所接受。为什么？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作者的成名作往往是他的呕心沥血之作，凝聚了作家对生命与现实的长时期深刻、反复的思考，具有强烈的情感爆发力和厚重的思想浓度。而这之后，他习惯于作为一个成功者在艺术上寻求完善，而不是作为一个探索者在思想上进行创造，于是他忽视了一点，就是这完善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创造相提并论。他要想达到更高的境界，除非他继续将自己作为一个创造者，而不是“过去自己”的继承者。<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这一现象表明，文学的艺术性在创作之中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甚至是次要的。所以创作要想达到高境界，必须追求深刻，以简捷有力的深刻直取目标。如果只满足于玩弄文字把戏，即使那把戏玩得再天衣无缝，也将毫无价值。这像一个跑步者，如果他真跑得快，就不会注意自己的姿势，可能难看一些，但胜利会让人们忽略这一点。如果他一味讲求姿势，拿着经典的动作跟在别人后头，再美也会传为笑谈。因为他忘了自己的目标，忘了他到底应该做什么。<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在创作之中，灵性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它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素质。作家的灵性反映在其对生活的感悟以及用出人意料的语言和形式表述这感悟之中。然而必须强调的是，这灵性不能单独作战，它的发挥要以厚实的思想与情感的内涵为依托。否则这灵性就会成为累赘，为作家耍小聪明提供机会。迟钝和愚鲁产生不了天才，而机智和灵性也未必能产生天才，有时还会毁灭天才。因为作家一旦陷入机智和灵性当中，生活就不再重要，玩弄盆景和赏玩雕花细瓷会使他心智纤弱，使他习惯于卖弄风情，无法承受沉重和深刻。<br>&nbsp;&nbsp;&nbsp;&nbsp;境界同时也是一个开放体系，它能够不断包融、吸收新鲜事物以营养自己。它必须有这种自觉。因为文人境界有高下，既定于某个层次，则会相对保守。所以真正的境界，它展露于人的，应是开放而能积极接纳异质的，它不能自给自足。<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境界取决于写作的自由度。一出手或未出手就先画地为牢，即使这作品在艺术上多么完美，在境界上也仍是残疾。有时，境界之高下还与作者观照事物的角度有关。当然首先他要立足于自身，自身只表明他的立场和出发点，其次才是他与对象之间所构成的特殊的“审视”关系。大境界大气象的产生，大致如高速公路上的行驶，你自身的速度决定了近距离的琐屑事物会一闪而过，在你视野中停留最久的，是那些更为高远的事物，比如旷野，山峦，白云，甚至太阳和永恒的天空。只有缓慢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的驴车，才能有机会停下来，观看从路当中爬过的蜥蜴和甲壳虫。<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由此看来，境界似乎有先天的不同。一个城市的大气，不只表现在它的整体布局，还有它的每一个细节，比如一座桥梁，一个街头景点。而一个作家，如果他是大气的，那他描写的东西再细致，也仍然大气。然而另一些人，如果他偏居自我之隅而一叶障目，他的小气就让你无可奈何。这就是为什么在文学史上有小题材大作品，也有大题材小作品。<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境界的高下只取决品性，与种类尤其与派头无关。譬如品酒，我们更关注的是其内涵。<br>&nbsp;&nbsp;&nbsp;&nbsp;白兰地或威士忌，它们的异国情调令你向往，也使你隔膜。那粉腻、柔滑的色泽，淡远、朦胧的体香，毫无表情的面靥，还有赐你惊魂一瞥的在粉色眼睫下轻轻游动的眸子，都妙不可言。但你即便陶醉于斯，也难以完全把握。对于异乡的饮者，它可能永远是一个遥远的现实。<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中国的名酒则不同。与白兰地或威士忌的高雅相比，它们更为朴实和平易近人。比如茅台，当你轻抿入口，它的醇厚、熨贴和宽广会让人立时引为知己；而它偶或表现出来的神秘和虚无，则让人一洗俗氛，顿入清雅。它总以一袭莫名的香，来消融你，塑造你，使你在挥觞之间陶然忘机，不知身处何地，我为何人。<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而二锅头却不步其后尘，它揭杆张旗，另造新境。与茅台的年龄相比，它只是一个年轻人，但它刚烈，单纯，充满力量。它的内心只抱守一点，那是正义，勇敢，热烈或是激情。它因为单纯而威力无比，从而极具杀伤力。两军交锋中它是一员虎将，旗帜鲜明，决不暗放冷箭。故豪迈之士往往视为同道，一瓶在手，醉亦了然。<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白兰地，威士忌，茅台或二锅头，它们都是酒中的极品，人中的奇士，造境的高手。你无法对它们进行比较，但谁都会叫你迷醉。它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显示出不同类型的艺术品味和文化境界。<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21 10:55:5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瓮城杂记]]></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39992</link><description><![CDATA[&nbsp;瓮城杂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蓝玻璃<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下面是一个十字路口。隔着厚重的蓝玻璃，我看见建设路和工业路从瓮城中心穿过。趁着夜色和深秋的雾气，它们把白天拧在一起的结松开，各自躺下喘息。一辆摩托车缩着肩膀，在经过路口的时候东张西望。隐约两个人影依偎着拐过街角。男人和女人。男人弯着腰，把女人裹在宽大的风衣里。我看着他们，下意识地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干。已经做完今天的活儿。到住处要半个小时，我步行，再翻门而入。微机在省电中。<br>&nbsp;&nbsp;&nbsp;&nbsp;这座半圆形建筑一共七层，朝街角的一面镶着蓝玻璃，建筑顶部是由半圆、三角和方块构筑的几何造形，远远望去气势恢宏，有一种很奇怪的现代感。背面伸出两翼，然后折向中间，形成一个巨大的盒子。楼层四周互相连通，围起的空间像一口深井，底部是水池和假山。我在这楼里整整呆了十年，在最上一层，不用抬头，就能从桌脚的蓝玻璃瞥见熟悉的十字路口。<br>&nbsp;&nbsp;&nbsp;&nbsp;今晚我碰见了两个人。先是一个女子。当时我从餐馆回来，走进楼厅，看见电梯开着，便一步闯进去，正是那个女子。她伸手摁住开门按钮，是等我的样子，待我进来才把手放下。然后她摁了一下“7”。我轻笑，表示我的感谢。她只低了一下眼皮，就侧身站在对面。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面孔白晰，脖颈纤细好看，一身黑套裙把皮肤映得晶莹剔透。很精致的女孩。七楼。她低头先出去，向右拐。我向左拐，听着她的脚步。当我第三次或第四次回头的时候，看见她在一间房门前停下。她似乎也回了一下头。但是暮色迷蒙，我不敢断定。<br>&nbsp;&nbsp;&nbsp;&nbsp;那房里住着一个老头。那老头十点多到我屋里来过，中等个，六十多岁，腰板挺直。他不坐下，环顾一下四周，报纸，杂志，文件堆，纸箱子，方便面袋子，然后看墙上的字，“闲居外物”。我冲那字笑笑，名不副实啊。他问，谁写的。我心里哪根弦动了一下，就转身站起来。说，一个老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伤感，就想起给我写字的那个人。那人住在十年前的乡村。那村子叫“十三户”，因为只有十三户人家。我和那人忘年交。十年前我常去玩。去的时候我只带酒，他不让拿菜，说城里的菜有污染，不如他自己种的。他在院子里刨出两分地，一畦韭菜，一畦辣椒，一畦黄瓜，蓠芭墙上扁豆和芸豆混着长，开着细碎的淡紫泛白的小花。最好的菜是他的草鸡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鸡屎拉在门槛上。<br>&nbsp;&nbsp;&nbsp;&nbsp;我这样想着沉默了一分钟。老头看着那四个字，原地转了三圈，回头又撂下一句，常这样加班不行啊，小心老了找后帐。我摸一下头发，无奈地摇摇头，现在就有报应了呢。嗯。他含混地应一声，低头往外走。我跟出来。每天加班，我都能看见他房里幽暗的灯。除了知道他因为一点工作被单位返聘，还与一个女子有关，其他一概不知。白天很少见他，见他最多的是晚上。八点，十点，有时是十二点。他总是亲切地问候我，然后给我忠告。开始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只当是客套。但他总重复这句话，好象除了这话就没别的可说了，这叫我逐渐在意了他的话。我送他到门口。他摆摆手，沿楼道走回自己的房间，手偶尔在栏杆上碰一下，不锈钢栏杆发出响声。<br>&nbsp;&nbsp;&nbsp;&nbsp;现在我盯着外面，隔着厚重的蓝玻璃。车灯闪了一下，像是车子遇到障碍发生了颠簸，然后又平静下来，慢慢向北开去，光柱照白了一段雾道。我猛地打出拳头。我非常想打出去，让午夜变得破碎、温热和发红。我拧拧脖颈和肩膀，瞅见窗角上斜着一根台球竿。我把它提在手里，粗柄一头在玻璃上试两下。沉闷的回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深夜的女子<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第二次见那女子是深夜。大概12点。我喝了很多酒，裹着风衣歪在沙发上睡过去。什么声音激了我一下。我醒过来，头有点沉。微机已经休眠，几个指示灯一亮一亮。我懒得关机，带上门出来，关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电梯早已关闭，旁边的楼梯口亮着灯。我喜欢这个时候下楼。从七楼到一楼，除了两个保安碰不着别人。这时候我就东张西望，听着自己的脚步，伸胳膊攥拳，随意做一些动作。可是这次，我刚下到六楼，情况突然起了变化。一点微弱的撞击扣动了我的心弦。我确信那声音来自一个女子，带着轻柔的韵致和丁香的粉味。我下到五楼，那声音更加强烈。我判断那声音不是上楼，而是下楼。我加快了脚步，在一楼大厅看到两个保安。他们把头从外面扭过来，齐刷刷地看着我。我并不在意他们，径直往外走。可当我抬起头，看见台阶下的那个身影，心里暗暗打了个冷战。<br>&nbsp;&nbsp;&nbsp;&nbsp;我看见十八岁的妻子。她坐在教室最前排，用手把马尾辫捋到头顶上，露出纤细的脖颈。那白皙的脖颈好看得要命。等她一松手，辫子就垂下来，把脖子遮住半边，显出让人怜惜的肩头。那天午休我睡过了头，上课十分钟以后才从宿舍跑出来，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都没完全清醒。同学们的惊讶可想而知。然而老师没说什么。他正在讲课，只冲我晃一下脑袋，示意我坐到座位上。我揉着眼往里走，看到妻子的目光充满困惑。我有些站不稳，胯部碰了谁的桌子。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我。当我转向黑板的时候，只有妻子没有回头。我看着她美丽的脖颈，偶尔看看老师。这一节，老师的课没有内容，非常短暂。<br>&nbsp;&nbsp;&nbsp;&nbsp;下课以后，十八岁的妻子对我说，你怎么也迟到了，我也睡过了，迟到了五分钟。<br>&nbsp;&nbsp;&nbsp;&nbsp;啊。我说。<br>&nbsp;&nbsp;&nbsp;&nbsp;风很凉。我的胃一阵疼。本来在办公室歇得差不多了，现在风一吹，突然有些受不了。我赶紧跑两步，蹲在一棵树底下。我看见一个男子端着酒杯凑到我面前。那高脚杯倒满啤酒，白沫从杯沿上溢出来。我推开他的手，把空酒杯蹲在桌子上。来，满酒。那酒杯的底座突然折断，杯体倾斜着退向桌面。我瞥见一双小腿像两只小兔受了惊吓，性感的膝部蜷屈起来，现出两侧圆圆的酒窝。<br>&nbsp;&nbsp;&nbsp;&nbsp;我抬起头。我看见她晶莹剔透的面颊和脖颈。你还行吗？她的唇蠕动了两下，轻柔而滑腻，像一只刚刚入盘的鲍鱼。我环顾四周，整个大街空无一人，路灯排着队走向更远的夜色。我想站起来。我看见她有些冷。我空虚的风衣想把她裹住。<br>&nbsp;&nbsp;&nbsp;&nbsp;可我的腿不听使唤。我把酒杯放在一边。我的手被那女子牵引，慢慢放到她的腰部。我觉出她的身材非常健美。她腰部以下高高隆起的臀部坚韧有力。她说，你会的，来吧。我说我不会。她就把唇轻轻按在我的唇上，富有弹性。我感觉她轻轻吐了一下舌头，清爽而温馨的舌头，像一条蛇。然后她伸出右手，把我的右手牵着，自下而上，缓缓滑过她的肋部。一朵浑圆的热浪升腾。<br>&nbsp;&nbsp;&nbsp;&nbsp;但是现在，我看见她的冷。潮气越来越重。我背部发凉，额头却渗出一层细汗。她轻声问我，哎，你没事吧。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一字一句对她说，谢谢你啊。不用谢，喝多了吧，离家远吗。我不想和她纠缠。我摆出要走的姿势说，不远，你呢。我也不远，就在东边胡同里头。我扭头看看，大约过去五六个街灯，路南边一个巷口，巷口一人高的地方镶着个灯箱。我注意过这个巷子，但没进去过。我们一前一后，就到巷口了，她的脚步在我后面停下，约有几秒钟，然后又格外地响起来。我想自己应该有点风度，就回过头来道，要我送你吗。<br>&nbsp;&nbsp;&nbsp;&nbsp;好多年没走这样的巷子了。那是农村。伸手不见五指。深一脚浅一脚。狗叫。隔墙传来老人的咳嗽。隐隐婴儿的啼哭。现在是细碎的脚步。纯洁的黑色。丁香的粉味。不久，她就在我前面停下来，小声说，我到了。话音伴着一串钥匙的脆响。我说，那我走了。我扶着墙转过身来。哎。她突然怯怯地喊一声。我的心一阵乱跳。<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女儿的画<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凌晨，我被电话叫醒，说上午有重要客人来，要马上到位。外面细雨绵绵，清寒彻骨。院门锁着，我无法骑自行车，只好翻门而出。雨丝在路灯照耀下闪光。等到单位门口，已是人头攒动，两个保安当门而立。我与两个同事乘电梯直到七楼。两分钟以后，主持人开始点名，分配工作。随后大家散去。这种短暂的会议非常少见。我去开自己的房门，其他房间也渐次亮起灯光。我的脑子兴奋异常。我知道那即将到来的事非常要紧，天亮以前就得拿出应对方案。我打开电源，程序一切正常。海蓝色的桌面平静。有三幅画在桌面上保存着。我竟忍不住打开。<br>&nbsp;&nbsp;&nbsp;&nbsp;第一幅，下雨。纯白的底色，无数条细线斜铺，从右上到左下。赤橙黄绿青蓝紫，中间被橡皮任意擦过，欲断还连。笔势本来绵密劲疾，似匆匆的雨脚，但一着五彩，就顿转柔暖，如杨柳风轻，吹面不寒。女儿三分钟就把它画好，起个名字丢在一边，不再过问。第二幅，赛车。从左上到右下几条长线，线线之间是一堆几何图形，乱七八糟，毫无规则，又用橡皮一擦，或大或小，无方无圆。但一说赛车，你就看到跑车飞奔，疾如闪电，还有的撞在防护栏上，碎片飞扬。第三幅，雪花。整幅画布全是彩圈，大小不一，另有无数斑点，或红或绿。女儿拿着喷涂工具点换色彩，手指按住左键不动，刷子下面初是散点，随即浓重，然后就聚墨成圆，那圆的边缘长满绒毛，非常可爱。这些红色绿色的雪花，毛绒绒的雪花，飘满天空。除此之外，天空干干净净，一无长物。女儿把这些画画完，觉得有些无聊，就拿起玩具兔和它亲嘴。<br>&nbsp;&nbsp;&nbsp;&nbsp;我关掉这些画。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怪叫。那声音十分刺耳，即使门窗关得很严，仍然从缝隙里强行挤入。只有两声。那声音不是从楼道里，而是从楼顶上传来。外面正下着雨，这叫声十分潮湿。雨溜从玻璃上滑落，毫无声息。我似乎看见两只眼睛在漆黑的夜空飞翔。是一只我从没见过的鸟。它的羽毛紧贴身体，寒冷渗透骨髓。它看见大楼上的灯光。这些灯光在深夜闪烁，漫无目的。它锁定目标，向下滑翔，在对面的楼头落下，双爪有力地抓住楼檐，翅膀抖动了一下，然后合拢。它警觉地查看四周，圆睁的眼睛渗不进雨水。在大楼七层，有些门偶尔打开，人们匆匆进出，有一个人在拐弯的时候滑了一跤，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疼得几乎爬不起来。<br>&nbsp;&nbsp;&nbsp;&nbsp;九点，客人终于到来。会议室早就收拾停当。四盆十月菊格外鲜艳，桌子上是香蕉和红提葡萄，每一支香蕉上都贴着标签。一共三个客人。他们按胖瘦依次落座。最胖的那人把一撮头发从左鬓抹到右鬓。他抬起头来，非常恰当地一笑，嘴里嘟囔了两句，或三句。这边一个瘦子点一下头，然后扭头左右看看，又向对面点点头，大家就突然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但在房间里格外响亮。之后，胖子再嘟囔两句，像是冲瘦子一人说话。瘦子就咧嘴笑一笑，依次指着他左边或右边的人。那些人有的欠欠身子，有的站一下，有的还站起来弯一下腰。等这事过去，胖子就再嘟囔两句，瘦子开始严肃起来，伸手从面前精致的档案袋里抽出一样东西。胖子则把一个小巧的折叠眼镜掰开，稳稳地架到鼻梁上。<br>&nbsp;&nbsp;&nbsp;&nbsp;我意识到一个小事，就站起来走到南面，把窗帘全部拉上。我觉得阳光有些晃眼。<br>&nbsp;&nbsp;&nbsp;&nbsp;这样整个屋子就暗下来，壁灯显得很亮。往下的两个小时，房间里气氛凝重。我们好象都陷进一条船里。空中无依无傍的船。天空浩渺，时间停滞，星辰像一个个死鱼眼，在思维表面不再闪烁。声波被冻结，悠美的波段停止游动，失去穿透时空的能力。我闻到一股焦糊味从四面八方氤氲而来，让我的肺部膨胀。无数星体在我的胸中冲撞，疯狂地寻找出口。我看到很深的水包围过来，把光线全部淹没。窗帘以外看不见任何东西。那些被窗帘遮住的玻璃，我怀疑它们的坚韧。它们可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在瞬间爆碎。爆碎的声音也被淹没。在海洋表面，天空平静地舒展，鸥鸟试着它的翅膀。<br>&nbsp;&nbsp;&nbsp;&nbsp;终于，窗帘缝隙露进来一线阳光。它从第一个人的肩膀移到第三个人的杯子上。有点午夜的味道。哦，又想起一幅女儿的画。黑色和白色底子。大地在更远处。有一两间小屋。有花和草。现在我眯着眼睛。我简直看见大地躺在庄稼茬子上生起白霜。一望无际的田野。秸杆垛子的黑影。场院。野兔奔跑。第二天早晨，豆地里一片狼藉。午夜。男人牵着女人的手，看见冬麦从垄间发芽。河流转过岗阜，背影蹒跚，像一个饥饿的旅人寻找村庄。阳光在黑夜后面照耀。在树林那边，清冷的白光浮动。一望无际的田野。叫人想张开翅膀，飞掠而过。<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汤药<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终于体力不支，精力急剧下降，头发稀少，失眠呕吐。半夜从楼上下来，我步履轻飘，头脑亢奋。妻沉不住气，拉着我去看老中医。老中医把把脉，一眼把我看透。我若无其事，看他把药开完。川贝10克，生地20克，首乌20克，黄花50克，甘草50克，共15种，600克。每天晚上，妻把药倒进一口大锅。大约过二十分钟，药香便飘满房间。再过二十分钟，我去端锅，掩着锅盖，把熬出的汤药滤在脸盆里，然后往锅里添瓢水，再炖在火上。等熬好第二遍，前后两剂掺在一起，我就把衣领掖进脖子，准备洗头。那一盆暗褐色的汤药冒着蒸汽，叫人信赖。伸手从盆底捞一把，能摸出一两截草棍，或两三片生地。低下头，把滚热的汤药细细撩在发上，头皮就烫得痒起来。妻在旁边看着，一脸满足。那老中医对我说，脱发有三种情况，遗传，肾虚，血滞。他问你父母头发咋样，我说都好。他问你是不是经常腰疼，我说不。他说，那你就属于第三种情况。我想这样我自己也能推断出来。但妻子很满意。医生又说，你肯定有话常憋在心里，不与人沟通。我说是啊，我干的工作需要保密，而且经常受委屈。妻子恍然大悟，坚持给我用药。先开三付，120元。用完以后，我们再去找那医生。医生说我头发黑了，也多了，要巩固一下，就再开三付，120元。三天洗完，我有些灰心。医生说，这哪能急，得慢慢来，又开三付。我觉得药费太贵，想到别处拿药。但他盯得紧，直接把药方递给助手，抓完药助手就把方子收起来，不让拿出门。于是我下决心背药方。等助手把三付药抓好，我早已把药方倒背如流，品种、分量丝毫不差。到别的药店里抓药，60元三付。药店伙计看着药方吃惊，这啥药方，15种药加起来一斤多，牲口吃了也受不了。呵呵，我说。然而我终于灰了心。我坚持不下来。我觉得脱发与这座建筑有关。在这楼里有好多人脱发，而且有人特别厉害，几乎成了光头。仅七层上我就知道仨人脱发。他们把头发从左耳粘到右耳，一低头就成缕地掉下来，非常狼狈。他们中有两个比我年轻。<br>&nbsp;&nbsp;&nbsp;&nbsp;我想重新设计这座建筑。最简单的办法是把北面和东西面拆掉，只留南面，这样有利于通风换气。再把蓝玻璃换成无色透明玻璃，以利于采光。后来我见报纸上说，隔着玻璃晒太阳毫无意义，因为人体需要的适量紫外线已被玻璃滤掉。于是我就改变主意，觉得应该把玻璃全部拆除。<br>&nbsp;&nbsp;&nbsp;&nbsp;想着想着，我便拿起台球竿，粗柄一头在玻璃上试两下。沉闷的回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乡下<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有人敲门。那老人又露头进来。我把台球竿放下。他说，今天我就走了。我表情有些夸张，为什么。他说，我的活干完了。噢。我答应着，其实我并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他还是习惯地看看我墙上的字。我问他，你去哪里。他说，回乡下，那里有亲戚。噢。我突然有点伤感，不知说什么好。他挪着步子往外走，边说，后会有期啊。我咧嘴笑笑，随他出来。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拉住他，指指那四个字说，这幅字还不错，意思是我想的，但我做不来，你喜欢吗。那，那我就夺爱啦。我看出他有些高兴了。<br>&nbsp;&nbsp;&nbsp;&nbsp;我又想起十年前的乡村。暮色还没完全褪尽，鸡子都挤在窝门口准备歇宿。一张方桌摆在院当中，两个小杌撑，一把白锡酒壶。老人从咸菜瓮里捞一碗腌扁豆，又跑到山墙后头摘一根丝瓜子，交给老伴炒鸡蛋。两个人就坐下来，在暮色里对酌。抿一口酒，远山近水渐渐暗下来，显出无限幽秘。再往前二十年，这里还是个小学校，周围三里五村的孩子都到这里上学，东边那两间残留的地基就是教室。现在学校早挪了地方。当时他在这里教书。三四个老师，还有一个校长，有一个女教师特别漂亮。上午她教孩子做操，一举一动令他着迷。然而他已经跟临村一个女子订了婚，还请校长吃了酒。那校长个子不高，眼睛滴溜溜一转，把这些苗头记在心里，向上级汇报了，就把他调到二十里外的一个小学。二十里山路，步行大半天的距离。他给女老师写信，倾诉衷肠。当写到第三封的时候，校长终于按耐不住，把信偷偷拆开。信上说，我晚上来看你，七点半，你在办公室等我。校长看完，又把信封好，交给女教师。暮色降临，一个身影在校门口探头探脑，然后就顺着墙根儿，蹑手蹑脚溜向东边那间办公室。那办公室还亮着灯，昏暗的灯影在窗纸上摇晃。轻轻的敲门声一响，灯就熄了。校长已胸有成竹，就甩甩手里攥着的一截麻绳，对另外两个男老师说，是时候了。<br>&nbsp;&nbsp;&nbsp;&nbsp;十年前的乡村。我们在暮色里对酌，星星在天空若隐若现。偶尔一两个农人从地里干活回来，经过这里的时候打一声招呼。蓠芭墙东边有两垄地瓜，再东边是掰了棒子还没砍倒的秸杆。风吹过来，那些秸杆哗哗作响。不知是谁家的地，看来今年不种冬麦了。再抿一口酒。我闻着鸡香了。在院子西北角是两块石棉瓦搭成的简易厨房，炉台上蓝火苗正舔着锅底。他走过去看看火，觉得有些太旺，就把锅端下来，铲一锨煤泥盖上。夜色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炉台的火发出蓝光。那火光稳定下来，被灶台和锅底一遮，打在墙上是一圈暖红。他的屋里本来有一盏电灯，但没点着，这样不光省电，屋里也不进蚊子。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把酒壶的细嘴对准白瓷酒杯，听着轻微的声音，酒就满得恰到好处。这时我就想起那四个字，挺好的四个字。我请他抽空写下来。他沉吟不语。我们在暮色里对酌，等着鸡在灶上焖烂。<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尾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老头走了，剩下我自己在房间里。我想起一个千里之外的女子。那女子在潮热的南方脱掉衣裙，说洗澡以后给我回话。她的房间隔着洗澡间与客厅相望，她的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穿着粉红色吊带睡衣，乳房在睡衣里微微颤动。她的电脑在靠近床头的书桌上休眠。她的床凌乱不堪，一只卧在枕上的布狗耷拉着耳朵，看上去无所用心。她玩着泡沫不肯出来，说一会儿就给我回话，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更多时候我关掉声音，侧耳倾听门外的脚步。我记挂一个南方的女子，却对身边的女子无动于衷。<br>&nbsp;&nbsp;&nbsp;&nbsp;那白皙的女子，她住在小巷深处。自从那老头走了以后，我很长时间没再见她。小巷的道路用石板砌成。我听见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嘎嘎作响，那声音把小巷的寂静打乱。<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15 8:21:1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二爷之死]]></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839990</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nbsp;二爷之死<br>&nbsp;&nbsp;&nbsp;&nbsp;廖无益<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二爷死得蹊跷。王村派出所的人来电话，问你村里有这个人没。正是父亲接的，说有啊，是我二叔。对方说，人死了，快来拉回去。父亲吓一跳，咋了？那边有些不耐烦，过来就知道了。<br>&nbsp;&nbsp;&nbsp;&nbsp;父亲赶紧吆喝几个人，弄一辆拖拉机往王村赶。正是麦收前夕，公路两旁青黄的麦浪翻滚，南风吹得人头晕。大约二十里地，拖拉机往北一拐，下去就是王村了。保安把拖拉机挡在派出所门口。<br>&nbsp;&nbsp;&nbsp;&nbsp;“是这么回事。清早我们接到报案，说济王路北边石灰窑那里有个人，可能死了。我们赶过去，见他躺在草窝里，两手提着裤腰，自行车还在路上头打着。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有被伤害的痕迹。问石灰窑的人，说昨晚上确实见他了，到这里下了车子，去堰底下小便，都没在意。今一早还见这车子在这里，就知道出事了。”<br>&nbsp;&nbsp;&nbsp;&nbsp;噢。父亲锁住眉头。<br>&nbsp;&nbsp;&nbsp;&nbsp;“我们本想立案，可没发现啥疑点，只在他兜里见到身份证，还有几块钱。依我看拉回去算了，查也查不出啥结果。”<br>&nbsp;&nbsp;&nbsp;&nbsp;嗯。父亲说。<br>&nbsp;&nbsp;&nbsp;&nbsp;随后，几个人拐到派出所后院，低头钻进一间白石灰房子。父亲虽有准备，但蓦地见了这老头，还是鼻子一酸。二爷就仰在一张单人床上，还是草窝里的样子，蜷着腿，两手死攥住一根棉绳子腰带，花白的头发茬子上沾着草叶。父亲一声不吭，慢慢走到床跟前，一根一根摘掉他头上的草。<br>&nbsp;&nbsp;&nbsp;&nbsp;父亲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事。那时我正在青岛，没法赶上二爷的葬礼。几天后我回到家，葬礼已经结束。二爷的几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叔叔和姑姑们还聚在老家没走。<br>&nbsp;&nbsp;&nbsp;&nbsp;父亲有些疲惫，累了血压一高，脸色就泛着紫红，叫人揪心。<br>&nbsp;&nbsp;&nbsp;&nbsp;去看看你那些叔和姑，他们从东北回来，马上就走了。父亲说。<br>&nbsp;&nbsp;&nbsp;&nbsp;跟在父亲后头，拐进一个后园，过去就是老家了。园角门敞着，一根顶门棍子倚在墙上。园子南北长东西宽，二分地大小，北头有棵老枣树，据说是老奶奶种的。老奶奶八一年去逝，那时候我刚记事，还住在老家。后来挨着园子盖了新家，老家就空出来。老家院子大，东屋、西屋、北屋各三间。北屋是正屋，左右两间耳房。东屋门前头原来有棵枣树，后来长疯了，就砍了。北屋、西屋的夹角里还有棵梨树，现在仍好好的，但梨树长得慢，远不如枣树粗。梨树据说也是老奶奶种的。梨树下有一盘石磨，小时候我常帮母亲推磨，一圈圈地转，转得恶心头晕。现在叔和姑们就住在西屋，二爷生前住过的房间。其余的房子都空着。<br>&nbsp;&nbsp;&nbsp;&nbsp;这是你二叔。父亲指着椅子上的小个子男人。我们握握手。从长相上看得出来，他和二爷很像，不过留着小胡子。<br>&nbsp;&nbsp;&nbsp;&nbsp;这是大姑。父亲又指指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她斜倚在炕沿上嗯一声，显得有气无力。<br>&nbsp;&nbsp;&nbsp;&nbsp;还有个瘦瘦的长发女人，也叫姑，看上去很时髦，但脸上皱纹很多，不好判断年龄。<br>&nbsp;&nbsp;&nbsp;&nbsp;小姑我早认得了。她坐在门口的板杌上，四十来岁，高个子，有两个孩子围着她转。二爷这些孩子只她在老家，她儿子十六七岁，小时候摔坏了脑子，正扭着头要吃的。机灵的妹妹哄着他玩。<br>&nbsp;&nbsp;&nbsp;&nbsp;大哥，这些天你里里外外地忙活，我爸的事叫你操心了，这几个钱你先拿着。二叔撇着东北腔，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br>&nbsp;&nbsp;&nbsp;&nbsp;我还缺这几个钱！父亲说。<br>&nbsp;&nbsp;&nbsp;&nbsp;这哪行啊？俺爸的事全靠你操心，你得拿着。<br>&nbsp;&nbsp;&nbsp;&nbsp;父亲摆摆手，没再说二话，低头往外走。西屋门矮。我也低低头，跟着父亲出来。他们都送到院子里。<br>&nbsp;&nbsp;&nbsp;&nbsp;一会儿，小姑就领着两个孩子过来了。<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父亲心里难受。父亲难受我能感觉出来。我们家算是个大家族，爷爷这一辈上兄弟仨，我爷爷是老大。为逃避灾荒，他们在我父亲小的时候都去了东北，只留下父亲一个人在家照看他奶奶，也就是我老奶奶。他们很少回老家，所以我对他们非常陌生，包括我爷爷，在街上走个照面我也不认得。我好像见过爷爷一次，还挺小的时候，但记不清长相，只记得他个子高大，有点舵背。有一年他回老家，早晨我还在睡懒觉呢，他就把冰凉的大手伸到我被窝里，吓得我直往炕里头躲，大伙儿都哄笑。打那以后他可能没再回来过。他在我念高一的时候去世。那也是冬天，屋檐下吊着老长的冰棱子。父亲到东北奔丧，我正在念书，就戴一个黑袖章表示纪念。我把那袖章戴在棉袄袖子上，用一个关针别着，披了大衣还故意让同学们看见。我无动于衷。三爷在东北混得不错，做了个小官，一身正气。我考上大学以后，父亲让我给他写封信，我写了。几天以后他给我回信，好是伤感。他说我给他寄的信，信封上的名字不是他，而是他大哥也就是我爷爷的名字。我看了以后无地自容，再也没有回信。<br>&nbsp;&nbsp;&nbsp;&nbsp;父亲的命运从老奶奶去世那年开始变糟。母亲也是。父亲母亲在老家照看老奶奶一二十年，老奶奶脾气不好，受了她不少气。但是老奶奶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我们住西屋，她住北屋，一切都由着她。老奶奶病危的时候，父亲写信给爷爷们，他们都在东北，谁也没空回来。有一天母亲正给老奶奶舒活筋骨，觉得她手上的老皮捏起来展不开，就知道她不行了。父亲在村里有威望，所以老奶奶的丧事办得很体面。我那时小，只记得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父亲叫我在大门里头盯着，有人来就跪下磕头。我照他说的做，磕了一上午。那时候人们都还穷，拿钱的不多，大多买一摞黄裱纸。有人管收纸，有人管记帐。从那一年起我开始练毛笔字，可能是小学二年级或三年级，原因是黄裱纸太多，烧完以后剩下的就没别的用处。父亲把纸割好，一本本钉起来，打好格子，教我练字。<br>&nbsp;&nbsp;&nbsp;&nbsp;老奶奶出了三天大丧，父亲一手操办，我的三个爷爷没一个人来家。父亲披麻戴孝，把老奶奶埋在祖坟里，母亲累得一病不起。但是几个月以后，二爷从东北回来了。他对父亲说，你从这家里搬出去吧，我们兄弟仨分了家，按规矩，你孙子辈的没有继承权，念在照顾你奶奶的份上，给你个地方，就是街对面那个园子，虽然没房子，盖上几间就有了。<br>&nbsp;&nbsp;&nbsp;&nbsp;我不知道父亲当时的反应，但是我隐约知道，老奶奶一死，按道理我们就无家可归了。<br>&nbsp;&nbsp;&nbsp;&nbsp;还算幸运的是，三个爷爷还没急着来家住，我们暂时还有个窝。但我们迟迟不搬家，二爷就不同意。几天后，父亲收到了法院的传票。<br>&nbsp;&nbsp;&nbsp;&nbsp;当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父亲哭了。我从没见他哭过，但是那一次，我见他坐在炕沿上，脚蹬着炕台，难过得哭出了声，泪水一把一把地抹。我有些害怕。我从没那样害怕过。我看见母亲轻轻拍着父亲的脊背，也泪流满面。<br>&nbsp;&nbsp;&nbsp;&nbsp;为了应诉，父亲请了一位粗通文墨的街坊，一起商量写状子。他们两个经常拉到深夜。方桌上油灯昏暗，他们一个坐这边，一个坐那边。街坊虽然比父亲年轻些，但在村里辈份儿大，就坐上首。那时候抽不起香烟，他们用纸自己卷，把烟末撒在小纸条上，小心地卷成喇叭形，留着一条纸边，用舌头一抿就粘上了。细的那头放在嘴里，侧头靠近煤油灯，粗的那头就着了，紧吧哒几下子，火一灭，就剩下一个红红的烟头。<br>&nbsp;&nbsp;&nbsp;&nbsp;抽着烟，父亲就谈起往事，谈起这二十年的苦。我躺在炕上听他们说话，一直到很晚，直到我睡过去。所以我从不知道他们谈到什么时候，街坊什么时候走的。说到节骨眼上，父亲说不下去了，就沉默下来，一个劲地吧哒烟。时间长了，我便养成一个习惯，就是每天都盼着那街坊来，好引起父亲的话茬，让我继续听下去。也就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怎样倾听别人的谈话。但是我毕竟还小，父亲的话记住的不多，他的经历也记住的不多。<br>&nbsp;&nbsp;&nbsp;&nbsp;中间隔了些天。那街坊再来的时候，我知道是法院判决了，二爷不服，又上诉到更高一级的法院。父亲精神好些了，知道了自己的委屈不会被漠视，还有人出来替他说话。但是因为上诉的事，又让他们的夜谈继续下去，我也能继续听下去。<br>&nbsp;&nbsp;&nbsp;&nbsp;那场官司我只记得这些。几年之后，二爷退了休，就和二奶从东北搬回来住了。我们早搬到了北屋，他们就住西屋。<br>&nbsp;&nbsp;&nbsp;&nbsp;母亲经常对父亲说，你看，回家来了不是，打了好几年官司，养老送终还得靠咱。<br>&nbsp;&nbsp;&nbsp;&nbsp;其实二爷有不少儿女，好象得七八个吧，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他回老家来住，儿女没一个在身边，只有小女儿住的地方离我们村不远，后来他大儿子离了婚，孩子没人管，就拖付给老头老婆子带看。那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父亲到村小学给他办了入学手续。但那孩子没人管疯惯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两口看了烦，可光动嘴却跟不上跑，到底没辙。二爷没别的亲人，得空儿就到小姑家坐坐，小姑忠厚善良，她女婿也忠厚善良，多少能照顾他一些。<br>&nbsp;&nbsp;&nbsp;&nbsp;可二爷在家里，我们却觉得别扭，早和他成了仇人。父亲常和我说，那是大人的事，与小孩子无关，见了二爷二奶要说话。说就说呗，我听父亲的话。傍晚，我正和弟弟在门口玩，见二爷骑着自行车从村外回来，就忙着给他躲道，边叫一声，爷爷回来了。可他没表情，也不下车子，一直骑到老家门口。我给母亲说，他可能没听见吧。母亲就说，难道也没看见吗。<br>&nbsp;&nbsp;&nbsp;&nbsp;后来父亲就在园子东边批了地基，新盖了房子，我们就搬过来住了。二爷二奶有时住下，有时回东北。有一段时间二奶回了东北，他自己住在老家。可他总独来独往，谁也不打招呼。他也没人可以打招呼了。我们看见他骑自行车走了，就知道他没走远。看见他的自行车锁在院子里，就知道他走远了。一年到头，他到底在家住几次，回东北几次，二奶来几次，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我念了大学，很少回家，他的事就更不清楚了。<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时间终于能够磨灭伤痕。因为时间让人的皮肤老化，起了很深的褶皱，把伤痕隐藏在里面。<br>&nbsp;&nbsp;&nbsp;&nbsp;那年春节，我回家过年。父亲说，你二爷二奶在家呢，过去拜个年。<br>&nbsp;&nbsp;&nbsp;&nbsp;他们又回来了？<br>&nbsp;&nbsp;&nbsp;&nbsp;嗯，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可他闲不住，想找活干。我就帮他联系，承包了村里的果园。不过不会调理啊，果树长不好，也没啥赚头。<br>&nbsp;&nbsp;&nbsp;&nbsp;正说着话，二爷过来了。<br>&nbsp;&nbsp;&nbsp;&nbsp;我赶紧推开门，叫一声爷爷。<br>&nbsp;&nbsp;&nbsp;&nbsp;噢，东明啊。<br>&nbsp;&nbsp;&nbsp;&nbsp;迎面是一个佝偻背的老头。我吃了一惊，才几天时间啊，他竟老成这样了，衣着不再讲究，皮肤黑枯，脸面窄狭，眼睛凹陷，左手夹着半支烟。他的声音也更沙哑了，说几个字就送不上气来。<br>&nbsp;&nbsp;&nbsp;&nbsp;我把他往屋里让。<br>&nbsp;&nbsp;&nbsp;&nbsp;不进屋了。他停在门外头，慢慢抬起手来嘬口烟。<br>&nbsp;&nbsp;&nbsp;&nbsp;叫老爷爷。父亲把我女儿拽过来。<br>&nbsp;&nbsp;&nbsp;&nbsp;呵呵。二爷干笑了笑，伸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看来早就准备好了的。女儿不接，回头就跑。<br>&nbsp;&nbsp;&nbsp;&nbsp;父亲拽住我女儿说，给老爷爷拿杌撑去。<br>&nbsp;&nbsp;&nbsp;&nbsp;不了。二爷看着我女儿跑远，把笑收回来，也不再言语，转身慢慢往大门外头走。<br>&nbsp;&nbsp;&nbsp;&nbsp;我送他到大门口，觉得二爷挺可怜。<br>&nbsp;&nbsp;&nbsp;&nbsp;二爷在我们面前已无话可说。我们也是。<br>&nbsp;&nbsp;&nbsp;&nbsp;街坊们都说，你们用不着再犯来往了。<br>&nbsp;&nbsp;&nbsp;&nbsp;这可不一定。母亲说。<br>&nbsp;&nbsp;&nbsp;&nbsp;母亲说的对。人与人都有缘份，不管这缘份是好是坏，一旦遇上了，想脱都脱不了。<br>&nbsp;&nbsp;&nbsp;&nbsp;这不，二爷一出事，第一个知道消息的就是父亲。父亲咋能袖手旁观？父亲就叫上小姑和她女婿，一起处理二爷的丧事。父亲按照老家的风俗，找街坊四邻帮忙，给二爷摆祭出丧，又把二爷埋在祖坟里，埋在老奶奶旁边。折腾了两天，把该花的钱都花了，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二爷的几个孩子才陆续回来。还有几个回不来，就捎话给家里，说丧事花多少钱，算好了大家摊，不过老头子留下的东西也要处理好，该卖的卖了，都折合成钱，人人有份儿。<br>&nbsp;&nbsp;&nbsp;&nbsp;有了这话，他们就来利索的了。丧事早办完了，他们就忙着卖东西。几天时间，就把二爷那些家当折腾了个干净。房子一时半会儿卖不了，只能先搁着。卖家当的钱几个人分了分，谁也没想着还给外头的留点儿。在这个问题上大家意见一致：咱爹的丧都不回来，还有脸要东西？<br>&nbsp;&nbsp;&nbsp;&nbsp;办丧事父亲花了不少钱，小姑当仁不让，也花得不少。但是小姑在收拾他父亲遗物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一张两千块钱的存折，于是就自己揣起来。当时他几个哥姐都在场，都叫她交出来。她不交。几个哥姐差点吃了她。她跑到父亲这里求救。<br>&nbsp;&nbsp;&nbsp;&nbsp;大哥，你看咋办？小姑问。<br>&nbsp;&nbsp;&nbsp;&nbsp;你把存折给他们了？<br>&nbsp;&nbsp;&nbsp;&nbsp;还没有。<br>&nbsp;&nbsp;&nbsp;&nbsp;办丧事花的钱比这还多，他们又没花钱，这个你该拿。<br>&nbsp;&nbsp;&nbsp;&nbsp;可哥姐都说了，你花了钱俺知道，可父亲的遗产不能你一人拿呀，丧葬费到底花了多少你算笔帐，大家平摊，还有在外头没回来的也有份儿。你先把存折摆桌上，等帐算好了，该我们的给我们，该你的一个子儿也少不了。在外头没回来的，你先替他们垫着，完了事再向他们要。<br>&nbsp;&nbsp;&nbsp;&nbsp;母亲插一句道，别听他们的，在家这几年就是你照顾老的，你也没沾他一点光，那几个谁来家看看了，这点钱也有脸要！<br>&nbsp;&nbsp;&nbsp;&nbsp;正说着，小姑的女儿哭着跑过来。原来她傻儿子打了他妹妹一巴掌。小姑拉过儿子来骂，你这孩子，咋打你妹妹？那男孩歪着头，傻呵呵地笑。小姑把女儿揽在怀里。<br>&nbsp;&nbsp;&nbsp;&nbsp;父亲说，钱花在你父亲身上也是应该的，存折你就拿好。已经花的钱都花了，存折拿出去也是白扔，别指望外头的能给你寄钱，父亲的丧事都不回来，别的就更谈不上了。再说他们让你给外头那几个垫着，他们做哥姐的咋不垫着？至于家里剩下的东西，他们想咋处理就咋处理，钱多钱少你也别管。<br>&nbsp;&nbsp;&nbsp;&nbsp;我知道，我不管，他们爱咋办咋办。<br>&nbsp;&nbsp;&nbsp;&nbsp;我也懒得管，随他们去吧。父亲叹了口气。<br>&nbsp;&nbsp;&nbsp;&nbsp;小姑有了父亲的支持，钱说啥也不往外拿了。她那几个哥姐和她吵了两次，也没别的办法。小姑是坐地户，怕他们啥呀。实在不行找人打架也赶趟。她那些哥姐们人生地不熟，能使出啥本事来？再说他们也沉不住气，多住一天多一天的花销。开始母亲还以为他们得来找父亲说理。可过了两天也没动静。父亲说，他们没理，来找我干啥？母亲说，得罪人的事都叫你做了。父亲说，我干了一辈子生产队长，得罪人也得罪了一辈子了，还差他这两个？<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院里一阵嚷嚷，是叔叔姑姑们过来了。我们迎出去。<br>&nbsp;&nbsp;&nbsp;&nbsp;二叔说，大哥，明天我们就走了，到那边吃顿饭吧。<br>&nbsp;&nbsp;&nbsp;&nbsp;我想不到他们还这么客气。我不愿父亲去。怕他们心里都不顺畅，吃着饭再计较起来。再说了，那边连张桌子都没了，上哪里吃饭去？<br>&nbsp;&nbsp;&nbsp;&nbsp;父亲是累了，摆摆手说，你们吃吧，我不去了。<br>&nbsp;&nbsp;&nbsp;&nbsp;二叔说，还是过去吃吧，也表达表达我们的心意不是？<br>&nbsp;&nbsp;&nbsp;&nbsp;不了，你们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我就不掺和了。父亲挺坚决。<br>&nbsp;&nbsp;&nbsp;&nbsp;几个人又硬着脸皮粘扯了几句，看是实在叫不动了，也各自回去了。<br>&nbsp;&nbsp;&nbsp;&nbsp;小姑那傻儿子在墙角里磨蹭着不走，小姑上来拉他，回头对父亲说，你操心了，大哥。<br>&nbsp;&nbsp;&nbsp;&nbsp;走吧。父亲说一声，双手捂住脸上下搓了搓，脸有些发紫。<br>&nbsp;&nbsp;&nbsp;&nbsp;爹，回去吃了药吧。我说。<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2-15 8:19:06</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夜三种(此文流传多不完整，以此为准)]]></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766811</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nbsp;○夜&#183;历史一种<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黄昏是打开夜的一道门。那道门在旷野中伫立，蝙蝠在它的额前乱飞。孩子把鞋子抛向空中，离它最近的蝙蝠就突然改变飞行方向，随着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鞋子落地的刹那，蝙蝠掉头向空中飞去。孩子三番五次把鞋子抛向空中，想把蝙蝠骗下来，一头撞在地上，可一次都没成功。它们忽东忽西毫无规则地飞翔，无言的暗影，让黄昏变得神秘和亲近。随后，黄昏就慢慢阖上眼睑，成长为黑夜，单纯和透明。<br>&nbsp;&nbsp;&nbsp;&nbsp;那时农村还没有电灯。人们吃罢晚饭，就提个小杌撑聚在村口，用芭蕉扇拍打蚊子，拉拉家常。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只有开口说话，人们才能分清对方是谁。庄稼地从村头往外延伸，玉米稞子遮住道路。向东过一段土路是个缓坡，上去缓坡能看见远远的灯火闪烁。孩子以为是星星，大人说那是矿上的灯光。除了这些，再没什么可看。这几盏灯火，成了孩子想象的出口。<br>&nbsp;&nbsp;&nbsp;&nbsp;透明的黑暗在我面前伸展，像一大滴露水，弹性而富于张力，把梦包裹和融化。那黑暗清新洁净，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纯得没一点渣滓。三两个萤火虫就在它的翅影里游移。大人说拍拍手，它就冲你飞来。我就开始拍手，嘴里还一通乱喊，果真有一只萤火虫越飞越近，最后绕过树梢，飞进我家的院墙。我跑进院门，把那萤火虫一巴掌打在地上，然后倒捏着头抡圆了胳膊，它就在黑暗中滑出一圈一圈的光。我晃着它跑出院子，用它来吸引更多的萤火虫。有时候伙伴们误把远处的烟头当作萤火，大家要经过一番争论，才能最终做出判断。<br>&nbsp;&nbsp;&nbsp;&nbsp;1989年，我看见更多的萤火。它们照亮了一条道路。是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两旁长着杨树和柳树，树后头是玉米地和棉花地，还有一片苹果园。路约二里长，拐弯处有一截海军后勤基地的备用铁路。那一天我骑自行车经过，晚上九点，还有她。秋天的庄稼像两堵墙，把路掩成一条小巷，风像流水一样哗哗而过，到处是虫鸣和蛙噪。天有些黑，我们小心地拐上这条路，眼前蓦地一片明亮。萤火虫们像一群蓝精灵在路上空盘旋，越聚越多。没有星光和月亮，我看见明亮的路，看见每一根树枝，看见路上的每块石头。直到现在我仍然疑惑，不知为何发生了那样的奇迹。萤火虫翩翩飞舞，点点光斑迷眼，树木泛起浓郁的鲜绿，把细碎的黑暗遮在街巷以外。我们走过。萤火虫碰到我们身上，或在手掌和胳膊上爬行，然后飞走。我们走过没有一个人的街巷。灯火通明，黑夜在街巷外面看着我们。<br>&nbsp;&nbsp;&nbsp;&nbsp;我对黑夜寄予幻想。黑夜像家乡的老屋，孤独而神秘。老屋有三层台阶，两侧各一间耳房。西耳房墙角倚着三口大瓮，打了粮食便储在那儿。我从瓮里拽出过一条蛇，还在门楣上见过一条，所以没事我们很少进去。要是开门，我就先把门拍得山响，开了锁还要在外面等一会儿。老屋里也见过一条蛇。当时父亲正在椅子上吃饭，母亲就叫起来。那蛇有擀面杖粗，黄花纹子，正从箱子后头露出头来。父亲用火柱（插炉子的铁棍）一通乱杵，蛇就带着伤从箱子后头的墙缝里逃掉了。于是父亲就用石灰把墙缝抹了一遍。现在老屋已不住人，但墙缝早就涂平抹死，不会有蛇出来了。<br>&nbsp;&nbsp;&nbsp;&nbsp;老屋的气息宁静安祥。屋后头是小路和庄稼地。后墙上开两个小窗，像老屋的两个耳朵。我从这两个耳朵里能清晰地听见庄稼叶子的磨擦声，或路人偶尔走过时的脚步和对话。几只壁虎在窗外趴着，伺机捕获被灯光吸引的昆虫。如果有雨，就能听到庄稼叶子更动听的演奏，那声音据说曾被音乐家写入乡村音乐经典。院子里有棵梨树，大风大雨的时候总叫人担心。半夜里我听见梨子落地的声音，或砸碎在磨盘上的声音。它们让黑夜变得富有。<br>&nbsp;&nbsp;&nbsp;&nbsp;但是我越来越失去黑夜。黑夜渐渐向灯光敞开，生活的碎片被照耀，辨不清面孔。是午夜或凌晨。铁链锁着大门，我手脚并用翻门而入。大门被弄得哗哗作响，回声传到街的尽头。有一双眼睛从窗户后头看见我，并不说话。一排路灯在面前伸展，为我照亮道路。是声控灯，不管我走路多轻，一到跟前，它就打开。它也照亮我的脸，表情，动作，还有地上的影子。树荫在灯光下转淡，难以找到自己。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宿舍楼上的灯光。五楼，最西边的窗口。很多天了，我看见那个窗口。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房中晃来晃去，灯光把她照得惨白。她拿着手帕拍打蚊子，乳房下垂，像两只虚肿的眼睛。它们把窗帘拉开。它们没有性别。它们肆无忌惮。<br>&nbsp;&nbsp;&nbsp;&nbsp;我想念纯洁的夜。它从山顶上一跃而下，在我身后张开翅膀。那温暖的翅膀。它把道路掩盖，把桥梁托在空中，把树木藏进风里，把狗叫声拉长，把鸡撵进窝里，把旷野清理干净。它慢慢喘息，把筋骨铺上旷野，懒散地进入睡眠。在明天太阳出来之前，它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一个梦，有足够的时间蕴育出露水，看到启明星在东方升起。黎明之前的美丽黑暗像一道闸门，矗立在北方的旷野，把夜和白天截然分开。一旦闸门开启，白天就抢步而进，阳光奔溅如决堤的洪水。<br>&nbsp;&nbsp;&nbsp;&nbsp;我想念纯洁的夜。当所有的人都不在，我想把夜慢慢合上，在那里寻找黑暗。但夜兴奋异常。夜从我的咖啡里跳出来，在桌子上打滚，然后掉到桌子底下。我无法把它拾起来，它已破碎不堪。夜在广场上消失，在树林后面消失，让亲吻无处躲藏。夜晚的恋人，我看见他们偎依在树下，流水在他们身旁经过。草皮柔软。地灯在他们不远处彻夜不眠。人们来回行走，看见他们。他们盼望着黑夜。<br>&nbsp;&nbsp;&nbsp;&nbsp;但夜停在远处。在树梢以上，在楼顶以上，在城市以上。<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夜&#183;思维一种<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等一个人，她在雨中跋涉。<br>&nbsp;&nbsp;&nbsp;&nbsp;我面对窗户，在自己的影子里看见夜色。<br>&nbsp;&nbsp;&nbsp;&nbsp;壁灯打开，房间被照亮。窗内是壁灯，家具，床铺，和我自己。窗外仍是壁灯，家具，床铺，和我自己。我身后是黑夜。黑夜在树木和楼房之间昏睡。<br>&nbsp;&nbsp;&nbsp;&nbsp;在自己的影子里，我看见秋天的雨，杨树的枝叶，和拨动枝叶的灯光。穿过自己的影子，是黄昏和一条游动的鱼。<br>&nbsp;&nbsp;&nbsp;&nbsp;那时，阴云低垂在河上，水流平缓，偶尔闪烁白光。河水从上源而来，密密的层林错落。山坡在层林后面，如女子的乳房，随大地的呼吸缓缓起伏。<br>&nbsp;&nbsp;&nbsp;&nbsp;堤岸被冲刷，一层层剥落，露出的石片呲露着牙龈。一角探入水中的堤岸长满丰草。<br>&nbsp;&nbsp;&nbsp;&nbsp;在我不远处，小小的沙洲捧起蒹葭。那白色和蓝色的花蕾，像小鸟一样发出和鸣。<br>&nbsp;&nbsp;&nbsp;&nbsp;我的钓竿微颤，在鱼线入水的地方，泛开一圈圈涟漪。<br>&nbsp;&nbsp;&nbsp;&nbsp;潮气逼人。鱼在远处跳跃，看见我的钓钩。<br>&nbsp;&nbsp;&nbsp;&nbsp;在下游更远处，村庄升起炊烟。袅袅白气，像河流一样古老。<br>&nbsp;&nbsp;&nbsp;&nbsp;雨很快就要来临，沉重的天空垂下翅膀。<br>&nbsp;&nbsp;&nbsp;&nbsp;我身后的茅屋将被雨水浸泡。土坯垒起的鸡窝已盖满茅草，窝门用木板堵住，顶上青石。那些鸡在黑暗里睡觉。<br>&nbsp;&nbsp;&nbsp;&nbsp;我等一个人，她在雨中跋涉。<br>&nbsp;&nbsp;&nbsp;&nbsp;绕过自己的轮廓，我看清那扇门。它在我身后虚掩，等待被敲响。它在我身后，默默通向一个女性。<br>&nbsp;&nbsp;&nbsp;&nbsp;无法安坐。我无法拒绝雨的气息，那雌性的抚摸和碰撞。<br>&nbsp;&nbsp;&nbsp;&nbsp;我看见一条鱼，它在钓竿旁嘻戏。整个水面空无一物。<br>&nbsp;&nbsp;&nbsp;&nbsp;水面像大海一样广阔。那条鱼顺流而下，迅速成长。它的鼻息像火山一样翕动，它的鳍高高耸立，划破水面。它黑色的脊背摩擦天空，闪耀电光。它的腹部跃起，把水面震撼，掀起轰隆隆的雷声。<br>&nbsp;&nbsp;&nbsp;&nbsp;我无法安坐。我听见一个女子的脚步。她的手臂轻盈摆动，健美的腿拨开夜色。她的伞刚刚收起，雨水淋漓。走进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外面的雨。<br>&nbsp;&nbsp;&nbsp;&nbsp;巷子里一片黑暗，水果滩和小菜铺不知去向。垃圾被冲到路边，堵住井口。她的裙边已经淋湿，粘在腿上。大厅里一片寂静，门是音频的左声道和右声道，把雨声分别打开，然后又关掉。<br>&nbsp;&nbsp;&nbsp;&nbsp;她站立不动。她记得左边是一面镜子，镜子后面是沙发。一些男人坐在那里吸烟。一些女孩有些羞涩。<br>&nbsp;&nbsp;&nbsp;&nbsp;她记得右边有一条地毯，它向前爬上两层台阶，然后继续铺开，大约经过二十个房间。每一个房间的门都紧紧关闭，透不出灯光。<br>&nbsp;&nbsp;&nbsp;&nbsp;她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看见正前方的楼梯，楼梯口那个垃圾筒的闪光，楼梯扶手的闪光，那些闪光显得坚硬而安全。她把鞋子脱下来，用手指勾着，慢慢走上楼去。每一层有七级或八级。她暗暗数着，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拐弯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一两声嘻笑。那嘻笑从一侧的长廊飘出，在临窗栏杆上跳跃。<br>&nbsp;&nbsp;&nbsp;&nbsp;她的心微微一颤，一点温柔在心底漾开。<br>&nbsp;&nbsp;&nbsp;&nbsp;所有的门紧紧关闭，只有我的门虚掩。我从窗户上看着身后的门。<br>&nbsp;&nbsp;&nbsp;&nbsp;大雨从河流上出发，很快逼近我的小屋。我记得那条鱼，它黑色的身躯在白浪里出没，它的侧鳍伸展，像翅膀一样有力地扇动。<br>&nbsp;&nbsp;&nbsp;&nbsp;我收回我的钓钩。我将放弃它，让它飞翔。鱼背对我，在河流入海处倏尔回望。大海浩渺无际，盛满未知。鱼突然振动翅膀，两翼上的水倾泻而下，溅起的浪花撼动堤岸。<br>&nbsp;&nbsp;&nbsp;&nbsp;我给人讲起这条鱼，讲起它对我的回眸一顾。它已经飞走，我的天空无限高远。在阴云的黄昏，我怀念它的翅膀。在夜晚，它的翅膀将星辰遮蔽。<br>&nbsp;&nbsp;&nbsp;&nbsp;现在，面对无限高远的天空，我幻想有一种东西填满它，让它充实，有一种东西打碎它，让它空虚。当我抚摸它，在几千个夜晚，没有人打扰。<br>&nbsp;&nbsp;&nbsp;&nbsp;大雨来到我门口。我正记下一些东西。<br>&nbsp;&nbsp;&nbsp;&nbsp;我抬起头，在窗户上看见自己的轮廓。我从自己的轮廓里看见外面。我的轮廓在窗户之外，把灯光遮住。<br>&nbsp;&nbsp;&nbsp;&nbsp;在轮廓之外，我看见门。<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夜&#183;空间一种<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三个人聊到很晚。扭头看时，雨正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隔着门和玻璃，是被压抑了的阵阵潮声。一本杂志泡了酒，和几个啤酒瓶子扔在一起，那杂志上有老李的东西。老李骑一辆破摩托大老远地跑过来，到这儿的时候整七点。那时天还晴得好好的，可热得要命。我们跑了半个小城，找到这家有空调的餐馆，沉住气坐下来，要一捆冰震啤酒，特色炖鸭子，顺便翻翻那本杂志。<br>&nbsp;&nbsp;&nbsp;&nbsp;“那天下午的阳光不算灿烂，风却出落得温顺、柔情，台历板上的温度计显示在摄氏十二度左右，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很值得不轻不重地干点什么，如果无事可干，心情肯定会像被风抬到半空的废塑料袋，没着没落的有些飘。镇政府大院里的三棵白杨树刚劲，挺拔。西边半腰鼓突着树瘤的那棵，略去树瘤以上的部分，很容易令二伯想到男性那种点化生灵的神秘兮兮的雄壮的器官。”<br>&nbsp;&nbsp;&nbsp;&nbsp;老李是个粗野的乡下男人，头发稀少，胡子拉茬，整个晚上都肆无忌惮地笑。很多时候我想阻止他的笑。他的笑像一阵旋风，把大厅里的空气搅动，把客人和服务员的脸吸向我们，把桌椅和窗帘布吸向我们，把锅碗瓢盆吸向我们。他们都惊异他的笑和粗野，但不知道这个人的心细如发，不知道他的想象和小说。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知道。他和我背对他们，用背部把他们挡住。直到我们背部变得潮湿。<br>&nbsp;&nbsp;&nbsp;&nbsp;雨越下越大。所有的服务员都挤在门口和窗户上往外看。对面的加油站亮着灯，看不见一个人影儿。旁边的修车铺早收了摊，一个旧轮胎扔在马路沿子上。除此之外，视野一片模糊。大雨把小餐馆逼上了绝路。它撑不住了。它无处可逃。客人只剩下我们三个。我劝老李找地方住下，然后把最后一杯酒灌进肚里。<br>&nbsp;&nbsp;&nbsp;&nbsp;一辆出租车瞅准机会，亮着黄灯开到门口，小伙计跑过去开门。瞅瞅淋在雨里的破摩托，老李狠狠心，一头扎进车里。我吆喝小伙计看好老李的车。离店远了，天黑得越来越瓷实，除了偶尔开过的车辆，冷得发抖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像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些灯光不断出现，又在十几米外被淹没。非常陌生，街道，划过车顶的树枝，还有出租司机。<br>&nbsp;&nbsp;&nbsp;&nbsp;“山间小路逶迤伸展。远处两只野鸽飞起飞落，忽然靠在一起，一阵交颈撕摩之后，遁入谷中的洼地。当空一堆涌动的云朵像一只饱满微颤的乳房，鼓胀绵软，其间藏尽了深邃。二伯的心情如头顶的天空一样空阔、明澈。”<br>&nbsp;&nbsp;&nbsp;&nbsp;车子在颠簸，转向，司机告诉我们道路。仅十分钟。隐约一个花坛。湍急的水流，假山。晦涩的门楼。我们面面相觑，没一个人吱声。外面和里面。空间都不是我们的。四个人的位置，我们占了三个。车也不是我们的。车厢感到严重的挤压。它得抵消外面的压力。它努力膨胀以至于颤抖。它推开我们，迫不及待。<br>&nbsp;&nbsp;&nbsp;&nbsp;车门拉开，一个女子撑伞站在外面。老李先下去，那女子把他扶到门楼底下，又撑伞跑回来。帮老李登上记，送他进客房。温馨的气息。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它似乎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角落，或中心，应该是高层，很亮丽的灯饰，大红匾额。但现在，它被黑夜和雨水裹住，只剩了一张嘴。我想这张嘴正小巧地噘起，涂满口红。<br>&nbsp;&nbsp;&nbsp;&nbsp;老李。一个人呆在雨天的滋味。何况是夜的雨。他可以带着二胡，或一本书。他的手有些痒。独自在这个地方没人倾听。周围是水，上面是水。门外有很多条道路，没有一条要他走。水已经漫过台阶，把整幢楼漂起来。把草地和花朵淹在下面，把白天也淹在下面。把黑夜浮起来。<br>&nbsp;&nbsp;&nbsp;&nbsp;“待二伯的神志有所清醒，恍惚间看到女人正站在门台前，手里扯一块头巾抽打身上的尘埃。女人侧转身，一条腿微屈微翘，头巾随枝条般的胳臂上下起落，另一侧臀部和腰身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下端有一角纯白的裤兜的白里向外裸露拱起，宛如一只探头的白鸽。二伯呆呆地凝视着女人这个妙不可言的造型，一阵血涌之后，神思恍惚。二伯真想猛扑过去，把她狠狠揣进怀里。”<br>&nbsp;&nbsp;&nbsp;&nbsp;黑夜里的一张小嘴。她的口红被渐渐洗掉，呈现寂寞的淡蓝。老李住在里面。我们走。那女子打着伞，把我们一个个送上车。另一个女子站在门楼下面，没有任何表情。我仍旧辨不清方向。老李的那本杂志攥在我手里，上面有他的东西，那东西为他挣了一千五百块钱。现在，我要回家。我忘了路，命运攥在司机手里。老李的车子还在店里，明天去骑。老李一个人住宾馆，还有两个女子。他还会写小说。<br>&nbsp;&nbsp;&nbsp;&nbsp;车子驶出不远，回头看时，那张嘴已经合上，把老李吞进肚里。车子后面，黑夜也慢慢合上，把我们吞进肚里。<br>&nbsp;&nbsp;&nbsp;&nbsp;(引文出自云亮小说《镇上的二伯》)<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1-21 9:32:3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百脉泉诗]]></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753034</link><description><![CDATA[百脉泉诗①<br><br>绣江<br>金&nbsp;&nbsp;元好问②<br><br>长白山前绣江水，<br>展放荷花三十里。<br>看山水底山更佳，<br>一堆苍烟收不起。<br><br>题明水寺&nbsp;<br>明&nbsp;洪汉③<br><br>到处名泉看欲尽，孰如此地泄天真。&nbsp;<br>麻湾净泻千寻练，石④平喷万串珍。&nbsp;<br>山月冷涵秋共碧，荷风轻⑤镜无尘。&nbsp;<br>乾坤一段奇观处，疑是渊源接泗滨。<br><br>&nbsp;<br><br>明水寺（节选）<br>明&nbsp;&nbsp;沈钟⑥<br><br>济南泉多不胜计，曷若此泉犹有味。<br>虎趵豹突俱下风，谁复我讶徒虚誉。<br><br>&nbsp;游百脉泉&nbsp;<br>（一韵五首）&nbsp;<br>明&nbsp;李开先⑦<br><br>水劲无过济，脉泉更著名。&nbsp;<br>不霜清见底，漱石寂无声。&nbsp;<br>颗颗如珠翠，⑧⑧比镜平。&nbsp;<br>不能容小艇，但可濯长缨。&nbsp;<br><br><br>景物东南胜，泉佳不可名。&nbsp;<br>池清能照影，风激始闻声。&nbsp;<br>绕寺流还细，过桥势与平。&nbsp;<br>卜居无定所，此可解尘缨。&nbsp;<br><br>&nbsp;<br><br>四渎同归海，伏流独擅名，&nbsp;<br>隐沦亦此地，经济愧虚声。<br><br>阅世风斯下，令人气不平。<br>如闻邻里斗，救亦不冠缨。&nbsp;<br><br><br>高名何足贵，渔夫可逃名。&nbsp;<br>池上垂钓影，滩头撒网声。&nbsp;<br>一轮山月下，千顷暮云平。&nbsp;<br>蓑衣虽是草，不欲换簪缨。&nbsp;<br><br><br>一丘新隐姓，百脉旧嘉名，&nbsp;<br>时有山獐下，长闻水鸟声。<br>林居有足乐，世事不能平。<br>北虏南倭寇，何人为请缨。<br>&nbsp;<br><br><br>百脉寒泉<br>清&nbsp;牛天宿⑨<br><br><br>云树阴翳接水乡，珠玑颗颗泛池塘。&nbsp;<br>乔松倒映蛟龙动，明月遥临桂魄凉。&nbsp;<br>煮茗还宜消宿醉，濯缨端可比沧浪。&nbsp;<br>名泉自古称奇绝，洙泗源流一脉长。<br><br>&nbsp;<br><br>珠泉&nbsp;<br>清&nbsp;李慎修⑩<br><br><br>芳塘一鉴水源源，万颗珍珠碎复圆。&nbsp;<br>眼底有无休著相，世间生灭总无端。&nbsp;<br>携来薄酒拼成醉，招得佳朋许尽欢。&nbsp;<br>此会乾坤非易得，何妨竟日此凭栏？&nbsp;<br><br>珠泉&nbsp;<br>清&nbsp;韩尚夏⑾<br><br><br><br>层层烟柳护名泉，绕砌莓苔浸碧天。&nbsp;<br>海底鱼龙通气息，空中云鸟看回旋。&nbsp;<br>一泓清沁尘无染，万颗珠玑影自圆。&nbsp;<br>更喜儿童能戏水，争从渊底摸金钱。&nbsp;<br><br><br>谁从海底透鸿蒙？迸出蛟珠万窍通。&nbsp;<br>圆转浮来非是幻，玲珑看去总成空。&nbsp;<br>印心净彻涛翻绿，照面光寒日映红。&nbsp;<br>林鸟飞还人迹静，水云深锁梵王宫。<br><br><br>百脉泉&nbsp;<br><br>清&nbsp;&nbsp;焦诜曾⑿<br><br><br><br>方池半亩水盈盈，苹藻交横彻底清。&nbsp;<br>万颗珠玑时沸涌，一天星斗自空明。&nbsp;<br>绿筠雨过色偏好，黄稻风来香细生。&nbsp;<br>应识寒泉分济脉，倚栏闲自洗茶铛。&nbsp;<br><br>&nbsp;<br><br>土鼓城<br><br>康腾蛟⒀<br><br>&nbsp;土鼓城西百脉泉，安澜入海几千年。<br>水经曾载郦生注，县志何尝古迹传。<br><br>东北峰白千里横，西南脉水一川明。<br>于今未绝乡人口，犹指桥东号瓮城。<br>&shy;<br><br>①除李开先一韵五首后四首、元好问一首，其余均出自《绣水诗抄》。《绣水诗抄》为章丘历代诗选，清人吴连周编辑。吴，字菊农，道光秀才，章丘明水镇柳沟村人，与官至顺天府尹的李廷启同窗。1837年编辑《绣水诗抄》毕，李廷启序。<br><br>②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句容（山西忻州）人，金兴定三年（1219）进士，蒙古灭金后不仕。他于灭金后第二年（1235）到济南，写《泛舟大明湖待杜子不至》一诗，前四句为“长白山前”等句。<br><br>③洪汉，字天章，成化壬辰（1472）进士，官巡抚大同都御史。<br><br>④音qiao,一声，上秋下金。<br><br>⑤音zhan,三声，左风右占。<br><br>⑥李开先（1502—1568），字伯华，号中麓子、中麓山人，章丘绿原村（今埠村镇东鹅庄）人。明文学家，与王慎中、唐顺之等并称“嘉靖八才子”。据后人研究，他可能是《金瓶梅》作者。<br><br>⑦沈钟，字仲律，明弘治年间任山东提学使。弘治四年到明水寺（龙泉寺）游玩，同游者有山东臬司副使赵鹤龄（赵作《暂憩明水寺观泉》）、章丘知县高远（高作《题明水寺诗》）。<br><br>⑧音yun，二声，三点水，右云。<br><br>⑨牛天宿，字觐薇，号次月，章丘相公牛推官庄人。清顺治六年（1649）进士，曾任琼州知府。<br><br>⑩李慎修（1685—1753），字思永，号雪山，章丘普集镇西埠人。兄弟排行老二，因腿短身矮，人称“李二矬子”。康熙五十一年（1712）进士。为官清廉，号“白面包公”，与御史李元直（高密人）并称“山东二李”。<br><br>⑾韩尚夏，字缙云，号纪亭，家居章丘明水镇绣水村南的小峨嵋山下，人称小峨嵋先生。与李慎修同时人，1717年山东乡试，与官至东阁大学士的诸城人刘统勋（刘墉之父）同年。1749年与李慎修同游百脉泉，以“珠泉”为名做同题诗，韩先成两首。乾隆二十年（1755）章丘知县张万青重修《章丘县志》，韩为主笔。刘统勋病危时尚在（1773），享年九十一。<br><br>⑿焦诜曾，诸生，不仕。<br><br>⒀康腾蛟，字孟宗，号锦江，明水康氏第十八世祖。清乾隆年间学者。<br><br>&nbsp;<br><br>&nbsp;<br><br>其他：<br><br>&nbsp;<br><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1、&nbsp;“百脉水出土谷县故城西，水源方百步，百泉俱出，故谓之百脉水。”（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注卷八》）。<br><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2、&nbsp;“百脉水，出县(亭山县)东北平地，水源方百余步，百泉俱出合流，故名之。”&nbsp;（唐《元和郡县志》）。<br><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3、“盖历下众泉，皆岱阴伏流所发，西则趵突为魁，东则百脉为冠。”（一说出曾巩〈齐州二堂记〉；一说出元于钦〈齐乘〉。《二堂记》无此语，应是后者，语出元于钦《齐乘&#183;卷二&#183;水》）。<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1-16 18:35:02</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兄弟（两章）]]></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721187</link><description><![CDATA[兄弟（两章）<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金子<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是大椿来的电话。我张着嘴合不上。大椿本是高嗓门，现在也低了八度道，一个女的从济南打来电话，说金子他媳妇得了急症，没抢救过来。是个啥人，咋会给你打电话？我不信。大椿道，准是他姐姐，我忘了问。放下电话，我心里扑腾扑腾跳。金子他媳妇叫王芳，我们都熟，每年几家人都聚一次。第一次见她我就说，她和金子是夫妻相。因为金子大眼大脸，她也大眼大脸，而且胖，和金子一般沉。王芳是独生女，没结婚的时候丈母娘要金子倒插门，金子兄弟仨，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现在两岁多了，日子刚开头，咋会出了这事？<br>&nbsp;&nbsp;&nbsp;&nbsp;但几天过去，我再没话可说。妻子坐床头，我坐床尾，俩人干闷着。人就活活给憋死了？妻说。我也胸口闷得慌，吐不出气来。妻说，我到大椿那里问了，王芳得的是肺病，少见的肺病。开始他们并不知道，从镇医院看到县医院。县医院认为是一般的肺病，就给开药输液，把他们打发回去。过几天，王芳还是憋得慌，就折回来再看。这一次，县医院说看不了了，得转院。于是转到济南。但已经晚了。<br>&nbsp;&nbsp;&nbsp;&nbsp;事情过去好些天了，没法再给金子打电话。我怕在他伤口上撒盐。但他却打过来了，声音有些沙哑，不连贯。他说现在光窝在家里看屋顶子了，原来干焊接，因为这事也中断了。接下来就说王芳的事。他说王芳原来在保险公司干业务员，据她生前的同事说，公司对这类事情有补偿，他去问，人家却说王芳不在补偿范围之内。他问我能不能找个懂法律的人给问问。我答应下来。我知道，傲慢的万事不求人的金子，现在到了最难的时候了。<br>&nbsp;&nbsp;&nbsp;&nbsp;金子大名叫李永进。开始都叫他进子。后来叫顺了嘴就成了金子了。他的生活一直很难。混到三十多岁，温饱而已。我觉得这都与他的傲慢有关。<br>&nbsp;&nbsp;&nbsp;&nbsp;金子上学的时候就傲慢。我俩同学，最清楚。最邪的一回是上英语课。老师问，李永进，你会吗？金子翻翻白眼仁子，从座位上懒洋洋地抬起腚来。李永进，你到底会不会？！老师有些火。金子倒好，三吊腰往那里一杵，铅笔头敲着桌子，就是不吭声。李永进！！老师猛然吼一嗓子，电灯棍上震下土来。同学们都缩起下巴，瞅了这个瞅那个，大气不敢出。我和他隔着个位子，就用黑眼仁子斜楞他。可他却更自在了，把厚眼皮耷拉下来，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老师真叫他逼急了，旋风一样从讲台上刮下来，上去揪住他那个大肥耳朵，一溜烟拽到前头去。我不禁咬咬牙根子。可人家楞是充好汉，抬手摸摸耳朵唇子，半声都不吭。这一弄，老师一肚子气可就撒不出来了，从讲台这头踱到那头，来回转了仨圈儿，忽得站住冲我们说，同学们，你们见过这种人没，见过这种人没？！老师的嘴唇直打哆嗦，话都说不成堆了。<br>&nbsp;&nbsp;&nbsp;&nbsp;金子出奇地傲慢，最明显的表现是不搭理人，有时候你都不知道为啥。一次我受了点委屈，撒丫子跑出去。正阴着天，学校东边是麦地，一条小径穿过去。我本想跑出来散散心，一回头，却见金子远远跟着。我气不打一处来，一猫腰钻到麦垄里去。正是四五月份，麦子齐腰深，趴下就没处找了。可他却死心眼，狼狗似的在地头上来回遛。我坐起来喊，滚！他沉着脸不说话。我来了气，撅起腚来就跑。他抬腿撵。我俩在麦地里横着跑了竖着跑，踩倒不少麦子。一会儿下开了小雨。麦叶上沾了水，油光嫩绿。我裤腿和鞋子全湿了，就从麦地里窜出来，往北边的地瓜炕里跑。地瓜炕不平整，磕磕绊绊地，我跳上跳下，跌倒好几回。他像粘粘胶一样缠住我。我气得没法，回过头来再喊，滚，别跟我！他还是不吭声，脸上也没表情，只跟着我跑。<br>&nbsp;&nbsp;&nbsp;&nbsp;摊上这样一个朋友，我也没法。老师吵了他，我就得问问。那时候我俩一块吃饭。下课往宿舍跑，他买馒头我买菜。菜是生豆腐，一毛钱一份，可能有半斤或三两，在饭盒角上一点点，再倒点酱油。其实是些盐水，不是酱油，只借了点酱油颜色而已。卖豆腐的老师家属都忒吝啬，不舍得倒酱油。他们到校园里卖豆腐，提一只十斤的塑料筒，看着是酱油，里面却掺了九斤半盐水，吃起来没一点酱油味。不过我们还是愿吃掺盐水的酱油，不愿吃没掺盐水的酱油。因为掺了盐水的酱油到底还有点盐滋味，光掺水的可就没法吃了。所以一下课，同学们就围起那几个豆腐摊子，掺盐水的卖完了，不掺盐水的再卖。等把豆腐买回来，我和金子就在床头上铺开摊子，一人一口馒头，一小勺豆腐，谁都舍不得多挖。边吃，我们边看看旁边一个同学，那家伙自个儿就买了两毛钱的豆腐。<br>&nbsp;&nbsp;&nbsp;&nbsp;金子撇撇嘴，嗓子眼里哼哧一声。<br>&nbsp;&nbsp;&nbsp;&nbsp;我问他，你咋不理老师？<br>&nbsp;&nbsp;&nbsp;&nbsp;我懒得理他。<br>&nbsp;&nbsp;&nbsp;&nbsp;你这破脾气！<br>&nbsp;&nbsp;&nbsp;&nbsp;他又翻翻白眼仁子，不搭腔，低头挖一勺子豆腐。<br>&nbsp;&nbsp;&nbsp;&nbsp;我再咬咬牙根子。这回不是替他疼，是生他的气。<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过几天，金子来了。穿一身皱巴巴的灰西服，袖子够不着腕子。他本是少白头，现在看起来更是两鬓苍苍。我约大椿朝云两口子一块吃饭。要了一瓶老北京，我和金子满上，大椿要啤酒。<br>&nbsp;&nbsp;&nbsp;&nbsp;找着活干了吗？我问。<br>&nbsp;&nbsp;&nbsp;&nbsp;不待金子开口，朝云抢道，这不金子一个同学开印刷厂，好心想帮他，还没去看呢。<br>&nbsp;&nbsp;&nbsp;&nbsp;你觉得行不？<br>&nbsp;&nbsp;&nbsp;&nbsp;咋不行啊？再呆在家里非窝出病来！大椿又抢一句。<br>&nbsp;&nbsp;&nbsp;&nbsp;金子这才咧咧嘴，慢吞吞地说，哼，我在家待的都不懂咋和外人打交道了。<br>&nbsp;&nbsp;&nbsp;&nbsp;他这话是说到了症上。他本来就倒插门，在村里人生地不熟，只要不下地干活，不出门打工，就窝在家里不出来，连个说话的也没有。再说了，他那破脾气，烦躁，傲慢，轻易和旁人没共同语言，他待理人家，人家谁理他？<br>&nbsp;&nbsp;&nbsp;&nbsp;老北京很快喝干了。再要，没了。又要二锅头。老板很实，说二锅头是假的，不过不害人。就上二锅头。我说。<br>&nbsp;&nbsp;&nbsp;&nbsp;喝完酒就下午不早了。两瓶酒大都是我和金子喝的。喝完了我先走，金子跟着大椿朝云到店里去。后来我知道，金子那天竟是半夜十二点走的，他自己又喝了将近一瓶二锅头。大椿不喝，只陪着说话。一瓶酒见了底，金子就站起来走。大椿不放心，使劲留下，他说啥也不听，骑上摩托车就窜了。果然那天就出了事。幸运的是没出大事。金子骑着车往回走，酒劲渐渐上来，手脚就不大管事了。到村口的时候，他该拐弯没拐过来，一头扎进秫秸垛里。大冬天里，黑得那样，路上再没一个人。他想起来。动动身子又躺下。再想起来。还是动不了。他就躺下歇歇。没别的感觉，只觉得舒坦。真舒坦啊，像刨完二亩地躺在地头上一样。金子把四肢软绵绵实落落地铺在地上，眨眼就打起呼噜来。很久都没这样的好觉了，连个梦也没做就到了第二天早晨。鸡叫的时候他觉得冷，伸手拽背子盖，却抓起一把玉米秸。再摸，还抓起一把玉米秸。他一下子醒了。睁眼看见自己，看见破摩托车。他一根腿搭在车上头，一根腿压在车底下，倒是哪里都没伤着。他啥也想不起来。他使劲掀车。腿都木了，车掀不起来。他不禁一阵后怕，要是没这个秫秸垛，别说跌死跌不死，冻也冻死了。<br>&nbsp;&nbsp;&nbsp;&nbsp;朝云说，那天金子终于开了话匣子，说得一塌糊涂，简直变了个人。他说王芳一去逝，他丈母娘就整天冲他哭，说金子啊，我命苦啊，芳他爹早没了，现在闺女又没了，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金子说，你放心吧，我养你。打那以后，金子出门，孩子就由他丈母娘带着。可他丈母娘也怪了，一个农村妇女却不会做饭。金子要是出去，啥都得给她准备好了，给孩子也准备好了。这些都还不是问题。最叫人难受的是，他和丈母娘根本就没话说。一句也没有。他要是在家，就钻到自己屋里，睡觉，看电视，没事从不出来。丈母娘出去串门，哄孩子，谁也不来烦他。他在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金子说，王芳还在的时候，啥都好说，也没觉得这么别扭，现在倒好，连孩子都和他疏远了。说着说着，他就想起王芳的好，想起自己的不是，一桩桩一件件，唠叨得满面泪水，简直不像个大男人。大椿说话本来就不会拐弯，又喝了点酒，就冲金子道，别这样了好不好，老婆没了可以再找，大丈夫何患无妻？大椿这话刺耳，正点在金子的痛处，金子更止不住悲从中来。<br>&nbsp;&nbsp;&nbsp;&nbsp;王芳我接触不多，但一看就是自己人。这“自己人”是说她嫁了我们的同学，却没“离间”了我们同学间的感情。每年春节，她都和金子到我家来坐坐，还有大椿他俩。那时候她还没孩子。有一次金子自己来的，她没来，那是她怀了孩子。我们都高兴。过了不久又传过消息来，说还是龙凤胎，大家就更羡慕得了不得。于是大家翘首以盼。然而终究造化偏了心眼。临产，为保险起见，金子和她到济南某医院。儿子生下来活蹦乱跳的，女儿却有些蔫，医院采取了措施，说没问题。但仅仅过了一天，女儿就不幸夭折了。这对王芳是一个挺大的打击。后来金子对我说，王芳得了病，也是在这个医院去逝的，这个医院要了她娘俩的命。<br>&nbsp;&nbsp;&nbsp;&nbsp;人终有一死。在万千遗憾中，王芳毕竟有一点值得欣慰，她有个儿子留给金子。平平常常的生命，还需要证明什么呢。一个人就那样简简单单地走了。她的病很怪，就是喘不过气来。最后，她对着金子流下泪来。她说，金子，我是不是要死啊。金子嫌她的话不吉利，就搡她一句，你就是要死啊！金子一辈子说话办事不后悔，但接下来的残酷现实，却要他为这句话负疚一生。<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金子印刷厂那同学来了电话。我们就一块跟着去，像是给金子助威似的。金子脸上也多少有了点笑纹，像是过了一冬的康罗卜要发芽了。我知道他越过这道槛不容易，心里也就舒坦些。打车到城西。几天没来，竟然找不道了。印象中这里是片玉米地，望不到边，隔不远一撮槐树林子，一条小土路斜斜穿过去。路一边是从电厂淌出来的废水，漂着一层绿罩子。先前坐长途车去济南就从这儿走。汽车咣里咣当一过去，骑自行车的人就捂脸。现在变得好些了。没了小土路和废水，可也没了槐树林和玉米地。抬眼望去，是又宽又好看的公路，一占就是几十亩上百亩的厂房。<br>&nbsp;&nbsp;&nbsp;&nbsp;金子的同学就占了好大一块地。厂房，办公楼，两者之间还有一大片泥地，准备建设的样子。拐上二楼，金子的同学从办公室里迎出来。中等个儿，大背头，一表人材，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有风度。一阵寒暄，金子介绍两句。我注意看金子的表情。平和，哈哈一笑。不错。还算平静。这说明他内心里还撑得住劲。我注意看老板的表情。他却有些撑不住劲。因为他表现得过于热情，甚至在夸夸其谈的时候绕不过舌头来。他的办公室也挺大，有点空，让这个老板坐在靠背椅里的时候显得无所倚傍。<br>&nbsp;&nbsp;&nbsp;&nbsp;在办公室没坐住。老板强烈邀请我们参观他的厂房。于是几个人下楼，踩着一条砖路鱼贯穿过泥地，进了厂房。厂房由绿石棉瓦罩着，下头宽绰得能跑开兔子，两台奇形怪状的机器闲在那儿，没见着一个工人。我有些疑惑。老板介绍，这机器每台七十多万，全自动，工人只看机器，不下死力，没事就回家。我问业务怎么样。说业务挺忙，前些天就有个八百万的活儿，因为本钱太大，他现在资金少，周转不过来，就没接。我们都点头。金子道，那我们得多做广告，扩大影响啊。老板道，我们影响本来就不小，用不着做广告，现在主要靠网上宣传，争取国内外客户订购。我们都暗地里吸口气。朝云便羡慕道，那咱现在的客户都通过网上招来的啊？老板挺爽直的人，便摇头道，这是我的想法，正准备上网，准备上网。<br>&nbsp;&nbsp;&nbsp;&nbsp;婉言谢绝老板的挽留，我们驾车出来。金子被留在厂子里。老同学要和他谈谈。我们觉得肩上担子轻了，老板担子重了。回头看看，电动门滑过来，把厂房和办公楼锁进院子，老传达的脑袋也缩到窗口里去。<br>&nbsp;&nbsp;&nbsp;&nbsp;我开始隐隐地有些不安。<br>&nbsp;&nbsp;&nbsp;&nbsp;这不安与前一次不同。<br>&nbsp;&nbsp;&nbsp;&nbsp;前一次，金子正骑在屋顶子上。是类似印刷厂的厂房，十来米高，用三角铁一根一根焊上去。金子有些累了，抹把汗歇歇。对面一个人站在钢架上，一只手拿着焊枪，歪着头焊一根钢梁。火花迸溅，纷纷落向地面。金子眼有些花，扭过头看向别处。厂房本来挺高，待往远处瞧时，便渐次低下去，刚支起的框架横竖交错，像动物园里的兽笼子。正看着，忽然哗啦一声响。他歪过头来。他惊住了。刚才站在钢架上的那人，现在正脸冲着他，在半空里打滴溜。他脚下的钢梁一头滑下去，咣当砸到竖梁上，再反弹两下子，颤微微地吊在那儿。焊枪则正直落向地面，底下的人忘了跑。有个人离焊枪落地点也不过一米远。金子反应过来，连喊带叫，快搬梯子，梯子！这一喊，底下那些人才缓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往这边竖梯子。那人死死攀在梁上，腿脚一通乱蹬。金子趴在梁上吆喝，往下一点，往下一点！那人不敢往下，只把脚板伸得老直，就是够不着梯子。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底下的人也喊。那人踢蹬了老半天，终于踩着了，这才慢慢把攀在梁上的胳膊松开，紧紧抱在梯子上。<br>&nbsp;&nbsp;&nbsp;&nbsp;金子出一身汗。他看看自己骑着的横梁，觉得这一天三四十块钱不好挣。半年了，他从没想到会出问题。但现在他害怕了。他前后瞧瞧那些焊点，看上去挺结实，可自己心里却不安稳了，觉得它担不住这一百四五十斤。他趴在上头不敢动窝了。<br>&nbsp;&nbsp;&nbsp;&nbsp;王芳说，那人不干就对了，这一惊反而救了他。<br>&nbsp;&nbsp;&nbsp;&nbsp;金子正拾掇着一个破收音机，不吱声。<br>&nbsp;&nbsp;&nbsp;&nbsp;我想你也别去了，俺害怕。<br>&nbsp;&nbsp;&nbsp;&nbsp;金子斜楞一下白眼仁子，还不吭声。<br>&nbsp;&nbsp;&nbsp;&nbsp;第二天一早，金子又骑上那个破摩托，一溜烟跑几十里地。王芳就在家里抱着孩子干瞪眼。直到晚上八点来钟，胡同口嘟嘟嘟地一阵响，王芳才把提着的心放下来。<br>&nbsp;&nbsp;&nbsp;&nbsp;王芳也不再说。她心里明白，一个月千数块钱，到哪里也不好挣。<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金子本来可以不下这苦力的。他聪明，不是没有“发光”的机会。<br>&nbsp;&nbsp;&nbsp;&nbsp;金子上学的时候就聪明，不好好学习，却能考上中游。他写的字还好，尤其空心字，不管楷书还是行草书，写起来不打艮，该断该连，一气呵成。这说明他的空间想象力很好。一次县里搞高中知识竞赛，我们学校就派我们参加，开头遇着这样一个题：一只蚂蚁从一个梯形立方体的一角爬到另一角，沿着边走，哪条路最近。后面有几个答案。当时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就私下对我说是某一个，还赶着给我解释。我说你确定了就快抢答啊。没说完人家就抢了，果真是那一个。<br>&nbsp;&nbsp;&nbsp;&nbsp;高中毕业以后，金子当了兵。对于他考不上大学的事，很多人就弄不懂。但啥话也别说了，当兵也未必是坏事。可没出半年，他又和竞赛抢答一样，白白放弃了一次大好机会。<br>&nbsp;&nbsp;&nbsp;&nbsp;那时候他已经在团部干文化干事。因为字好，团长碰见，亲自下令调到团部的。那一调动，叫许多人都羡慕。他心里也亮堂了许多，盘算着熬上几年，转成志愿兵，到时候一转业，就啥都解决了。<br>&nbsp;&nbsp;&nbsp;&nbsp;和他一块调去的还有个小张，年纪比他小一岁。俩人一个办公室，一个宿舍。小张南方人，长相和金子形成鲜明对比，矮，黑，短眉细眼，说话撇腔怪调。金子烦。从第一天他就烦。他烦的人他就不理。但小张机灵剔透，金子再烦，小张也和他打招呼，弄得金子心里不得劲，毕竟不光一块工作，还一个窝里爬嘛，所以渐渐地也就拉两句。<br>&nbsp;&nbsp;&nbsp;&nbsp;部队要减员哩，知道吧？小张说。<br>&nbsp;&nbsp;&nbsp;&nbsp;嗯。金子抬抬眼皮，吐一口烟。<br>&nbsp;&nbsp;&nbsp;&nbsp;小张不抽烟，胸口倚在桌对面说，形势严峻哩，据说团机关得下去二分之一。<br>&nbsp;&nbsp;&nbsp;&nbsp;嗯，得二分之一。<br>&nbsp;&nbsp;&nbsp;&nbsp;别人都忙着请客送礼想留下，咱又没门子……<br>&nbsp;&nbsp;&nbsp;&nbsp;话没说完，金子打了个响指。小张把后半截话噎住，多少有些尴尬。金子像是害困了，脖子往后仰仰，咧出一个大大的呵欠。金子这是烦了。当初在连队里，一起入伍的小老乡两条红塔山就换了个副班长。小老乡不避讳，私下里向他传授经验，他摇摇头道，别和我说这个，烦。过几天，突然上头下来调令，要金子到团部报道。小老乡就指着他的鼻子道，嘿，真人不露相唻，老实说，送了几条红塔山？金子一拉脸皮，抬手把小老乡掀在床上。<br>&nbsp;&nbsp;&nbsp;&nbsp;其实部队减员的事金子早知道了。两个文化干事只能留一个，小张和他，非此即彼。他虽然懒得说，心里却清楚。现在这一步太关键了，被裁下去是老农民一个，照样戴草帽子下地干活，可一旦留下就不同了，那是进了保险箱，这一辈子就啥也不愁了。与小张相比，他应该是有胜算的，因为他是团长看中了调上来的，得到团长的赏识不容易。只唯一没把握的是，他从调上来就再没和团长拉过，更没借这个因由暗地里走走。看现在这个势头，那是凶多吉少了。<br>&nbsp;&nbsp;&nbsp;&nbsp;俩人沉默了一阵子。小张又憋不住了，开口道，你也得走走，不能任人宰割哟。<br>&nbsp;&nbsp;&nbsp;&nbsp;金子正看着一本柳体字帖，听这一说，就搭一句，谁愿走谁走啊！金子这话是有所指的。<br>&nbsp;&nbsp;&nbsp;&nbsp;唉，咱又没门子，听天由命哟。小张自言自语，像是回敬金子的言外之意。<br>&nbsp;&nbsp;&nbsp;&nbsp;小张这一说，金子鼻子里就哼一声，干脆把书合上，拿起打火机，啪嗒接上一根烟。金子心里明镜似的，小张出出进进团长家好几趟了，谁不知道？金子咬咬牙。他越来越烦这个地方了。搞材料本来就无聊，空对空，现在又碰上这南方佬！他不禁狠嘬一口，弄得那烟头半天冒不出烟来。<br>&nbsp;&nbsp;&nbsp;&nbsp;第二天一上班，金子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子邪劲，竟鬼使神差地跑到团长那里说，我不想在这儿干了，还是回连队吧。团长说你再考虑考虑。他不吭声，回来就卷铺盖走人了。<br>&nbsp;&nbsp;&nbsp;&nbsp;我骂他，你不能沉住气啊，就把这机会拱手送了人？<br>&nbsp;&nbsp;&nbsp;&nbsp;我又不会送礼，明摆着的事，我不走等人家撵我啊？<br>&nbsp;&nbsp;&nbsp;&nbsp;嗯，就冲你这破脾气，人家不撵你才怪！<br>&nbsp;&nbsp;&nbsp;&nbsp;小时候我听大人说，性格决定命运。那时候我还觉得这话有哲理。现在我觉得这话是废话。谁的命运不是性格决定的？而且又有句话说，泰山好移秉性难改，那既然改不了秉性，命运也是很难改的了。金子的秉性就决定了他是一个苦命。<br>&nbsp;&nbsp;&nbsp;&nbsp;从此，他开始下苦力。<br>&nbsp;&nbsp;&nbsp;&nbsp;先干小工。我结婚前后那两年，他复员回来不久。那时他还没找对象，在市区跟一个工头干，一天十块钱，刚够啃火烧的。我在学校住单身宿舍。他专拣中午头子往我这里跑，每次都吃了饭过来。我说你过来吃饭。他答应着，还是每次都吃了饭来。大夏天的，我又不能在宿舍接待他，怕影响别人休息，就和他在办公室里熬。那时我正练书法，刚有些心得，就和他谈，俩人拉得晕头转向。有时他谈起自己的工作，就是在建筑工地上活水泥，开搅拌机，推小车，扔砖头，一天下来累个臭死。又过一阵子，他忽然说，人家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我说，咋样啊。他说，没感觉。我说，感觉是培养出来的。他说，培养个啥，将就着呗。过了两三周他又来一趟。我以为培养得差不多了。一问，却说又介绍了一个。那就是王芳。我没再说培养不培养的话。我只盼着他能遇上好人，有个好结果。<br>&nbsp;&nbsp;&nbsp;&nbsp;再后来，他干起了自己最拿手的活，就是写字——写墙体广告。那是他和王芳结婚以后了。有这个活干着，比小工强。我没亲眼见他在墙上写字，但在想象中，他在墙上写字就像古人醉酒题壁一样，挥洒自如，豪气冲天，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别有一番乐趣。但后来我了解到，实际情况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也是苦力。他给一家广告公司写字，按平方计价，一平方两毛钱，一个大字费半天劲也不过三五毛，累死累活，一天写不了二三百平方，挣四五十块钱了不得。而且夏天太阳晒得头晕，冬天又冷得伸不出手，受的罪就别提了。但金子干得挺带劲。这毕竟是特长，一般人干不了。那段时间，城里乡下很多旮旯里都有他的笔迹。我记得城南公路边上就有一幅，每次经过都特意看看。因为那些字是很可看的，以至于我把墙上的电话、手机号都背得烂熟。但后来那堵墙没了。那堵墙没了一两年以后，我经过的时候还朝那里看。<br>&nbsp;&nbsp;&nbsp;&nbsp;他写了好几年字，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比如黑体字最好写，若是在没抹泥的砖墙上，用刷子顺着砖缝画就行，连标线都不用打。市场上流行一种类似电脑中“华文彩云”体的字，也好写，口字要写得特别大，得撑着边涂。要是在白石灰墙上，那就写自由体的空心字。他写这个最在行，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功夫就半面墙。最不好写的是仿宋字，笔划末梢的肩膀不好处理，写出来还显板。<br>&nbsp;&nbsp;&nbsp;&nbsp;开始他干得挺好。随着名气加大，找他写广告的人也多。但后来竞争激烈起来，广告业务也愈加难做，十天半月接不上一个活儿。搞广告的多了，就无序竞争。他前面写上，后面就有人涂了盖了，写成别的。还有的人招数更厉害。要是广告宣传的同一个事，比如都是铝塑，他在前面写了，人家就在后头把电话号码一改了事，所以便费力不讨好，惹了不少麻烦。有时候墙体主人还不让写，嫌难看，写到半截就给人家撵跑了。更要紧的是，随着城市发展进步，整顿越来越严，墙体广告渐渐从城区清理出去，没了它生存的地方。光靠在乡下写，就没啥发势头了。<br>&nbsp;&nbsp;&nbsp;&nbsp;他最大的本事渐渐没了用武之地，这叫谁都觉得可惜。可作为一个平头百姓，经少见寡，现在世界这么复杂，人心这么不古，有啥机会也轮不着他呀。再说了，机会就算是天上掉的馅饼，他光张嘴不伸手，那也不是干瞪眼吗？<br>&nbsp;&nbsp;&nbsp;&nbsp;有一回我问他，你觉得冤不冤？<br>&nbsp;&nbsp;&nbsp;&nbsp;冤啥？<br>&nbsp;&nbsp;&nbsp;&nbsp;人家说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你啥时候发光？<br>&nbsp;&nbsp;&nbsp;&nbsp;哼。金子一个嘴角咧咧，带着半边腮帮子动了动。<br>&nbsp;&nbsp;&nbsp;&nbsp;你不是没那时候，是你自己抓不住机会。<br>&nbsp;&nbsp;&nbsp;&nbsp;哼，啥机会？金子道，机会再好，我也不能低三下四求人！<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突然变天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先头还是小雨，下着下着就成了雪。灯光照着，水泥地是湿的，泥地上是白的。北风斜斜的，把夜晚刷一层冷灰，让人看不见底。窗子开条缝，冷冽的空气就刀子一样捅进来，在暖气屋里割一道疤。<br>&nbsp;&nbsp;&nbsp;&nbsp;我疼了一下。<br>&nbsp;&nbsp;&nbsp;&nbsp;我把电话摸起来。<br>&nbsp;&nbsp;&nbsp;&nbsp;金子口气温和得很，显得苍老。我突然很好奇似的，问了他一堆问题。然后我得到一堆答案。那些答案是这样的：他的家有五间北屋，大门朝南，岳母住正屋，他住东偏房；这么冷的天，他竟然还没点炉子；煤夏天就买了，两吨，五六百块钱，夏天买便宜，现在价钱却翻了一倍，烧不起了；炉子可能不大行，已用了两年，碱透了；家里烧的是土暖气，炉子在丈母娘屋里，两根管道伸过来，每间屋里都有暖气片，点上炉子还凑和；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孩子由丈母娘带着，早睡了。<br>&nbsp;&nbsp;&nbsp;&nbsp;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就有些急。我压住气说，这么冷的天，你咋不点炉子？我没寻思突然就冷起来。金子嘟囔。我道，我刚搬家，原来的炉子不用了，可能还行，你来卸了去。金子说，看看吧，说不定我这炉子还能凑和一冬。我道，你那炉子质量咋那么差，才两年就碱了？金子骂一句，他娘的谁知道！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这个也用了十来年，还不知行不行。<br>&nbsp;&nbsp;&nbsp;&nbsp;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有些扫兴，觉得这话还不如不说。<br>&nbsp;&nbsp;&nbsp;&nbsp;又隔一阵子，从大椿那里传来的话，说金子在他同学那厂子待不下去，工资还不够他吃饭遛摩托车的，又赶上和一个工人打了架，没吱声就跑了，回头还是搞焊接。又说，他姐姐给他到处说媳妇，最后在城北找了一家，也是独生女，小三岁，是不能生育离的婚，特稀罕孩子。姐姐怂恿着金子去了一趟，全家人都相中他了，另外只一个要求，还是倒插门。可金子犹豫不定。他不知道该把丈母娘咋办。<br>&nbsp;&nbsp;&nbsp;&nbsp;前一个事在我意料之中。我那不安是对的。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完了。至于焊接，我早和金子说过，那活路挺危险，最好别干，他也同意了。可他咋又干了呢？<br>&nbsp;&nbsp;&nbsp;&nbsp;我蓦地想起件事来。撂下手里的活儿，我去找一个律师朋友。<br>&nbsp;&nbsp;&nbsp;&nbsp;事情是这样的。律师慢条斯理，你得弄清王与公司是不是劳务关系，签了劳务合同没有，同时也得看公司有没有这方面的规定，咱在不在赔偿范围之内。<br>&nbsp;&nbsp;&nbsp;&nbsp;嗯。我说，金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比较困难，也没干过正儿八经的活儿，他媳妇这一病，紧接着办丧事，家里挺拮据，我是想能为他讨回一点算一点儿。<br>&nbsp;&nbsp;&nbsp;&nbsp;我理解。律师面无表情道，但是你知道，法律这东西不能感情用事。<br>&nbsp;&nbsp;&nbsp;&nbsp;我知道。我愤愤地说，她才干了半年，根本就没签劳务合同，公司不和她签。<br>&nbsp;&nbsp;&nbsp;&nbsp;噢。张律师稳稳道，要真是打官司，那也在两可之间。<br>&nbsp;&nbsp;&nbsp;&nbsp;我沉吟一下子。我听出张律师的意思，他是不好把话说绝。<br>&nbsp;&nbsp;&nbsp;&nbsp;低着头从律师那里往外走，我渐渐没了主意。我隐约知道，这问也是白问的。<br>&nbsp;&nbsp;&nbsp;&nbsp;这是傲慢的万事不求人的金子，让我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大椿<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大椿在商河打工。我见的最多的是他媳妇朝云。他俩都是我同学。朝云在城里租了个门头搞裁剪，我们常到那里去。那是个巴掌大的地方，进深两三米，宽四五米，四周撑起挂杆，重重叠叠晾起各色布料，中间再支一张木板桌，桌面上乱堆着布料、煎刀、软尺，桌底下也堆得满当当。朝云还不过瘾，又在门右首位置装了一台缝纫机，让整个小屋充实起来，再也没有余地。不过别人不大注意，这局促的门头里还有个小天地，负担着她和儿子的饮食起居。这小天地就在迎面墙后面，从布料中间开一个小门进去，拐上扶梯，再进一个小门就是。有时我看见她从里面出来，或者她儿子大鹏从里面出来。更多时候她就说大鹏在里面做作业呢，或者说大鹏在里面吃饭呢。但我没进去过，不知里面啥样。朝云在这小屋里打天下，儿子跟着她吃住，上学放学自己跑。幸亏小学离这儿还不远。大椿偶尔回来看看，住一两宿，再回商河去。我见他们少，妻经常过去，回来和我扯他们的事，我就感觉两个人虽然辛苦，但也知足常乐。我偶尔顺路去站站，搬张小圆椅坐在桌角那边，抬头看周围花花绿绿的布料。但去的这几次都没遇见顾客，一个半个也没有，我就有些担心。直到后来一次，我看见桌子上一个小本子，画着各式服装简图，肩宽袖长的一大堆圆珠笔的数字，心里才踏实了。<br>&nbsp;&nbsp;&nbsp;&nbsp;入冬我正装修新房子。妻从周村买回布来做窗帘，让朝云帮忙。一个傍晚我们过去，恰巧朝云在门口的缝纫机上给我们砸窗帘。约她出来吃饭，她说早吃过了，叫我们等等，一会儿就完。我问大鹏干啥呢，她说在上面写作业。女儿就轻车熟路先跑上去。我从来没上去过，觉得好奇，也侧身拐上那个扶梯，慢慢推三合板子的小门。门蹭着床角开了，床里边是被褥，外边铺敞着书、本子、铅笔盒。再推，扑面一股子焦糊味。女儿正蹲在地板上，看大鹏用锅铲子抢那耳锅底子。耳锅里一底子炖土豆，干了锅，抢起来一块块的黑。我说大鹏，你这家伙咋搞的。大鹏抬头看见我，只应一句，做作业忘了。我说，糊了可不能吃。大鹏大人气地说，不要紧，我拣些不糊的吃。边说边铲了半碗，放在跟前一张小矮桌上。大鹏本来坐着小杌撑在床上写作业，现在掉过身来就能吃饭了。这孩子长得像大椿，黑乎乎胖乎乎，扎煞着两个腮蛋子，虽然才十来岁，却像个小大人。我把门掩上，这才拿个小杌撑挤空坐下。大鹏不说话，一口馒头一口土豆，吃得挺香。我瞧瞧小屋，五六个平方大小，空纸箱贴的顶子。下面的空间大体上分两部分。左半边是床，右半边是厨具和杂物。单看右半边，门后头一个蜂窝炉子，炖着口锅，一根烟囱折一下，从窗户上头钻出去。那窗户窄得像俩小耳朵，日久被灰尘堵了，黑得听不见外面。窗户下头一直到墙角堆满了蜂窝煤，煤堆上蹲一个煤气灶灶口，上头再安个抽油烟机。这样小屋被塞得差不多了。不过像门头上一样，朝云见缝插针，又在一人高的东墙上安了台小空调，于是整个小屋都实实在在地武装起来。看着虽乱，但因为烟囱长，散热好，还挺暖和。不过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房子原本是什么结构。一般的两层门头房，下层做门头，上层家居，倒也方便实惠。这个也两层，但好象上层是个破屋顶子斜撑着，弄得屋里很逼仄。<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过几天，大椿打过电话来，咱聚聚吧，挺想你呀。我说，你别酸，从商河回来啦？他答非所问，咱还老地方啊。老地方在朝云门头斜对面，小快餐店，一个矮胖女人开的。<br>&nbsp;&nbsp;&nbsp;&nbsp;我一推门，大椿和朝云竟先坐在那里了。朝云还没看见我，大椿就嘭地站起来，还是黑乎乎胖乎乎，显出那拙笨实在样。我说，你咋不见瘦啊？大椿道，那边还行，不算累。于是三个人坐下，胖女人过来招呼，点菜。照例四样小菜，一瓶二锅头。<br>&nbsp;&nbsp;&nbsp;&nbsp;酒过三杯，大椿却道，我不想在那里干了。<br>&nbsp;&nbsp;&nbsp;&nbsp;我一惊，咋了？<br>&nbsp;&nbsp;&nbsp;&nbsp;唉，你不知道，惹了点小麻烦。大椿一只手扳住后脑勺。<br>&nbsp;&nbsp;&nbsp;&nbsp;你这个老笨，脑筋转不过弯来。朝云抢着说。<br>&nbsp;&nbsp;&nbsp;&nbsp;大椿道，都怨我自己不小心。一家材料公司给我们送货，结帐的时候我算盘珠子一拨拉，算出是二十多万。没现钱啊，经理就让我给人家打了个欠条。过几天人家来要帐，经理就想核核帐目给人家算了。可重新一扒翻，查出来多算了两万多。我也不知咋整的。经理就发脾气，我只好干瞪眼。经理还算是个好人，知道我不小心，就赶着给人家解释。没成想对方却不认帐了，说欠条写的明白，就得按欠条还，一个子儿也别想赖。<br>&nbsp;&nbsp;&nbsp;&nbsp;我赶紧打断他，欠条是你落的款？<br>&nbsp;&nbsp;&nbsp;&nbsp;大椿道，有我的名，不过前头是公司，经手人是我。<br>&nbsp;&nbsp;&nbsp;&nbsp;噢，这就好。我多少松一口气。<br>&nbsp;&nbsp;&nbsp;&nbsp;大椿继续说，那本就是明摆着的错，因为我一时粗心，把总数弄差了，可帐目是清清楚楚，一分不错。经理也觉得对方实在无理，就僵着。对方抓了这个把柄，像逮住财神一样，又是法院吧又是上诉吧，就是不撒手。前前后后一折腾，窝憋得我不轻。<br>&nbsp;&nbsp;&nbsp;&nbsp;唉，现在咋样了？<br>&nbsp;&nbsp;&nbsp;&nbsp;大椿道，我一清二白，倒不怕啥，爱咋着咋着吧！<br>&nbsp;&nbsp;&nbsp;&nbsp;朝云就笑他，你这老笨，你还会干会计唻！<br>&nbsp;&nbsp;&nbsp;&nbsp;大椿真不是干会计的料。开始他说在商河一个建筑公司，我还以为他是给人家搬砖活泥，说干会计我都不信。他这人实在直爽，粗人一个，像那梁山好汉，根本就不是细心人。不过他这人中交。现在这社会上，就是细心人太多，粗人少了。<br>&nbsp;&nbsp;&nbsp;&nbsp;从那以后，我替大椿捏了把汗，过几天就问问。倒没别的，就是怕他刚找的这份工作泡了汤。其实商河那边条件并不好，远不如这边，吃饭又贵。而且大椿说他干活的地方水不好喝，地下三百米打出的水都是咸的，浇地只能浇一遍，两遍就能把麦子浇死。不过环境再差，活毕竟好干啊，钱又不少挣，要把这个扔了，再到哪里找份像样的活？<br>&nbsp;&nbsp;&nbsp;&nbsp;大椿过去干的都是力气活。最早是跟一个亲戚干家具销售。六七年前了，我到一个家具市场买低柜。一辆大头车堵在门口里。正想挤进去，便见一人在车后腚上站着，往家具上蒙毯子。这不大椿吗。我一眼认出他来，高矮胖瘦和高中时没啥两样，就是更黑了，蓝布裤褂，连扯带蹭的，弄的又脏又破。他左拉右扯，蒙好毯子，再拽根粗麻绳，狠劲往车挡板上绑。我叫他。他一回头看见是我，嚎叨就一嗓子，把周围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br>&nbsp;&nbsp;&nbsp;&nbsp;一见面自然问长问短。我说来买低柜，他就拉着我往里走，迎面撞见一个妇人。快给人家送过去！妇人劈头一句。大椿嗯一声，回头指指我说，姑啊，这是我同学，想看组低柜呐。那妇人一听，面皮上立马拱出笑来，哟，好啊，快领人家去看看，价格保准便宜哟。我笑笑。我下意识里觉出大椿这活不好干。那妇人四十多岁，染着头发，眉毛拔得精光又描上的。一个男人正搬把椅子过来，妇人就吆喝，那边，嗨，你聋啊，那边！那男人应声去了。大椿说，那是她男人。<br>&nbsp;&nbsp;&nbsp;&nbsp;我的预感没错。那次见大椿不到半年，他就算失业了。他那姑与男人离了婚，卷了铺盖卷儿去了济南。大椿去要工资，妇人不冷不热的，冲大椿哭了半天穷。大椿脸皮薄，开门一走了之。我说，她算你哪门子姑？大椿说，俺爹说叫姑，我也弄不清！那她咋离的婚？大椿扳住后脑勺道，这个我更弄不清了，先说是她男人有了外遇，又有人说她傍了大官，谁知道他娘的咋回事！<br>&nbsp;&nbsp;&nbsp;&nbsp;家具生意不行了，再找别的活干。可大椿没本钱，想干点事那难了。老百姓进城，就是烤地瓜，摆地摊卖菜，搭个篷篷车烤火烧夹，卖鞋袜杂物，条件好的能租个门头卖衣裳。摆地摊的影响市容，被执法员撵得到处跑。租门头是老稳了，可也不好过。这费那税不说，即使一个小门头，一年的租金也得万儿八千。干保险呢？那几年保险公司还少，机制也不一样，所以干保险的也少，不像现在铺天盖地都是。最好干的可能是去饭店打工，包吃包住，工钱照发。当然，干保险干饭店，最好是女的，还得年轻。像大椿这样的，五大三粗，嘴笨得翻不过舌头来，还不把自家赔进去？<br>&nbsp;&nbsp;&nbsp;&nbsp;转了一圈，大椿就回去和朝云商量，咱干点啥好呢？朝云道，白天在门口玩，连见着几个小孩到小卖部买瓜子，一会子功夫就好几包。现在孩子娇了，吃零食多，你看咱炒瓜子行不行？大椿一拍大腿，好啊，就听你的。<br>&nbsp;&nbsp;&nbsp;&nbsp;要炒瓜子，得置设备，买配方，前提还得买着好瓜子。那时候临县济阳就批发生瓜子，五毛钱一斤；远的是青州，那里瓜子好，还贱八分，一吨就便宜一百六十块钱。大椿一琢磨，到济阳一头午就拉回来了，到青州起早贪黑，一天回来就不孬，再搭上运费饭费，就不合算了。于是大椿找个同行长眼，一块去了趟济阳。看看那瓜子，一般，不是挺好的。大椿头一回做，心里没底，不敢多要，就花五百块钱弄了千数斤。“煮炒抛装”完了，再开着他那辆破三轮到处给人家送。各村的小卖部，城里的商店，饭店，机关，企业。一路跑下来，虽然费了不少劲，毕竟卖了个差不多。大椿朝云都挺高兴，寻思下一回得多炒点。<br>&nbsp;&nbsp;&nbsp;&nbsp;这回别人就劝他，你要多弄就到青州，那里瓜子比济阳好，炒好了还能把价格抬高点。大椿觉得在理，狠狠心，租辆大车就去了。<br>&nbsp;&nbsp;&nbsp;&nbsp;那瓜子确实没的说，个大，粒实，色泽光鲜。大椿张口要了两吨。回来的路上，大椿就盘算：这两吨加上运费、来回吃饭，炒瓜子用的盐、香料，成本是多少；一斤比上次多卖五分钱，两吨总共卖多少；后一个数减前一个数，能纯挣多少。算了一路子，大椿心里有了数，觉得这回只赚不赔。到了家，卸完货，两个人就准备开干。解开麻袋，朝云摸一个尝尝，嗯？咋这个味？再摸一个，还这个味。朝云心里一紧，赶忙又打开一麻袋，嗑一个，还这个味。朝云立马伸手往袋子里杵，杵到半截里，就觉得潮乎乎热乎乎。朝云傻了，大椿，你买的啥瓜子！大椿一惊，咋啦？朝云道，全捂了（霉了）！啊？大椿一试，不假，真捂了。嗑开一个吃，苦涩涩的。再嗑一个，更苦。大椿额上冒了汗。他脑子里回想装车的情景。那老板就和他在车旁边站着，几个工人一袋袋地往车上扔。开始大椿还看了好几袋，都没问题。一袋五十斤，一共装了八十袋。等装完了，大椿还跑到车顶上，解开一麻袋摸了摸，啥事没有。大椿意识到，人家是瞒天过海了。俩人慌慌张张把八十麻袋瓜子全解开看，不多不少，正好四十袋是捂的！大椿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朝云眼里出了泪：这些都得喂猪，喂猪猪都嫌苦呢！大椿一拍大腿，他娘的！猪不吃就当柴禾烧！<br>&nbsp;&nbsp;&nbsp;&nbsp;庆幸的是，大椿两口子没被挫折打垮，卷起裤腿继续干。不过万事开头难。炒了瓜子，还得打市场。市场不认新牌子咋办？他又没闲钱做广告。我就开玩笑说，现在都贩假造假，你不会弄个假名牌呀，还“大椿牌”，谁买啊。大椿没听完就摇得头像拨郎鼓，说那不行，犯法的事咱可不能干。我说，那你要想在市场上站住脚就得以质量求生存，瓜子得炒得好吃，色香味俱全。这回大椿却一咧嘴，唉哟，你不知道哇，那色香味俱全的瓜子都不能吃！嗯？我一愣。大椿道，嘿，有个新闻你听过没，一家里炒瓜子，孩子吃的多了，变成了傻瓜！哦，是吗？可不！大椿道，他那调料里肯定掺了明矾，明矾泡了瓜子，瓜子就乌黑发亮，再拌上香料、防腐剂，就又好吃又好看呐。啊？我吓了一跳，追问大椿道，那你搁那些东西了？大椿道，说实话，开始也搁过，不过太昧良心了，老实人做那个心里难受，后来干脆改了品种，做原味瓜子了。原味，对，原味好。我晃晃脑袋。<br>&nbsp;&nbsp;&nbsp;&nbsp;他这样将就着干，开那个破三轮到处跑，一分一厘地攒，挣的钱还不够汽油钱。大多情况下，人就是个汽球，钱给你充气。钱多了人就鼓起来，多的过了分就爆了。可钱少了人就瘪下去，瘪得不成样子。钱改变人就像吹汽球一样，往往在瞬息之间。大椿照理该瘪下去。可不知怎的，他这个汽球却换了铁皮，一丁点儿的气还老撑着。那纯是硬撑。<br>&nbsp;&nbsp;&nbsp;&nbsp;一天，大椿把破三轮推出大门，踹着火，让发动机热着，跳下来前后左右瞧瞧。他准备出去进点货。一抬头，有个人冷不丁站在眼前头。大椿一拍车挡板，嘿，你咋来了！原来是小学同学，临村，姓王，在城里开门头批发烟酒，出了名的小老板，人又长得瘦削精明，油头粉面，比大椿可精神多了。王一见大椿，亲近的不行，上来就抱了一下。大椿道，你咋跑这里来了？王道，来看看老朋友啊！大椿赶紧把火熄了，拉他进院子。王也是利索人，便道，我看你挺忙，不进去了，我有个急事，你给出个主意！大椿直实人，脑筋还没拐过弯来，嘴上便道，啥事你说，我为朋友两肋插刀！王笑道，哪这么严重啊，就是我最近有个大买卖，出手就能赚大钱，可现在我手头紧，周转不过来，你看能借我点儿不，两个月内保准还你，利息按两厘算，比银行高一倍。大椿犯了难。他干这活才几天，上设备花钱不算，还叫人骗了一下子，家里那点钱早折腾光了，今天去济阳进货的钱还是昨晚刚从他姨夫那里借的。这可咋办？大椿摸摸口袋，又把手缩回来。王不看事，继续道，大椿啊，谁不知道求人难，可我实在是紧要关头，唉！大椿架不住了，一拍脑门子，嗨，我啥人你还不知道？只是我暂时没钱，这不刚借的两千，待去进货，要不先给你一千。王道，嗯，够义气，不过你放心，不出俩月，连本带息保准还你，不比你存银行实惠？说完这话，王骑着他那锃亮的野狼125扬长而去。<br>&nbsp;&nbsp;&nbsp;&nbsp;大椿不知道，他的义气这回叫狗吃了。很快过了俩月，又过了一年，两年，王再也没来过。大椿倒是在城里见过王，人家早成了大款，开饭店，搞装修，捣腾房地产，每次见了都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就是绝口不提那一千块钱的事。大椿不禁暗暗叫苦。大椿不知道，这世上就是实在人吃亏。因为实在人都是粗人，算不过精细人。精细人一拨拉，粗人就得栽跟头。<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有三五年时间，我和大椿失去了联系。各人都为生计奔波，谁也照顾不过谁来。偶尔想起他来，那印象还是三轮车，瓜子，坑洼不平的道路，跌跌撞撞，灰头土脸。但叫我意外的是，三五年以后，大椿竟然和朝云在城里租了门头，开起服装店来。一天朝云打电话，叫妻去一趟。我说你给他们买点东西。等妻回了家，却捎回来一件红绸袄，朝云给孩子做的，另外还有一大袋瓜子。同时捎回来的，还有一连串与他们有关的事件或细节。比如盖房子，学裁剪，租门头，做服装。比如做儿童装，做新娘装，做中山装。妻子的絮叨没完没了。我最没想到的是，他们不仅炒瓜子挣了钱，而且还能投资办起了服装店。他们实现了老百姓进城的最大梦想。我们都实实在在替他们高兴。他俩最难的时候过来了。不过听着妻子的唠叨，我却多少有点失落。我觉得大椿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也许不是原来的大椿了。<br>&nbsp;&nbsp;&nbsp;&nbsp;然而有一天，大椿却突然呼哧呼哧跑到我办公室里来。更黑的脸膛，一身蓝运动装，不伦不类地配一双皲了皮的旧皮鞋。我道，大椿，你咋找来的？早知道你在这里。大椿又一只手扳住后脑勺。我虾腰给他倒水。他抓住我胳膊，说啥也不让倒。我说你坐坐。大椿道，不坐了，晚上你给我陪陪客。有啥事？我一个同学的老婆在棉纺厂，今天约了她厂长来，想叫我做厂服。好啊，我给你陪。我没二话。<br>&nbsp;&nbsp;&nbsp;&nbsp;因为惦记着这事，没下班我就溜了。大椿早在饭店里等。这回大椿定了个场面的饭店，在城南，算中高档了，一顿饭下不来五六百。我和大椿在厅口的沙发上坐等。大椿那同学姓张，他老婆在棉纺厂干财务。前两天听说厂子要给职工做厂服，大椿就找了去。张的老婆就说暗中使使劲，让大椿接了这活儿。果然，今天就请到了厂长。<br>&nbsp;&nbsp;&nbsp;&nbsp;洒桌上办事，不用提就都明白了。剩下的是喝酒。我没想到喝那么多。厂长好对付，不是那种嗜酒的人。难对付的是张的老婆，鬈发，红嘴唇，年龄不大。我本以来她会腼腆些，没想到她竟海量，活一个母夜叉。可我不示弱。大椿又不能喝，只能我上。那母夜叉喝着喝着，就乜斜着眼瞅我。我装看不见。母夜叉就叫我大哥，我装听不见。母夜叉就把手伸过来了，一下一下拍我的胳膊。她拍我胳膊的时候厂长在看她。我把胳膊缩回来。厂长看见我，就装着没看她。我花了眼，只顾一个劲地喝酒。这样你来我往，耗了两个多小时，给大椿糟了不少酒，把自己弄得晕哄哄的，心里反倒妥贴了。<br>&nbsp;&nbsp;&nbsp;&nbsp;我头疼胃疼，到第二天下午还难受。过几天，妻到朝云门头上玩，回来说，那事“黄”了。我一听就蒙了，怎么，我那些酒白喝了？原来那天喝完酒回去，姓张的对大椿说，要再给厂长买个“卡”，这事就利索了。大椿就买了一个，五百块钱的，转手交给了张。张的老婆就搭上一句，要不再给厂长老婆做套像样的衣服，我帮你拿过去。大椿一听是个理，就赶紧筹办。朝云在旁边可沉不住气了。她掐指头一算，厂服五十块钱一件，成本三十，五十套能赚一千块钱。现在请客花了五百，送卡五百，再给厂长老婆买套衣服，也不能让姓张的老婆空手啊，还得一套，那就赔大发了。可事情到了这地步，不为眼前，就为以后着想，也得硬着头皮干啊。俩人一狠心，便忙着置办衣物。可过了两天，张却把卡退了回来，说厂长从别处定了厂服，不用咱了。大椿当头一棒，问张，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咋又变卦了？张却不再吱声，拔起腚来走了。大椿和朝云闷在罐子里，活也懒得干了。后来还是从别人那里打听的消息，说这活儿厂长早给了别人，张虽然替大椿请到了厂长，那只是向厂长讨个好，为自己老婆着想罢了，其实根本就没向厂长提这事。厂长来赴宴，更是随便出来应个局，压根儿就不知道为的啥。<br>&nbsp;&nbsp;&nbsp;&nbsp;于是我们心里都愤愤，过了好几天还憋得慌。尤其是我，本以为给朋友出了点力，虽然微不足道，可也算舍身相助啊，没想道到头来让人家涮了。大椿挣那几个钱容易吗？他不下三天三夜决心也请不了那个客。于是气愤之余我又有些愧疚。妻见我这样，就劝我，这也不怨你，都怨大椿不认人。我说，他来城里没几天，能认几个人啊！妻道，这也是，不过总得有个过程。哼，我看未必。我摇头道，原先我还以为他变了，现在看不光没变，还更实了，你看他那实诚劲，把他卖了他还得给人家数钱！嘿嘿。妻搡我一下道，你还别悲观，实在人虽然吃点亏，可实在人长在，实在人有福！嗯，或许吧。什么叫“或许”呀，你看看大鹏，多好的孩子！<br>&nbsp;&nbsp;&nbsp;&nbsp;妻这么一说，我倒替大椿欣慰起来。那天朝云在前面用缝纫机砸窗帘，大鹏躲在小屋里吃饭。我就说，小家伙，过两年等你爸妈挣了钱，咱就搬个新家。大鹏眨巴眨巴眼，咽了口饭说，俺是暂时住这里，家里正盖新房子，明年盖好了就往家跑，不在这里住。真盖开啦？正打地基唻。大鹏回一句，可能觉出吃着饭和我说话不礼貌，就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双肘支着膝，十指交叉在下巴下头，大人气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正说着话，炉子上的铝锅喀嚓起来，大鹏马上欠起腚来掀锅盖，又是一股子焦糊味。我赶紧替他端下来，他就拿大勺子搅，半锅稠饭，搅起来一底子黑黄。我问，咋又糊了？大鹏道，晌午做的时候就糊了。边说着，挑挑拣拣盛了一碗。我把大鹏的碗端到女儿脸前头，说，尝尝，尝尝。嗯——。女儿哼哼着把脖子拧得朝了后。我回手给大鹏放下。大鹏这才拿起筷子，憨笑一下，端起碗来就扒。我不禁也笑一下。因为我看出大鹏腮蛋子上那俩酒窝和他爹一模一样。<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转眼到了年底，又好久没见大椿了。我带着女儿到集上玩。商业城里人头攒动，卖杂物的一溜摊子摆过去，显出热闹的大年光景。我们往里挤，北段是鞋帽摊子，摊主人都眼观六路地忙活。快到北头的时候，女儿就叫，那不大鹏他爸吗。我一寻摸，还真是。大椿正站在墙根前一个鞋摊子后头，抄着手看一个顾客挑鞋。我们挤过去。大椿抬头看见，眼里一亮，从摊子后头拐出来。我问，咋干这个了？大椿扳住后脑勺道，嘿，啥粪呗，碰上啥拾啥。买卖行吗？将就吧，总比不干强。那不去商河了？不去了，冬天也没法干活，家里又打地基，早回来了。地基还没打完？上冻前刚打好，过了年就盖房子了。我看他两眼有些肿，挺疲倦的样子，知道他这一阵子肯定忙活得不轻。在农村，娶媳妇盖房子是人生两件大事。过去盖房子都是自家找人盖，提前几年就得准备，打坯，拉石头，置办木料，啥都备齐了，一打春，这就开始找街坊邻居帮忙，打地基，盖房子，还得找两个人帮着做饭。整个工程浩大，耗心劳神，等盖起房子来，主人就倒下了。所以我从小就害怕盖房子。虽然后来条件渐渐好些了，盖房子都委托给包工队，主人多拿点钱，就少操些心，但仍须自己筹划，而且为了能省一点，也都自家置办所需的一切。大椿为这房子也准备了老长时间，是按照农村的老式样盖的，都是大椿自己设计，大小几间，门口朝哪，窗户几个，尺寸多少，费了好一把劲，一家老小都觉得行了，这才找人选个日子，正式破土动的工。等把这房子盖起来，大椿就算把两件大事都完成了，也好向老人交待了。<br>&nbsp;&nbsp;&nbsp;&nbsp;听大椿说，他的新家在村北边，小工厂附近。那个村子我有门亲戚，所以常去走动，去了就找大椿玩。大椿的父母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人，和善慈祥，待我特别好，也好些年不见了。现在家里正盖房子，老人家肯定也忙得不亦乐乎。我就问大椿，孩子在老家吧？大椿抄着手道，可不，那孩子特别恋家，在城里念书，一有空必得回家看爷爷奶奶，离家门老远就吆喝。那朝云呢？我再问。大椿便伸出手来拉我，她在店里呢，进去坐坐。我便摆手，不坐了，我有事，你也得照顾摊子。没事啊，我叫她来看摊子。大椿还是拉我。我掰开他的手道，你就别犟了，抽空到我家去，咱再聚聚。大椿这才撒了手说，那也行，不过得过了年了。我道，那好，就过了年。<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1-6 11:38:50</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夜路]]></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93744</link><description><![CDATA[&nbsp;夜路<br>&nbsp;&nbsp;&nbsp;&nbsp;廖无益<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那么怀念夜的路。即使蜷缩在白天，也总觉有条夜路在身边延伸。暗色调的，像灶灰在白石灰墙上抹了一下，一溜黑印子。它的来处很清楚，一眼就看见了。它的去处不清楚，我还看不见。<br>&nbsp;&nbsp;&nbsp;&nbsp;它的来处与一个地名有关。这个地名叫官庄。从我记住它开始，直到现在，这个坐落在泰岱山系北麓的小村，还没发生过任何像模像样的大事。有些人默默地生老病死，一辈子都没出村子半步。有些人出去了，功成名就。当出去的人在很遥远的地方想起它，觉得它已无关紧要。它的道路，桥梁，土地，庄稼，它的房屋，水井，香椿和刺槐，都在时光深处张望，然后湮灭。才几十年的时间，它就像一件旧衣裳，一双破鞋子，被出去的人忙不迭得扔掉，扔的时候连头都懒得回。可他们咋能知道，这个叫官庄的小村，它的名字会比哪一个人的名字都久远。<br>&nbsp;&nbsp;&nbsp;&nbsp;我离开它也有了十几年。我还扔不掉它。我从它的北头或南头出发，走向远处的城市。但不管在啥地方，都觉得有条路通向它。那条路再坎坷曲折，拐上一百八十道弯儿，也还是通向它。只是叫我奇怪的是，那印象中的路不是在白天，而是黑天。是傍晚，深夜，或凌晨的。我家住村东头。一出门是一条东西路。路从西边的巷子里拐出来，不远就分了杈，往南，往北，然后再分杈。杈越分越多，拱进庄稼地里又钻出来，最后与公路相连接。村里头的路也一样。它们不断地分杈，拐弯，笨拙地辗转在村里，被水流冲刷，被草垛子截住又放开。路上的石头，野草，牛粪，驴粪，以及碾过牛粪驴粪的车辙印子，把路自然地分成春夏四季。当黑夜来临，这本来再简单不过的路就变得有些神秘了。它们被夜色笼罩起来，看不出身份。它们和公路拥有同一个黑夜。<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那夜路最初是与痛感联系着。最初的夜路，只一个或两个特写，并不能形成篇章。先是在我家门口。很多人。我看见娘呼天抢地，几个街坊在拉她起来。我没看见爹。一帮人拎着棍子堵住大门，另几个人从屋里往外抬箱子。娘跑上去夺，被一搡一个跟头。我搂着弟弟，靠在墙边上打哆嗦。他们抬着箱子离开，大摇大摆。箱子是从我们家抬走的，是抢走的，娘挡不住。街上黑乎乎挤满了人，没一个人敢吭声。人们自动让开路。那帮人走，手电筒晃来晃去，故意晃到人脸上。他们走远了，我才咬牙切齿地骂，操他娘唻，操他娘唻。后来一个大娘对娘说，你看这孩子老实的，除了这一句，啥都不会。<br>&nbsp;&nbsp;&nbsp;&nbsp;娘病了。病得下不来炕。爹请了很多医生给她看。有远处镇子上的，有附近海军工地的，还有村里的。请了一圈，屋子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可总不见好。一天夜里，娘忽然发起高烧。爹热一块毛巾捂在她额上，就在煤油灯底下打量那些药。大瓶子，小瓶子，大纸包，小纸包。爹有些急。他说这药不管事，得快去找医生。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心里挺难过。爹在试手电筒，光线打在墙上一圈昏黄。他把手电筒后腚拧开，退出两节电池，再换上两节晒过的旧电池。我在一旁看着，觉得爹应该在家里照顾娘，就鼓鼓勇气说，爹，我去吧。爹扭过头来看我。他不信我。我把手电筒夺过来。我问爹，医生家咋走啊？<br>&nbsp;&nbsp;&nbsp;&nbsp;出门往西。庄稼叶子在村外头窸窸窣窣，叫人发怵。幸亏爹在大门口看着我。直到我拐了弯，都没听见大门刺耳的吱扭声。医生住村西头，得穿过好几条胡同，还爬过一座桥。手电筒还是暗，我就学着爹拧它后腚，可光晕模糊，咋弄也看不清。磕磕绊绊往前走，听见后头有脚步声。想回头照照，可不敢。我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我一下子绊倒了，正跌在桥上。一座石头桥，夏天发了山水，桥下就浑黄一片。现在没水，只一些棒子秸垛在沟里，叫风刮得哧啦啦响。我头皮发奓，跟头轱辘地从桥上跑过去。前头两条胡同。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我记得爹说是右边。肯定是右边。人家的狗在大门里头叫。我走到头，又左拐，找不着路了。正犯迷糊，前头一阵咳嗽。很响的咳嗽，在空洞洞的胡同里传出老远，引来更多的狗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我终于碰到人了。人影打对面过来，在我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肯定也吓了一跳。我抖起胆子问，大叔，医生家在哪里？那人又咳嗽一声，走近了使劲看我。他要认认我是哪一家的孩子。然后才说，拐进前头这胡同，从头上数第三家。<br>&nbsp;&nbsp;&nbsp;&nbsp;我终于请到医生了。幸运的是，娘没啥大碍。后来我把走夜路的事说给爹听，爹就笑笑，说起他走的夜路。我像小狗一样支起耳朵。爹说，那还是他很年轻的时候，大约十七八岁。他们推着炭到山那边换粮食。因为年成不好，又大旱，家里揭不开锅了。街坊邻居的壮劳力都约起来，凑五六个人。把轮胎打足了气，每辆车都蹾两篓子碳，再压上俩麻袋，麻绳一摽，足足一千多斤。能换回几车地瓜干，家里就顶一阵子了。往南走十几里进山，待走到山脊上就半夜了，车袢紧紧勒着后脖梗子，汗水在月影里闪闪发光。到?#32769;虎口?#30340;时候正黎明时分，山谷里黑魆魆的，啥也看不见。山风越来越大，呼呼作响，把车子吹得一阵阵歪。这时候谁也不敢大意，更不敢中途停下，一停下就完了，再也上不去了。大家一声不吭，憋足了劲，撅着腚往上拱。天朦朦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拱到?#32769;虎口?#19978;头。待回头看时，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刚才的路就贴在崖上，陡壁直上直下。要是车子不小心歪了，连人都得翻下去。<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当然，记忆的痛感总有些隔膜，甚至会掺了些诗意在里头。那些时光深处的斑点，青的，蓝或绿的，一碰就灰头土脸地跳出来。比如秋季，上头罩着星空，庄稼都倒了，旷野在轻软地喘息。庄稼是我们一棵棵砍倒的。全家人都累得直不起腰，棒子叶拉出的伤口叫汗水浸得生疼。刚从秸杆上掰下的棒子装了满满一地排车，还有半块地等着掰。娘坐在地上歇歇，腿胀得难受。爹和我准备把棒子拉回家。爹虾腰拾起车把，站直了喘口气，然后弓腰使劲，我和娘赶着从后头推。车子札札动了，轱辘压着垄沟和棒子秸，深深的两道车辙。待把车子推上堰，再停下来歇歇。走在路上，爹一个人就行了，我跟着跑。只要不上崖头，基本没了用场。要是上崖头了，我就紧跑两步，从后头帮着推。车子还没到崖头上，腿就灌了铅一样抬不动。爹卯足劲把车子拉上去，平下把手喘粗气，我也跟着喘粗气。然而不久，我们却遇到了大麻烦。在一个下崖头，路一边高一边低，车身狠晃了两下，挡板撑不住了，哗啦就是一地棒子。<br>&nbsp;&nbsp;&nbsp;&nbsp;夜晚很平静。黄澄澄的月亮挂在树梢。我和爹娘相依为命。我们一家人相依为命。不管多晚，我们都得把棒子拉回家。不拉回去，叫别人拉走了，那就白干了。最后一趟，我跟在车子后头，娘也跟在车子后头，汗水渐渐在风中凉了，在背上凉了，舒坦得要命。家在前面不远处等我们。要下两个崖头，经过一个旧场院，再绕过一个圆井。中间有两块棉花地，一块地瓜地。地瓜地头上有个老坟。月光青幽幽地涂抹着放倒的庄稼稞子，在高高的堰底下留下黑影。可我不害怕。跟爹娘在一起，我甚至觉得夜路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再下崖头的时候，我和娘一边一个，小心扶着车子，以免再把棒子撒一地。<br>&nbsp;&nbsp;&nbsp;&nbsp;就那个时候，我记住了一个词，叫?#25259;星戴月?#12290;这个最普通的词，把我的想象留在遥远的旷野上。那是被镢头锄头和镰刀翻捡过的旷野，被牛骡驴马踢蹬过的旷野，被咸涩的汗水浸渍过的旷野，甚至被一两滴血珠子点染过的旷野。夜色下面，旷野铺展着筋骨，暗自盘算一年的收成。我们往家赶。偶尔碰见别人。他们也很累。在星星和月亮下面，还有一些词汇随着童年慢慢生长。三秋，金秋。处暑，寒露。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干埋湿砸，棒槌发芽。这些大都与耕作有关。还有一些是与气候有关的经验，比如要是夜晚的云彩呈鱼鳞状，明天就是大晴天。可我不希望云彩呈鱼鳞状。我盼着爹说，瓮上咋出了云旮旯儿？这时我就暗暗高兴。因为明天可能要下雨，不用下地干活了。<br>&nbsp;&nbsp;&nbsp;&nbsp;过去很多年以后，披星戴月这个词，还有其它词，就像村庄的一砖一瓦，让我摸上去觉得粗糙和温暖。不管后来学到多少词儿，那些词儿多么华丽，都无法与这些满是土腥气的词儿相提并论。它们是秋后种下的麦苗，生根发芽，在雪地里，在旱风里，支撑着我关于一个村庄的记忆。我后来走过的路，离开村庄指向任何方向的路，也都和这些词一般，始终被过去牵着，就像辐条被车轴牵着，即使那是一根旧驴车轱辘的车轴。<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然而，旧驴车轱辘还是旧了，车轴拧了，辐条弯了。它们要被改变，要换成新的。一条水泥路从村里出来，经过我家门口，汇入一条更宽的水泥路，最后与一条沥青路相连接。沥青路是双向八车道，两旁隔不远一杆路灯。路灯蓝色灯杆，白色灯罩。夜晚来临，它们在村庄和城市之间亮起几十里炫目的弧光。从此，我的夜路与另一个地名连在了一起，这个地名叫明水。明水是一个小城市，路灯很美。在很长时间里，大约有十年那么久，它让我忘记了夜路。夜路这个词渐渐消失了。夜路像一只折了腿的小矮凳，被人丢在破房子的角落。从此，我看见楼房，看见广场，看见街头公园，看见笔直而宽阔的街道。灯光把它们点缀。不同颜色的灯光。它们忙碌着，一夜一夜不厌其烦。<br>&nbsp;&nbsp;&nbsp;&nbsp;在这样的夜里走路，你从不用害怕。即使深夜，或者后半夜。当街上空无一人，我从街这边踱到街那边，好像整个城市都是我的。其实整个我也成了城市的。灯光从不同角度照我，一直送我到家门口。我想思考一些东西，可我找不到内心。那些只适合在夜里生长的思想，那些喜欢在夜里到处伸展触须的植物，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土壤。<br>&nbsp;&nbsp;&nbsp;&nbsp;我完全失去了依靠。我不知道下面的事与新环境有没有关系。那是十月，夜风清冷，人工渠两旁的老树都掉光了叶子。低头绕过斜伸的枝桠，几步远是一个十字路口。正准备过路的时候，一辆轿车冲过红灯，飞驰而过。就在车灯的照灼中，一个小东西从街口窜出来，在马路上唰地一闪。车没有减速。待仔细看时，路面上却空无一物。<br>&nbsp;&nbsp;&nbsp;&nbsp;拐一个弯往南走。路边种着一溜小槐树。槐树里边的附道上树荫纷披。径直走就行了，细碎的树影格外一种情致。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拐弯。我左脚一抬就下了附道，没有任何犹豫。可在这瞬间，我看见树荫里蹲着一只小东西。灰色的，长尾巴，在阴影里定睛看我。只一步就踩上它了。我却突然变了方向。我脊背发凉，两腿发软，不敢和它对视。它不是猫，也不是老鼠，像是一只黄鼠狼。在农村被人们奉为神灵的东西。刚才从车轮底下逃生的或许就是它。它早看见我了。它一直都看着我。所以它在这里等我。我庆幸没踩上它。其实它那么灵透，怎么会踩上呢。它镇定自若，扭头看我，瞳孔一闪一闪，在树荫里发出光斑。我鼓足勇气看它。光斑占了它眼睛的一角，只一层，一丝，或三角状，显得冷静而神秘。我走出几步远再回头，它还在扭头看我。我又一阵惊悚，皮肤紧收，血液像被吸走了一样，从头到脚冷起来。我不敢再看它。我裹紧衣服，那冷又在周身过了一遍。看看明亮的路灯，我尽量镇定下来。它为啥在这里等我。我没看见它怎么就拐弯了，那岂不是为了躲它。谁让我躲它的。它怎么老是扭头看我。它扭头的姿势怎么和我一模一样呵。<br>&nbsp;&nbsp;&nbsp;&nbsp;我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有个软肋。我不知道这软肋是什么。我只觉得心里虚。路就在脚下。一眼就看到街那头，几乎瞅见了家门口。可我心里虚。十几年前，我穿过黑夜往家走。三十里的黑夜我都没觉得虚，现在我却虚起来。我害怕它。它在伏击我。它的目光击中了我。这在很多个黑夜都不曾遇到。我穿过的三十里黑夜也不曾遇到。那个黑夜狂风大作，刮得要揭起地皮。我骑一辆摩托车往家赶。后来再也没法骑了，我只能从一侧倚住它，慢慢往前推。经过一片乱石岗子的时候，我离家还有三十里。我熟悉这个岗子，有一里宽窄，长满了柏树和刺槐。一条蒿草路从中间斜穿过，到头是个沥青厂，往前有个小村落。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树摇摆啊，旋舞啊，疯了一样。我将就着骑上车。车灯晃来晃去，只照出几步远。沙土飞扬，把脸砸得生疼。我想看清路，想看清前后左右。可我看不见。我只看见前车轮子，轮子上的挡泥瓦，快磕到车轮子的石头。路上的坑洼根本无法辨别。我掉进一个漩涡，一口井。我坠落，只看见自己，只看见近在咫尺的井壁，看不见大风围起的井口。只有光，近在咫尺的光。它照不透井壁。也许有什么东西在井外头看我。它就把脸贴在井壁外面。可我不知道。幸亏我脑子还清醒。我知道我得回去，说啥也得回去，不能掉在堰底下。<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再不会有那样的夜路了。路把夜丢下，自己走向光。我那么熟悉路，不管在哪个位置，瞑着眼也能回到家。这些路在我脑海里有秩序地排列：东外环，镇东大街，明水大街，车站街，西外环，或洼山路。这些是南北路。济王路，唐王山路，羊步岭路，鲁宏大道，工业北路，汇泉路，清照路，济青路。这些是东西路。在这些路当中，有的宽，有的窄，大部分都在城区游走，只有两三条远离城市，与更多的地名相连接，比如济南，淄博，莱芜，或泰安。我去的最多的是济南。而且有一段时间，我在那里走过很多次夜路。不过那是坐车，上去就由着它，从出发地到目的地，不知道过程。所以我不熟悉它的夜路。我不能像了解明水一样，确切地知道它横或纵有多少条，在哪里交叉又分开。我只记得某些夜路的片段。比如在雨夜，出租车摆脱拥挤的白天，在马路上疾驰而过，车轮激起的水浪整齐地越过护栏。在巷口停下，车子不再往里走。往里窄了，路灯暗些，有十几棵毛白杨。白天树底下有个书摊，一个女孩，一辆三轮，一些报刊杂志。下水道堵了，大水漫过马路牙子。摸着树往里走，两个人吓了我一跳。他们撑着伞在树后头搂抱在一起。他们也吓了一跳，赶紧把歪斜的伞扶正了。我不得不绕过他们，一步迈到水里去。再比如晴朗的夜晚，和朋友开车过高架桥。整个城市在我们的俯视之下，灯火通明，宛如水晶的宫殿。一些高大建筑被我们的车拦腰切过，住户的耳朵紧贴着车轮。我们在城市半空飞翔。从南到北，白天经过需要一小时，现在还不到十分钟。我们打开车窗，任风吹乱头发。片刻的闲适之后，内心却掠隐隐的不安。<br>&nbsp;&nbsp;&nbsp;&nbsp;后来的一次经历，把这种不安推向极致。大约是初冬，浓雾把城市裹得严实。车子从市中心出发，随着车流缓慢挪动。楼群深深地藏起面孔，往日刺眼的广告招牌也黯然失色。司机瞪大眼睛，一面开车，一面用抹布擦着玻璃。两个小时，我们仍然找不到目标。雾越来越大，把我们包裹，浸泡，融化。从没见过这么大雾。在官庄或明水我都没见过。灯柱射出去，三两米之外便被吞食，找不到一点残留的痕迹。然而它继续射出去。它吃力得很。它绝望。<br>&nbsp;&nbsp;&nbsp;&nbsp;这场大雾了掩盖了我对这个城市的所有印象。我一想起城市，就有一张浓浓的雾幛隔着。它是一个不透明发光体，膨胀，翻滚，苍白，粘稠，甚至有些恐怖。那大雾的晚上，若从高空看，或许它又是白蒙蒙一个气球，一针就扎爆了。第二天上午，我看见它爆裂以后的碎片，在我经过的路上狼藉一地。那是因大雾引发的车祸，上百辆车挤碰在一起，很长时间都清理不尽。这也是在官庄、在明水没见过的。<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27 17:21:20</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牛余和《耕石录》序]]></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8805</link><description><![CDATA[序<br><br>&nbsp;&nbsp;&nbsp;&nbsp;他不是文人。所以他出了这本书。<br>&nbsp;&nbsp;&nbsp;&nbsp;他是一农人。这是他的自我标榜，也是我的看法。他出身农家，对土地，对一粥一饭，对推小车，对吃糠咽菜，对腌罗卜咸菜，每每回味无穷。一次他问我，何为人生最快意事？我想他清言半吐，必有难测之机，遂默然无以应。他哈哈大笑说，人生最快意的事就是躺在刚刚犁过的田里，四脚朝天摆成一个“大”字，土坷垃硌着脊梁骨。我瞪大眼睛摇头，实在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雅耶，俗耶？其中况味，非局外人可知。偷闲他好作画。黄驴徐马而外，他得意作乃一头老牛。那老牛以水墨点染，躬背伸腰，其中蕴藉，亦难与外人道也。他喜老庄，但平生行事，多所激越，让我知道他内心更尚周易孔孟。老牛于他，已非韩晃戴嵩之牛，而已具有特殊的意义。后来他请人刻一方闲章，曰“曾为农夫”。既言农夫，肯定是想着那平生最快意事。但尚有一义，此四字并未阐明，他也从不向别人说，只是那牛早替他说了。<br>&nbsp;&nbsp;&nbsp;&nbsp;他是一武人。一次他又问我，你说我人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我摇摇头。他哈哈大笑说，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做绿林好汉，揭竿而起，啸聚山林，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我就不知怎么地笑，想他真幽默地可以。不过我也明白，他骨子里就是那种个性，发言行事，颇有豪壮之风。听说他在学校教书的时候，有次一伙街痞子追打一个学生，没人敢管。他正巧碰上，就当头一声断喝。那声音如雷贯耳，把几个街痞吓了一跳，扭头看时，但见面前站立一人，身高在一米八十开外，膀阔腰圆，面如重枣，手中正抓一个蓝球，似笑非笑模样，心下顿生怯意。但他并非莽撞汉子，临时还玩了个花招儿，你听他道，哥们，眼下严打正紧，识相的赶快走道。他双目炯炯，已将几人摄住，所以并不消二话，那几人已无心恋栈，落荒而逃。多年以后，他曾撰一联抒发心迹，上联是“本欲古剑铁胆走天下”，下联为“却只狂诗烈酒慰平生”，豪气冲天，为我所见过的绝少佳对。<br>&nbsp;&nbsp;&nbsp;&nbsp;他是一酒人。酒人不是酒鬼。酒鬼酗酒，酒人品酒。品酒要恰到好处，极鲁钝者不可谈，极精细者为品酒师，也难称大雅。品酒要如国画大写意，一滴入口，酒气氤氲，有哲思有诗情，方为擅场。且看他如何论酒。比如茅台，他说，“当你轻抿入口，它的醇厚、熨贴和宽广会让人立时引为知己；而它偶或表现出来的神秘和虚无，则让人一洗俗氛，顿入清雅。它总以一袭莫名的香，来消融你，塑造你，使你在挥觞之间陶然忘机，不知身处何地，我为何人。”这就难怪在他墙上挂着这样一幅字了，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那是他集陶潜诗句请人书写的。听说他拿此句请某书家题写时，某书家一时情动，遂道，我写字总是得要钱的，这幅字不要钱，白送。此一事可入《世说》也。与茅台相比，他平时最喜欢的还是二锅头，“与茅台的年龄相比，它只是一个年轻人，但它刚烈，单纯，充满力量。它的内心只抱守一点，那是正义，勇敢，热烈或是激情。它因为单纯而威力无比，从而极具杀伤力。两军交锋中它是一员虎将，旗帜鲜明，决不暗放冷箭。故豪迈之士往往视为同道，一瓶在手，醉亦了然。”酒品到这种程度，就看出他是不是真酒人。这酒既为“酒中的极品”，那人自当是“人中的奇士”。记得有次出差，与他到一小店晚餐。他进得店门，竟突然来了一嗓子，店家，拿酒来！惹得众人为之侧目。我想当时，他准是怀念起那水浒好汉了。离开他已一年有余了，二锅头久未沾唇，想当年与他纵酒壮饮，何其快哉，而今我竟视酒如虎，遇酒场每以啤酒充数，真羞见故人也。<br>&nbsp;&nbsp;&nbsp;&nbsp;他是一哲人。哲人者何？思想之超拔是也。这一点上，与他相处久了的人无不佩服。可佩服之余，却少有人知道他到底高在何处。我知道。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于人生，二是于艺术。先说艺术。他本非科班出身，学养大多为后来进修而得，但他识见之丰富广博即使出身科班者也难与颉颃。同时他之所学因与工作生活相联系，而非固守书斋而来，所以往往能活学活用，大雅大俗。他关于文人境界的一段话就可见一斑。那话是，“小胸怀小眼光，大胸怀大眼光，有大胸怀大眼光者才有大境界。大能辨小，小不能识大。……像那狗，拣到一根没肉的骨头，还生怕别人抢去，就赶紧跑到墙旮旯里，用两只前爪捂起来啃，边啃边竖耳警戒，见人过来辄呲牙裂嘴，‘呜呜’威胁，其实人根本不屑。而当它舔着嘴慢悠悠地从墙角里踱出来，却两眼充溢着满足和自得。这就是它的境界。”看完此语，我们只有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了。至于人生，他经历坎坷，无须多提。他的家庭在那十年中备受摧折的历史，使他彻悟了人生社会之真义。但他并未因此遁世，反而能积极入世，自强不息。遭际如此仍抱守信念，看来惟个性使然了。一次他与我谈及宋代两大豪放派词人苏东坡与辛弃疾，问我更喜欢谁。我说苏东坡，他则反之。我不以为然。我喜欢苏东坡有千万条理由，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旷达和随遇而安。而他谓，辛弃疾一生斗志昂扬，疾呼抗金，其词抑郁顿挫，壮怀激烈，总有一股英雄之气。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内心，遂道，这是孔子的殉道精神，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啊。他笑道，其实鲁迅也是，我们的民族可能更需要这种人，他们才是民族的脊梁。<br>&nbsp;&nbsp;&nbsp;&nbsp;他还是一仕人。开始我想否认这一点，现在看这一点最不可否认。我一友人酒后对别人说，他要是不干这行，可能更会大有作为。人不以为然。友人酒后自谓失言。现在他事业日隆，也更忙，头绪繁多，一日万机，即使他能运筹帷幄，也仍恨无分身之术，所以常口不甘味，夜不能寝，壮身体也落了不少小病。他得的最早的小病是眼底淤血，厉害的时候眼仁全部黑红，实在吓人。不过他自诩身体倍儿棒，所以从不言歇，从不服输，风风火火，一路杀将下去。他给工作的定位是充满激情，崇尚务实，倡扬创新，追求卓越。况诸他自身，毫厘不爽。所以业内就流传了他的名言，叫“让精神的旗帜逆风飞扬”。他感染人的力量很大，你听他讲话，妙语联珠，江河横泄，一准把你灌倒。所以有一回我就对他说，我给你找了份退休后的工作。他说什么。我说演讲，像布什、戈尔巴乔夫们，退了休到处演讲挣钱啊。他说，你说的对，不过我现在讲还有人听，退休后谁听啊。两人不禁哈哈大笑。<br>&nbsp;&nbsp;&nbsp;&nbsp;以上五种，均与文人相去甚远。我问那位酒后失言的朋友，你觉得他该干什么更有成就。他就说，做文人。然后补上一句说，千万别把这句话告诉他。我不知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会更好。反正我知道他对文人这个词是挺烦的，虽然有一次他纠正说，那是加了“小”字的文人。我看过他的政论，逻辑严密，言简义赅；看过他的散文，简洁纯粹，风神俊朗；看过他的报告文学，构思独特，大气磅礴；看过他的诗，新诗颇有可取，旧诗不合格律；看过他的画，老牛之外，又有醉翁酒壶茶器藤蔓樱桃芭蕉，诗意沛然于笔墨间。不过最近又看了他的一联，觉得格律于旧诗毕竟是可商量的啊，那联云，“一茗烹天下，两盏醉古今”，豪气中又多了些旷达，此中真意，足堪玩味。只可疑的是，这两盏之中，对饮者将为何人呢？<br>&nbsp;&nbsp;&nbsp;&nbsp;不过他还是放心好了，千古之下，必有知音。<br>&nbsp;&nbsp;&nbsp;&nbsp;是为序。<br><br><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廖无益&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2004年8月<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4 16:22:55</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羊年记事（四章）]]></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8767</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小说以外的事物<br><br>&nbsp;&nbsp;&nbsp;&nbsp;“等写完了那首最伟大的诗，你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了吗？”奈保尔这个可怜虫十分崇拜地问起米格尔大街上的诗人B&#183;沃兹沃思。<br>&nbsp;&nbsp;&nbsp;&nbsp;这个时候，窗外已经很黑，春天的夜色模糊甜腻。突然一声爆响，然后又一声。侧脸望过楼头，一团礼花在半天上炸开。那一刹那，黛青的天空倏然一亮，像极了几天前的巴格达。<br>&nbsp;&nbsp;&nbsp;&nbsp;我把那本书一撇，让它旋转着跌在枕头上。我羡慕这个叫奈保尔的人，简直羡慕得要死。他在数千里外写他的童年，不在乎邻居的指责。他把人物变了形，让特立尼达和西班牙港充满奇遇。<br>&nbsp;&nbsp;&nbsp;&nbsp;水龙头正在渗水。前几天出现一个小孔，今天增至五个。细细的水线射出，咝咝作响，像即将引爆的雷管。我有些沮丧。昨天刚费了三个小时，弄得一身臭汗，两手乌黑搞通了下水道。用那蛇一样滑腻冰凉的铁条往下捅，手上勒了两道口子，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咕咚一声，一洼黑水没了踪影。到下午，电锅正煮着米饭，突然咝啦一下，电源插座火花迸溅，墙缝里冒出一阵白烟。我赶紧跑到门外，关上电源总闸，妻子吓得扑到我怀里一阵哆嗦。<br>&nbsp;&nbsp;&nbsp;&nbsp;现在什么都修好了。我算了算，什么都修好了，只剩下水龙头。电视里正演一个抗洪题材的影片，没想到还行。女主角长头发大眼睛，男主角铁骨柔情。我看了五分钟。这个电影的主题是叫活着的人死去，叫死去的人还活着。<br>&nbsp;&nbsp;&nbsp;&nbsp;我换个频道，新闻说，有四个药店因为擅自涨价受到查处。它们把金银花和板蓝根的售价抬高了20倍甚至50倍。我看看桌子上那个黑乎乎的砂锅，还有半锅药渣子，那里头就有板蓝根。我们在城里的药店排不上队，就拿着二百块钱回到农村。父亲骑着大轮自行车出去，整整一上午，快午饭的时候，他高兴地把车子推进院子，后座上带了一只大口袋。我们都跑到院子里，把口袋从车上卸下来，总共四十付中药。父亲擦把汗说，板蓝根前几天六块钱一两，现在光批发价就涨到了一两240。我拿了二十付回来，仨人一天喝两付，十天一个疗程。喝到第三天上没了煤气，等抽空灌上煤气，也就是五天以后，我们又继续喝。<br><br>&nbsp;&nbsp;&nbsp;&nbsp;○看见冬青和我的孩子<br><br>&nbsp;&nbsp;&nbsp;&nbsp;2003年春天，一边长着冬青，一边长着法国梧桐。<br>&nbsp;&nbsp;&nbsp;&nbsp;那些冬青非常茂盛，个子有半人高。修剪工坐在路边，蓝布褂，一条破围裙扎在腰里，地上一双破手套，一把大剪子。<br>&nbsp;&nbsp;&nbsp;&nbsp;他脸部平和纯净，面对身边那些没有思想的植物。在他南边，冬青齐斩斩地延伸，被剪落的枝叶一溜铺开。在他北边，等待的冬青不动声色。<br>&nbsp;&nbsp;&nbsp;&nbsp;他坐着歇歇，不吸烟，水泥地硬实，冰凉，不能坐得太久。他伸着一双穿绿色胶鞋的大脚。不穿袜子。他两手交叉着拢住膝盖。<br>&nbsp;&nbsp;&nbsp;&nbsp;操场里有几个孩子。一个是我的。她在沙坑里蹶起屁股，非常专注地过了好长时间。其他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突然一阵响亮的翅膀的拍击，一只鸟从孩子当中飞起来，在空中打个旋儿，又一头扎在地上。我注意到我的孩子。她抬起头，看那几个孩子迅速围到落下的机器鸟周围。一个孩子拾起鸟，抢着给它上弦，吱啦吱啦吱啦。我的孩子又低下头，蹶着屁股。她非常奇怪。<br>&nbsp;&nbsp;&nbsp;&nbsp;我抬抬眼，努力寻找天空和云彩。梧桐树上吊着一些毛毛球，是去年留下的，干枯的黑褐色，在绿叶中极不相称。昨天傍晚，我使劲跳起来，把最低的一颗拽到手里。当我双脚落地，那被拉下来的树枝哗啦一下反弹上去，惊动了整棵树，还有它附近的一棵。有好些毛毛球在绿叶中跳动。我看着那颗已经死去的果实，被撕断的细小的柄，斜绷出来的纤维，硬得扎手的壳。我看着它，摇头笑笑，然后用右手三个指头捏紧它，抡圆胳膊，让它优美地飞过操场。<br>&nbsp;&nbsp;&nbsp;&nbsp;冬青被剪掉的枝叶还没来得及收拾。那些枝叶青绿，充满生机，让人亲近。一辆自行车拐过去的时候压了它们，没一个吭声。小小椭圆叶片的一侧是清晰的车胎印子。<br>&nbsp;&nbsp;&nbsp;&nbsp;自行车在出大门之前慢下来。一张桌子后面，两个人在值勤。谁的孩子趴在桌沿上，眼神呆滞，像是在可怜地沉思。<br><br>&nbsp;&nbsp;&nbsp;&nbsp;○&nbsp;去拿萝卜和生姜<br><br>&nbsp;&nbsp;&nbsp;&nbsp;我被通知去单位拿一些东西。五个白萝卜，两斤生姜，一袋药品，还有两瓶空气消毒剂。<br>&nbsp;&nbsp;&nbsp;&nbsp;我仔细查看那些药品的说明。“中韩合资，采用先进技术熬制，主要预防传染性肺炎。”然后是用法用量，“每日两袋，一个疗程7—10天。在阴凉处保存。温热服用，如有异味，请勿服用。”我数了数，一共14袋，如果不管老婆孩子，自己正好一个疗程。<br>&nbsp;&nbsp;&nbsp;&nbsp;还有空气消毒剂，“无人状态下，关闭门窗，20—30ml/m3，喷雾，30分钟后通风，每日一次。”这些标准，后面的好掌握，前面的不好掌握。<br>&nbsp;&nbsp;&nbsp;&nbsp;我把药品和生姜全都装进一个大塑料袋，然后加上一本小说。提一提，总共有十多斤。<br>下楼的时候，我碰上两个人。一个熟人，还有一个生人。那个生人的孩子想转学。我领他们回到办公室，沏上茶，非常热情地寻问孩子的姓名，年龄，学校，成绩，并给他们提出建议。<br>&nbsp;&nbsp;&nbsp;&nbsp;中间有一个环节不清楚，我迅速拿起电话，拨通一个手机号。<br>&nbsp;&nbsp;&nbsp;&nbsp;怎么好久没打电话了？对方问。<br>&nbsp;&nbsp;&nbsp;&nbsp;怕你传染呗。我说。<br>&nbsp;&nbsp;&nbsp;&nbsp;我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问题，那生人连声道谢。扑楞楞地一阵响，一只白鸽落在窗外的横梁上，天蓝的墙壁沾着几行白色的鸽子屎。白杨树的叶子也越来越密，已经遮住六楼的窗户。<br>&nbsp;&nbsp;&nbsp;&nbsp;我提好那袋东西，还有萝卜，一起下楼。他们上了一辆奥迪轿车，扬长而去。我找到自行车，把袋子放在前面的车筐里。筐子有些小，被压得依里歪斜。萝卜只好放在后座上，等上了车子，我再腾出一只手来照顾它们。<br>&nbsp;&nbsp;&nbsp;&nbsp;然后我戴上墨镜。阳光变得柔和，嘈杂变得冷静。<br>&nbsp;&nbsp;&nbsp;&nbsp;公交车有些发疯，在街上横冲直撞，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我憋住气，停车等了两分钟。市郊正在修路，所以城区的街道有些脏，到处是碾下的黄土。<br><br>&nbsp;&nbsp;&nbsp;&nbsp;○杨花落尽<br><br>&nbsp;&nbsp;&nbsp;&nbsp;看看表，10点钟。想顺便去看一个人。<br>&nbsp;&nbsp;&nbsp;&nbsp;在传达室门口，我躬下腰，认真写下自己的姓名，性别，年龄，单位，和我要找的人。然后我推着车子，走过很长很长的水泥路。<br>&nbsp;&nbsp;&nbsp;&nbsp;气温有些高。看不见太阳，只有树荫。一团一团的树荫懒散无聊。在树荫里面和外面，在阳光里面和外面，杨花飞舞，铺天盖地。我可能把它吸到了鼻孔里，就歪着头，不住地打起喷嚏。那些小小的杨花，纤弱细致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翅膀，不肯错过每一个春天。<br>&nbsp;&nbsp;&nbsp;&nbsp;这个春天从来没来过，这是第一次。它装扮成别的春天的样子，大摇大摆跨进大门。它像一个熟人，不用登记，不用写下要找的人。它的笑里暗藏杀机。<br>&nbsp;&nbsp;&nbsp;&nbsp;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尤其在楼道里，腥酸刺鼻，像进了不透风的厕所。楼梯湿淋淋的，一直延伸到四楼。隔着门板，我听到里面拖鞋的声音。老人听到了门铃声。他不用从猫眼里看，就知道是我。<br>&nbsp;&nbsp;&nbsp;&nbsp;我坐在那张沙发上，与老人并排，茶几对面是开着的电视机，戴满了口罩。电视机上面仍是那幅国画。老人拿过一个纸杯，再打开茶筒。我拎起暖瓶，先给他的杯子倒上水，那些粉红的狗杞子泡得很大，在水的冲击中上下翻滚，然后逐渐平静。<br>&nbsp;&nbsp;&nbsp;&nbsp;我从电视机上方欣赏那国画。典型的李可染画风。泼墨淋漓，烟波浩渺。一条白水自下而上，穿街而过，小妇人撑起竹篙，放歌而去。<br>&nbsp;&nbsp;&nbsp;&nbsp;那幅画用木框精致地裱起来，一米见方，除了中间那水，全是密匝匝的屋舍和不断展开的丛林。那些丛林模糊，但清凉柔润。<br>&nbsp;&nbsp;&nbsp;&nbsp;夫人从厨房里出来，手捧一碗刚刚熬好的中药。那碗中药散发着香气，汁液呈现自然的棕黄。夫人小心端着它，慢慢靠近玻璃茶几。老人把一个圆花橡胶杯垫往前推了推。<br>&nbsp;&nbsp;&nbsp;&nbsp;夫人拿来一根筷子，伸向汤药富于质感的表面，一粒黑药渣微微一颤，慢慢游到筷子上。<br>&nbsp;&nbsp;&nbsp;&nbsp;这个时候，电视里有一条消息把我们震惊。那消息来自海上。那消息里有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地名，叫内长山。<br>&nbsp;&nbsp;&nbsp;&nbsp;我们都同时瞪大眼睛，把所有话题丢在一边。<br>&nbsp;&nbsp;&nbsp;&nbsp;我站起身，迅速走进老人的书房，在墙上的地图里寻找那个地名。]]></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4 16:07:5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隐痛九章]]></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8760</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1、梦<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妻早晨起来说，我梦见一个小男孩。<br>&nbsp;&nbsp;&nbsp;&nbsp;我心里一紧，装作若无其事道，咋样啊？<br>&nbsp;&nbsp;&nbsp;&nbsp;妻说，那小男孩使劲踹咱家大门，咋说也不听。<br>&nbsp;&nbsp;&nbsp;&nbsp;噢。我笑笑，不再说什么。可我心里打了结。我倒不迷信，不过妻每次梦到小男孩都不吉利。开始的时候她说，我梦到小男孩，就会遇到“小人”。我不信。可几乎每次都能应验。<br>&nbsp;&nbsp;&nbsp;&nbsp;呆一会儿，我还是告诉她，那你小心点噢。<br>&nbsp;&nbsp;&nbsp;&nbsp;半上午，父亲来了，领着孙子，我弟弟的孩子。孩子们一见面就跑到里间去了。<br>&nbsp;&nbsp;&nbsp;&nbsp;父亲说，家里被偷了。<br>&nbsp;&nbsp;&nbsp;&nbsp;啊？我心里一惊。妻紧问一句，不要紧吧？父亲轻描淡写地一笑，嗨，能有啥呀，就丢了一个“小灵通”。父亲说，昨天我和你娘到地里割豆子，早晨九点半出去，十一点钟回来。开开大门，看见几个屋门全敞着，就觉得不对劲。进屋一看，橱子柜子全撬了，衣服啥的扔了一地，你娘气得了不得，嘟嚷着骂。那天正赶上大集，小偷早算计好了，人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去赶集，家里一般都没人。就前几个集，街坊邻居已有四五家被小偷翻了，不过也偷不着啥，农家人能有啥呀。<br>&nbsp;&nbsp;&nbsp;&nbsp;父亲说得轻松，可我心里不是滋味。这倒不是因为丢那个“小灵通”。“小灵通”又不值钱，丢了就丢了，我是怕父亲母亲心里结了疙瘩，老不痛快。因为在农村，要是有人家被偷了，都忌讳往外讲，觉得是挺倒霉的事。<br>&nbsp;&nbsp;&nbsp;&nbsp;妻在一旁和面，准备中午包饺子。孩子们在里间涂鸭。我就喊，快过来陪爷爷玩。他们不理不睬，仍是干他们的。<br>&nbsp;&nbsp;&nbsp;&nbsp;父亲接着说，你还记得里屋那个大木箱子不，全盛的旧被褥旧衣服，多少年都没动了，小偷把那盖子揭下来，东西都给抖搂出来了，我和你娘又一件一件敛活回去，吃饭的时候都下午两点半了。<br>&nbsp;&nbsp;&nbsp;&nbsp;哦。我一下子想起妻的梦。踹门的小男孩。其实我也做了个梦，没敢和妻说。梦里父亲病倒了。我跑回家去，揽住父亲的头痛哭失声。父亲扭头看看我，微微一笑，非常吃力的样子。我心疼得要命，简直要哭晕过去。妻就跪在我后面，紧攥住我的衣襟。我懊悔不迭。我为什么不早回家看看啊。我从没这么哭过。甚至从没哭过。这回我无所顾忌。直到剧烈的喘息把我弄醒。<br>&nbsp;&nbsp;&nbsp;&nbsp;妻和着面说，也巧了，本来我们昨天是想回家的，有事耽误了。<br>&nbsp;&nbsp;&nbsp;&nbsp;父亲笑道，可不，要是你们回家就没事了。<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2、刀螂<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她让我们看那几只虾，示意它们是活的。虾在玻璃碗里活蹦乱跳。她拿一杯酒，均匀地洒在虾上。虾跳得更欢了，几乎要蹦出碗来，酒水也迸溅到人脸上。她赶紧扣上玻璃罩子。人们便凑到跟前，欣赏虾的舞蹈。虾用力摔打着身体，发出啪啪的响声，势头非常强劲，甚至让一位女士叫了一声。但这情况只持续了十几秒钟，虾便开始瘫软，无力，渐渐昏睡过去，只有一两只偶尔翻一下身。人们自始至终都认真地欣赏，盼望着这道美食。<br>&nbsp;&nbsp;&nbsp;&nbsp;不超过两分钟，她便把罩子拿开说，好了，请慢用。每个人拿一只。我也拿一只。我捻住它的须，小心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别人开始撕下虾头，剥开虾壳，啧啧有声。我也不能示弱。我摸摸蓝灰的虾壳，清凉滑腻透明，简直像女性的肌肤。我狠狠心，捏起它来。它掉在碟子里。我再捏起来。反复五次。我决定像吃煮熟的虾一样，先把它的头撕下来，然后剥壳。我终于捏住虾头，一用力。虾又掉到碟子里。<br>&nbsp;&nbsp;&nbsp;&nbsp;我一身鸡皮疙瘩。<br>&nbsp;&nbsp;&nbsp;&nbsp;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刀螂给我的伤害是永远的。<br>&nbsp;&nbsp;&nbsp;&nbsp;十年以前了。我捏住那个刀螂，掐根细豆秸穿过它后脖梗子。刀螂半拃长，黄橙橙的，肚子里一包籽儿，看上去顶两个蚂蚱大。肚子大了就笨，趴在豆稞上懒得动弹，我一下就摁住了。不过豆秸有点粗，刀螂脖子又细。豆秸从它脖梗子下头往上戳，却没从那头出来，而是直接戳进它三角状的小头里去。<br>&nbsp;&nbsp;&nbsp;&nbsp;我不该用豆秸穿那刀螂的。我该用狗尾草。狗尾草的茎细而柔韧，穿这些小东西便不会伤着它们。可我找不着狗尾巴草了。我放下镰刀，捏着刀螂四下里瞧，金黄的豆稞子已在身后撂了半块地。我一大早就来了，地里露水很重，蚂蚱乖子（方言，学名蝈蝈）此起彼伏地叫。一动镰刀，立刻就没动静了。虾腰开始割豆子，偶尔蹦出一两个来，便找豆秸穿了，别在草帽沿上。更多的蚂蚱乖子就被往后赶，赶到剩下的半块地里。太阳越来越热，我逮了一大串蚂蚱乖子，刚压在车把下头，回头就看见这个刀螂。<br>&nbsp;&nbsp;&nbsp;&nbsp;我小心捏住它的两支“刀臂”，试着拿豆秸穿。它像豆夹一样成熟而饱满，甚至连翅羽都熟透了的感觉。我从没吃过这东西。蚂蚱乖子是常吃的。逮了回家拾掇干净，用盐腌了，吃的时候一过油，焦黄酥脆，天下少有的美味。可我没想吃这刀螂的。我不吃没吃过的东西。只不过它太成熟了。我想逮回去让父亲吃。<br>&nbsp;&nbsp;&nbsp;&nbsp;正想着，我就把豆秸戳到它头里去了。我顿时眼前发黑，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在地。我静静神，待站稳了，便连看也不看，把那个刀螂使劲一扔，扔进别人家的地里。<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3、下午<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暮色渐渐暗下来。杨树叶子密匝匝攒着，藏住一两只家雀儿。黑绿或黄绿的色块在不同方位和层次上涂抹，画出傍晚的沉静。但是我看不见闷热。刚才我出去了。云正黑上来，从许多楼后头。可风还在许多楼后头观望。这些树就在窗外薰蒸。它们的等待充满艰辛。<br>&nbsp;&nbsp;&nbsp;&nbsp;天光把室内铺扫，暗灰的调子，很突出的光影效果。空调指示灯愈加明亮，绿莹莹盯我的眼。一天了，门外终于没了声响。楼道像一个人吃撑了，胃搅胀了一天，终于伸长脖子呕吐出来。于是它轻松了，悄悄舒口气。它的沉静空空地穿过走廊，一直渗透到我屋里。我屋里也只有空调声，持续地，哗哗或轰轰，像遥远的水流。我便抱着胳膊，在角落里冷下来。<br>&nbsp;&nbsp;&nbsp;&nbsp;我努力回忆下午两点的一个瞬间。当时我正在沙发上躺着，酒意未消，似睡非睡。我本想好好休息一下，下午能有点精力。但沙发却不舒服。我仰躺着，后脑枕着扶手，脚斜伸下去。但扶手稍高，枕上去拧着脖子。再加上长度不够，容不下腿脚，所以睡得难受。可我没别的选择，坐着更难受。<br>&nbsp;&nbsp;&nbsp;&nbsp;两点我们上班。我准时醒了，伸伸腿，也把脖子转转，感觉还不算太糟。这时候眼睛仍懒得睁开。它需要一个缓冲期，至少要用两三分钟做充分的准备，然后才能慢慢眯缝开来，看看天花板上的两根电棍，再看看墙上那幅水墨画。盯着那水墨画一分钟，觉得倦了，这才猛闭上眼，手掌一把从额上捋下来，挺使劲的样子，完了，便把眼唰得睁大了，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br>&nbsp;&nbsp;&nbsp;&nbsp;两点，就在我眯缝着眼看那水墨画的时候，突然眼前掠过一道亮光。我心里惊喜了一下，好象看到一件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啊，唤起我深深的感动，甚至叫我不敢细想。我把脑子晃一下，任那东西像瓶子里逃出的魔鬼一样，慢慢凝聚它的身体。于是那光在便在我眼前一闪，简直把那东西照出了形色，一下子就能抓住似的。我心里突然快乐起来。多少天都没有的感觉。多少年都没有的感觉。以至于我故意不再想它。我撇开它看看窗外。<br>&nbsp;&nbsp;&nbsp;&nbsp;突然有人来了。咯噔咯噔。她停在我门外头。她轻轻地敲门，非常有礼貌。我坐起来抹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她的敲门声怯了。她想可能里面没人。她就要走了。我一抬腚站起来。可能有些猛了，眼前一阵黑，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筋脉几乎要爆开来。我站稳了，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我迈两步，咵地把门拉开。<br>&nbsp;&nbsp;&nbsp;&nbsp;一下午我好几次想起那光。想起它带给我的快乐。想起来的时候，我抬头看看那画。然后我干了些该干的事。正干着，抬头看见那画，我就想起那光和快乐来。后来，离两点越来越远的时候，我再想起来，几乎以为曾是梦中了。<br>&nbsp;&nbsp;&nbsp;&nbsp;当整个下午都过去以后，我终于坐在角落里，集中精力想两点钟的事。水墨画仍挂在墙上。那道光从那里出现。快乐也从那里出现。非常简单的一幅水墨。老屋，街道，墙垣，窗口，树影，月影。我并不想找那道光。或者它从哪里出现。我想看那道光照见了什么。<br>&nbsp;&nbsp;&nbsp;&nbsp;可是隔了一个下午。从第一个人来到最后一个人走之间的下午。我头脑胀裂，一无所获。<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4、找<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到处找房子。<br>&nbsp;&nbsp;&nbsp;&nbsp;第一处房子在绣水街里。我觉得最合适。它离闹市不足三百米，但要拐三个弯才能找着。第一个弯是从红绿灯的路口拐下去，正碰上个集市，平时就熙熙熙攘攘卖啥的都有，也有理发店和修车铺。前些年是石头街，流水潺湲而过，现在刚换铺了水泥。第二个弯拐过去是长而窄的街巷，现在没赶上农忙，路面都打扫得挺干净。但这街巷并不直接到头，而是在一棵电线杆子后头被一家院角错开。从电线杆子往北拐第三个弯，进去是更窄的小胡同，两边各三两户人家，大门都在五六层台阶上头，以至把街道挤得更狭细。不过一走进这胡同就特别阴凉，恍然便与主街和集市隔绝得老远，真有了农村的感觉。<br>&nbsp;&nbsp;&nbsp;&nbsp;出胡同北头再往东一偏，斜对着就是这个院子了。是处老房子，主人已搬进楼房两三年，这里就租出去。两扇黑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抬脚进去是影壁。左拐，便见一个二分地的院落，青苔遍地，瓦房低矮，一盘磨，几棵树，北屋，东屋，西屋。正说着话，北屋门动了动，一个或两个女子探探头，又缩回屋里去。一条细绳子斜穿东西，衣服乳罩什么的零散散凉了一串，北屋门口的石榴树上还挂着几双袜子。主人和我说的就是西屋。东屋我看了一眼，真不行了，门倒关得严实，但是一个屋角陷下去。西屋还好，三层台阶，老式窗户，木窗棂，木门，葫卢样的木插关。开锁进去，顿觉凉意沁人。屋里收拾得挺干净，一些装裱好的字画靠墙竖着，一张木床，别无长物。我看那些画，水墨山水，本地名家的本地风光，淳朴而有特色。<br>&nbsp;&nbsp;&nbsp;&nbsp;从屋里出来，我听见北屋里有人说话，撇腔怪调的，男人和女人。但门已虚掩上，看不见一个人。<br>&nbsp;&nbsp;&nbsp;&nbsp;一星期以后，我去看第二处房子。这房子稍远些，在“深圳街”北头。这条街开发得很早，几年前就是“红灯区”。我住的地方虽然离这不远，但有好几年我都没来过。我甚至不知道它确切的位置。不过最近倒熟悉些了。因为这里有个炒鸡店火起来，朋友拽我来，围着小矮桌子吃过炒鸡。可我并没吃出香来，那鸡酱油放多了，而且炒得有点糊。<br>&nbsp;&nbsp;&nbsp;&nbsp;再次来的时候，是看一位老人的画室。还没下车，就见一个女子蹲在门口洗衣服，穿短裙，腻白的大腿露到根部。我开门下来就没敢再看她，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我，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这时正有个男子骑摩托车经过，从路右边突然偏到左边来，差点就撞到墙上。<br>&nbsp;&nbsp;&nbsp;&nbsp;经过一层楼厅，几个吃鸡的抬头看看我。扶着绿漆栏杆，从油粘脏黑的楼梯小心上去，这才看清楼房的结构。是个四面楼，中空，上面露天，像个井筒子。一些铁管子横竖扎上来，砖墙也没封泥，尚未完工的模样，但是工程已经中断了。二层和三层之间用纱网罩住，网上散落着蚊虫、树叶，边上凉着一双女式凉鞋。<br>&nbsp;&nbsp;&nbsp;&nbsp;画室是朝北一间。老人干瘦，擅写花鸟山水。他和我说起这画室就眉飞色舞，什么琴棋书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朋友隔不久便来聚一次，吆五喝六，泼墨挥毫，叫我羡慕死。老人知道我也有想法，告诉我他楼顶上还有一间空着，和他那间差不多大，要是拾掇出来也是个好地方。这样一来，我就更沉不住气地想来看看。现在，我就跟在老人后头，看着老人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br>&nbsp;&nbsp;&nbsp;&nbsp;等我从油粘脏黑的楼梯上下来就八点多了，吃鸡的又换了几个面孔。门外头凉风习习，一摊水渍从阶前淌过去，大约是刚才那女子留下的，但人不在。我散步往回走。迎面又一个女子站在路中间摆弄她的长发。我低头从她旁边过去。因为没看她，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刚才那女子。老人还没下来，他留在画室里有事。<br>&nbsp;&nbsp;&nbsp;&nbsp;过去几天以后，我就想不起老人那画室的模样，还有顶上那间类似的房子。仅留的一点印象是，那两间房子似乎都没窗户。<br>&nbsp;&nbsp;&nbsp;&nbsp;我终于害怕起来。我知道我太苛刻了。<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5、饿<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确切地说，可能不是饿。<br>&nbsp;&nbsp;&nbsp;&nbsp;早晨我吃过半块馒头，两碗豆浆，一点咸菜。不到十点就有这感觉。先是有个东西隐隐从胃底部爬上来。爬到半截又滑下去。过一会儿又爬上来。反复三五次，不过胃部并没有太不适的感觉。但终于一次，心口窝一阵恶心。很轻微的，若有若无，顺带把眉头也拽一下子，让它不自觉地皱起来。我怀疑昨晚上的饭有问题，或者酒喝多了。酒的可能性大。但酒不会是这样的反应。酒的反应常发生在当天晚上。如果确实喝多了，酒和食物把胃部塞满并超出极限，这样来不及恶心就呕吐，甚至那些腌臜东西会慌不择路，从两个鼻孔里往外窜。事实上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恶心。呕吐并不是恶心造成的。恶心的感觉通常来自神经系统，比如想象或小脑震荡。可现在我什么也没想，而且自信脑子没有问题。<br>&nbsp;&nbsp;&nbsp;&nbsp;我深吸一口气，仔细感觉恶心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却如一尾游鱼，撞一下我的心口，很快就掉头逃跑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更别说抓住它了。于是心口窝暂时轻松下来，舒展，明朗，平和。它甚至怀疑那尾鱼曾经来过。<br>&nbsp;&nbsp;&nbsp;&nbsp;胃部再次有东西爬上来。可以说这回它不是爬上来，而是跳上来的。它并不大，只一点点，很轻巧的东西。不过它弹跳力很强。它一下子跳到胃的中部，伸长脖子，张开小口，轻轻在胃壁上咬了一下。它本来是想咬住不放的，但它的牙齿并不锋利，像小狗的乳牙一样，只把胃壁硌一下，大约右上方的位置，接着就松脱了。当这一点硌痛以音速传到我脑子的时候，那小东西已经落到胃底部，并积攒力气准备着第二跳。<br>&nbsp;&nbsp;&nbsp;&nbsp;那鱼再来的时候是十点半。我正思考着一个问题。它狠狠撞了一下我的心口，让我措手不及。这次它力气很大，憋久了要发泄似的，几乎把我的网撞破。我不只皱紧了眉头，还把牙都咬起来。我再次怀疑饭或者酒。不过这时连思考都困难起来，思考叫我更加恶心。我只好从微机跟前站起来，揉着心口在屋里转圈。今天的天气很特别。马上就下雨的样子，但是天从昨晚上阴起来，经过今天大半天，却只落了几个雨点。雨云厚厚地裹住城市，顷刻间就把城市冲垮似的。可它憋住不动，在和谁怄着气。天色更像是病人脸，沉淀着渣滓的不透明的蜡黄。雨云还在积聚，在几米几十米内，把树木和楼房粘着，使树木像楼房一样静止，屏住呼吸等待。一只燕子围着窗户前头的大杨树飞。一圈又一圈。我害怕它会飞一上午。<br>&nbsp;&nbsp;&nbsp;&nbsp;我不得不弯下腰来。我觉得那小东西终于咬住我了。像落到陷阱里的猎物撅住了一根藤蔓。它死死咬住不放，尾巴拼命地扑楞。我的胃部神经被搅乱，一阵阵痉挛从胃沿食道上涌，一直蔓延到喉咙。我弯腰把胃压住。胃被挤压变形，贲门和幽门关闭，痉挛在贲门处被狙击，无法进入食道。然而那小东西却更猖獗，简直要把胃咬一个窟窿。我额上渗出汗珠，细密清凉，背上凉飕飕地溻了一片。我的脸也肯定蜡黄，像这天气。<br>&nbsp;&nbsp;&nbsp;&nbsp;我发现我的身体过于虚弱，根本经不住一点饥饿。这一点饥饿就叫我直不起腰来，甚至两眼发黑，手脚哆嗦，有气无力，完全低血糖的症状。幸亏它不会延续太长时间，它比雨对待楼房、树木和燕子更通情达理。它很快就会结束，代替它的是饱食和满足。现在只不过是它的一时戏谑，它没有一点恶意。应该说，它使我的等待更加美好。<br>&nbsp;&nbsp;&nbsp;&nbsp;鱼没有再来。那咬我的东西也累了，暂时停下来休息。我直直腰，一串嗝气从嗓子里冒出来。<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6、口技<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上午。大楼在广场中。房子在楼中。人在房子里。房子四扇窗户，三扇打开。人听见口技表演。<br>&nbsp;&nbsp;&nbsp;&nbsp;最大声是高功率音响。数十种乐器杂揉，女声独唱。不是娇嗲甜柔的女声，而有些浑厚中正，比较适合那种歌曲。歌曲始终在一个高八度上盘旋，在树梢上盘旋，几圈之后终于找到窗口，俯冲下来。它冲进窗口的时候被窗框拦截，只有部分进入。人听着那歌没有反应。人已经听过数百遍，在心里能默默吟唱。但是他自己唱不出来，因为调子太高。他在心里吟唱的时候觉得累。开始很累。后来还有一点累。<br>&nbsp;&nbsp;&nbsp;&nbsp;这女声在广场上空和房间里反复搅动的时候，人以为只有它自己。但是风刮起来，把密不透风的树叶吹动。树叶把庞大的树头带动，一次一次向窗户倾斜，擦着窗台，乱糟糟的，听不出节奏。树叶的声音偶尔是有节奏的，这不只一个人听到。那或是在夜晚，连狗叫都没有的时候。或是在雨前，连鸡鸭都跑进窝里的时候。那时它节奏鲜明，且非常孤傲，让万物只听见它。而这时候不行。它被安排做背景或工具。它把女声吹得更远。当它瞄准窗户吹来的时候，一两句歌词便突然清晰起来。<br>&nbsp;&nbsp;&nbsp;&nbsp;但是女声渐渐结了尾。它做了一个让人更累的爬升之后，如一段丝绸被人轻轻一拽，从窗口、从树顶上倏然而退。人于是听见更多的声音。最近的声音是从树叶深处传过来的。精细，微小，像一枚绣花针一样明亮亮地一闪，从繁密的叶丛之间穿插出来。六月初的蝉声。还很胆怯。它们本来三五成群趴在树枝上，现在只剩了它自己。它越来越胆怯了。很快，它就被树下头汽车的鸣笛吓了一跳，把初试的嗓音噎回喉咙去。<br>&nbsp;&nbsp;&nbsp;&nbsp;高音喇叭又响起来。这回是一个男人在说话。厚重的中低音。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迫，侧身匍匐下去。男声霸占了广场上空。不过它不清楚，一顿一挫。等它通过麦克风飘到窗户这边，就变成一个呀呀学话的哑巴。可它非常热情和执著，越不清越要坚持说下去。它说的话丢失了内容。它面对所有的人和事物说话，好象只为了证明自己会说。每个人都干着别的事，似乎没听见它。它轰隆轰隆地声音反复冲击这个热天，把热天撞出火来。<br>&nbsp;&nbsp;&nbsp;&nbsp;人终于坐立不安。他盼着这男声赶快结束。可是人并不知道，这个男声将一直持续到中午以后。人在盼望的时候，还听见另一种声音。那声音近在咫尺，非常笨重清晰，好象抬手就能捉住。但一抬手，它又倏忽不知去向。他弄不懂是什么。它把房间和空气都震荡起来，把耳朵也震荡起来，以至叫人产生了一丝晕眩。人不禁站起来，到处寻找它。墙角，墙壁，沙发后头。他觉得墙上的尘土都要震下来了。他伸出头去看窗下。他在四楼。他看见楼头上有一架水泥绞绊机。<br>&nbsp;&nbsp;&nbsp;&nbsp;人还是坐下来。人想，这些声音假设是他造的，他的口技多么高明。他屏住气息，从那个男声和绞绊机声里，仔细分辨他还能听见的声音。他于是知道，还有那么多声音围着他。水管子漏气声，微机风扇声，楼道里乒乓球声，楼顶上拉动桌子声，别人关门开门声，汽车声，摩托车声，很多人说话嘻笑吵骂声，扩音喇叭维持秩序声，导游员解说声，喷泉喷水声，树底下打牌声，下棋声，看热闹声，远处电钜声，热电厂放气声，警笛声。最主要的还是那个男声。轰隆轰隆不断。<br>&nbsp;&nbsp;&nbsp;&nbsp;人还是坐下来，假想这些声音是他造的，他的口技多么高明。<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然后。<br>&nbsp;&nbsp;&nbsp;&nbsp;“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引文出自清林嗣环《口技》）<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7、想象<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往左拐的时候正赶上红灯。我把自行车停在一辆轿车后面，旁边是一辆摩托车，两三辆自行车。后面还是轿车。刚停稳了，又一辆自行车见缝插针，挤到我和摩托车中间。<br>&nbsp;&nbsp;&nbsp;&nbsp;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流在我们面前横穿街道。我们等待。倒计时三十秒。这时候机动车都不熄火，任发动机怠速运转。骑自行车的一只脚着地，屁股斜倚在座位上。女人就下来，她够不着地。后面的车越聚越多，排出长长的一溜。我和我前后左右的人都盯着红灯和计时器。我盘算，等黄灯一闪，我就及时发力，跟在小轿车左侧，用五至六秒时间拐过路口，直接驶入自行车道。关键是跟紧，在绿灯未亮之前起步。如果小轿车未能及时启动，我就要从它左侧而不是右侧超过。这路口只有直行指示，没有左拐指示。绿灯一亮，直行和左拐同时进行。如果晚三秒，左拐就会遭遇迎面而来的车流，那样阵势必会大乱，你就不能顺利通过。不过这回我倒不用担心，因为我位置很靠前。如果靠后六七个车位就得另说了。若再靠后一二十个车位，肯定要等下一个绿灯。<br>&nbsp;&nbsp;&nbsp;&nbsp;倒计时。我盯着红灯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斜对面大厦上的招贴画。三层楼高的招贴画。巩俐和皮尔斯&#8226;布鲁斯南。皮尔斯面带微笑，眼睛依旧深邃性感，富于诱惑。我每次经过这里都看看他。不只是我，他让整个城市都觉得自信。于是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子都不能拒绝和他上床。不过到现在都快一年了，我还不知道他为谁做的广告。我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大厦前头的绿地和牛。一共两头牛。一头在前，一头在后。它们在绿地上啃草，悠闲自得。很多人都说，它们和真的一样。<br>&nbsp;&nbsp;&nbsp;&nbsp;倒计时。我如果拐过去，经过几个标志性地点：第一个是火车桥洞(这里有一个下水道口昨天刚丢了井盖，周围用几块砖头围着，走路要小心)，第二个是广场，第三个是学校，第四个是集市（这里刚发生过一起火灾，一间房子的煤气漏了，被用户点着，现在那墙还黑着，人在住院）。这些地方都在一条直线上，没有弯，但却是一路上坡。我必须使劲蹬，甚至得弓起腰，始终不停，这样才能在十五分钟之内到达下一个路口。如果放松一点，或者遇上顶风，时间就要延长三分钟至四分钟。每次骑车我都不放松。我觉得这三四分钟很长。到下一个路口若再遇上红灯，就只好停下，和现在这样等。从那个路口再左拐，路就僻静多了，人和车也少些。然后，我经过城市中一片难得的杨树林（这片杨树林有三亩地，种了一年多。它蜷缩在南城区，像美丽成长的少女一样招眼。这叫我时时担心她的将来）。<br>&nbsp;&nbsp;&nbsp;&nbsp;倒计时。我们都集中精力，盯住指示灯，不再有别的想法。横穿马路的车辆还没减少。忽然左侧胡同里拐出一辆大车，是红色客篷，把车流冲向一边。一两辆轿车从它前头硬挤过来。后面是尖锐的刹车声。红客开出，司机探头往后瞧。司机没注意旁边的芙蓉树枝子。树枝子被回视镜挡一下，打在他耳朵上。他终于把车开出来，堵住整条街。红客是一个大血栓。它在黄灯亮之前几秒，提前把车流截住。不过我们还不能动，等着它慢慢过来。交警下意识地拽拽白手套。他已经做好准备。<br>&nbsp;&nbsp;&nbsp;&nbsp;马上就左拐了。我听见洒吧里奇异的音乐。木吉它的西班牙。激情奔放的拉丁女子。疯狂弹唱的男孩组合。男孩在白色帽沿儿下睁大眼睛，挥洒亚马逊河的激流。广阔的河流上面，玫瑰的天空飞动。他们看见棕色的女子，长发飞扬，蓝色胸衣紧裹着乳房，黄白相间的短裙鼓荡，与肤色梦幻般地协调。她们脖颈颀长，缠满彩线。她们眼睛迷离，半开半阖。<br>&nbsp;&nbsp;&nbsp;&nbsp;我得拐弯了。我什么也不能想。<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8、高温<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的手快抽筋了。一上午我都在重复一个动作。右手握一把螺丝刀，瞄准钉子盖，左旋，直到把它退出来。螺丝钉都拧在木板上。木板一人多高，连成一片墙，向我两侧伸出数百米，一直被42度的阳光遮住，看不见两头。钉子从膝盖处往上分布，恰到我抬手够得着的高度。有时我弯腰，大多情况下我直着腰。工作没有难度，非常轻松，几乎不费力气就能把钉子拧下来，然后再拧另一颗。<br>&nbsp;&nbsp;&nbsp;&nbsp;早晨六点的时候，天气就不同以往。我站的地方迅速升温。没戴草帽，没有伞。木板从南向北排列，本来在西边干正好挡荫。可我必须在东边干。才开始我干得挺起劲。我想尽早干完。那时候右手也灵活，并不须左手帮忙，就能轻松拧下一个钉子。那时候它对这点活儿不屑一顾，觉得这是杀鸡用了宰牛刀。所以我干起活来东张西望，非常傲慢。<br>&nbsp;&nbsp;&nbsp;&nbsp;这种情况到八点钟发生了转折。我后脖梗子晒起了一层皮，连回一下头都疼。不过我还是经常回头，去看不远处的一棵小槐树。它还不到一人高，斜趴着身子，可怜巴巴蜷着几片叶子，地上连点树影子都没有。我再看左边的半截木板墙。我已从上面拧下很多钉子。它们被我随手一扔，散落一地，在太阳下闪着光斑。右边我不敢看。那看不到头。<br>&nbsp;&nbsp;&nbsp;&nbsp;我继续把手腕左旋。手腕已经僵了，根本使不上劲。螺丝刀经常从螺丝钉上滑开，一下插在木板上。我不得不用左手帮忙，仔细瞄准钉子盖。即使这样右手也很难独立拧下一个钉子。不得已，我就干脆叫左手来干，虽然左手干起来更别扭。我的速度越来越慢，对干完这点活几乎不抱希望。但是我还是擦把汗，努力克制自己。钉子一圈一圈从木板上往外退，一共转八圈，到最后两圈的时候，我伸左手把它揪下来。<br>&nbsp;&nbsp;&nbsp;&nbsp;我的右手几乎要痉挛了。中指好几次差点拐不过弯来。我只好把螺丝刀一扔，垂下右手，轻轻甩两下，慢慢叫它恢复。汗水就顺着胳膊肘子淌下来，甩碎在地上，登时便无影无踪。这时候右手真是幸福啊。它丢了螺丝刀，就像放弃了一个巨大的负担，那舒服真是左手没法想象的。<br>&nbsp;&nbsp;&nbsp;&nbsp;不过这时候我最羡慕的还是空调室了。昨天我还在那间小室里。制冷档已调到最低，压缩机嗡嗡作响，几乎要把小室冻成一支冰棍儿。有六个人正襟危坐，每人面前都有一杯热茶。其实多数人都不喝，任凭热汽被空调风吹偏，以至于无。只有一个人不住地喝。我偶尔也喝一口，但每次只抿一下，让茶香在嘴里四散，下渗到喉。这时候，皮肤的凉意便与茶的苦涩和温热相对比，造出一种清雅的境界。<br>&nbsp;&nbsp;&nbsp;&nbsp;有一人在说话。他嗓音的质地和强度极像空调压缩机。频率也像。但是它们产生不同的效果。那嗓音通过与空气磨擦，不断产生热量，让空气持续升温。而空调压缩机则不断排出冷气，以保持室内温度，使二者达到暂时的平衡。最后嗓音与压缩机的嗡嗡声混为一体，如果不认真辨别，几乎无法区分。我也无法区分。我手握一支碳素笔，从纸的开头一字一字划过。那笔有一个黑胶皮的屁股和突然尖锐起来的笔头，就像一把螺丝刀。它被我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紧，不断重复一个动作。整整一上午，我手指僵直，拐不过弯来。<br>&nbsp;&nbsp;&nbsp;&nbsp;太阳明晃晃地照耀。当气温上升到42&#176;C，地上就泛着白光，像升了雾气一样罩住事物，让你无处逃避。你陷在雾里，开始绝望，像漂在没有边际的海上一样，盼着那只僵了的手能尽快好起来，好帮助自己摆脱困境。<br>&nbsp;&nbsp;&nbsp;&nbsp;“不能怪这只手不好，你跟这鱼已经打了好几个钟点的交道啦。不过你是能跟它周旋到底的。”几十年前，还有一个老人充满信心地说。<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9、血痕<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抬头就看见他。他背对我，一步一步往前抢。我看不见他正面。但是我知道他在流血。<br>&nbsp;&nbsp;&nbsp;&nbsp;我正骑一辆自行车拐过路口。十五秒的绿灯。车流在眼底下涌过。我小心谨慎，让过好几辆汽车，然后擦过一个交警。当我把车子拐上正路的时候，突然看见他走在前头，一步一踉跄。我差点儿就撞了他。<br>&nbsp;&nbsp;&nbsp;&nbsp;我使了使闸，让车子慢下来。他黑红肤色，头发鬈曲，一身蓝布裤褂，敞着怀，像在地上滚过几遭。很多人都匆匆赶路，没有注意他。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耷拉着，胳膊肘子稍微弯曲，血就顺着胳膊从半截袖子里淌下来。整条胳膊，手，半边身子，全是血。粘稠的血浆漓漓拉拉在柏油路上滴成曲线。我下意识地回头找，看肇事者在哪里。但是后面没一辆车，只在他前面有辆警车，一个警察露出头。他的血迹找不见来路。<br>&nbsp;&nbsp;&nbsp;&nbsp;我从他侧面经过。他半边脸好象在路面上抢了，一片红肿，胸部好象也受了伤，但看不见。他脚下软绵绵的，一步一踉跄，冲那辆警车过去。一个交警正看着他，手里拿一杆信号旗。我想交警肯定已经报警了，医院就在对面，直线距离不过二百米，急救车马上就能过来。可他不该再走了。他该停下，要不他会更危险。<br>&nbsp;&nbsp;&nbsp;&nbsp;然而他不听。他好象很执拗，晃晃悠悠往前走，血不停地滴在地上。眼看就到警车跟前的时候，警车忽然慢慢启动起来，往前开了十几米。我不知他是想找警车，还是只想走他的路。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仍是跌跌撞撞地走。经过那交警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匍匐下去，那只满是血浆的手触到地上滑了一下，向前擦出一道粗重的血痕。交警惊愕了一声，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br>&nbsp;&nbsp;&nbsp;&nbsp;我不下车。我扭着头，把车子一直骑过来。天很热，闷得人难受。人们各自赶路，只偶尔几个人在远处看他。急救车还没来。警车在他前面不远处停着。这时，突然一个女人从后头跑过来，跟警车里的人说话。这回警察没再露头。女人伸着脖子站在警车跟前比划。行人看看他，也看看女人。女人比划了半天，突然转身往回跑。<br>&nbsp;&nbsp;&nbsp;&nbsp;“看啊，看啊！”一个女孩拽着男孩的胳膊从我身边走过去。<br>&nbsp;&nbsp;&nbsp;&nbsp;女人往回跑，迎面正撞上他。他竟然又站起来了，继续往前挪。他应该扶着点东西，可路两边什么也没有。女人绕过他，跑到那个交警跟前。交警把小旗背在腚后头，并不动弹，看着女人比划，又斜着眼看他。他把血洒一条线，弯弯曲曲奔警车而来。他马上就扶到警车的时候，警车又启动起来，再往前开了十几米。<br>&nbsp;&nbsp;&nbsp;&nbsp;我想他应该停下来。要不他会失血过多。可他就是不停下，一直往前走。<br>&nbsp;&nbsp;&nbsp;&nbsp;三天以后我从这个路口经过。我找那条长长的血迹。可我没找到。我只看见那道用手搓出的粗重的血痕。<br>&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4 16:04:46</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山行]]></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8746</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nbsp;山行<br>&nbsp;&nbsp;&nbsp;&nbsp;廖无益<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八岁的时候我画过一幅画。画上有两个山头，中间夹一条道，一个山后头露出半拉儿红太阳。二十八岁的时候我又画过一幅画。画面横八尺，群山绵延不绝，末了还题上王维的四句诗。十八岁的时候我没画画，那年我读高三。星期六我去看她。傍晚她出来送我，正是残阳如血。我看见她身后矗立着三个山头，长满毛草般树苗的山头，朝东一面都泛着青紫的暗。一条沙石路从最东边那个山后头拐出来，经过脚下往西北，过二三百米接上一段土路，下一个坡，折向东北。<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我对她说，回去吧。她看着我，长长的睫毛才眨了两下，车子就启动了。很多人都看她，甚至包括司机。车里没了座位，有十几个人卡在廊道里。我夹在人群中间，先从这边的窗子看她，可汽车拧歪了身子，把她甩在车后头。我就从后窗看她，可后窗玻璃上全是泥巴。我急得没法，等着汽车再把身子拧过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每次我都看见她站在那里，粉红裙子让山野鼓起丰盈的欲望。有次我觉得汽车甚至横了过来，车尾巴撅着，像草驴要拉驴屎蛋子。也就这个时候，她突然跑起来，不住地挥手，像发生了什么事。我隔着座上两个人，使劲往外伸头，外座的人用肩膀狠狠顶了我一下。车身又平稳下来，拉完驴屎蛋子的感觉。从侧面看不到她了。我再努力往后看，可后窗被泥巴糊得严严实实。我想着她摆手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安。会有啥事呢，有啥事也不要着急啊。这样一想，整个山野都暗下来，粉红像潮水一样退却。<br>&nbsp;&nbsp;&nbsp;&nbsp;车里都是农人，一片嘈杂。隔一段时间，车子就接上一两个人，我被挤到了廊道后半截，脚被别人的包硌着，站都站不直。过了半个来小时，再也挤不上人了，售票员才开始从前往后挤着卖票。是矮个子男人，鬈头发，油乎乎的破绿书包。他挤一步站一会儿，撕票，找钱，吆喝。我早把两块钱攥在手里等他。他挤到我跟前。<br>&nbsp;&nbsp;&nbsp;&nbsp;你去哪？<br>&nbsp;&nbsp;&nbsp;&nbsp;去官庄。<br>&nbsp;&nbsp;&nbsp;&nbsp;这车不到官庄。<br>&nbsp;&nbsp;&nbsp;&nbsp;咋能呢？<br>&nbsp;&nbsp;&nbsp;&nbsp;你坐错车了。<br>&nbsp;&nbsp;&nbsp;&nbsp;我有些蒙。别人都扭过头来看我。我故作镇定，可脸色像外面的天空一样青灰。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坐下去。外面很陌生，没有我见过的树木和石头。没有我见过的道路。也没我见过的暮色。我迟疑着。<br>&nbsp;&nbsp;&nbsp;&nbsp;你下车吧，这车就往北拐了。<br>&nbsp;&nbsp;&nbsp;&nbsp;还有别的车没？<br>&nbsp;&nbsp;&nbsp;&nbsp;东边四五里有个村子，叫黑峪。那里还有一趟到官庄的车，七点发，你跑过去还来得及。<br>&nbsp;&nbsp;&nbsp;&nbsp;我被抛在尘土飞扬的山间公路上，像汽车拉下的一个驴屎蛋子。不过幸好是夏天，天色还早。我想顶多二十分钟就能到黑峪。如果跑得快些，也就十五分钟。现在六点半，肯定能赶上最后一趟车。这样想着，脚步不觉快起来。小路是大路的一个分杈，斜着往东，也就三两步宽。待爬上一个漫坡，两旁便是一人多高的庄稼地，左边玉米，右边高梁，把路逼得更窄了。庄稼叶子哗啦啦响，叫人心里发怵。要是自家的庄稼地多好啊。我家有十亩地。大夏天，我跟父亲母亲到地里施肥。等从密匝匝的田垄里钻出来，满头满脸的汗水叫风一吹，真透心地爽。父亲母亲抗着镢头锄头走在后头，我就推着空车子在前头跑。小路的车辙里长满了车前子。我用不着抬头看路。那路会说话，会摆手，会把尾巴甩一甩，把我们甩在家门口。可现在，我在别处，在人家的地头上。人家的路不说话，只沉默。我发疯地跑，背上湿乎乎的，也不知是冷汗热汗。看看表，快七点了。踮起脚尖往远处看，啥也看不见。那个叫黑峪的村子，它在哪里呢？<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后来我知道，她是哭着回家的。当她看到汽车向东北拐的时候突然明白过来，可她撵不上车，车很快就加速了，任凭她咋叫也听不见了。她又气又急。她想起上一次。她的泪水迷蒙了双眼。<br>&nbsp;&nbsp;&nbsp;&nbsp;她说，你上次是聪明是湖涂。我说不知道。她说，你真奇怪。我想，我真的很奇怪。那是第一次去她家，骑自行车走了四十里路，一个小时零十分钟，问了一个人就到了。往回走的时候还早。她站在村口，粉红裙子给我鼓足了劲。我循着来时的路，绕过一个大煤场，哼着歌拐过山口。一条还算平坦的沙土路在山间起伏，偶尔有车辆开过，刮得我睁不开眼。半小时以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我找不到来时的路。要是找到那条路，一直往北就万事大吉了。可我找不到。太阳发红的时候，我终于在山坡下沿上看见一个村子。两个媳妇正抗着锄头回家，裤脚挽到膝盖上。我问，大婶，这是啥庄？一个媳妇说，石峪。我暗想，来的时候没到过。从这里到济青路还有多远？你说济青路吗？是啊。一个媳妇就抬手指一指，你该往那走。<br>&nbsp;&nbsp;&nbsp;&nbsp;太阳已挨着山包了，山野上滚滚苍绿，眼看就塌下来，淹没我走的路。我硬着头皮，朝那媳妇指的方向走。她们很快在一个石垛子后头消失了。村庄静静地扯起炊烟。我突然想，这村庄是谁的，谁就应该很满足。看着那块电子表，我过了四个小时才回到家，父亲正在村头焦急地等我。那次迷路成了我勇敢的历险。因为迷路，我才经过了很多从没到过的村庄，看过那么多从没看过的山。后来她笑得直不起腰来。她说你掉了向应该再回来，你为啥不回来呢。我不能回来。我想。<br>&nbsp;&nbsp;&nbsp;&nbsp;我看着她深暗的眸子，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女巫。她能把我从远方招唤到身边，但在我离开的时候，却总叫我找不着回家的路。我的聪明和愚蠢，其实都是她变的戏法。比如那次她在山顶上等我。就是她村子后头的山，我从没去过一次。她说那山腰有一个破庙，她就在那里等。我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街上早没一个人。这个村落狭长，沿平缓的山麓延伸。泉水漫过街面，湿透沉寂的暮色和一两声狗叫。我小心地趟水，看着两边低矮的屋舍，青砖黑瓦的门楣，拐来拐去，终于到了山根儿。脚下有条明显的泥巴路，经过几棵花椒树藏进一人高的蒿草丛。我寻找她的脚印。我知道在这潮湿的泥路上，一定有她的脚印。她的脚印娇小，但充满活力。她的脚印温柔而纯洁。可我刚走了一二十步，心跳突然加快，眼前一阵发黑。一条蛇挡住了去路。它是绿的，莹晶的绿色，甚至在暮色中发出光芒。它把头扭过来，轻轻吐一下舌头，眼里闪出一点惊奇。我定睛看着它。我想是她叫蛇来的，她在山上，她派蛇来接我。这个时候，我就听见山上传来细细的歌声。<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七点多了。我好象看见最后一班车在黑峪街头停一停，接上一两个人，然后扭着屁股，在青石路上一颠一颠地开走。我有些绝望。脚下早不是路了，只有尺把宽的土堰，偶尔一攒荆棘枝子把路遮住，逼我往玉米地里钻。我终于急得喊出来。我喊，啊——。喊声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蹲下来，再不敢出声。我那喊声沙哑得像两片庄稼叶子的磨擦，很快在庄稼地里消失了。我听听有没有别的动静。啥也没有，只是心跳。这山坡上可能不会有狼，据说几年前有人在南山上看见过狼，现在该都跑到山里头去了。会突然窜出一只啥东西呢？野兔，獾，还是狐狸？千万别是狼。我找两块石头攥在手里，这才觉出手心里全是汗。如果突然出现一个妙龄女子呢？她轻启朱唇，向我抛出诱惑的笑。她玉腕轻扬，我就痴了一样跟她走。眼前一片深宅大院，清风过处，重门自开，她回眸一笑，顿生无限的风情。我蓦地一个冷战。<br>&nbsp;&nbsp;&nbsp;&nbsp;然而。真的横出一道墙。破石头墙。两边被庄稼叶子遮住，中间有个半人高的豁口。我趴上去往里看，是亩数地一个废场院，一间破屋子，一堆石灰，一个石碌碡滚进草里。对面是半截墙，半掩的蓠芭门。我不敢再往庄稼地里钻，索性翻过墙去，三两步就跑到蓠芭门跟前。往外一个斜坡。我看下去。我简直就再喊出来了。<br>&nbsp;&nbsp;&nbsp;&nbsp;那边竟是稀稀落落几户人家。<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大学毕业以后，我一共教了三年书，然后被调到政府机关工作。我的办公室与家只有三里地，它们分别在一条街的这头和那头，中间不用拐一个弯。晚上，有时凌晨，我身心俱疲地从办公室出来，抬头看见星星，看见一两朵云被风扯散。懒懒地往回走，有时伸头瞅瞅阒黑的巷子。从没进去过的巷子，在撤除满街的杂货以后，显出一点难得的陌生。五步远一棵树，脚步正落在树杆影子上，那些树长得齐截，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横展臂膀，开满粉红的花。我走过大约百十棵树，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能到住处。我不用数。我低着头就知道走到了哪棵树，知道它树杈上绑着的那个广告牌。有时大雨，风刮折了伞，下水道口被垃圾堵了，来不及泻走的水把街道冲得一片狼籍。我从街心趟过去，心里没一点惊慌。个别场合，比如我喝多了，从酒店里出来已近午夜，别人都一哄而散。我骑着车子往回走，脚下不听使唤，从街这边撞到街那边，把车子歪了又扶起来，甚至还在马路牙子上打个盹儿。当第二天早晨，我会问她，我的车子骑回来没。她就嗔怪道，车子是骑回来了，就是掉了一个轮子。我傻笑。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十年，已让我丧失了迷路的能力。<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天很暗了，星星格外亮，北斗七星的勺把指向西南。迈下几层高低不一的石街，就看见七八户人家沿坡往低处排下去，曲曲折折的石街在星光下发亮。我走到最近的一家门口，大门还敞着，影壁上衬出暗暗的灯光。使劲敲敲门，问，有人在家吗？就听见有说话声，接着一阵碎步，一个穿裤衩的小男孩撞出来。你谁呀？他上来就问。我一下子哑住了，不知咋回答。这时影壁上灯光一暗，一个男人光膀子站出来。我说，大叔，我是官庄的，想到黑峪坐车，可跑迷了路。哦。他说，进来坐坐，进来坐坐。小男孩往旁边退两步。我没心情往里走，直接问，大叔，这是哪里，离黑峪多远？嘿，你今天是走不了了，这庄叫石坑，到黑峪至少得七八里。噢。我皱紧了眉。不要紧，待会儿我给你找个住处，先在这里熬一宿。<br>&nbsp;&nbsp;&nbsp;&nbsp;我没了退路。小男孩跑进去，到里面和谁说话。我跟着那男人进了院子。挺窄的院落，屋子都矮破，北屋像正屋，掩着半扇门，小男孩一脚里一脚外跨在门槛上。男人虾腰把一个杌子递过来。还没坐下，听见屋里稀里哗啦的水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啥的。过路的。男人边说边把一个大瓷碗摆在矮桌上，拎一个破铁皮暖瓶倒水。男孩倚在门框上看我。男人又冲屋里喊，孩他娘，麻利点，弄点吃的来。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吃了。这时候才觉出肚子一阵搅腾。他咧嘴道，不实在，没吃就没吃，俺这里也没啥，就煎饼咸菜，等吃完了饭，叫孩子领你去学校里住下。学校？我心里嘀咕，这里也有学校？但没再问，既来之则安之吧。<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剩下的事更没什么可说的。到此为止。<br>&nbsp;&nbsp;&nbsp;&nbsp;我削好一个苹果，把长长的苹果皮顺在桌子上。那苹果皮粗细不均，一节节地蠕动，像一条蛇。她坐在对面，眸子里闪着忧郁的光。我看到你坐错车了，为啥不回来呢？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村口等你啊？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多次了。我用小刀把苹果皮一截一截切断，每切一下，整条苹果皮就一阵抽搐，好象感到了疼。她该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就像一座很深的庭院，里面有很多间房，很多道门，很多连自己也没去过的旮旯儿。一个外人到你家里做客，从大门进来，被你领进客厅，他只能看到“忠厚传家远”的家训，看见平平常常的花木盆景，再有重重帘幕后面紧锁的门。只有遇到一个红颜知己，你才会把她领进自己的燕寝，向她展示自己的珍藏，表露只有她才配知道的秘密。可当她走了以后，把一件小巧的饰物丢在你家里了，她说就在你的床上，可你怎么找也找不到。它就在那里，在你自己家里，你怎么会找不到呢？<br>&nbsp;&nbsp;&nbsp;&nbsp;她张嘴咬一小口苹果，那苹果疼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音。<br>&nbsp;&nbsp;&nbsp;&nbsp;你觉得我笨吗？我问。<br>&nbsp;&nbsp;&nbsp;&nbsp;不啊，我只是觉得你这经历像个梦。她嘴里飘出苹果的清香。<br>&nbsp;&nbsp;&nbsp;&nbsp;我确实做了个梦，就那天晚上。学校原来就是村头那个蓠芭院子，一个废场院。老师只有一个，是这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没考上大学，回家种地。街坊们觉得他是这村里的秀才了，就央求他教孩子念书。一共四个孩子，两个八岁，一个十一，一个十二。那男孩十一。想不到我和那老师拉得挺投机。他只比我大两岁，壮实，农人的筋骨，但戴着一副斯文的近视镜。我们在破屋门口瞎扯，我坐小杌撑，他就坐在那个碌碡上。北斗星的勺把继续往西偏，天上生了几块云彩，野外的空气格外清爽。约摸到了后半夜，我就在他的小破床上做了个梦。我梦见第二天他领着我往山外走，回头看见他的学校上空飘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从村子下去是一个水坝，过了坝是贴在半山腰上的一条小路。蹭过这条路，迎面一道山崖，中间像被斧子劈开，硬硬地亮出一扇门。<br>&nbsp;&nbsp;&nbsp;&nbsp;好梦，梦是一种预兆。她说。<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工作有好些年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特别想画那片山。不过在我的构思中，那山里没一户人家。我花了一周的业余时间画这幅画，并题上王维的诗。本来我想把那首诗全写上的，但觉得这诗的后半截里有人迹，与画的主题不一致，也就没写。一次她在我办公室里玩，随意翻看我桌上的东西，我就把这幅画给她看。她惊异地瞪大眼睛说，这是你画的吗，当真是胸有丘壑啊。我摇摇头，心里想，你不会不懂它吧。她没留意我的表情，顺手打开一个蓝本子，一搭眼又合上了。我笑笑，看吧，对你没有秘密。她就把那本子打开。<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月日。周日。昨晚本欲加班写稿，有同事约去喝酒。因为要加班，没敢喝白酒，啤酒喝了不少。回办公室上网，没心写稿。看到吴电邮，回信。今天上午才完稿，感觉还行。下午在办公室，抽空作画。<br>&nbsp;&nbsp;&nbsp;&nbsp;月日。周一。上午开会，有三个会议的材料要准备，头疼。下午写材料。晚上继续作画。<br>&nbsp;&nbsp;&nbsp;&nbsp;月日。周二。上午在办公室。中间一老家妇人来找，说孩子在高中被人打，学校不问青红皂白要开除他，看能否从中调解。联系请高中教导主任吃饭。约定晚上。中午临下班突然接到通知，明天上级来视察工作，抓紧准备汇报稿。下午下班前交稿，等领导审稿，推迟约定。又抽空画山，已具规模。<br>&nbsp;&nbsp;&nbsp;&nbsp;月日。周三。上午接待上级视察。汇报。看现场。中午在招待所吃饭。下午视察组回程。在招待所期间抽空到门口书店，买黄仁宇《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和刘小枫《沉重的肉体》。下午抓紧准备有关会议材料。晚上请高中教导主任吃饭。原来那孩子调皮，与同学打架，学习又不行，学校欲劝其退学。请他从中协调，让孩子念完高中。应该没事。<br>&nbsp;&nbsp;&nbsp;&nbsp;月日。周四。去济南某报社送稿。报社在某街某号，没去过，但知道大体位置。约摸快到了，但始终看不到报社。向一老头问路（老头可靠些），说在前边不远。车堵得厉害，始终不见。于是打报社电话，说就在这里。于是再问一中年妇女，她茫然无所知。再问一店铺老板，说附近没有这地方。这个地方不小啊，我们都暗自纳闷。于是再驱车往回找（幸好不是单行线）。在一个小街口停下，问树下推车卖豆腐的妇女，还不知道。于是往里走几步，一抬头，里面竟赫然几个红字，正是报社。心喜若狂，赶紧招呼司机往里开，卖豆腐的把车子推到树后头。<br>&nbsp;&nbsp;&nbsp;&nbsp;月日。周五。昨晚突然拉肚子，并发烧，实在起不来。打电话到单位请假。将山画完，满纸氤氲，自喜。吴打来电话，说几天后放假，过来看我。<br>&nbsp;&nbsp;&nbsp;&nbsp;月日。……<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她看我的东西总是很投入，最无聊的东西也能一字一句看到底。我问她，你看到啥了？她说，姓吴的是谁。我说，早和你说过了，他不是向咱借了两千块钱嘛。哦。她说，我都忘了。我说，他说过几天放了假回来看我，约我走一趟巴漏河呢。她一咧嘴，这么浪漫啊。我说，就是往他家走，我想看看原来迷路的地方。<br>&nbsp;&nbsp;&nbsp;&nbsp;过两天，吴来了。还是老样子，壮实，农人的筋骨，戴着一副斯文的近视镜。他就是那石坑小学的老师。在学校里教那三四个学生的时候，他坚持自学，后来就考上研究生了。一共考了三年。第一年英语差几分没考上。第二年教育局有了新政策，不同意他考，因为那个乡镇缺老师，他走了那学校就没老师了。他就托熟人从别的乡镇盖章开了证明，终于考上了，可大学调档时发现有差错，硬给他撤了下来。第三年他继续考，这时候他都三十五了，有两个孩子，老婆在家种地，受尽了苦。可他横下一条心，非考研不可。于是他来找我，说能不能想办法找领导报上名。我说现在的政策还是不让考，找人也白搭。他知道我实，也没二话，就回去了。等研究生考试以后，他告诉我他又考上了，还是从别的地方开的证明。我说你又冒险，走不了咋办。他说再想办法吧。过几天，他竟然从某大学里开了个证明，说是前年就考上了，因招生名额所限未被录取，是今年补录的。我说你试试吧，我不敢保证。他就拿着那一套证明找领导去了。很快他兴冲冲地跑回来，说领导同意调档了。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想他可够狠的，他走了，老婆孩子咋办；甚至，他会抛弃他们吗。再就是，那山里的孩子再也不会有老师了，那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叫谁谁都不去。<br>&nbsp;&nbsp;&nbsp;&nbsp;当然，我不能否认他的勇气。这个我做不到。我忽然想起我的迷路。我内心深处有一种牵挂，它撕扯我，啮咬我，纠缠我，总让我回顾过去，看不见前头。那是啥东西呢？<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他在城里住了两天。到周六，天气挺好。我们在城东十里一个桥上下了车，准备我们的溯河之行了。她跟着。从桥上望去，东南西北走向的河床掘地而行，全是白花花的鹅卵石。河道绵延数里后拐一个弯，消失在绿葱葱的田野里。我们从公路护坡滑到河沿上，再从河沿滑到河里。鹅卵石硌在脚上很难受。河床里有一些挖沙后留下的坑。因为刚下过雨，积着水，竟然还有人垂钓。磕磕绊绊往前走，沿河有两三个石料厂，停着几辆拖拉机，还有挺长的拖挂，车道便从河沿爬上岸去。往上游走，河道渐渐窄了，河沿上慢慢见了些灌木，两岸的庄稼地越来越厚实，天和地都互相看着，一片沉静。我们走路不如吴，他显得悠然自得，一点不累。我们可坚持不了，就说歇歇吧。三个人坐下来。土岸曲曲折折，有时开一个豁口，有时露出一两个洞来，圆圆的，好象很深。她问是啥洞。吴说是烧窑留下的。我突然觉得这种洞似曾相识。嗯，梦里见过。那是女儿去上学，从台阶上蹦蹦跳跳地往下走，突然跌了一跤。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等到台阶下头，却啥都没有。我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却发现女儿的书包就放在堰下头一个洞里。圆圆的洞。我趴在洞口往里瞅，里面越来越宽，可口太小，咋钻也钻不进去。仔细查看洞口的泥土，没任何痕迹。再一回头的时候，女儿突然就撞到我怀里，说老爸，我换了个新书包回来。我一下子松了口气。<br>&nbsp;&nbsp;&nbsp;&nbsp;三四个小时过去了，眼看着到了晌午，河里越发难走了，可离他家好象还很远。水流渐渐连贯起来，哗哗作响，碰在石头上溅起洁白的浪花。抬头看时，群山正绵延不断地奔到眼前。<br><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4 15:59:11</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东方故事》之三：盘瓠（玄武）]]></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309</link><description><![CDATA[《东方故事》之三：盘瓠<br><br>玄武<br><br>　　雷霆般的信义，东方道德的美，我要讲到一个民族的起源；仍然涉及到蚕，涉及到人与另一种物达成的默契，完成的征服，仍然有战争、牺牲，性和繁衍，那没有目的、永不休止的厮杀，说到东方第三个神秘的少女，依然没有名字，伟大而被漠视，说到面目模糊的老王。时光混浊，事件以地上的王名字的名义发生；这是帝喾的时代，他是传说中的帝王，在传说中又是黄帝的子孙，那给亚洲的大地建立秩序者，井的发明者，地上的人第一次大厮杀的发起者和终结者。他如此显赫，致使他的子孙、曾经同样显赫的喾，名字黯淡，事迹湮灭。喾又称高辛氏，一个意义失去的名字，与现在东方人的高姓和辛姓并无关联。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都已经无从得知，他留下一个故事，让我们感知一个人在时光中的无奈。这无奈从古久开始，横亘到时光消失。他已高迈，孤独地坐在他的王宫，忧愁而悲伤。杀伐不休，他已高迈，已不能发生事情，也不能阻止发生。他抓住世界的干枯的手越来越无力，他感到了世界崭新的力量的生发，源源不绝，生气勃勃。<br><br>　　地上的人逐渐老去的无助、昏聩，充满了他的心。他感到阴冷，想念阳光，他站起来，在宫中走动。他是地上的人古老的王，他的宫殿还不曾广大，他拥有的妇人还算不上多。这时候事情正在发生，年轻的力量正在聚集，形成，一只犬；他没有名字的女儿正在孕育之中，他们注定要生发，要发生一个故事，故事注定要被流传，这一切无以更改，严厉如时光；他们似乎是一对兄妹，因为性的秩序尚未建立，因为很久以后沙漠和海岸边的人，正在修建巨大的坟墓，因为他们的王就要登上高贵的椅子，就要迎娶他的妹妹。<br><br>　　时光缓慢，我们也要从容；他们需要从容，一点一点开始他们的故事。帝喾的妻子，像他一样衰老，一个很老的妇人，一个神巫，年老使世界的声音离她而去。她在宫里发声诅咒，她大声祈祷，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听不到古老的帝王在她身后的脚步和沉重的叹息。她只听到她的疼痛，她耳朵的疼痛，耳朵的叫声，像有一只犬昼夜不停的吠叫。她闭上眼睛，看见那犬，它在黑夜的旷野眼睛发出绿光，它发出声音，唔儿唔儿的尖吠，撕扯着她的耳朵。她尖叫着堵起耳朵，它被堵在里面，它的叫声堵在里面。她眼睛睁开，发出昏昧的光，她看见了月圆之夜的祭祀，那犬狂吠着撕扯着月亮，吞噬它，大地复归黑暗，人民惊恐的眼睛黑暗。<br><br>　　她曾是帝喾的妹妹，他的情人；她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国的后。他抱住她同样衰朽的躯体，感到自己的疼痛，她的疼痛。他说：医要来了。但是她不能听见，她是巫，她拥有让狂躁的男子安静的草，已经干枯的草，不能够使疼痛消失；她拥有让安静的少女疯狂的草，鲜嫩的草，不能够使耳朵里的犬吠停止。她睁开眼睛，发出昏昧的光，她在她的药草中间摸索；她抓住一根草走向火种，她叫它筮。燧石的击打声不能进入她的耳朵；火苗在跳跃，她感到耳朵里烧灼的疼痛。她点燃筮草，看见幻象。她发声，说出含糊不清的句子，她说：“&nbsp;一个人从东面来。一只犬向南面去。一个女人生下人民。一只犬成为勇士，成为丈夫和地上的王。”<br><br>　　医从东来，他曾是炎帝的子民，炎帝的承继者，他承继人民生死，高于王位。他带山间的草、树根、隐秘的泥土和昆虫的皮蜕，站在后的面前，看见耳朵。他举起伟大的针炙；他从耳朵里掏出一只虫子，他叫它顶虫，或者金虫。<br><br>　　它其实就是一只蚕。我们触及到蚕的另一个源起，那神奇的蚕，华美而凉爽的丝绸的生发者；事物神秘的源起，像蚕丝一样透明，纤细，不可捉摸。医已经消失，现在医没有方向地消失，后的耳疾消失，现在我们将进入伟大的传说。<br><br>　　年迈的妇人看这虫子，它是她老朽的血肉所化。它可能是金黄的颜色，发出光芒，照亮妇人昏花的眼，照亮一个妇人的眼，让她记起生殖的欲望和悸动，养育的莫可名状的快乐。她可能感知到它将发生什么，感知到它的变化和力量的聚集。我们已经记下妇人的智慧，那置于黑暗之中、仍无人揭晓的本能，那本能对世界做出的推动。<br><br>　　它在蠕动，浑身金黄，在妇人眼里发出颜色。她触摸它，感到手指的干枯，血液和力量的枯竭，感到手指下面的颤动，初生婴儿皮肤的娇嫩，皮肤下清澈血液如山间小溪般的流淌。她抖嗦着手指触摸着，捉起了它，那手指已熟谙捕捉和感知力量。它在她指间蠕动，首尾盘起，让她觉得骚痒。<br><br>　　她把它放入瓠籬，那是半只干透了的葫芦；覆之以盘，我们不知道那盘是什么。它所以有了名字，就叫盘瓠，一条盘蜷在葫芦中的虫子。<br><br>　　它将变化，变成另外一种物，这物第一次进入人的生活，但它的变化让我们不明意义。传说里这一切时间很短，叫作俄顷，只有一瞬间便已完成；这金色的虫儿在葫芦里蠕动，爬行，推开环绕周围的虚空生长，推开混沌的虚空，那光和暗，它生长，伸展，变成了犬。它在老妇的眼里发出五颜六色，老妇的耳朵听到它吠叫。它仍叫作盘瓠；它是第一只进入人的庭院的犬，第一次为人喂养，将成为勇士、丈夫和地上的王。<br><br>　　这犬被地上的人呼叫名字，在人的呼喊中发声吠叫，在奔跑中长大。它可能参与浩大的狩猎，人吹响兽角，射出箭簇，张开网罗和扑向陷阱。它在旷野里遇见它的同类，它们朝着月亮尖声吠叫，肚腹急促地起伏，眼睛里发出荧荧绿光。它们诱惑着它，呼唤着它。它远远地畏惧着，颤抖着，离开了去。它以人为类，将爱上人的少女。它可能感到孤寂和沉重，因为负载伟大的使命，将开始古老的传说，因为它将为这一切做出准备。它可能捕捉过野兔，追逐狐狸火一样跳动的皮毛，咬啮山间猛兽的腿爪，也目睹人的厮杀，石斧迟钝地砍进头颅，腥味浓重的血四下里喷溅。目睹人的爱情，他们在月亮下燃起篝火，舞蹈、同声呼喊，祈祷它尖利的牙齿不要撕裂月光，他们的眼睛在月下温柔，在月下看见心中俊美的男子，心中姣好的女子。它缓慢地学习人的一切，人的勇敢，人的智慧，人的忠诚、信义，人的爱情，地上的人传说着故事赞美这过程。<br><br>　　年迈的妇人在宫中安祥睡去，她将她自己完成，那神秘之物的源起和生发，那一开始就被注定了的结局；她年轻的女儿即将成熟，她将成为圆满的传说中最重要的一环。她喜爱那犬，它见到她时总是喜不自胜，它总是凌空向她扑来，将她扑倒，轻轻咬啮她的皓臂，那咬啮的力量连一朵柔弱的花都不能够衔起。年迈的高辛王在宫中忧愁，在一个地所生的老人的昏瞽中忧愁；他感到世界的力量正在浩大，那些莫名的不知方向的力量，日益盛大，在黑暗里侵蚀他，威胁他。他曾拥有的青春和荣光已经远去，力量远去，他已经不能够生发事和物，亦不能阻止。杀伐不止，争战不休，国家的敌人此起彼伏。他的军队在不断失败，他不断梦见没有头颅的战士，因为国家有了强有力的敌人。他是彼国的王，房国的王；他从西面来，击溃守卫边境的军队，杀死他们，他听见他剥下他们的皮蒙成的鼓敲击，发出沉闷的声音，命令进攻的声音。这可怕的敌人日益临近，占领土地，烧毁屋舍，杀死男婴，抢走庄稼和多产的妇女，他危险的声名使人民慌乱，力量匮乏；<br><br>　　国家的勇士匮乏。这年迈的王发出叹息，像一个卑微者一样发出叹息。他在故事里发出声音，低沉，衰老，无奈却又威严，在国家的土地上回响，被地上每一个子民听见，被他的女儿听见，也被妇人耳朵所生的犬听见。他说：“请求天赐我勇士，他已经被国中妇人所生；请求赐我勇士，他已经被妇人养成。请求神赐我勇士，他已经在天地间站立，他得知我的忧愁，听见我声音，听见敌人声音。他将使敌人恐惧，在恐惧中失落头颅；我将赐他子女，赐他财帛，赐他广大丰美土地。我将把我的女儿赐他为妻，为他生子，使他荣耀。”<br><br>　　但是地缄默。传来风声，风声中隐约有敌人呐喊，人民在风中缄默而畏懼，年迈的高辛王发出叹息，一个卑微者一样的宿命的叹息，它被风声传得很远，让边境的战士消失勇气，消失力量，让国家的敌人、那可怕的房王，发出咆哮一样的笑声。这叹息声被叫作盘瓠的犬听见。它从妇人的脚下站起，它从少女的手臂间挣脱，它从老王的膝下跃起，它吐出长舌，呲出尖利交错的牙齿，它连声狂吠。<br><br>　　它就要成为勇士，经历血和死亡成为勇士；这神秘的隐喻我们无法洞悉。它可能原本是一个人，一个卑微者，一个奴隶，一个育犬者，在偶然的契机下挽救了国家，成为另一个国家的主人，故事的主人公；它可能是王者被遗弃的后人，相貌丑陋怪异，生有獠牙或者毛尾，或者生它的妇人卑微；它的故事也可能说明，犬进入人的生活曾做出的牺牲，一个少女；它还可能就是敌国的象征，因为国家最危险的敌人、西部的房王，所率领的民族就叫作犬戎，国家负出代价，以和亲换取和平，平息纷争。但是现在它进入另一个传说，另一个民族的传说，多少年后他们仍唱着关于它的古歌，它是他们古老的帝王，叫作狗皇。<br><br>　　它绷紧了身体，像张开的弓弩；盘瓠飞奔而去，像发出的誓言，像射出的箭簇。它在风中中止了它的吠叫；它消逝在西方，那里的地在敌人的脚下渐渐坍塌。<br><br>　　这是夜晚，火光推开一点山谷里的黑暗，使黑暗处恐怖，光亮处狼籍。火光里人影瞳瞳，呼喝声杂乱，这是敌人的栖息地。火光映着房王的脸，它何其狰狞，它映在一只犬的眼里，是一只猛兽的脸。他正在撕扯手中的肉，他锋利的牙齿咬碎兽骨，也许是敌人的腿骨，发出咔嚓的声响。这时他肌肉松懈，赤裸的腰身却依然孔武可畏。现在他咬啮的牙齿停住，他看见一只兽，它畏畏缩缩，走近火光；它盘蜷着，它蹲在自己腿上。<br><br>　　他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吼声，但这兽不动，它伸出舌头，不动。他捡起火把扔过去，它轻捷地跳开。<br><br>　　它是一只犬，不是畏惧火的野兽；那捆绑在一边的生虏无人看守，正被群鼠咬啮，却不曾被它撕扯。它感到饥饿，在等待人残余的骨头。这为敌人恐惧的房王夜鹰一般发出笑声，&nbsp;“是一只犬。”<br><br>　　众人围拢他的身边。他簇起他可怕的嘴唇，那噬血的嘴唇、包围着咬碎骨头的利牙的嘴唇，发出尖啸，招呼那犬。它一点一点挪过来，望他手中的骨头。他扔过去，它在空中跃起，接过。他走近它，它犹犹豫豫，想躲了开，却继续啃食骨头，他的手抚上它的背，它没有停下，耳朵僵硬地竖起，突然一惊。众人发声，狂热呼喊。“是高辛王的犬。”<br><br>　　众人狂呼，众人狂呼停下，凶恶的房王狂笑不止。他就要成就一个勇士，成就一个丈夫，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成就一个接近完美的传说；在即将逼近的传说里他将成为无辜的道具，可耻地单调地缺乏意义地死去，成为一只犬的猎物和获取世界的诱饵。但他无法感知这些，他的巫无法感知这些，疯狂和得意将他淹没。他环顾四周他的战士，他们在暗和火中阴影瞳瞳；望他的生虏，他们发出微弱的哀声，那哀声不能安慰流血的伤口、饥饿的肠胃，以及渺不可知的命运。他看脚下他似乎已经拥有的犬，他发出骄横的最后的声音：“高辛氏必将灭亡，他的犬感到饥饿。他的妇人将为我怀胎，禾黍流入我的谷仓。他的力量已经干枯，他的犬知道。它远奔而来，在我的面前摇动尾巴。你们的脚将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漫过他的土地。你们的王将成为所有地的王，人的脚踏过的所有地的王，人的眼所见到的所有地的王！！”<br><br>　　狂热渐渐消退；他们在狂热消退的疲倦中沉沉睡去。叫盘瓠的犬的眼睛里映见他们沉沉睡去。凶恶的房王伸展了四肢，雷鸣般的鼾声从肚腹不断发出；他赤裸着胸膛，风吹拂他浓密的胸毛，那胸毛又被犬嘴里的气息微微吹动。轻轻向上靠拢，靠拢，接近那可怕的头颅，头颅之下，那生出巨木的山冈一样坚实的肩膀，停顿了片刻。<br><br>　　一道闪电一样的白光闪过；一道喷涌而出的红光闪过；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失去顶的身躯丑陋地扭动，咕喽咕喽发出低声，像一声悲哀的失败的叹息。血溅射出很远，落在暗燃的火里，滋滋作响，火苗不时啪的炸开。<br><br>　　那叫盘瓠的犬，第一次卷入地上的人的纷争的犬，衔着头颅悄然离去；山谷里的人仍在沉睡，黑暗和让人安静的梦覆盖着他们，覆盖着山谷，也像裹尸布一般，覆盖了那失去头颅的王。有一个梦他只做了一半，梦就被撕裂，在梦里他和那叫盘瓠的犬嬉戏，他感到脖子的凉爽，脖子里的风，风中自己的流动和远去。他的头颅在盘瓠的牙齿间仍在找寻，它要找见那梦的一半，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在等待着噩梦惊醒，在等待中失去睁开的力量；那头颅感到下坠，没有肩膀可能倚靠，在无尽的下坠中静止。他的耳朵再不能听和听见，他的嘴不能发出惊叫，不能发出哭泣和祈祷，他嗜血的舌头已经僵硬，即将腐烂。<br><br>　　这只是短暂一瞬，那叫盘瓠的犬没有发出吠叫；它伸出贪婪的长舌，接近那飞溅的血又迅速收回，这只是短暂一瞬。那热腾腾的血，让它发狂的血，让它忍不住咬啮和舔食的血，召它返回爪牙和兽的本能的血。只有一瞬，它衔着头颅悄然离去，跃过熟睡的人，在梦中发出呓语的人，那些梦中的磨牙者、放屁者、打鼾者和梦游者；衔着头颅，它在黑暗里凌空而起，它在空中展开它柔韧的四肢，奔向天亮之处，沉默的大地看到了它柔软的腹部，那里急剧收缩、松驰，发出热气，感到了它的脚爪落下，在上面迅疾地一弹。<br><br>　　时间在它身上迅速闪过；这一幕经过了多少年？可怕的嗥叫离它远去，狼群固执、永不屈服的野性离它远去，那成为它在火堆旁短暂的梦，为它仇视和尖吠的梦。它想念那毛发褪去的动物，那直立的动物，想念他们抚摸它的脊背，呼喊它的名字；想念那少女身上雌兽的气息，那气息在远远的风中进入它的鼻息，令它耸起毛发，四肢颤抖，令它生发咬啮和撕裂的欲望。<br><br>　　时间在它身上迅速闪过。人接纳了它，发出诺言，它成为人的生活的一部分。它接纳了人，接纳了人的诺言，人成了它的生活。但我们无法揣度这牺牲的含义：一只兽付出的牺牲，地上的人付出的牺牲，人为兽做出的努力和一只兽的巨大回报。但也可能是其它，那已经永远消失、那总是被造物遮掩起来的其它；在冥冥之中指引的因，那在过程中渐隐的因。<br><br>　　它将归来，那叫作盘瓠的犬将要归来。一只兽的狂野被使命感收拢，被一个诺言改变。它背负巨大的使命，那使它的野性收拢；它完成巨大的使命，将从此永远穿行在人群，停留在火边，因为人已经许下诺言。它返回人群，让人叫它的名字，它就要取走人的诺言。<br><br>　　敌人的头颅衔在齿间，它不能吠叫；不曾放弃，穿越丛林，它不能和野兽搏斗，也不曾被它们抢走那血腥的味道。它在奔跑中饥饿，没有咬啮那头颅，不曾损害自己的光荣，地上的人将要记下这些，正要记下它，在诗篇里悠久地吟唱它。<br><br>　　也吟唱它的勇敢，它已经完成使命，成为国家的勇士，蒙受荣耀，也使它怪异的母亲，巫、国家的后和老迈的妇人蒙受荣耀；它在忠诚中完成勇敢和智慧，那力量的爆发、力量的回旋和力量的收敛。它使国家和人民获得拯救，也使衰败的王短暂地停止迅速的衰败。它在进入人群的过程中做了这些，让地上的人悠久地吟唱它。<br><br>　　但这些还不够；一只兽走近火堆的过程何其漫长；一只兽对火堆的恐惧何其古老，一只兽内心的野性和疑虑何其深远。这些还不够，因为地上的人还将继续吟唱。<br><br>　　它经历血和死亡成为勇士，做了地上的人所不能做的事，它已经接近人的火堆，已经拥有了智慧和忠诚；它还要经历爱情，那痛苦和甜蜜，才能够成熟、平静；要经历生殖养育的繁琐与艰难，开始一个新的种族。这是一只兽的人性产生的过程，这是一个人的神性觉醒的过程；这是一个王诞生的过程，这是伟大的狗皇古老的传说。<br><br>　　现在它归来，在国家和人民的惊恐中归来；它衔着敌人的头颅归来。人已经记下对那头颅的恐惧；那头颅曾是国家的噩梦，但国家就要从噩梦中醒来。它从西面归来，从它消失之处归来，那里残余的敌人在恐慌中四散，传说它的名字，不断地梦见它，他们的子孙不断地梦见它。它衔着头颅走进王宫，头颅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它在地上的人的记忆里一次又一次走进王宫，衔着头颅，头颅散发腐臭的气味。<br><br>　　那气息被年迈的老王嗅见，他正在忧愁和衰老，以为嗅见了死亡，以为是攫走生命的死亡悄然迫近；它进入他昏花的眼睛，他以为是一个让他软弱的曾经的梦境。在那些梦境里他抓住一根筮草苦苦哀求，哀求马匹、野兽所有生灵全部奔跑而去践踏敌人，哀求石斧飞去劈开敌人头颅，哀求鲜花从敌人眼眶里长出，哀求敌人在惊恐中失去力量，哀求敌人向他哀求。<br><br>　　现在他从无助中觉醒，像以往那样，陷入更可怕的无助；他睁大了眼睛，但是那梦中的幻觉不肯退去，却更清晰。他看到那犬，他叫作盘瓠的犬，他以为逃逸而去的犬，他无数次诅咒、在诅咒中想念的犬，它在他眼前站着；他的耳朵只是无数次恍惚听见吠叫，但它没有来安慰他的寂寞，他因而更寂寞。它在他的王宫里站着，在它无数次站过的地方站着；他的耳朵边响起它隐约的吠叫，但是它没有吠叫，他看见它浑身精湿，不知道那是汗水、河水还有露水；它狭长的兽脸沾满可怖的血污，它的牙齿咬啮着一颗头颅。<br><br>　　他听到那头颅被掷在地上发出的回响，恶臭扑漫而至，它伸出舌头，他听到它发出沉重的喘息，看到它的肚腹在剧烈起伏，它摇动尾巴，然后他听到了它的欢吠。它扑了上来，像它扑向凶恶的房王那样；它站起前爪在欢乐中疯狂。这欢乐的疯狂，是一个兽多少次的憧憬，多少次在它小小的头颅里重演，而如今真实。<br><br>　　年迈的高辛王拥住它，欣喜涌住他自己，他的眼睛感到晕眩，他如此老迈，那眼睛已不能流出喜悦的泪；那眼睛即将又要被忧虑所占据。<br><br>　　年迈的妇人在宫中安祥醒来，因为传说要她醒来；她已经将她自己完成，那神秘之物的源起和生发，那一开始就被注定了的结局；她年轻的女儿已经成熟，她将成为圆满的传说中重要的一环，像她已经成熟的乳房一样圆满。这古老的巫、年迈的妇人和国家的后，她睁开眼睛，看见幻象，说出模糊不清的句子。她说：“一只犬已经成为勇士。一只犬将成为丈夫和国家的王。一只犬向南而去。一个少女就要成为妇人，生下人民。”<br><br>　　她就要永久地安祥睡去，因为她怪异的儿子已经长成，年轻的力量已经实现；因为它的成长抽走了她的力量。她将剩余的力量，传授给她的女儿，那治服男人的力量，因为她已经成熟，为暗夜里她身上流淌的神秘血夜惊恐不安。<br><br>　　那古老的巫，国家的后，我们要记下妇人的辛劳；她土地一般广阔神秘的生命，她在夜里莫名的哀愁，她生育的疼痛，衰老时周身的疼痛。这些都与我们有关，就好像那叫盘瓠的犬与她耳朵的疼痛有关。现在水从她里面缓缓流走，土在她里面渐渐寒冷。她的女儿那年轻成熟的少女，那就要变成妇人的少女，俯在她身上低身饮泣，她干枯的手安慰着她，那手渐渐冰凉，终于低垂。古老的哀愁无边无际；在传说中她们总是从哀愁中徐徐走来，从南面的哀愁、北面的哀愁，西面还有东面；那些幼小的女儿，成熟的妇人，衰老的妇人，她们在哀愁中消失，那地上所有方向的哀愁。此刻水已经流走，土已经寒冷，哀愁不在后的脸上，那里平静，安祥，不再拥有时间或被时间拥有。但哀愁笼罩了年轻女儿的脸，她哀愁母亲的离去，感到心中的孤独，哀愁自己不可测知的未来。她流出眼泪，她总是流出莫名的泪。那些泪水沉默，发出忧郁的光泽，它们漂落尘埃之中，洒落在风中，风将她姣好的脸庞吹干。她在宫里长廊的回风中无声地走。她正在接近她的命运。<br><br>　　敌人的火种已经熄灭，敌人的头颅踩在脚下，但老迈的高辛王重又陷入忧虑。他不知如何兑现自己的诺言，一个王者沉重的承诺。他重新开始了迅速的衰老，踩住敌人头颅的脚发出颤抖；他在雷霆般的信义前发出颤抖。一个地上的人总是要卷入纷争，那使智力停滞的纷争，使地上的人的心混乱盲目。地上的王想到他曾经的忧愁，曾经的无助，他曾经发出的真诚的呼告：“他得知我的忧愁，听见我声音，听见敌人声音。他将使敌人恐惧，在恐惧中失落头颅；我将赐他子女，赐他财帛，赐他广大丰美土地。我将把我的女儿赐他为妻，为他生子，使他荣耀。”<br><br>　　“但是它是一只犬。一个人怎可以与畜类匹配呢。一个王怎可以违背他的诺言呢。一个女儿怎可以嫁给一只犬呢。一只犬怎可以被欺骗呢。一个地上的王怎可以欺骗他自己的内心呢。但是它是勇士。但是勇士是一只犬。但是信义已雷霆般鸣响。”<br><br>　　他在寂静中说出折磨他的呓语，说出折磨国家和人民的呓语。这呓语不肯消散，仿佛他已经睡去的后耳边曾经的犬吠；这犬吠现在响在地上每一个人的耳边，不能休止。那叫做盘瓠的犬，发出哭泣一般的尖吠，不能休止，地在声音里痉挛，古老的月亮被声音撕扯。<br><br>　　它响在那成熟少女的耳边，她已经接近她的宿命，她正在走近他衰老的父亲，惟有她可以使那犬吠消失，使那可怖的幻象消失。我们要发掘故事潜在的伟大元素，找出它们，抓住它们，世界的巨大转折总由软弱的妇人开始。她丰满的躯体现在站立，不曾犹豫，她吐出芳香气息的嘴唇发出声音，安静，纤弱，简短，却将一个雷霆收进其中：“一只成为勇士的犬应该成为丈夫。它做了人不能做的事，它可以做人能够做的事。我愿它蒙受荣耀，愿地上的人记住它的荣耀。”<br><br>　　年迈的王恐惧着，忧伤着，沉默着，他的沉默允可了她，允可了那叫作盘瓠的古犬。它将离去，向南而去，却如此沉默。地上的人的忧伤和沉默围绕它，渗入它，它就是他们的忧伤、沉默和恐惧。它缓缓而去，没有声音，地上的人的女儿在后面缓缓跟随；它缓缓而去，走向南方，那里草木茂盛，有着丛林和无边的山峦。它在地上的人无数的梦里缓缓而去，消失在南方，他们的梦永不消失。<br><br>　　牺牲已经完成，地上的人和一只犬的牺牲已经完成，伟大的悲剧已经完成。但新的种族尚不曾发生；幻象缭绕地上的人，他们的心需要合理，合理在他们心中更加真实。伟大的悲剧已经完成，它要成为喜剧的开始，那五色的盘瓠将开始说话。血和恐惧没有令它发出人的言语，愤怒和忧伤没有令他发出人的言语，在爱情中它要开口说话。它向那少女，人的女儿，它的妹妹和妻子诉说爱情，诉说它拥有爱情的可能：<br><br>　　“人的儿子，你的兄长，你的丈夫。我是地所生，你是地所生。我的灵接近你，它开口，说出人的言语。我的身体远离你，却将靠拢你，当灵远去，当地给我力量，当我的灵远去。当我置身于黑暗之中，置身于埋在地下的黑暗，睁眼看见七次月亮出现，月亮消失。我的灵将远去，牙齿不能咬啮，爪子不能撕扯，毛发被地收去；身体不能弹跳，像人初生的婴儿一样爬行然后直立，这身体可以成为人的丈夫，为你拥有。”<br><br>　　它说出这惟一的言词，在爱情中的言词，惟&nbsp;一一次在爱情中产生的言词，归于沉默。它进入沉沉的土里，土埋过它的脚，土埋进它的脖子，土进入它的嘴。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到地面之上的月亮，那月光渗入地下，为它呼吸。它感到大地的微微颤动，感到人的女儿沉重的脚步，焦虑的脚步，它归于地的沉寂，归于沉寂中的萌动，在其中完成一个身体。它在等待。<br><br>　　月亮第六次出现时我们将记下妇人的罪过；地上的妇人，人的女儿，她总是因为好奇和莫名的担忧触犯造物，产生罪孽。那本能的好奇，浅薄的担扰，无助，无益，加速错误发生，像她们在担扰衰老的泪水中逐渐老去。现在人的女儿，为这担忧和好奇所折磨。月光一夜比一夜惨白，已经是第六次，她的脸一夜比一夜惨白，已经是第六夜。她在恐惧中来到月下，挖开泥土。她在无边的寂静和恐惧中越挖越快，她呼喊着盘瓠，那犬的名字，一个即将完成的丈夫的名字，却没有声音。<br><br>　　它一点一点暴露，它抖动身上的尘土和黑暗；光照着它，它的变化停止，地的力量中止，黑暗的力量中止。它长着犬的头颅，那头颅的变化永远停止；它长着人的丈夫的身体，在后面摇曳着一条兽的长尾。<br><br>　　它终于接近一个人的身体，接近一个丈夫的身体；灵离它远去，它张口，向着月亮发声，一声长长的犬的尖吠。它缓慢地站立而起，振动毛发，感到虚空和寒冷。它缓慢地穿上人的衣服，在地上升起火光。它穿越火光，走向人的女儿，为她戴上犬头的冠帽，她将成为妇人。<br><br>　　它向南走去，它的妇人跟随；它在那里成为人的丈夫，成为父亲，成为东方叫畲的民族的祖先，伟大的狗皇。<br><br>　　“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着独立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我们最后记下妇人的美，成熟的美，成熟的善和成熟的智慧。她生下子女，六男六女，自相配偶，因为夫妇。他们穿着五色的衣服，用树皮纺线织布而成，用草籽的颜色染制而成；衣服的后面，裁有尾巴的形状，模仿他们伟大的父亲，在新婚之夜，戴上饰有狗头的帽子，唱起关于一只犬的古歌，狗皇的歌，他们父亲的歌。一个民族从此诞生，一个民族的神话于是终结，一头犬和地上的人的故事于是终结。<br><br>　　11/5/01&nbsp;12:30&nbsp;PM<br><br>&nbsp;<br><br>　　附：<br><br>　　高辛氏，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如茧，妇人去后，置以瓠篱，覆之以盘。俄顷顶虫乃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时戎吴强盛，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赐金千斤，封邑万户，又赐以女。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盘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妾，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之祸也。”王惧而从之，使少女从盘瓠。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著独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觅视，天辄风雨，岭裂云晦，往者莫至。盖经三年，产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妇。（《搜神记》）<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7:00:26</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东方故事》之二：蚕马（玄武）]]></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298</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东方故事》之二：蚕马<br><br>&nbsp;&nbsp;&nbsp;玄武<br><br>　　我要讲到东方道德的美，雷霆般的信义，严厉的惩罚，灵在物与物之间奇妙的转合；它可能涉及地上的人的征服，征服两种动物的过程，雄性的马和雌性的蚕。轻微地触及到物的灵性，它们对地上的人永以相伴的渊源，灵对灵做出的隐秘承诺和牺牲；它可能暗合地上的人对自己的征服，地上的男子和女子，他们之间永恒的战斗，达成默契，之后的背叛，仇恨，奇妙的结合和高处的颤栗，那神秘的意会不可言传。<br><br>　　地扬起烟尘，地愉快地颤动，发出节奏，发出声音，急促，内敛，令地上的人兽振奋；将改变东方缓慢的时光，人借以效法创造了鼓，腾空、束起又弹出的声音，由远及近，神骏的马儿从远方飞奔而来。在密集的雨线中卷起滚动的烟雾，在古老的月亮下飞奔，像月亮下正在开放又衰败的花朵，如此安静，却又爆发。它在黎明熹微的天光中驻立，人在火堆旁梦到它遥远的身体，它在光中飞扬的马鬃，在奔驰中飘逸的尾。嗅到它喷出的热烫的鼻息，听到它高昂的嘶鸣；它周身的汗发出雾气，人的手伸了进去，触摸到它神秘的毛发，毛发下气韵流动的身体，不可思议的力量的源头。<br><br>　　人以褪去毛发穿上的颜色比拟它，黄色的树皮，白色的花朵；以黑夜的颜色比拟它，以神圣的火来比拟它，以伟大的土地比拟它。它可能是一匹黑马，腾空，鬃毛飘扬，像人在暗夜里不可遏止的冲动；它可能是红的颜色，犹如林间大火，可怕地燃烧，无以抵挡，可怕地向前，向四个方向奔驰。黄的颜色，一条遥远的大水的颜色，不知疲倦地翻滚奔流；白的颜色，白色的秋风，漫卷过人的头顶和脚踝下的黄土。<br><br>　　它愈来愈频繁地进入人的梦境；从四方而来，从潮湿的丛林而来，从无边际的草原而来，那草原上面明月高悬；从河边尚没有名字的草丛而来，泅过寒冷的水徐徐而来；它奔下高山，它曾在那里低垂修长的脖颈，饮用冰凉圣洁的雪水，那众水的源头和众水力量的源头。它正在进入人的庭院，庭院正在形成，人正在拥有和渴望占有，也在舍弃，不断地失去，梦见庭院的建成和毁坏，他恐惧无限，以有限的庭院模仿有限的生命。<br><br>　　庭院在建，缓慢形成；马儿徐徐而来，缓慢地经过它，远离它，马儿不断地徐徐而来，它在风中渐渐进入人的庭院。它正在进入人的庭院，让庭院拥有它的美，它爆发的力量，那力量尚不知如何约束。它畏惧地上的人围拢的火，明亮的火和暗淡的火，畏惧人进出的通道：正在形成，将叫作门。它在畏惧中渐渐安静，却依然站着入睡，在黑暗里绷紧它蕴含力量的肌肉，风一样滚动的鬃毛遮掩了这些。<br><br>　　它不知很多年后它将与血有关，与人无休止的杀伐有关。地上的男人在它背上不断消失，地上的女人不断老去。它如此善良，只与肥美的青草迅速循环；拽起它们，这些大地的根须，它神秘的力量与它们有关。很多年后地上拥有大智慧的人想念它，那时候它还未进入人的庭院；天高而远，风高而远，风围拢它，又被冲破。怀念它自由的美，沉静的美，它的美蕴含的善，蕴含的真，它不受羁绊的没有方向的奔跑，它时缓时急时而消失的蹄声，像美本身一样没有意义。他怀念没有庭院的大地，道路不曾约束它的节奏，道路在它蹄下自由延伸和消弥。很多年后地上美丽的女子想念着它，等待着它；失望地捕捉它的声音，马蹄踏踏由远及近及远，她哀愁照亮庭院的容颜随蹄声消失。瘦削的男人为它写下诗句，它将拥有众多的名字，的卢，赤兔，黄骠，汗血，将拥有因它命名的人的名字。模仿它的石头沉默站立，永远站立，守卫帝王阴暗中的魂灵。地上的王在它背上建立起国家，那国家的边界仍在它的奔腾中延伸；地上的人做着英雄的梦，关于铁马秋风，关于宝马美人，关于宝马雕车和满路的香尘。<br><br>　　但这一切尚不曾发生，一切还不曾有，所有的还不曾完全失去。它进入庭院，它现在正在缓慢地进入庭院。没有蹄铁，没有羁縶，没有皁栈和臀部的烙印，它缓缓进入庭院，沉静地等待，等待在这里发生它的故事。它和地上的人将发生最激烈的冲突，获得人的牺牲，然后美和自由纳入秩序。发生血、性、死亡、死后的重生，发生默契，发生恐怖的不明意义的幻象。这是地上的人关于它最古老的故事，男人、女人，蚕和马，承诺、背叛和接受惩罚。我将又一次述说到情节，它仍然缺乏统一和完整。马儿已经嘶鸣，大地在等待着声音。<br><br>　　一个少女显现在庭院，她是一切故事里美女的雏型。阳光盛满庭院，有花有草，有鸟啼鸣，有一棵大树，它叫作桑，有一匹不知颜色的公马儿静静站着。鸟儿们相互追逐，落在马背又掠起，消失在大树枝叶密处；花在开放，薄风吹送而至的花粉使它们陶醉，一边开放一边凋谢。还没有狗，它们仍在黑夜的旷野传来嗥叫，没有猫，它们在房屋周围的阴暗处磨着利爪。这大概是暮春将夏，一阵暖烘烘的热风拂过，漫野的青青麦黍黄了颜色，树林里青青的桑椹红了颜色。石头的镰刀将刈割丰盈的禾穗，盛在怀中，那未成年女子芳香的胸怀，成熟妇人浸出乳汁的胸怀，以及衰老妇人干瘪的胸怀。<br><br>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石头的镰刀不曾握在少女手中，禾穗不曾靠拢少女的胸。她在庭院里站立，纺车弃在一旁，她在阳光里柔媚着，马儿在不远处感到躁动，喷出沉重的鼻息。或许她唱起了莫名的古歌，一边纺车一边唱歌，关于女娲的歌，盘古的歌和精卫的歌，没有人，只有她一个。女伴们上山采葛，成熟和衰老的妇人采摘卷耳，她纺着麻，她穿上纺成的麻。阳光涌向她，她端详着阳光里自己美丽的影子，没有人看见，只有她一个和一匹马。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女儿，她一边唱歌一边想念，想念一个男人，想念到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在远方征战。她的歌声停下，像一只盘旋的鸟儿突然消失。她感到饥饿，站了起来。<br><br>　　她走向大树，树荫浓密阴凉，树的枝杈被她轻轻地晃动，成熟的桑椹掉落下来，弹在地上，溅出汁液。她轻巧地攀援在树枝间，树枝乱颤，惊走飞鸟，桑椹染红了她鲜嫩的唇。马儿在院落里焦躁地甩动长尾。<br><br>　　她感到马儿的饥饿，扳下树的枝叶，一跃而下，走近马儿。马儿踏踏向她走近，踏动脚蹄；它伸过长长的脖颈，伸出舌头舔她的手。她感到奇痒，咯咯地笑，然后快乐起来。<br><br>　　她抚摸它的腰背，光滑油亮，她的父亲曾跨在上面，在光和风中飞驰；她的父亲曾抱着她坐在上面，奔跑过四季的田野和家园。她的父亲，部落的酋长，在远方征战，她不知道那里野人的狂暴和残忍，不知道血从头腔里喷溢而出。她突然感到不快，感到了又突如其来的忧惧，像深夜里惊醒她的马儿的嘶鸣。它嚼着树叶垂下头颅望她，若有所思。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温柔却有力量，她梦到过这样的眼睛静静注视她，发自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像她的父亲，梦到过她在目光下垂下脖颈，羞红了面颊。<br><br>　　但它只是一匹马，一匹骏美的公马，甚至比一个人完美，比一个健壮的拥有青春的男人完美。她从它清澈的眼睛里望见深情，望到她自己的身影，如此姣好，让她怜爱。她在它眼睛里静静地梳头，舒展腰肢，感到寂寞。感到忧愁和思念，觉得好笑，“要嫁人了，”她抱住了马儿的脖颈，听见了自己的自言自语，像一声叹息，却就要落地生根，负出代价，成为牺牲，“父亲要嫁我出去了。他已衰老，愿他安全；愿我现在看到他安全，看到他正在衰老的身体站立，愿我怀抱的是他的身体。愿有谁将他安全带回，终止我的思念，我愿意他做我的新郎，与他欢爱。”<br><br>　　周围安静；马儿绷紧了脖子上的肌肉，她感到了怀中它的力量。没有风，树叶在头顶簌簌颤抖，树的影子在光里颤抖，光的刺芒在微微颤抖。周围安静，惟有她的声音低低作响；她有些害怕，突然又觉得好笑，“是的，我将嫁给他，做他新娘，献给他初夜。有谁能够？我愿他享受我甜美的身体，甜美的爱情。谁能？马儿你去吧。马儿你能吗？”<br><br>　　光在涌动，从四面八方，涌向庭院的中心，突然分开，暴风迅疾升起，旋舞，发出严厉的声音，旋近了她，裹住了她，收去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她的誓言。她失声惊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美丽容颜，环绕着马的胳臂无力地分开。马儿仰起了脖颈，前蹄腾空，发声嘶鸣。它的力量在瞬间爆发，身体流动，挟风绝尘而去，它高亢的嘶鸣在很远的风中响起，将她惊醒。<br><br>　　她起身，走进屋子，关紧了房门。莫名的不安和惊恐渗透了她。她在等待，却惧怕来临。她在梦中醒来，梦见了马，它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皮毛，它低垂了脖颈埋在她双乳之间；她在黑暗里竖起耳朵静听，无边无际的风声时起时歇，永无停歇，隐约有马儿的嘶鸣响起或消失。她沉沉睡去，梦见了马儿，梦见了马儿庞大的身体，它光滑的脊背，梦见了马儿周身飞扬披拂的毛发和充满力量的腰背。它在飞奔，蹄打大地，它永远在奔跑，她似乎感觉到了大地被蹄打的疼痛。她等待着，惧怕着，沉默着，事情在来临，在逼近，庭院里桑树的阴影日益浓厚高大；红得变紫的桑椹已经消失，嫩绿的桑叶舒展，宽大，黑绿发亮；每一片树叶都在焦虑地等待，却不曾惧怕。庭院里的泥土在等待那沉重的踢踏，光和风如此寂寞，它们就要被冲开，被撕裂又合拢，就要把那高亢的嘶鸣在空中递传，传送到遥远的地方，让它不可知地消失然后重现。她渐渐在恐惧中变得安然。像一个成熟妇人那样，在等待中，以委身的姿态接受降临的宿命。<br><br>　　马儿在飞奔，大地凌乱地呈现，草木山河慌乱地向后退去，急促地迎面而来又一闪而过。那疯狂擂动的蹄声焦急而仓促，不舍昼夜，如此坚定，不曾恐慌，如此狂热，如同怀抱赴死的决心。它曾经自由，无所顾忌和羁绊地飞奔，如今负载着隐秘的使命，可怖的使命和落地生根的诺言。它的步伐不曾紊乱，力量不曾枯竭；一个野心的人怀抱拥有世界的梦想，为之亡命，被称为英雄，它现在就要拥有一个世界。一个人，一个女人，承诺给它一个世界。这英雄的马儿奔跑寻觅，如此漫长，却又短暂，弹丸一般的高山不能阻挡它坚强的四蹄，我们短短的篇章却难以复述。它同时向地上所有方向腾空而去，飞掠过地上伸展开的四个季节。它泅过望不到边际的水，那水里连羽毛都不能浮起；它泅过毒瘴缭绕的水，那水中潜藏着吐火的蛟龙。它穿过沼泽，那一场一匹马所能做到的最可怕的噩梦，踏碎成群鳄鱼咬啮的巨头。它越过皑皑雪山，那里冰寒千年，飞雪大于它的身体，大于庭院，它从山上飞越而下，快于坠落深渊的巨石。它从无法穿越的森林走过，那里的藤蔓密过夜间最稠密的黑暗，密过少女的心思和满头乌发。白色的彪拍着羽翅从它飞驰的蹄下扑过，吸血的蝙蝠坠在它的长尾直拖向黎明。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接近它的宿命，接近那物与物奇妙的转合；它在少女的梦里渐渐抵达。<br><br>　　它踢踏着脚步停了下来，它粗大的鼻息停了下来，它在风中竖起了它的耳朵。风吹来遥远地方兴奋的血腥，人群的呐喊和厮杀，箭簇尖厉刺耳的呼啸。陌生而又熟悉，它嗅到阔别日久的主人的气息。<br><br>　　旷久的厮杀仍在继续，却将停止；因为一匹马飞奔而来，因为它将卷入人的争斗。它从南而来，从北而来，从西而来从东而来，它从四面八方的空中踏向厮杀的人群。它奔向它的主人；它将成为地上的人第一匹战马，因为它的主人，已经经历了短暂的意外、惊喜和踟蹰，因为它的主人缓慢而笨拙，正在跨上它高大光滑的腰背。他将成为喜剧的主角，一个英雄，凯旋而归，获得穿了锁骨的奴隶，妇人、牛羊和谷禾，获得男人的嫉羡和众女子的仰慕，令他的女儿为人崇敬；他又将成为悲剧的主角，一个岳父，一个诺言的推翻者和背叛者，一个阴测不义的凶手，一个承受严厉惩罚的悲哀无助者。这一切他并不知晓；这一切已经注定。现在他充血的眼睛为杀气所蒙蔽，为眼前撕裂的敌人的肉体、迸开的鲜血所蒙蔽。<br><br>　　马儿出现在主人的跨下，它给他背上的人以力量，以速度，它飞跃过遍地的尸骸，燃烧的火和流淌的血，浸了剧毒的标枪和箭簇在腹腰下擦过，它沉重的脚蹄踏过敌人的前额，那里再不能思考，不能祈祷，那里的眼睛将再不能注视。<br><br>　　他将凯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归。他缓缓归来，惟有一匹马，惟有他一人骑在马上踏踏而归。一人一马，踏踏而归；多少次她梦见一人一马踏踏而归，这一切就要结束；多少次风中开合的院门令她心惊，心惊之后失望，没有人，没有人走进来，这一切就要结束；多少次恍惚的马蹄声令她颤抖，颤抖归于平静，这一切终于结束，因为踏踏声沉重渐近，风吹开院门，风后面一人一马缓缓进来。<br><br>　　她喜极而泣，却又木然，仍凭老父下马上前，拥起了她。她爆发哭声，迸出眼泪，迸出灿烂的笑。她看着父亲衰老的身体站立，看到他安全，荣耀，看到她怀抱的是他的身体。她环住父亲的脖子，想起了马；她手指缠绕父亲的须发，想起了马儿的长鬃。她嗅到父亲身上马儿的气息。<br><br>　　马儿仰天长啸，踏踏走近，俯下头颅，埋向她腋下，喷出鼻息。她感到惊悸，迅疾躲开。马儿仰天长啸。<br><br>　　马儿已经嘶鸣，大地在等待声音。声音已经发出，那是一个少女自言自语般的戏谑；但一切不可更改，大地已经收去：“父亲要嫁我出去了。他已衰老，愿他安全；愿我现在看到他安全，看到他正在衰老的身体站立，愿我怀抱的是他的身体。愿有谁将他安全带回，终止我的思念，我愿意他做我的新郎，与他欢爱。”<br><br>　　声音已经发出，马儿将接近宿命，背叛即将开始，诺言已被推翻。地上的人不能够明白一匹马的悲哀，它怎么能相信一个人呢。它怎么可以娶一个人呢。地上的人不能够写出一匹马的悲哀；人怎么可以辜负它呢。女人怎么可以背叛它呢。一匹马儿不能够理解地上的女人的痛苦和虚荣，我怎么嫁给你呢。我怎么向人诉说呢。我怎么理解你彻夜的嘶鸣呢。地上的女人不能够理解一匹马儿的愤懑和悲伤，我已经完成你的诺言，你为何食言？为何躲避我行走？为何不肯让我走近，嗅你芳香的气息？为何我不能够诉说我的痛苦？为何你的门窗紧闭，让我的眼总是盲目？<br><br>　　“是的，我将嫁给他，做他新娘，献给他初夜。有谁能够？我愿他享受我甜美的身体，甜美的爱情。”<br><br>　　这悲伤的马儿不肯歇息，那惊悸的少女不能够入眠。她感到羞耻，沉默地保持她曾经的誓言，她不再吐露，祈祷它消失，马儿平静。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地上起了风声，她听着庭院里马儿在风中彻夜哀鸣。它不安地蹄踏，它在向风中的大地吐露自己的愤懑和绝望。它在冥冥之中被告知它的命运，但这倔强的马儿不肯屈服，它高亢地嘶叫，它要承载它的大地作证，承载人的大地作证，要人实践他们的信义。少女在黑暗里轻声哀求，惟恐被她的父亲听见；她会哀求马安静下来，听到马儿的阵阵嘶鸣。她请求向马儿收回她的誓言；她听到马儿不肯妥协的鼻息。她承诺给马儿巨大的马厩，美丽的花环，承诺给马儿成群的牝马，她听到马儿焦躁地甩动脚蹄。在不安的短暂睡眠中她仍然梦见了马，它巨大的身体，梦见它华美的皮毛裹住了她。<br><br>　　那困惑的父亲不能够入眠。他在黑暗里听到庭院里的风声，听到马儿在风声中间歇的嘶鸣，间或响起，不能休止。他听到女儿的辗转反侧，听到每次马鸣响起她忧虑的叹息；听到她喃喃自语，她在梦中的尖叫和哀求。他走出房门，站在盛满阳光的庭院，看到那马儿的悲伤，它眼睛里的泪颗，它朝向女儿房门的方向，那房门虚掩，他美丽的女儿还不曾走出。<br><br>　　看到那马儿的憔悴，它不饮不食，皮毛不再光滑，飞扬的鬃毛锈成了团。蚊虻围绕着它，它的长尾低垂。它失去了以往的沉静，站着哆嗦，眼睛里冒出火；那火一会儿就被泪水淹没，一会儿又变得绝望。它浑身的皮毛一震，肚腹绷紧，它看到那美丽的少女走了出来。却不曾望它，它失望地看它走出院门又回来，走进房屋，虚掩了门。那父亲走近了它，抚摸它。但它退躲了开去，梗起修长的脖颈发出嘶鸣。<br><br>　　这困惑的为父者不能理解一匹马儿的悲伤；不能理解一个少女的缄默，她内心的羞耻，无法向人启齿的折磨她的梦。他不能叩开一个少女的缄默。这是他养育长大的女儿，却感到生疏，她曲折的心思让一个为父的男人的心智感到枯竭。那是他带回来的马，一匹神灵一样骏美的马，它由她的女儿喂养长大；他熟悉它暴烈的脾性，一匹马可能具有的最暴烈的脾性；熟知它的力量，时常超出人能驾驭的范围；清楚它的鼻息，它的嘶鸣，它奔驰的蹄脚轻重缓急的意义，但现在庭院里陌生的气息让他难过。<br><br>　　他走出院门。他站在巫的面前。他说起他的苦恼和内心难以启齿的疑惑。说到女儿对马不安的躲闪，马对女儿绝望的追逐。他献上羔羊，献上禾黍，他请求巫的帮助。巫在披散的白发里睁开眼睛，伸出指甲巨长的树枝一般的手指，拨开长发；她如此衰老，眼睛里的光已经消失，但她说看见了一匹马，一匹从中冲出、被爱情捕捉的马。她从长指甲里拔出一根草来，发出乌鸦一样的声音，她说：誓言咬在你女儿的牙齿间。承诺在你女儿和马之间。马和女人之间将有活物成为牺牲。拿去这稻草，它让你的马匹获得安静。<br><br>　　他站在了女儿的面前。一言不发。她缄默，然后哭泣，哭泣停下来的时候，她说出了对马的诺言，说出那些折磨她的梦。他拿出药草，看着她嚼下，看着她的痛苦归于平静，她沉沉睡去。<br><br>　　他走出屋子，站在庭院，看到马儿，它望着他，坚定而执著，没有请求，没有躲闪。他看到力量在它身上的汇聚，看到光和风向它的靠扰。他站着一动不动，感到身体里汹涌而至的杀意。太阳在不动声色地移动，庭院里大树浓密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走来，完全遮住了他。<br><br>　　他走进房屋。女儿在沉睡，她将沉睡过很多个日出日落；他拿出他的石刀在石上磨，日光已经褪去，石刀不断冒出火光。他拿出他的箭簇，伸进一只木制的笼子。感觉到笼里游动的毒蛇嗖地咬住了它。<br><br>　　他走在月光泻下的庭院。地上马儿的阴影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月亮下闪闪发光，望着他，恢复了以前的沉静。一动不动，它等待着什么来临，它安静而执拗地等待着什么来临。他能感觉到它的等待，感觉到它浑身肌肉的松驰。他拉直了弓驽。<br><br>　　他提着沾血的残缺的石刀返回房屋，做完了一切，月亮已经隐去。地完全黑暗。他隐隐有些揪心的懊悔。他听到箭簇没入马儿身体的迟钝的声音；射完最后一箭的时候马没有动，许久之后，它轰隆一声倒了下去。这是惟一的声音，惟一的动作。恍惚他听到了女儿在沉沉的睡眠中的一声叹息。他在月光里挥动石刀，把剥下的带着残血的马皮挂在大树的枝丫。他疲倦地睡去，梦见了马一动不动地站着，它的身上插满箭簇，它望着他。他的女儿梦见了马的死亡，梦见了马血淋淋的皮，它披在了自己青春的胴体上，裹紧了她，使她收缩。她梦见了马的诅咒，梦见了她曾对马说出、被地听到的誓言：“是的，我将嫁给他，做他新娘，献给他初夜。有谁能够？我愿他享受我甜美的身体，甜美的爱情。”<br><br>　　她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树叶已经掉光，马皮已经干透。她的父亲慈祥地看着她，她如此瘦弱，眼睛显得极大，发出异光，却又沉静，像一双马的眼睛。她看着她的父亲慈祥地看她，却觉得阴沉和不祥。她走出房门，站立庭院；马厩空空，大树裸露，裸露的马皮搭在树杈上。阳光刺目，她流下泪来。<br><br>　　她就要出嫁，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穿上她亲手纺织的美丽衣服，她要出嫁。前一夜她又莫名其妙地梦到了马。清晨的院落，她站着，穿着她亲手纺织的美丽衣服，望那树上耷拉的马皮。它已经坚硬，风干，像一颗经历痛苦以后的心。她突然感到难言的寂寞，如此清晰，像就在昨日；感到莫可名状的依赖和想念，那像一个人一样完美的骏马。她缓缓走向大树，伸出手去，那手曾被神骏的马儿的舌头抚摸。她抚摸那坚硬的马皮，感到马皮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柔软。她清晰地想起对马儿的誓言，她自言自语地说出自己曾经的誓言：“是的，我将嫁给他，做他新娘，献给他初夜。有谁能够？我愿他享受我甜美的身体，甜美的爱情。”<br><br>　　风暴在明亮的庭院里陡然涌起。光在涌动，从四面八方，涌向庭院的中心，突然分开，暴风迅疾升起，旋舞，她听到了马儿的嘶鸣，看到马儿从远方奔驰而来，它踢踏着急促的脚步，来迎娶它的新娘。她的眼睛里迸出泪水，又迸出灿烂的笑，它用整个身体拥住了她。温暖，温柔，马皮从树上飞卷而下，缓缓而至，轻轻地、紧紧地包住了她。她和它化成了一个，她变成了蚕马。<br><br>　　10/30/01&nbsp;1:23:39&nbsp;PM&nbsp;&nbsp;<br><br>&nbsp;<br><br>　　附：<br><br>　　身女好而头马首。（《荀子&#183;蚕赋》）<br><br>　　欧丝之野，在大踵东，一女子跪据树欧丝。（《山海经&#183;海外北经》）<br><br>　　太古之时，有大人远征，家无余人，惟有一女，牡马一匹，妇亲养之。穷居幽处，思念其父，乃戏马曰：“尔能为我迎得父还，我将嫁汝。”马既承其言，乃绝缰而去径至父所。父见马惊喜，因取而乘之。马望所从来，悲鸣不已。父曰：“此马无事至此，我家得无有故乎？”亟乘以归。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刍养。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喜怒奋击，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问女，女具以告父。必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门。且莫出入。”于是伏弩射杀之，暴皮于庭。父行，女与邻女于皮所戏，以足蹙之曰：“汝是畜生，而欲取人为妇耶？招此屠剥，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邻女怕忙，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还，救索，已出失之。后经数日，得于大树枝间，女及马皮尽化为蚕，而绩于树上。其茧纶理厚大，异于常蚕。邻妇取而养之，其收数倍。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由斯百姓竞种之，今世所养是也。（《搜神记》卷十四）<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6:55:12</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东方故事》之一：精卫（玄武）]]></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284</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nbsp;《东方故事》之一<br><br>&nbsp;&nbsp;&nbsp;&nbsp;精　　卫<br><br>&nbsp;&nbsp;&nbsp;&nbsp;玄武<br><br>　　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复仇的故事，命运的故事，蕴含我们东方古老的因果循环，它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她的父亲，苍老的中国帝王，从半地下半地上的房屋中缓缓走出。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房屋，温暖，阴暗，却通风干燥。他带牛的面具，那是多年以前的事，现在它已长进了他的脸；赤日炎炎，头顶上方，他像一个人头牛面的圣兽。手执巨衡，在光和风中裸露黝黑的黄皮肤，他已经知耻，他的人民已经知耻，树皮编织物系在腰间。他给土地建立秩序；但土地上人的秩序仍然混乱。他注定要卷入纷争，注定成为失败者，他的女儿凄婉故事，只是他沉重的太息，灵魂不安而愤懑的悸动，族人浸满泪水的悲哀而模糊的记忆。<br><br>　　他缓慢地走着，一边走事情一边发生，事情一边发生一边湮没，但我们也不用太过心急。传说他出生的时候九井自穿，汲一井而众水动，他一出生就与水发生联系，那是他第一次与水发生联系。他叫神农，是后来的事了，千秋万世的人将维护他为土地建立的秩序，喂养稼禾，刈割它们，采下种籽，喂养自己饥饿的胃；千秋万世后有我们称作他的子孙，继承他缓慢的节奏，这节奏与井一样已经被我们遗忘，也将像曾发生过的故事一样在光中消失。他又称炎帝，因此与火有关，也会与他的宿命有关。他缓慢地走着，日在他头顶发出耀眼的荣光，阴影在赤裸的脚下追随，浓黑而简洁，沉默而寂寞，渐被拉长。脚下的地滚烫紧硬，在内部黑暗柔软，生长万物，他踩在上面，获得力量，为人崇敬。兽在山林里模糊地吼叫，那些白色的豹子，长巨爪的大蛇和生羽翅的虎，被赶上山林，它们畏惧稼禾边的岩石，那上面刻着他巨大的牛面。仓颉在遥远的、缓慢变化的地方进入黑夜，钻木取火，举起火把照亮岩壁，在牛面旁刻下恍惚的痕迹：五谷兴助。百果丰藏。<br><br>　　日光暴烈，这古老的帝王默不作声，周身散发浓烈的药草苦味，男人强烈的体臭汗腥，泥土的腥味，他是土地古老的君王。耳朵上缠绕的青蛇吐着信子，他抽出腰间赭色的长鞭，风向两边分开，草莽在脚下显出道路。他走过稼禾，鸟雀成群惊起，赤裸的脚趾准确地夹住一粒脱落的种籽。他走向高山，在那里采摘百草，成为医师的帝王。传说他一日遇毒七十，他悬挂在绝壁，飘飞的胡须缠绕一棵怪草，抽打它、拔出它，吞下它苦涩的叶子和盘绕的根须；它将使他的灵魂在里面安居，让他停下来的身体继续生长。它将使他进入传说，在一种传说中死去，另一种传说中复活，并在所有传说中获得永生。<br><br>　　这古老的帝王缓慢移动，不曾停息。在梦中他发出浊重的喘息，缓慢而模糊地思考。梦见了水，梦见北方无边无际的水，梦见他出生时波动的井水。他听说北方有年轻的帝王，叫黄的帝王，多年以来那是他心中的悸动。他梦见黄率领众水环绕了稼禾，漫过田野。他醒来，知道有一天将不再醒来。有一天将不再有梦。他抚摸身边的女人，女人年轻的皮肤，在黑暗里发出柔和的白光，水一般柔和的白光；他在黑暗里抚摸他的赭鞭，它粗壮，曾回环自如，温暖又坚硬；但现在却内中朽烂，干枯，下垂，有一种草使他享有青春，但他的赭鞭不能再去抽打。这古老的帝王将进入宿命，让我们众生世代模仿他的衰老，他的死亡，学习他的悲哀和无助。<br><br>　　但这只是传说的一种；神的传说无穷无尽，他进入土中，像大地一样无穷无尽。传说中他还与黄帝发生争斗，注定失败，那年轻的乘着指向南方的战车，率领众水徐徐而来，经过了很多年徐徐而来，他在南方，在梦中听见鼓声震震，那是怪兽应龙的皮革所蒙的巨鼓。他已经很老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事物在一点一点生发。<br><br>　　他缓慢而沉默地移动，太阳一样缓慢，西去东来，不曾停息。他将进入那古老的循环，一只三足的乌鸦在日影中隐现，徐徐振翅，天越来越暗，它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上。他疲倦了，就要歇息。三只红色的鸟儿在空中飞动，像三只火焰跳动，其中一只叫朱雀，传说她们在火中得到永生，他会在火中得到永生。<br><br>　　他生下叫丹朱的儿子，他的颜色；生下叫祝融的儿子，他将成为火神。他们将替代他进入失败，进入伟大的宿命。他生下三个火焰一般的女儿，她们替代他演绎神的故事；承载他的痛苦，他的人民的哀伤，完成神的生命的另一半，那雷霆般严厉的背后，那哀婉，无奈和柔软。<br><br>　　三个女儿，在风中火焰一般颤抖，永不熄灭，水不能熄灭，在水底静静燃烧，一个随风雨而去，一个没入广阔的海水，一个朝为云暮为雨；三只鸟儿，三姐妹，像三个命运女神，其中一个叫精卫，一个叫朱雀；又或者一个为瑶草，一种让人身体从内部燃烧起来的草，她作为神灵的父亲用赭鞭抽打过，它让人的欲望永不满足；为瑶姬，在巫山高唐，令男女欢爱以忘记世间忧愁，她出入人的梦境，在现实中消失，为春梦之神，让人在原初为人的欢娱中不肯醒来，然后在漫长的地上徒劳地寻找一生，让他的子孙依然如此徒劳无助。一个远离稼禾，远离了那光线蒙昧的房屋，那植物种籽被火烤熟的香味，走向东边的大海，大海漫漫，虚无，永不复返。一个向西，雨水暴泻，不辨昼夜，西边的大山轰隆倒塌，坚硬的大地被雨水泡软，她在雨中赤裸，颤抖，在雨中向西走去，在雨中消失，在西方消失。<br><br>　　三个女儿，三姐妹，或者是一个，在时间中模糊地分离，成了三个，现在又渐渐重叠在一起，变为一个，不断地死去又重新复活的一个，因为我们要重新讲述她的故事。我要讲到到小说家们偏爱的情节；但它在这里破碎，松散，枝蔓旁生而缺乏连贯，它们正在发生和就要发生。<br><br>&nbsp;<br><br>巫<br><br>　　我们仍要谈到那牛面之神，最古老的农民，土地之神、日神和医药之神；谈到他与水的搏斗，谈到他和他的人民不　断的失败，失败后的屈辱、恐惧，不甘，最终对命运的屈服，不得已的牺牲和牺牲后魂灵的不安。<br><br>　　禾穗的残余挂在大树的梢顶，火种熄灭，这是大洪水退去的第一日。守火的老人埋在了泥土里，脱落的白发粘在牛面之王的脚底。河水现在平静，却不可测知，它总是从西面咆哮而来，向东方消失，熄灭火种，使土地寂灭，稼禾和人民归于无有。挥动赭鞭抽打岩石，迸出火星，这牛面之王发声嘶喊，一个简短、我们不明意义的词，它胜过一篇诗歌，一道暗含杀气的攻城屠城的命令。漆黑阴冷的夜里火光亮起，人民晦暗惊惧的面庞在披散的长发中隐现。他就是神，现在是巫，他已经发出神的声音，要做神要求做的事。他享有荣耀的女人在刹那间爆发出哭泣，这美丽丰饶的女人，只看到过二十多次树叶的枯黄和衰落。她抱紧臂弯里沉睡的女儿，那美丽年幼的处女，寒冷使她抽搐了一下；她会在梦中梦见大水，冰凉地淹过自己的脚背，自己尚未隆起的胸，淹没自己的尖叫，梦见鱼儿在头顶的游弋。她想高过水，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飞鸟，她梦见自己在高处的晕眩和愉快。<br><br>　　太阳正炽，现在是一年中太阳太热毒的时候，光猛烈地冲向大地，空气里似乎有光和热流动的嗡嗡，石头裂开，露出黑暗的内部。现在是一日的正午，太阳在众人的头顶，众人面向着一座土丘。神意要人虔诚和敬畏，要他们学会下跪，所以他们跪下。行经的女人不再其内，病弱的老人不在其内，将生产的女人不在其内，残缺的人不在其内，正在僵硬的人不在其内。牛面的老王站立土丘，缓缓转身，向着太阳跪下，因为神意要他屈服，他要向神请求力量，因为他要向神献上美丽的处女，他宠爱的女儿。高高的柴禾堆起，它们是山间散发芳香的树，绝壁上奇异的草，以及田间没有刈穗的禾稻。石斧已经砍开最强壮的兽的头颅，那尚不曾交媾的年轻公牛。<br><br>　　没有声音，连鸟兽都不曾发声。惟有公牛的血流动汩汩，那是水与火交织的颜色。汗水侵蜇着面孔，年迈的牛面之王伸出双手，埋在血里，血抚过着他的手指向前流动，奇异，滚烫。他捧起，抬头，抹在前额，抹在脸上，浸染了鬓边的白发。他将赭色的长鞭浸在血里。<br><br>　　在血里睁开眼睛，一片通红。什么也没有，那眼睛发出的光曾令猛兽胆寒，令莽间毒草颤抖，令将死的人回生，但现在一片通红的虚无。他盯他头顶的太阳，一片通红，恍惚中他看到了日心三足的乌。他站起身，将赭鞭缠在腰间，他接过火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br><br>　　众人齐吼，淹没了一个尖锐临近的嘶喊。火堆点燃，升腾的火焰在日光下惨淡，透明，几近于无；火堆之上的日光扭曲，火堆的中心虚无般的黑暗。<br><br>&nbsp;<br><br>牺牲<br><br>　　三个男人，高举她走过人群，高举她走向土丘。她竭力挣扎，哭叫，发出美丽雌兽的凶狠和绝望的声音，但没有用。她腰间的花束，头上的鲜花，药草，手腕脚踝上的骨制圆环，脖颈上挂着的琥珀纷纷脱落。她几近赤裸，盛妆扯乱，呲露雪白锋利的牙齿咬啮，但没有用。三个男人精壮的手扎进了她的手足，柔软的腰部和脖颈，他们原本将在不远的一日与她欢爱。一只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骨头梳子，她发出雌兽那样绝望的哀求，但没有用。<br><br>　　她年轻的母亲怀抱她整整一夜，抚摸她整整一夜；她年轻的母亲，乳房依然饱满，不曾下垂；仍将像大地一样旺盛地繁殖，但却要失去这一个，永远失去这一个。明夜她怀中搂抱的将是虚空，她在黑暗里不断溢出泪水，它不能熄灭明日正午的火，就像她不能熄灭日光，不能令大洪水归于息灭。那只是妇人的泪，无助，咸湿，打湿她女儿柔韧的四肢，年轻的处女梦见头顶一枚树叶，冰凉的雨水滴落，漏下。她不知她的母亲在黑暗里的悲伤。她的母亲在黑暗里憎恨，憎恨古老的屋子里弥漫的苦叶子的气味，它们曾让她疯狂，迷恋，在夜里缠绕那牛面的老王，在夜里让种籽发芽，结果，渐渐长大，但现在却要失去，但现在她只是憎恨。她无助地祈祷，做一个妇人能做的事；祈祷天不再亮，地上黑暗，不被日光充满，但黑暗在她无声的祈祷中逐渐消褪。<br><br>　　她的女儿在做梦，做最后的梦；她梦到的事物何其之少，却又灿烂。梦到星光坠落，缀在她的长发之间，梦见森林里无人照过影子的水；梦见用父亲的药草将黑发薰香。梦见在田野飞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鸟儿环绕着她，她踏倒禾穗，被父亲的赭鞭轻轻抽打。她发出清脆的笑声，遗落在田野，它永远被众人恍惚听见。梦见在山间雪白豹子，她与它戏耍，那豹子像另一个梦中的男人。她穿上树叶的衣服，花束的衣服，她的母亲发声告诉她将把她交出，那模糊原始的语言已经被时光湮没。告诉她天亮以后的仪式将为她举行，她将成人，经历欢爱，欢爱的最初疼痛和生育的疼痛。她将走向一个地方，那里依然有人群聚集，其中最强壮的男人将拥有她。<br><br>　　她不曾羞涩，模糊地向往和恐惧着，像在这夜仍未开放的花蕾，它继续绽放着。她曾嗅过春天腥热的空气，看到过人在草莽树林间的呼喊呻吟，似极欢乐又痛苦；那月圆之夜，篝火边的狂欢和舞蹈，男人和女人的重叠与移动。<br><br>　　现在她醒来。沉默地坐起，流出莫名的泪，搂住母亲的脖子。她手中抓住一把骨头的梳子，抓着她在梦中抚摸的那把梳子；她的母亲将它交出，将她还给她自己。她抚摸骨梳上的刻痕，那刻痕是一种鸟儿飞动的痕迹，它们缓慢地从周围消失，飞向北方，在骨梳上显现深深的一痕。<br><br>　　她慢慢地穿衣，那些很少的衣服，花的衣服，苦叶子的衣服。她芳香的体温温暖着它们；它们围绕她小小的身体，怜爱着她，在体温和微汗中继续生长，枯萎，但一切就要停止。一切就要停止，她尚未成熟的身体停止生长，这瘦弱的处子永远如此，年轻，不曾绽放，永远不曾绽放。现在她缓缓进入传说，因为三个男人急促的脚步在屋外骤然停下。<br><br>　　他们一言不发，抓进她的身体，举过头顶。她抓紧她的骨梳，纤弱的手掌扣进十二道刻痕。她感到了梦中飞在高处的晕眩，感到被攫走的痛苦和沉醉，发出鸟儿一样的尖叫。太阳刺目，太阳的刺芒扎进眼睛，太阳剧烈晃动和旋转。<br><br>&nbsp;<br><br>人<br><br>　　没有风，土丘上的火堆黑烟滚滚，直抵上天，抵达那照耀万物、发出荣光的正午之神，它永不熄灭，不曾黯淡，不容直视，灼伤每一双直视他的卑微的眼睛。他即将享用我们的牺牲，我们高贵的祭品，强壮的公牛、丰实的禾穗和鲜活美丽的处女。他必将使洪水熄灭，不再没过稼禾，没过人兽的头顶；使日光不再泛滥，烧焦我们的土地。牛面的老王献上了美丽的女儿，她曾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的梦想，她赤裸的足踏过村庄山野，野兽在她腰肢下飞奔，她柔软神秘的腰肢尚无人碰过。她原本尚未长成，无人得知她即将到来的美貌，永远无人得知和为人猜臆，那成了人和后来的人的隐秘幻想，无穷无尽的幻想。她原本将繁衍我们的子孙，生下成群健壮的男子，丰饶多产的女子，但现在王将她献了出来，献给神，伟大的独一的神明，请享用吧。我们目睹她成长的人有福了，窥过她裸露脚踝的人有福了；与她发声呼喊的人有福了，与她先后怀在腹中的男子和女子有福了，被她踏过的土地有福了！<br><br>　　牛血汩汩，牛面之王的赭鞭在血里滋滋作响，它如此饥渴，饱饮鲜血，饮饱了血。火种点燃了祭火，火种传走；牛面之王的头举起，他割下他的指甲放入祭火，他撕下他的头发放入祭火。那神圣的处女已经抬来，他将把神圣的处女放入祭火！<br><br>　　她蒙昧地挣扎，不知那所向和将向之地，一个卑微的眼睛望不到的地方，但已经清晰地感到了恐慌。她竭力收缩惊惧的四肢，但不能，神已经在捕捉她，攫住她。她在我们的头顶尖厉哭喊，那声音淹没在众人狂热的高呼声中，众人在舞蹈，他们是地上生长的卑微生物，模仿火焰的痉挛，火中大木发出的噼啪爆烈，以取悦那冥冥之中的大神，那在头顶发出荣光的大神。她咸湿的泪已经滴在了祭火之中，滋滋生起轻微的青烟，神收去了她以后所有的泪。她向她的父亲发声嘶喊，那祭坛上肃然跪立的牛面之王，他默不作声，他的身躯在火光中扭曲和颤抖，他在火光中迅速地衰老。<br><br>　　她将死去，成为物和祭物，成为一件事，没有人告诉她将要死去。没有人能够施拯救，没有人能够获拯救。他们将她纯洁的、孤独的身体，献给他们的神，献给火，没有人知道水要将她拿走。她浸泡在自己的泪水里，被靠近了火，火焰烤干了她的泪水；泪再流不出来，她张嘴嘶叫，露出雌兽尖利的牙齿，雪白的牙齿，呼进热风，吸进滚烫的气流，流动的火进入了她。她还不曾燃烧就已晕厥过去。火光照亮她惨白的脸，幼小的正在长开的脸，她脸上茸茸的细毛被火舔得卷曲。她里面小小的精灵惊悸而去，她的头无力地耷拉下来。火焰呼的一声长起。她进入了火。<br><br>　　她的黑发燃烧，她变成了火把，黑发消失，火风吹出无数黑暗的颗粒，迷离了众人的眼。周身零落的花环香草，周身零落的火苗消失；她在火中抽搐，抽搐着坐起，她举起小柴禾般瘦弱的胳膊遮住了脸面，一只手攥着小小的火苗，那有着十二个刻痕的骨梳；她在火焰中翻滚，扭曲，张嘴呼叫，嗅到了自己的肉香，没有声音发出，她可能隐约喊出了父亲一词。她在火中抽搐，跌倒，渐渐缩小，分散入黑暗和明亮之中。<br><br>　　最初烧灼的疼痛已经过去，她渐渐麻木；她仍然挣扎着，想离开这里，她跌在火堆的中央，疼痛渐渐麻木，她感到凉爽，感到雨水的冰凉，海水的冰凉。她想要逃离，她小小的灵离她而去，她感到羽翅的拍动，自己在火中的完全消失。<br><br>　　天上的火已经熄灭，地上的火就要熄灭；一声炸雷，水从天上倾泻而下。江河暴涨，漫过田野，漫过土丘，漫过土丘上的火堆，卷走她焦黑的幼嫩的脆弱的骨殖。大水不止，去而复至，水将她收了去。<br><br>　　地上的人梦见水将它收走，向西、向西，那河流的发源，向东、向东，那河流消失之地，众水环绕的水。他们使她成为无辜的牺牲，徒劳的牺牲。地上的人永远梦见她，他们的子孙亦然，梦见她在火中抽搐，嘶喊，燃烧，一点一点地消失，梦见空气散发的烤肉的香气。她一无所知的无助，向前升出的双手，那十只小小的火焰；他们感觉到她的疼痛，她以她无辜的疼痛占有了他们。<br><br>&nbsp;<br><br>鸟<br><br>　　火将她点燃，水将她收去，水去而复至，一切如故，她永远消失。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地上的人，她成为他们不能满足的渴望，那被火焰侵蚀的青春的面庞，永远停滞不再生长的面庞，在火中扭曲的面庞，她在火中无助而永不能停息的挣扎，被水卷去的小小的焦黑骸骨。她将进入无止尽的传说，成为地上的人在暗夜里的安慰，将变成一只小小的鸟儿，地上的人梦见了她，一只小小鸟儿的飞动，像一颗小小的心灵悸动着。她在风中飞过，风将她柔软的羽毛弄得散乱；她在雨中束紧湿淋淋的羽翅，她在黑夜的四方盲目地飞翔。她纤细透明的指爪扣住树梢的短枝，微微地上下摇晃。<br><br>　　变成鸟儿，华丽的鸟儿，火焰一样的鸟儿；叫作朱雀，她自己集起柴禾点燃，在火中舞蹈，哀歌，获得新生。火中的焚烧褪去时光，她青春永驻，她如此美丽，成为地所生的女子永世的艳羡。她从不曾绽放，不曾成熟，她即将到来的美貌和终于未曾到来的美貌，成为地上的人永生的怀想。她成为春梦之神，成为地所生的男子永世的饥渴，不能够满足的饥渴。她在模糊的言语中飞舞，让语言变得清晰，文字出现，后世的人记下了她。许多年后在楚地为王的男人梦见她，&quot;叆乎若云，皎乎若星，将行未止，如浮忽停。&quot;梦见她不曾经历欢爱的美丽胴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的青春胴体，地所生的人永世无法看清她的面庞，永世不能够真实拥有她的美丽。&quot;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quot;她是地所生的人永恒的哀切与深婉。<br><br>　　变成鸟儿，从水中得生，她被水卷去的焦黑的骸骨，化为小巧的鸟儿，依然青春永驻，像永不成熟、不再长大的处女；她委婉的叫声中时光流转，却不会转向从前；那时她在山野草木间飞奔，穿着花的衣服，苦叶子的衣服，她有一把精致的骨梳，上面有十二道深深的刻痕；那时她梦想飞翔，在飞翔的梦中感到晕眩，如今成了真实。现在火不能将她吞噬，水不能没过头顶，她飞向地上的人原初的村庄，那里洪水依然泛滥，淹没稼禾，卷走人兽。她向东飞过山野，海水漫漫，像她无边际的苦楚。地上的人梦见了她，她飞行在白茫茫水上，盘旋，哀鸣。不曾止歇，柔软的羽毛包着她纤弱的骨头，她在夜里的树丛栖息，细细的指爪扣着树枝，人成为她遥远的恍惚的梦境：她曾是那个瘦弱黑小、正在长成的少女，在夜里做着奇异的梦，梦见冰凉的水，雪白豹子一样的男子；梦见在火中尖锐的疼痛，火中的挣扎和无声的嘶叫，梦见自己在火中的消失，她梦见了自己的肉香，自己被暴雨打湿的焦黑的骸骨，梦见地上的人梦见了这些，梦见她烧焦的骨头变成了鸟。<br><br>　　但她终于成了一只鸟，花束长进头颅，一只小小的花色头颅的鸟；雪白的尖喙，红色的指爪。风梳理她小小的骨头，将她身上曾经的药草苦香一点一点吹散。在空中鸣叫自己曾经的名字，如此寂寞；她飞得很高，如此渺小，天地如此寂寞。她是女娃，精卫，炎帝的女儿；地上的人又叫她誓鸟，冤禽，志鸟，或者帝女雀。<br><br>　　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宿命，完成了她父亲的失败，完成她父亲所做的徒劳的牺牲。她无辜而无知地在火中消失，如今在鸟儿的身体中醒来，仇恨在鸟儿的身体中醒来，仇恨在鸟儿的身体中循环。因水而逝，她不再饮那河中的水；因水徒劳而逝，她将永世与水为敌。地上的人梦见这倔强的鸟儿，梦见她渺小的身体被无尽止的悲哀包围；她向西飞去，栖止高山，那里河水发源；用尖小的白喙衔走山间木石，她要让山缩小，河水不再从这里流下；向东、向东，漫漫飞行，将细微的木石投进东海，她要把大海填平，让海水枯竭。地上的人将永世永世梦见她，这倔强的鸟儿，她巨大的仇恨，渺小的身体，那是他们永无穷尽的悲哀。充溢天地之间的悲哀和无奈，那也是牛面之王的悲哀，是他发出的沉重太息，他的人民的缅怀。<br><br>10/28/01&nbsp;10:43:50&nbsp;AM<br><br>&nbsp;<br><br>　　附：<br><br>　　炎帝神农氏人首牛身。（《绎史》卷四引《帝王世纪》）<br><br>　　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而种之，作陶冶斤斧，为耒耜金且耨，以垦草莽，然后五谷兴助，百果丰藏。（《绎史》卷四引《周书》）<br><br>　　神农既诞，九井自穿，汲一井而九井动。（《水经注》）<br><br>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温之性，臭味相投，以播五谷，故天下号神农也。（《搜神记》卷一）<br><br>　　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名自言交，是炎帝之少女，名日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山海经&#183;北次山经》）<br><br>　　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兔丘，服之媚人。（《山海经&#183;中次七经》）<br><br>　　赤帝之女曰瑶姬，葬于巫山之阳，故曰巫山之女。（《文选&#183;高唐赋》）<br><br>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往往至昆仑山上，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列仙传》卷上）<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6:50:0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杨献平）]]></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270</link><description><![CDATA[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散文四章）<br><br>■杨献平<br><br>公园的事情<br><br>围墙之外，骆驼刺一丛一丛，在戈壁上面，支棱着身子，春天和夏天满身青绿，因为没有羊群和骆驼，尽管它们全身尖刺，也很少残缺。远处就是沙子和卵石匍匐的戈壁了。再远处是沙漠，黄沙汹涌，除了风，没有什么可以调动它们，晴朗的天气，它们纹丝不动，有风的时候，每一颗都想着跳到空中快速飞行，变换一下存在的位置。我看了许多年，叶走进过很多次，时间一长，就有些索然无味，没了感想。倒是沙漠，因为挨的远些，每次进去都不太容易，看到和踏上，心里总有一些感慨，坐在上面，身体在缓慢滑行，可以感觉到生命在时间之中的过程。<br>每年，我们都要到沙漠深处几次，出发的时候，总有一种去往公园的心情。尽管没有那么轻松。在沙漠当中，我看到过许多的废墟，哈拉浩特、大地湾、肩水金关等等，自然的流失和人为的建筑，它们无法保持原来的姿势，肉体在风中受损，生命被时间修正。还有狐狸、沙鸡、黄羊、蜥蜴和野兔等等生命，我们看到了，甚至找到它们的巢穴，幼崽和胆卵，有时候带走，或者破坏。慢慢之后，才觉出犯罪感，我们再去的时候，尽量不去惊扰它们，眼光里面多了些许平等，心里也有了相当的怜悯和同情。时时断流的弱水河，让我们自始至终保持了一种清净的忧伤。它在沙漠中间，制造了我们所在的绿洲，我们的身体里面一直响动着它的生命涛声。<br>几年之后，单位在宿舍和家属区一块空地上，修了一座公园。不大的公园，只允许我们曲曲弯弯地走几百米。而这已经足够幸运了，尤其是在沙漠当中，公园出现至少是一种安慰。因此也学会了对领导的赞誉甚至感恩戴德，尽管后来觉出了幼稚，并且有了被愚弄后的愤慨和自责。但这只是一种心理行为，阻止不了我们上公园的脚步。开始的时候，感觉仍旧新奇，走在铺满卵石的小径上面，胸中涌动着优雅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幸福了许多。也时常站在某棵树下，小声议论它们叫什么名字。但有一些我十分熟悉：如洋槐、松树、椿树和漆树，我小的时候，就和它们在一起了。像洋槐树，我家乡最普遍的一种，春天生叶，开白花，花后结豆荚，里面全是籽粒，成熟后呈黑色，春时随便撒在哪里，都可以长出带刺的苗儿。还有一种是漆树，好像经过改良，没有很浓的胶，叶子阔大而薄，颜色青黄，树干光洁，摸起来很是爽手；还有椿树，叶子发臭的那种，皮肤上多痂疥，皮肤稍黑泛白；松树是不结子，针叶稍短，皮肤上常有油脂溢出。再一些我就很陌生了，后来打问知道，它们分别叫青杉、榆树和椰树。还有一些花草，类唐菖蒲、臭金莲之类，虽不怎么飘亮，但也是花朵，有着自己的姿势和颜色。<br>最多的花应当是鸡冠花吧，哪里都有它们的影子，尤其是公园门口，简直疯了，一朵朵的，高举红颜，真的像一群公鸡列队整齐，引亢高鸣一样。孩子们经常采撷，尤其是那些小女孩子，个子还没有花高，就学会打扮了，把花儿插在头发上，很高兴的样子，在人迹很少的夏日正午，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儿，奔跑着欢笑着，仿佛自己就是花朵了。一边有一些雕塑，母亲、少女、骆驼和牛的形状，让人望而却步，尤其是那些低头挺角的黑色犍牛，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怒气，母亲和少女的塑像都很温柔，但高不可攀，孩子们只是看着，看一会儿就走，没有说像自己母亲的。最有文化品味的应该是门口的那架高车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诗人昌耀诗歌中的那架，高高的木质轮子，红漆的架杆和黑白相间的车厢，要是再有一顶车蓬，用它来迎娶新娘，一定美不胜收。<br>去年，幼儿园搬到了这里，与公园相邻，孩子们的读书声音在树叶和花朵上面，在喷水池和灯光之间，听起来尤其具有美感。一边的大门上写着一副不伦不类的对联，要不是歌颂集体主义和所谓的功绩，我倒可以接受。背面的一小片空地上，是草坪，面积不大，青草密集，并且根茎结实，再大的风它们也不肯摇动。到了冬天，整个公园只剩下青草和松树，虽然全身结满灰尘，但绿色总也掩藏不住。在这到处苦寒的季节，累了，烦了，我就去那里看看，或者坐在中间的凉亭上，让彻骨的风吹一下，心情总会好转起来，身体和灵魂很是透彻。很多的时候，我经常走着，或者骑着车子，沿着曲折的小径，从这边的家属区到那边的家属区，看望朋友，或者聆听领导的指示和工作安排。当心情和目的完全属于私人的时候，我感觉到快乐。我不是说，工作有什么不好，但总觉得它的内容、方式和目的甚至意义总有些与事实相背。<br>从这边到那边，穿过花朵和树木，是一面干涸了的池塘。最初有水，尽管从外地引来，还种植了荷花，荷花生长了几年，随着水的干涸而枯萎和死亡。我还记得，建成的第一年，有一个小孩在那里溺水而亡，父母哭闹，怪公园不该有池塘，同情和叹息之余，我想，生命太过脆弱，尽管不是池塘，任何一件物什，都可以成为刀枪。后来，公园被沙土填埋了，上面做了一些健身工具和小孩玩的滑车。孩子们去的最多，曾经沉寂几年的池塘，又开始有了更多的人和笑声。但我和一些人仍旧会记得，就在这里，曾经有一个生命，瞬间喑哑无声。<br>大概是公园太过狭小了，满足不了我们的休闲要求。但这只是外在的理由，内情似乎和某位领导的命相有关，据说需要水的填补和滋润，随后就在另一边的戈壁之上，挖了两个巨大的土坑，常年引进附近农村的渠水，原先的戈壁沙滩变成了水泊，尽管是死水，风吹来，也会漾起许多的涟漪。最初，孩子们喜欢往里面投掷石子，听咚咚的响声，但不久，他们就在家长的教育下，放弃了这种爱好。后来放置了鱼苗，鱼儿们不择水域，只要可以活着和成长，它们就当仁不让，尽管导致了许多人由此热爱垂钓，但钓来钓去，鱼儿不绝，甚至有些重达几公斤，而且不会轻易上钩，上钩的大都是幼不经事的鱼仔。水泊的一边是高而略有起伏的假山，上面种植了红柳和杂草，并安置了礼花灯，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释放着固定的花色。假山之后，成片的沙枣树，还有芦苇荡，闲置的空地上种植了果树，几年过去，它们已经开花结果了。到了傍晚，这一带的沙漠都在喧闹，唯有这里，一派安静和幽闲，似乎世外桃源。在夏天，我时常和朋友坐在温热的沙滩上面，喝酒，抽烟，说一些事情。微风在头顶，在脊背和衣衫上轻轻掠动，凉入心脾。我不止一次地想，要在这里盖一间房子，一个人住在这里，该是多么幸福和美好？<br>需要说起的是：早些时候，这里是沙子、芦苇、杂草和沙枣的领地，没有多少人来，许多的鸟儿、野兔和刺猬，很少被一边的人所惊动，生活自是十分悠闲。我来到的头几年，后面还有一面鱼塘，我的一个老乡曾被派往看守。据更早的前辈们说，他们一次狩猎，曾在这里无意看到一对偷情的人，因为惊惶，男的提了裤子，撇下赤裸的女伴，兔子一样跑了。后来单位建了围墙，开始很是坚固，不知何时，有人打了缺口，附近的百姓进进出出，也有人喜欢来里面偷窃，经由这个缺口运出去，抓住的不少，没抓住的肯定也有。<br>现在缺口没了，围墙也随着水泊的建成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铁丝网，手脚麻利的人仍然可以自由进出。只是很少发生偷窃的事情了。站在假山上面，向北，可以看到单位的全貌，一幢一幢的楼房，在青葱或者干枯的树枝之中，几座水塔、电视塔和移动通信发射塔在夜晚闪亮。俯首的水面长时间静止不动，垂钓和休闲的人们三五成群，步子缓慢或者快捷，不可置疑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在行走当中，说着和藏着，虽然大都认识，但谁也无法看清。<br>如此，时间一久，倒疏远了沙漠、戈壁：这一个自然的公园。猛然想起，总有一些歉意。后来调到沙漠深处的单位，报到的第二天，就去了一趟沙漠深处。那是傍晚，起伏的黄沙在落日的余光之下，金黄金黄的色泽，蜿蜒有致的曲线，在沙子之间紧张爬动的甲虫和蜥蜴——夏天黄昏的沙漠，除了风之外，再没有异常动静。临近傍晚的时候，坐在沙山的一面，顺着浮沙向下划去，沙子的声音，在身下响动。远处的沙漠在黑夜当中，只剩下一个简单的轮廓。而我的身体在沙子之上，被沙子运载，一直向下，速度飞快，直到最后，我和沙漠，相互看不到了对方。<br><br>一个人的三个角落<br><br>我在熟悉的路上，像一只苍蝇，缺乏必要的思维和一致的方向。从电视塔下面，人工的湖畔，沿着早就坑洼了的狭窄柏油马路，向北。我的眼睛里面时常出现一些青蛙（静卧或者跳跃）；一些蚂蚁（一个或者更多，衔着死了的虫子或者其他事物）；一些黑色的甲虫（它们总是走走停停）。夕阳已经西下，一张新婚姑娘的脸蛋，伏在西边的沙漠之上，它到处都是的光辉，把原先清晰的丘陵和树枝涂得模糊不堪。我想，在这一时刻，夕阳是颓废的，尽管有着那么多的光芒。一边的杨树已经好多年了，树杆里藏着时间。它们的叶子相互击打，亲密而又仇恨。树根下是青草，大批倒伏，即使有一些直立，蜂拥密集的尘土，迫使它们弯下腰来。对于那些沙枣灌木，即使一万年，它们也难以长高，在强权的沙漠和大风之下，沙枣树会不会感到悲哀呢？而迎面走来的人们，三五成群，相互低声说着什么，与我相遇，又很快擦肩而过。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感到自卑，在骨头里面，隐隐作疼。<br>我想我应该去那些人不常去的地方，尽管那里有沙子、尘土和众多的人类丢弃物。在树林之间，我看到了一道缝隙，好像没有人走过，去冬的落叶、陈年的垃圾还堆积着，厚厚一层。折下路面，双脚接触到白色的干土，感觉尤其松软。再向里，就看见了大批的榆树、沙枣树和红柳树灌木，一丛一丛，身下拥着成堆的黄沙，颗粒粗大，颜色焦黄。但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泛着水色，表面青青而背面泛白的叶子一动不动，沉浸在爱情和幸福之中。<br>我坐下来，不用担心有人打搅。这个时候，这是我的领地，类似一只狮子或者羔羊，都不重要——我此刻就在。点燃一支香烟，白色的烟雾在逐渐灰暗的傍晚，经由我的嘴巴，蜿蜒直上，具体升多高，有没有改变方向，我没有细看。什么都是一样，一旦脱离了，也就没有了干系。我坐着，一支烟后，夜色由身下升起，像惯于偷袭者。低头，我已经看不见鞋子上的灰尘了。而向上似乎永远明朗。蓝色的天空，有一些木讷的云彩，以奔马、雪山、乱石和水纹的形状，缓慢飘行或者静止不动。星星亮了起来，像是一群镶有灯光的嘴唇，不停在说。我想，她们在说着什么，又说给谁听呢？我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没有一句听懂。倒是单位里面音乐（酒足饭饱后的号叫）、孩子们的呼啸（似乎他们才是真正快乐）和广播（传达集体消息）的声音，劈开空气和树枝，在我的耳膜和附近的每一个事物上面，激烈晃动。<br>在这个集体，个人的安静和自由多么奢侈！此后的数天，时光像蛇一样，在肉体里面，不断咬噬。而单调的按部就班和彻骨的厌烦一如既往，我渐渐忘了这一个安静的傍晚，偶尔想起，感觉就是一阵温暖。但再也没有去过，接着就离开了原来的单位，去到戈壁深处的基层站点。那里仍然嘈杂，虽然没有多少人，处在沙漠的中间，但嘈杂似乎是集体的一种策略和本能——在个人和集体之间，我总是倾向于时常被视为微小的前者……最初的新鲜感在数天后随着始终如一的重复消磨殆尽，安静和自由在灵魂之内旧疾复发，像惊蛰之后的地下昆虫，一下子翻涌起来。<br>但什么地方可以安静和自由呢？在这个陌生的单位，除了办公、饭堂、卫生间和为数不多的下属单位之外，我只是看到沙漠，阔大无疆的灵魂极地，不动声色的暴躁之物。一个人，落在里面，像沙子一样无依无靠，像狼一样的孤独。去过多次，一个人在夜晚，在单位不远的沙丘上，一个人坐着，看风，数沙子，胡思乱想。很多的时候，看见灰色的沙鸡、野兔和快速奔跑的蜥蜴。我想它们自由和安静吗？它们不答，做着自己的事情，甚至不看我一眼。<br>后来我回过头来，看见一道围墙，没有可以阻挡的围墙，就在我们宿舍的后面，几百米的距离，一些高高的塔台，白色的塔罩里面藏着昂贵的机器。围墙的一边，有一扇很小的铁门。我想它一直紧锁，事实上却一直敞开着，不断有人进出，但在夜晚，尤其是不要启用设备的夜里，它是安静的，没有一个人主动到那里去，就像没有多少人喜欢孤独一样。而我去了，鬼使神差。在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趁着月光，我没有想到，那扇门连锁子都没有，只是被一根铁棍插着，我轻轻一推，它就开了，发出碜牙的摩擦声。我迈出脚步，迎面的风夹着数粒沙子，打疼了我粗糙的脸庞。<br>趟过一道日积月累的黄沙梁，鞋子里面灌满沙子。前面有一片水泥地，上面站着一些旧了的汽车，汽车原始的绿色已经斑驳，像是一片一片的白色皮癣。月光尤其明亮，甚至可以看清数百米之外骆驼刺的轮廓，黑黝黝的，在静止和摇动中保持自己的姿势。在水泥和戈壁的边缘，盘腿坐下来，我长长出了一口气，顿觉轻盈了许多，仿佛吐尽泥沙的鱼，呼吸舒畅起来。<br>此后的许多夜晚，我总是在那里待着，关闭电话，谁也找不到。我经常这样，自我封闭也自我释放。需要说起的是，在这个沙漠集体，我已经交出了生命中的12个年轮，12年的生命历程，沙漠一样曲折，路经的每一道沙梁，都有着伤口和鲜血。在许多这样的夜晚，我舔着曾经和正在流淌的血液，看见虚空中的刀子、内心的野兽、黑暗中的灯火和隐忍的战士……它们在我的灵魂之内，隐藏、争斗和博杀……而安静和自由无罪，夜晚和身边的事物让我感到了一种沉静的繁华。<br>但后来也舍弃了它，有一些人经常在那里饮酒，猜拳，说话，对着沙漠吼叫，声音虽然传不了多远，但也是一种惊扰。我只好远离，寻找另外一个自己的角落。但它具体在哪儿呢？我毫无方向，傍晚，站在夕阳的戈壁上面，目光在戈壁之上，越过黑色的沙砾和骆驼的双峰……其实，在沙漠当中，能够单独的地方太多了，它们都在我的数小时之外的沙漠当中，像地质中生代遗迹石头城、汉代的烽火台以及流沙的南山等等，我与它们遥遥相望，而身体不可接近。我只好选择了饭店——每次去，都很晚了，很多的人都走了，他们的烟味、体味和痕迹虽然还在，但声音消失了。我坐在他们的位置，要一杯酒，在微弱的灯光和空调的细微声息中，慢慢吞下酒水，微辣的酒在唇间徘徊一圈儿，便顺着舌头要求的方向，进入咽喉之后，火焰一样，急速下滑，进入到肠胃，也还是一阵灼热。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这一过程，体现着激情和速度，感觉比强大的活着更为真实。<br>这样时间长了，他们知道了这一情况，说我酗酒，有思想问题，我苦笑不得，我不知道短暂的安静和自由竟然也有罪过。决定离开这里的那天，我特意约了两个最好的朋友，大口吞咽酒水，在眩晕中说出自己的心事……我想我不会再单独一个人来这里了，包括曾经的那两个角落，但它们决不会因为我的疏远而不存在。好长的时间，我总是想起它们，想起我在它们当中的情形和心情，而它们会不会也时时想起我呢？就在前天夜里，我梦见了一片杨树和一片青草，阳光似乎没有，大风狼群一样卷袭，它们的身体剧烈摇晃……我似乎听见了它们内心的声音，雷声一样叫人惊诧，有着骨头的尖锐和疼痛。<br><br>四个门或四个门外<br><br><br>向北。尽管相距2个百米，感觉还很陌生。和王下了车子，站在铁门前，白白的钢铁挡住了去路，一边的沙枣树叶子繁茂，正午的阳光，轻微的风，不断翻动。旁边有一座黄泥小屋，谁住着？王过去喊，手指弹着薄薄的门板，破裂的声音，轻微的鼾声。门打开来，一位老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br>铁门还没开，我就看见了戈壁，再远处的一些白杨，一些房子，砖垒的大门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又好像没人。路上的石子很多，有一段垫着炉灰，没有烧尽和已经化成灰的煤块残渣在车轮下面，沙沙作响。尘土飞扬起来，大概车速太快。一颗烟的功夫，就又是一道铁门，不过没锁。旁边的小屋里有人端着茶杯喝水，年纪不大，看起来很老，胡子浓密，满脸都是。他喊：干啥呀。王说，玩儿哪。<br>我们没下车子，径直向里，王摘掉眼镜，靠近，掏了一颗烟，给我一支。我们东张西望，没有发现几个人，继续向前，不大的砖房子一排一排，营区一样整齐。过了第四排，我看见几个人，在鼓捣一辆四轮车，一色的男人，穿着背心，汗水在额头上闪闪欲滴。到第五排，左边的房屋，一个木板门前，一个女人坐在小凳上，后背和腰一耸一耸的，两只手伸在一面大铝盆里面，使劲儿搓衣服。看身板，有点美，尽管没看见她的脸。到第六排，房子就要没了，院子里面，堆着一颗颗西瓜，像一座小山，青油油的。我们拐了进去，王说，买几颗瓜吃。<br>我说好呀。说着，就拐了进去。院子里面没人，我们就喊，谁的瓜呀谁的瓜？声音在正午，显得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反响。我们再喊，冲着房子上的那一排木板门，还是没人答应，我们就冲着虚掩的门大声重复。从南到北数第6个门开了，一个妇女眼睛涨红着，不长的一绺头发遮着左半部的脸。王说，我们买瓜，多少钱一斤？妇女嘴巴里嗯了好长一声，说，往回带还是在这儿吃？我说，就在这儿吃。<br>妇女没称，拿刀子切开，看着我们吃完。王说钱，她说算了吧，一个瓜。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妇女说，吃就吃了，算了吧。王手里捏着钱，看看我，眼神有一种特别的光。我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妇女拢了拢一边散发，说，没事儿。收拾了刀子，转身进屋，把我们两个和几块儿西瓜皮留在院子里面。<br>再向前，就是砖厂的生产场地了，一顶百米高的烟囱直直竖着，于地势平坦的戈壁边缘，有一种超然的意味。烟囱的根部，是长圆形的砖炉，一边的空地上，码放着成型的砖坯。砖厂很静，似乎没人干活儿。看了一会儿，王说太热了，走吧。<br>由砖厂向西，一色的土石路，坑坑洼洼，浮土很厚，细若面粉，我大概想了一下，大概有9处，最长的10米，最短的也有3米。我们的车子陷了几次，厚厚的白土蜂拥起来，俘虏了车轮。我们不得不跳下来，站在浮土里面，把车子推出来，开始光亮的皮鞋灰头土脸，昨天浆洗的裤脚愁容满面。站在土石瓷实的地方，拍了几次，尘土沾上手掌，白白的一层，飞起来的那些，大都钻到了我们的鼻孔，呼吸粘粘的，沙尘暴中的感觉。<br>菜市场就在那里，好远就看见了那一绺房子，浓重的烂菜叶子和肉类腐烂味道不由分说，呛得鼻子发疼。我说快点快点。车子像马驹一样，越过几道凸起的土坡儿。从侧门冲了进去。<br>正午的菜市场格外安静，大大小小的菜摊，堆放着油菜、西红柿、黄瓜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尘土一样的苍蝇制造的声音占据了整个空间。几个男人坦胸露乳，蜷腿或者舒展，侧身或者仰面，躺在长长的水泥台子上面，身下铺着凉席，打鼾或者不打鼾。几个妇女坐在自家租赁的房子门前，摇着蒲扇，松松的领口露着臃肿而洁白的肉，几个大女孩子坐在高凳子上面，翘腿儿，一只脚丫悠来悠去，嘴巴里面响着瓜子，一边的水杯盖子上偶尔落上几只苍蝇，她们拧开喝几口，再盖上。几个小孩子光着身子，或者只穿短裤，唧唧喳喳，在水泥台子之间追逐打闹，尖嫩的叫声在头顶的预制板喝一边的房墙上跌来宕去。偶尔传来几声呵斥，几句梦呓，尽管听不清，孩子们的叫声嘎然而止，虽然只有一分钟，也还是有了一点的清静。<br>几家饭店各持一边，东边和西边的，里面有人唱歌，或粗或细地摹仿着谁的声音？谁在里面猜拳行令，酒菜的味道从大门和窗户中汹涌出来。几家小商店满陈百货，花花绿绿的包装在房间黯淡。王说喝啤酒去吧。我说好呀。<br>很小的饭店，一个女孩子趴在服务台上，满头的黄发埋住了脸。我们弄出的响声惊动了她。挺漂亮的女孩，眉毛细细，脸色白皙，裸露的小臂和胸口，我想起了去冬的初雪。我说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盘蒜泥黄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br>那门就在前面，敞开的铁门，两边的标语，粗红的颜色，一眼就让我感觉燥热。向南的路，尽管铺了柏油，年代久了，也出现了坑洼，太阳晒出的柏油粘着车轮，发出撕裂的响声。有风迎面，两腿便觉得吃力起来。前面有一片房屋，新盖的，在公路的两边，白色的瓷砖，花色的图案。我看见三辆卡车，两台轿车和十几辆四轮车分别停靠，饭店的招牌，美容店的门面，宾馆的大门，无序排列。<br>转了一个弯儿，就是南门了。酒航公路在门前拉出一道直线，黝黑色的，对面是果园，向左是养殖场。这条路我们走得多了，有时候步行，有时候乘车，有时候骑车，差不多每天都有一次，尽管看不见自己曾经的脚印。——很多的路形同虚设，很多的行走重复并且无效。可我们必须行走，向前或者向后，走过来再走过去，一次一次，一遍一遍。<br>那门也算新修，尽管已经修了好长时间，因了水泥、瓷砖和天天拂拭的缘故，依旧光洁如新。刘炳森的书法镶嵌在一边的墙壁上面。自动门缩在一边，露出的一头油光锃亮。偶尔有几辆车子进出，但大都是像东而去，那边的机场响着飞机的声音。门里面道路两边已经成活的松树全身青翠，不过，太阳太过猛烈了，以致有点发黑。雄架于道路上空的标语牌子又是新换的，我突然想，站的最高的往往最低，喊的声音越大，给人的心灵震撼越小。那些路灯静默着，灰白的灯罩没有一丝光亮，在白天，没有人想起它们，它们属于夜晚，本质上属于那些迷路的人。<br>一边的果园有篱笆围着，里面的苹果在枝头青涩，早熟的杏儿们早已被咀嚼成泥，桃儿们隐在果园的偏僻角落，满身的白发，叫人浑身发痒。养殖场我一直没有去过，尽管每天都吃到里面的东西，牛奶和鸡最为经常，每天早晨，那些人把它们送进去，再回来，一天都少不了。那些动物，不断地吃进杂草、麸糠、米粒甚或石子——它们是为我们吃的。但我还是不愿去那里看看，即使去了，又能看到什么呢？&nbsp;<br>大门的南边，停着几辆出租轿车，一色的桑塔纳。我每年都要租乘几次，去酒泉、嘉峪关、敦煌甚或更远的地方。慢慢地，司机们都熟识了，他们来自附近的乡镇，他们一年的收入比我多，或者比我少，但总比种地要好。我走近，一位葛姓钻出车门，说玩儿去吗？他的脸很黑，太阳晒得那种。我说不去，随便游荡游荡。他啊了一声，退回车子。车子里面开着空调，呜呜的，像哭。<br>再向南，果园之后，一座房屋掩在红柳和沙枣树丛中，土色的，很矮。据说那也是一个饭店，专做羊肉。冬天时候，食客众多。因了地方隐秘，做一点其他一些事情，除当事人之外，谁也不会发觉。<br>不长的路程，再一个急转弯，就是东门了。高高的门楼，两边也有名人的题词，镏金大字，分列两边，直上直下，内容宏大，字迹隽秀，我苦练十年也未必能赶上。但据说此门风水不正，而且还捎带了此去五里外的大片杨树，被勒令砍掉。原先时候，此一带路边白杨茂密，棵棵如箭，直射青天。咫尺之遥的戈壁风沙一般逾越不了，即使有点风沙，也在树下，每年春节，组织挖出就可，也不过半天功夫。我来的前几年，还参加过几次此类的劳动。后来此门长期关闭，直到最近，才允许在上班时间通车过往。不幸的是，那些被砍伐了杨树，到后来连一边的水渠也被拆除了，日复一日的风沙埋没了树桩。我想，它们再也不会出现了，再顽强的根系，也抵挡不了干旱的刀枪。<br>我也常常从东门乘车进出，少的时候，一周两次，多的时候，一周三次以上，来来回回，从外面进去，从里面出来。前年暮春的一天，我在车上看见那些杨树桩子又长起了嫩枝，一支一支，一丛一丛，阔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像是小儿的舞蹈。我真没想到，它们竟然没死，而且滋生了那么多的绿枝。看着它们，我有点激动，一时想到了什么，可很快就忘了。就像这一次，和王骑着车子转了一圈儿，从东门进去，却不知道下次会从哪个门出来。<br><br><br>春天的安静遭遇<br><br>现在是初春，准确说，这里的初春依旧是冬天。空中有些来来去去的零星暖意，身体内涌动着些许微妙感觉。站在窗前，就可以看见，房前房后，远处近处的树木依旧颜色灰白，干瘦的枝条侧伸或者直立；只有几处向阳墙根，谁家种的韭菜到很快变绿，高蹈的风捕捉不到它们，总在头顶轻轻捋动。<br>我们依然棉衣紧裹，害怕突然的冷暖，以及它们在身体上制造的厄难。我们一群人，在饭堂埋头吃饭，嚼动的声音响彻房间，那些小声说话或者大声咳嗽的人，表情各不相同，内心迥异。我就在他们之间，某一个桌子上。这种时候，我总是吃得很快，以便尽快离开。<br>不够安静的地方很多，安静就在喧闹的缝隙里面。每次，我总是第一个走出大门，总是好不转弯，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自卑源于外在的不满、个人境遇和乡村遗留。多少年了，在这个异乡，在这个集体，我从事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参与掺和过各种工作和场合。人头攒动或者正襟危坐，那种气氛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就是一种对个人生命活力和精神空间的一种抑制。<br>从不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这一刻，我才感觉到了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一团棉花的感觉。门开了，房间里面如此安静。桌子、凳子、洗脸架、电视机、床以及床上的被褥，除了门外偶然窜进来的风，它们不吭一声，处子一样，它们沉默的宁静的表情，似乎一直在等着我的回来。我突然有些感动，为这些不会说话的人们，我的朋友，我想我应当感谢它们，应当向他们深深鞠躬。<br>坐下来，我时常要想一些什么。想想生活，想想心情，昨天，前天乃至更多的身后事情；想想自己，想想家庭，故乡，个人以及命运究竟……不管怎样的内容，我觉得都需要安静。哪怕是和一个女人的做爱过程，哪怕一枚曾经咯疼脚板的石砾……在一个人的空间，我觉得时间、生命和个人竟然如此的宽阔和从容。<br>可是，时间久了，起身的瞬间，眼睛发黑，一阵晕眩袭来。觉得自己沉重的身体虚虚的，一朵柳絮一样，一阵风，或者口气就可以吹起来，像空中的灰尘一样。<br>更多的时候，却没有如此之长的安静。在这里，在单位，个人充其量只是一粒沙子，搀杂在众多的沙子里面，没有固定的地点和方向。虽然只是生命的一种状态，但它关乎心灵，精神乃至灵魂。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需要做或者不需要，最终都得做。而且部分时间，地点，在这里，个人的时间不叫时间，只是其中一个部分，想怎么样剥夺都可以。我常常遭遇，感觉就像一个身患重疾等待手术的人一样。<br>电话响了，这种时候，我心忐忑，不知道该接不该接。而它响着，顽强得近乎时光。它响着，决不妥协。这是谁打来的呢？我飞快地将那些可能的事情想了一遍，做出判断。我想我必须要接，即使不接，一会儿就要有人来敲门了。一样的麻烦。<br>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夫人打来的，她在家里，距离100多华里的地方，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调皮的儿子只要醒着，总是手脚不闲，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玩得腻了，还哭叫着让妈妈抱到外面去。只有等他休息的时候，妻子才有了一点闲时间。她总想和我说话儿，虽然几天不见一起，但她每天总要给我说些什么，从孩子到家事，从国外说到国内。我们说着，沉重或者轻松，都在语气中呈现，在各自的心里涌动涟漪或者波澜。<br>此刻是幸福的，但我总是劝她，趁儿子睡觉，自己也多休息一会儿吧。妻子答应着，却不放下话筒。我一遍一遍地劝。她说好啊好啊。说着说着，儿子醒来的吭吭声就传了过来。<br>他们要我做事情了，这种时候打来电话，一定很急。那些事情，原本无足轻重，甚或对自己和他人有所亵渎，但它们说辞堂皇，理由充分。他们会说，某个领导催了几次，某个领导下午要来，某项工作上面抓得很紧……诸如此类，我清楚，但不可说，我讨厌排斥，但必须做。<br>很多时候，一个中午或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在这些事情中过去了，安静成为了一种近在咫尺的渴望。我想尽快做完，回复安静心态。可越是着急，往往会出差错，这里的，那里的，甚至是一个字词。我必须修改，一个词语，有时候就像一把刀子，一枚制导导弹，触碰不得。<br>除了被掠夺和瓜分，余下的就是自己的了。我乐意并陶醉其中，安静是一种心境，是一个人和天地神灵促膝论道，是一个人和自己身边的物什的一次忘我旅行，是空间中的一粒微尘，甚至病菌，自由并且孤独，悠闲而又紧凑，多么快乐！<br>而这一个正午，和往常一样，回到宿舍，钥匙刚刚插进锁孔，电话就响了。我想会是谁呢？应当是夫人吧。她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不早不晚，恰如其分。我接了。她说：一个不好的消息。<br>我脑袋转了一圈儿，总想不会的。好长时间了，在个人这方面，我们没有遭遇突如其来的事情了，即使有，也无碍大局，根本掀不动我们渐趋稳固的生活和感情。<br>我说你不要吓唬我了。夫人说是真的，我们放在幼儿园的书丢了。我说怎么会呢？而书确实丢了，这是一个事实，我们无法扭转。我依稀记得，那些书都是我写的，新的，放在那里好长时间了，大概有400来本。我总是很邋遢，把好多事情不放在心上。那些书，出版社寄来之后，我就堆放在那里，几个月过去了，它们在我心中慢慢淡化，偶尔想起，也只是一阵哀叹。想把它们处理掉，哪怕送人，也算是了解了一件事情，可是我没有，我觉得它们已经过去了，甚至僵死的一群。<br>可是它们丢了，这对我来说，多少有点可惜，又复重视了起来，但也觉得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但后来的消息有点不好，在安静的中午和晚上，一个一个传来。夫人说，她到餐厅吃饭的时候，见一服务员拿着我的一本书。就问，是另外一个白姓的服务员带她去拿的。白姓服务员和我们交熟，我们搬到新居后，就把老房子留给她住。派出所又问了白，白说在她之前门就开着，说另一个厨师告诉她这儿有书。厨师说，他看见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拿走了，派出所审讯了老头，不承认……如此，四百本书，一连串的人，在这个春天，无奈又无聊。但它一直破坏着我的安静心情。<br>我想，怎么遭遇这样的尴尬事情呢？而后来的事情愈发无聊。白姓的服务员受聘于一位同事，这位同事又神通广大，上上下下的头脑都有交往，或是哥们，或是老乡。白姓服务员更趋嚣张，说我们不能把她怎么了？俺老板势力大着呢！我听了，有点气愤，后来又觉得无聊，如此的人，如此的话，如此的事情让我气恼又好笑。<br>开始我也没想到，400本书的后面，竟然有如此大的隐藏。我懒得理睬，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情，在这个春天，安静占据了我的心灵。我需要它，远比丢书重要。心灵，心情，心理何其重要？！我一如既往，只是打电话向派出所催了几次。派出所说给领导说吧，领导发话，我们去找。言下之意简单明了。这样一来，愈发的缺乏心情。对周围的事情，突然感觉异常陌生，牵掣的人，原本都不陌生，平时嘻嘻哈哈，笑容满脸，礼数周至，而一下子全变了，就像渐次发生的春天，在杨柳树上，在地表，在人的身体和天空中，逐渐繁复起来，新鲜起来，固执、真实而且不可更改。<br>在这个春天，在这个集体，乃至更大的地方，我不想吭声。春天已经展开了，向着夏天，以及夏天以后的季节，显得平静而又隆重，自然而又略显蹊跷。我的那些书们，肯定还待在某个地方，在安静之中，像我一样，沉默、孤独、迷茫，逐渐消失，不留一点印象。<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6:45:4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你的身体是个仙境（周晓枫）]]></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252</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你的身体是个仙境&nbsp;<br>&nbsp;&nbsp;&nbsp;周晓枫<br><br>&nbsp;&nbsp;&nbsp;她的脸和身材都变形得厉害??两年没见了，她刚刚在几十个小时以前做了母亲。我的女友怀抱着满身通红的褶皱婴儿，给我古怪的错觉：看陌生人抱着小怪物。这就是女人的幸福。女友向我出示剖腹产的刀口：纱布红红黄黄的渍迹，刀口长得吓人。人们从她的血肉中夺取孩子，从此，她的命被劈开了。<br><br>　　我的腹部有一道相似的伤痕，它跟了我二十多年，我都快忘了那是手术刀的业绩了，好像与生俱来，我天生就不完整。九岁那年，它如此醒目，我直起身子或弯腰都疼，身体藏了把折刀似的。肉体意识通常是由疼痛唤醒的。那天放学途中我有意落在后面，缓慢地蹲下来，背靠涂满炭黑字迹的电线杆，最下面那行斜写的字迹就印在我身后：“金明军是条狗！”蝙蝠缭乱地飞，我承受剧疼，却羞于求援。路人黑色的脚在眼前交错。身体的灾难瞬间就把我推入深渊。天黑了，我遭到蒙面世界的抢劫。<br><br>　　大夫后来对妈妈说，畸胎瘤已经体位扭转，再晚来一会儿我就会休克。他诧异我为什么独自忍受那么长时间而不叫喊。他不知道我害羞到什么程度，尤其针对与肉体相关的事情。我幻想自己有鱼一样无声无息的肉体。<br><br>　　或者，我预感到这种不详的疼痛会带来羞耻。住进妇科，我是多年来病房里最小的患者。肿瘤自我降生就寄存体内，它跟着我一起长，如同我的胎儿。妈妈叮嘱我，一旦别人问起，要说做了阑尾炎手术，千万别提妇科。体检时校医怀疑了：阑尾手术刀口怎么会在这儿？我坚持妈妈的说法，死不改口。我从九岁起就开始为了荣誉而撒谎……像真有了什么可耻的把柄。为避免难堪，我后来尽量不去医院看病，身体不适也习惯忍着。<br><br>　　在医院里看的那场悲喜交集的电影，我终生不忘。术后一星期，护士把我推到休息室看电视，正在播放香港喜剧《蟋蟀皇帝》。让人非常痛苦的喜剧??因为我笑的时候震动伤口，疼得我忍不住哭。休息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轮椅里，无力把自己推回去。我又的确被剧情吸引，就这么边看、边笑、边哭。等护士把我送回病房，我伏在枕头上，泪水流得更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一个不纯洁的妇科手术，让我连承受欢乐的能力都丧失了。<br><br>　　生育，治愈了我的女友自少女时代起的疼经。我记得每个月都有几天，她突然改变的脸色，和那种挣扎与隐忍的表情。<br><br>　　有一次，女友白色的纯棉裙子上，印染了可疑的暗血……颜色特别脏。我没上体育课，一路掩护她回家，走在后面，亦步亦趋??我挪开一点，难堪的污迹就暴露无遗。走着走着，我对她有了一点嘲笑和鄙夷。我知道经血正使她散发一股越来越浓的烂鱼味儿。女友艰难地爬上床铺，让我给她灌暖水袋。暖水袋呈肉红色，软塌塌的，又带着温度，看起来像什么动物的内脏。她的卫生带里也垫有一层自行车内胎般的肉红色胶皮，洗涤的时候特别恶心，尤其，还要在阳光里曝晒它，上面搭着遮羞的毛巾。女友蜷腿躺下，紧闭眼睛，嘴里咝咝地吸着凉气，活像条毒蛇。<br><br>　　常识老师已经对我们进行过生理卫生教育，课上得别别扭扭的，男女分别关在小黑屋里看幻灯片。女孩的成长验证着老师的话，她的确告诉了我们一条真理：作为女性，青春的开始是以流血作为标志的。<br><br>　　月经就是在我体内发生的月蚀。我的性别决定我将终生受到来自肉体的麻烦。<br><br>　　读美国女作家安贝蒂的短篇小说，有一段话我印象深刻：“他不清楚皮亚被割掉的是哪个乳房。可这显然是无关紧要的。失去一个乳房是可怕的事，但它毫无疑问是男人们所无法感受的，”然后她说，“就像女人无法知道睾丸被踢的感觉一样。”我和许多女性同样习惯说：“你们男人不懂……”这里面有无奈、有拒绝、也有自得，炫耀比男性更多的负荷。陷入苦难无法自拔的人，总是要这样保持孤独或者掩盖脆弱吧。安贝蒂的话让我有所省察，也许我习于对女性身份自怨自艾，而忽略了男性的苦痛。怀疑和检讨之后，我发现，安贝蒂虽然说出了男女各怀肉体被袭的隐忧，但其间存在重要区别。睾丸被袭一般发生于欲行不轨的情况下，是意外；但是，只要你是个正常女人，就将一生被肉体的疼痛所威胁。卵子的酝酿，使女人轮流处于流血和妊娠之中，没有其他选择。和男性不同，流血和疼痛正是健康女性的常态。<br><br>　　快过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在浴缸里滑倒了，我看不到任何外伤，但是大量的血奔涌出来，顺着腿流，漫过脚面。无法遏止的失血，使我的体温迅速下降，我浑身发冷，剧烈地颤抖，牙床不住地磕碰，根本打不了求助电话。我只有听任血流。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从内部摔碎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储存了那么多的血以备伤害。<br><br>　　我帮助过一个流血的少女，并非自愿，我不知道怎么摆脱她的恳求。15岁我因烫伤住进烧伤科病房，漫长而收效甚微的医治过程令人沮丧，我的兴趣转移到观察病友，出出进进，看到那些与自己同样遭受残损的身体也许能缓解焦虑。<br><br>　　凤梅的手指碾进了烫衣设备中。从她后来的哭诉中，我们得知，悲剧起源于嫂子的多疑。凤梅从农村来城里投奔表哥，原来做餐厅服务员，但餐厅离家近，表哥工作的派出所离家也近，无端猜测的嫂子为避免两人中午偷情，执意把凤梅调到离家远的、附属于自己单位的洗衣房，以便监督。半个月以后，凤梅出事了??不满19岁，她断掉6根手指。<br><br>　　凤梅嫂子陪床了两天，她的好妒使我增加了对她的关注，但她太普通，让人迅速忘记她的长相。我对她表哥印象深些，他探视的次数勤，那个中年男人有张微微肿涨的方脸，下眼泡浮凸，看人的时候歪着脖子。<br><br>　　凤梅残破的手被纱布重重裹缠，两个拳击手套式的大坨子，使她不能自己吃东西，不能自己上厕所，事事要人服侍。烧伤科中许多人行动不便，护士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去帮忙。凤梅没完没了地吃，喝，拉撒。我给凤梅削苹果，她一次至少吃三个。从没收到过这么多慰问品吧，她简直像过节，我替她的胃口不好意思，她丝毫没有一个少女病人应有的优雅的虚弱。凤梅每天两次大便，淤积的食物使她肠胃繁忙，我们经常听到她放屁。如果尿壶拿得不够及时，她会失控地尿到床上。我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同情，长得不好看，还说蠢话，凤梅微胖的肉体制造太多麻烦。我其实嫌恶凤梅，照顾她是为了让自己更讨护士阿姨的喜欢。有一次我没有及时拿来尿壶，我的从容里暗含一种惩罚……尿壶没有接应上，当着我和同室病友的面，她掀开被子，尿液呈弧线喷射出来。<br><br>　　后来凤梅露出破绽。她向我请求：“你给我表哥打个电话，就说我来月经了，让他给我拿卫生带过来好吗？”我惊讶又羞耻，难以想象这话怎么能对一个男性启齿。凤梅安慰我：“没关系，他都结婚了，什么都懂。”问题不是他懂不懂，是我难堪。我直觉地判断出，凤梅有隐情，因为她毫不避讳让表哥了解自己的生理周期。大概，幸福对一个少女来说，是难以作为秘密保存的。几天以后，凤梅不仅承认私情，还讲到嫂子的性爱习惯??每星期五晚上她必有所要求，那是表哥告诉她的。凤梅说：“表哥只爱我，我也非他不嫁，等他离婚了，我们马上结婚。”她吃吃地笑，然后俯在我耳边低语：“男的怎么那样呢？”她讲起令人尴尬又心跳的细节。想起凤梅曾经声声喊冤，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这时，她完全忘却残疾的痛楚，沉浸在肉体的享乐回忆里。<br><br>　　身体的花园已经开始凋败……凤梅眼眶里含着想念的泪水，她的上肢断了手，下体流着血，痴情地，等未来路上心思叵测的表哥。<br><br>--------------------------------------------------------------------------------<br>&nbsp;<br>--&nbsp;&nbsp;作者：安稳半生<br>--&nbsp;&nbsp;发布时间：2005-5-24&nbsp;16:35:20<br><br>--&nbsp;&nbsp;<br><br>　　这是必须承受的伤害吗？女性成长，要面临那么多险境。淘气的男孩以恐吓胆小的女生为乐，权要人物不断瞄准新的尤物??这是成功的标志。侵犯甚至从童年就开始，我从未忘了那些恐惧。<br><br>　　上课铃响起，我打开铅笔盒，赫然看到一条硕大的深绿色豆虫。震动使它转变方向，露出从头到脚两排绵延的腹足。霎时，惊恐让我头脑空白，濒临爆炸。然后，我吓哭了，但不能哭出声破坏课堂纪律。数学老师不喜欢我，她跟我说话带着明确的厌恶。她是我至今所知的态度最鲜明地讨厌我的人，她毫不掩饰。我对她的恐惧逐渐和数学恐惧糅合在一起。我曾装病缺课躲她，越发跟不上教程，傻子一样看着莫名其妙的公式，成绩拖了全班后腿，当然更增加了她的反感。同桌的恶作剧似乎是暗合她心意，她格外温和地鼓励那个顽皮男孩回答问题，丝毫不理睬我的颤栗。我一直哭，不知怎么停止……我缺少一个哪怕是象征性的安慰。我坚持无声地哭满了整个一节课，虽然到后面，坚持的毅力远远超过悲伤。领会了数学老师的默许，下课铃响之前，同桌用圆规几次扎我的腿，低声说：“你等着。”利用课间，似乎出于对我的补偿他报复了那条虫子。他趁虫子向外爬的时候用力按下铅笔盒的盖子??身体变形挤压出体液，它被斩断，逃出来的是头部和小半截胸腔。那是一条隶属妇科的肉虫，它的头很像儒艮??就是被水手称为美人鱼的动物，它的腹足如同增殖的乳头。我的铅笔盒成了盛敛它残肢的棺材，我满脸泪痕，不得不自己把它扔进垃圾道。这桩小事留给我这样的不实印象：我的自尊被女老师伤及，而我同时迫使一条妇科的虫子去死……那个肇事的小男孩，正热衷于和伙伴打闹，他和此事牵扯甚少。<br><br>　　另外的例子来自若叶。若叶品学兼优，成绩总是位居年级排行的前列，不仅如此，她还会拉二胡，才艺和长相超出人们对于好学生的要求。我还记得她穿着红裙子在联欢会上表演的样子。她的命运瞬间改写。学校组织春游，若叶专心致志地观察点水的蜻蜓，一个男生偷偷靠拢，出其不意地，把一条泥鳅放进她的后衣领。若叶惨叫，变了嗓的古怪声音把我们吓住了，谁也没反应过来马上帮她把泥鳅取出来。她突然沿着拒马河岸跑，鞋掉了，就光着脚跑……老师沿着石块上的血迹去追。若叶后来休学很长时间，用以治疗臆病。回到学校，以往的光荣不再了，她当众犯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当她被按倒，上衣掀露，可以看到她的肚皮和半个微隆的乳房……有经验的食堂大师傅死命地往她嘴里塞进半个肮脏的土豆，以免她咬掉自己的舌头。一些人出于宗教原因不吃无鳞鱼，我模糊记得，从若叶出事以后，我再也不能把泥鳅和鳝鱼当作食物??凝聚两种最让女人害怕的动物形象：它们有老鼠的头、蛇的身子。<br><br>　　我知道不应苛责。那些小公鸡尚未发育，哪里懂得爱护。他们会经历蜕变，成年以后开始倾慕并追逐女性。捉弄女生的坏小子也许变得充满绅士风度，爱玉怜香，勇于担当。谁会意识，这些妙曼的女性，从某种程度上说，已是两性战争的幸存者。<br><br>　　整个下午，孩子吹涨白气球，系在晾衣绳上。自愿结合的队伍进行比赛，按照排球规则计分，乳白色气球被争抢和传递。奇怪的是很长时间不被干涉，孩子们信马由疆，家长很少涉足这个荒僻的后院，有人偶尔路过，诡异地笑，却不置一词。孩子兴高采烈，不明白手中的玩具其实更与成人游艺相近。等那个贡献避孕套的孩子遭到父亲暴打，我们猜测出，这个世界上有的道具、有的内容，禁止曝光。<br><br>　　奥秘就在黑暗深处，需要我们自己摸索。我躲在蚊帐里仔细地翻查字典，查找和生殖有关的词汇。阅读小说，也可以嗅到有限的暗示。我定期拜访五窖口公厕，那扇摇摇欲坠的黄油漆门板内侧，经常出现龌龊的文字和插图。<br><br>　　好奇心驱使下，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小森恳求我带他参观女厕所，我同意了。出于保守秘密的需要和知恩图报，林小森也侦察了男厕所，确认无人之后掩护我入内。我鬼鬼祟祟，心跳狂乱，迈进几步就惊惶地退出。但这个惊险的时刻不幸被邻居小姑娘撞到，她威胁去告密，除非，我肯于献出贝壳项链作为缄口条件。我失去了自己的珍爱，很长时间又提心吊胆，怕小姑娘不能守口如瓶。令人羞耻的把柄在她手里攥着，听说她得了猩红热，我暗暗希望那是一种致命疾病。二十年过后，如果快餐厅里的女厕被占用，许多女客会临时征用一下男厕，把那个狭小的单人洗手间划上门闩就行了。我从来不能。我深知自己擅闯禁区后落下了漫长的后遗症。<br><br>　　对性满怀迷惑，但没有一个明朗的渠道能让你有所了解和交流。我鄙夷自己有一个贱性的肉体。我鄙夷到专门在经期吃冷饮、长跑，我对它蓄谋折磨。因为认定女友们冰清玉洁，都纯洁无恙，只有自己沾染了难以启齿的泥浆，我变得孤僻。何况，我的过去有不能去除的污点。很久以后才省悟，李椰姐姐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就是许多成长中的女性共同存在的问题……若干年前，她的手向我摸过来。<br><br>　　……坐在花池的石头上，刮着五六级风，骑自行车的有人戴着口罩，他们躬下身子以求减低风压，根本无心留意路边并排坐着的两个女孩。李椰姐姐假装取暖，把右手伸进我左边的裤兜里。裤兜事先被她用一把折叠剪刀剪开，这样她的手指就可以触摸到我的隐秘之处。她比我大，我听从，但情绪紧张，我隐约意识到这是不洁的，但我无力其实也无心反抗。我从未萌生过告诉家长的念头。我不能分辨，她究竟真的喜欢我的身体，还是仅仅因为需要诱导我去抚摸她。把我带到阴暗的楼道拐角处，李椰姐姐握牢我的手停留在她的乳房。我的指端逐渐感觉得到她的皮肤因为受凉和受到刺激而产生的细腻颗粒。当她试图进一步指引，我的手已经下滑到她的腹部，好像忽然听到楼下奶奶叫我的名字，于是我逃难般地跑开了。李椰姐姐继续教育我。她给我讲红军女战士遭受毒打的故事，兴趣集中在表述里面的猥亵部分。她讲特务如何玩弄女战士的身体。为了加强效果，提到烤打，她用布垫着取出炭火中烧红的铁片，将另一端按到我的手背上。缭绕青烟从皮表升起，我闻到自己被灼伤发出的味道。李椰姐姐还给我表演男人的撒尿姿势。操场边一间破落的厕所，临时搭建，供部队练兵比赛用，因为不久就会拆除，所以里面极其简陋，泥糊的墙体掺着稻草，只有一扇窄窗，装着几根不平行的铁棍……透进的光，照着面前少女赤裸的下体。我同时负责留意外面，怕有谁朝这边走过来。坦率地说，我的确没有从中体会到乐趣，手背上的疼痛、心理紧张加上她迫使我直视的口气，都让我希望一切尽快结束。尽管一直抖，但她一直坚持着在冷空气里光腿站着。她胆战心惊地展露着她的胴体和欲望，它们太蓬勃了，让处于蒙昧期的我茫然又畏惧。我几次看到她淫邪的行为，李椰的形象对我来说，有点魔鬼的成份。<br><br>　　李椰后来父母被送给了保姆，表面原因是那个保姆无后，又格外偏宠她，内幕并非如此。父母格外偏宠他们三代单传的儿子，所以当发现李椰与弟弟之间危险的肉体游戏，他们震惊之下迅速做出抉择。这个秘密，我可能是除她父母外惟一的知情者。因为我曾受李椰之邀去旁观姐弟不伦，只不过我退缩了，当我在各种复杂心态的综合作用下准备同意的时候，他们被父母发现。<br><br>　　和李椰的短暂交往影响我的未来。首先是我今天认为性取向并非我们自己认定的那么天生和绝对。设若我那时与李椰年纪相仿，她更善待我，环境和气氛更配合，很难保障我始终排斥而毫无欢娱。有些人的同性恋倾向可能埋伏得很深，甚至不被自己知晓，直到某人到来，某个情节发生，才发现自己能与同类坠入情网。女同性恋者赞美恋人的嘴唇柔软，肌肤光润，远比男体优美诱惑。由于双方身体结构的相似性，不需要对敏感区域做出暗示和引导，更可享受销魂性爱。我对同性恋的态度比较正常，不会卫道士般的夸张反感，得益于童年的僭越。但同时产生了反作用力：与观念形成对比的，是我行动上的桎?：我抗拒接触女性的身体，包括母亲和密友，我尽量回避包括握手在内的亲昵行为。那种除了礼节之外与女性的主动亲近，几乎被我完全清除。当女友偶尔揽着我的肩，本能抗拒使我的身体立即僵硬，虽然我能坚持着不说，但假若她敏感到了并且放弃，的确令我如释重负。做一个书面选择测试题：假设必须和陌生人同眠，我似乎更倾向于男性。<br><br>　　躲避女性身体的态度，不仅仅针对于女伴，还包括我自己的身体。<br><br>　　发育期用尺寸极不相适的胸罩束缚自己，我认为穿上紧身毛衣显现的起伏岂止不雅，那是羞耻。每次要花费长时间才能艰难地系上那几粒半透明的小塑料扣，我冻得嘴唇冰凉，当终于成功，纯棉胸罩马上如坚固的铁丝紧勒肋骨。连睡觉都不松开扣子，我以为长此以往，就会拥有男孩子般的平伏胸膛。乳房下面贯彻到后背的那道暗紫伤痕，数年不愈，因为有时会勒出血，洗澡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冲沸而下的水流里偷着流泪。<br><br>　　要参加区里的排球比赛，学校为保证主力队员上场给我们服用避孕药，这样可以错过经期。我体质敏感，吃了以后有恶心反应。就像魔鬼出现，搅乱了月夜下的潮汐。但心里是喜悦的，药物帮助我省却麻烦，我觉得自己利落、矫健、身轻如燕。如若没有副作用，我真想靠着药片，摆脱肉红色胶皮和叠厚了的卫生纸的纠缠??自然界里，没见过卫生纸那么不清不楚的粉色，弄上血迹，污浊不堪。<br><br>--------------------------------------------------------------------------------<br>&nbsp;<br>--&nbsp;&nbsp;作者：安稳半生<br>--&nbsp;&nbsp;发布时间：2005-5-24&nbsp;16:35:56<br><br>--&nbsp;&nbsp;<br><br>　　说到底，我不喜欢自己的女性角色，觉得上帝让我做女孩是种处罚。尽管为我热衷的文学作品里充满对少女和母亲的咏唱，依然不能有所安慰。女性因为孕育受到赞颂，她们身怀人类的未来??但我也知道这是对子宫和阴道的美化。神圣的诞生之地，让我联想到已获得的科普知识，我难以在其间维持平衡。我知道，某些鱼类、鸟类、两栖类和爬行类等动物，它们的肠道、输尿管和生殖腺的开口都在一个空腔里，这个空腔叫做泄殖腔。我嫌脏。<br><br>　　成熟各有标志，但对许多孩子来说，了解生殖秘密都是一个重要裂变，它撕开洞见黑暗的口子。我从乖巧变得叛逆，有时挑衅地跟母亲顶嘴。她曾经是我以为世上最完美的母亲，但她，竟然暗中辜负我……我不能解释我的委屈和敌意。明白了途经阴道的出生，我心理不适，对母亲和自己都怀有轻视。<br><br>　　我没有努力矫正自己病态的洁癖，并未意识，我要的纯洁，本身含有非人的元素。我致力于把自己塑造得不存杂质，好像那样，就能赎回我的不洁往事。我读书，甚至强迫自己阅读兴趣不大的哲学著作：因为那个抽象世界里没有肉体，涉及肉体也经过科学改良，如同医学的穴位挂图早与欲望无关。越不受欲望拖累的人就越高尚，越有教养??我的教育和自我教育，逐渐精简为清除自己肉体的过程。<br><br>　　我的脑袋越撑越满，身子越来越萎缩，像个蝌蚪。我继续努力，尽量缩小下半截所占有的肉体比例－－完全剪除最好，只有头脑，没有身体。回想起来这很滑稽，我的自我形象设计，仿佛就是从一个精子向一枚卵子的努力。一个自我圆满的卵子。不被侵犯，不会演变。在对纯洁的坚守中，完成一生的谢幕。<br><br>　　十三岁的我，半带叹息半带炫耀，对我的密友宣布：我这辈子，决不结婚。<br><br>　　问题是，对小说里描述的动人爱情我是向往的。怎么才能爱一个人而绕行肉体，我有柏拉图。我的初恋时间漫长??由于长期缺乏进展而造成的拖延。和他数年不说话，我猜一旦开口就有危险，沉默保障着肉体之间迢远相隔。我的&nbsp;“爱”是名词性质的，静止，稳定，不动声色；作为动词的“爱”，我力争淘汰。<br><br>　　所以，当某一天他的举止破坏了缄口不语的和谐关系??那被我视作完美的和谐关系??我被伤害了。只要不能妥善处理“肉体”这个障碍，我就无从学会面对爱情最重要的态度：无所畏惧。我踮起脚，贼似的溜走。我当时想，我会用一生来纪念这场尚未发育就结束的羞怯爱情……一生啊，我用那么大的一座坟去埋婴儿的骨灰。<br><br>　　男女相互找寻另一半的历程多么消耗体能和智慧，据说，这样人类就没有余力和神作对。上帝既然万能而仁爱，为什么不让人雌雄同体，像一朵花那样，从容优雅，自己的雄蕊围绕着自己的雌蕊……但它们抚触自己岂不接近手淫？我奇怪手淫受到极端攻击，一个不与他体碰触的自足行为何以远离贞洁？不侵犯他人财产的情况下爱抚自身却不道德，好像它是吸毒既损伤自己又埋伏着危及他人的隐患……我们对自己究竟有无所有权和使用权，有无权力娱乐并享用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是否必须放弃自己制造欢乐的能力，当肉体有所需求，只能求助异性才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甚至必须是法律允诺的异性对象。或者，这是限制人类自私的办法，除非与人分享，否则你无权独吞肉体快感。<br><br>　　尽管判断上存疑，但从青春到成年，我的身体始终处于荒凉的纯洁之中，既无男友又无手淫的打扰。说白了，还是不喜欢肉体得到享受，我厌恶它。我不喜欢附属于它的皱纹、疤痕、赘肉、斑点、茧子。我不喜欢它的气味。我不喜欢它对欲望的向往。我不喜欢它快乐，不愿它获取满足。在这种持续的反感情绪下，我很少观察自己，洗澡都潦草，总是趁浴室里还雾气蒸腾就穿戴齐整。有一次，我放掉浴缸的水，看到水流涡漩中有朵下陷的玫瑰，也看到其中夹裹着几根自己掉落的长发。突然想到，一天天老去，我从来不曾完整地了解自己，比如我不知道自己的背部曲线什么样儿。犹豫了一下，我搬来里屋的梳妆镜，背对浴室敞阔的那面镜子……镜子繁殖着我的背影，我发现，我竟然对自己这个与生俱来、相伴而行的裸体分外陌生和恐惧。<br><br>　　那个炎夏，我的另外一个女友带着男朋友来找我玩儿。她的男朋友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十多里地，她就坐在摇摇晃晃的后车架上。我一眼就注意到她男朋友的血脖子??衬衫领根本遮不住那些印子，好像被什么动物抓过一样。我知道那是女人的指甲。女友后来承认了自己的作为，她脸红了，没有详说缘由。他们在外人面前也难以克制柔情蜜意，来往着小动作，交流燎烈的眼神……让人猜测不出，那些新鲜抓痕，是暴发争执还是性欲巅狂残留的记号。<br><br>　　两件同样的道具：自行车和血迹，让我想起故交。交往数载，我们的友谊水净沙明??那是一种分外美好的情谊：相互欣赏，彼此又无企图，性别提示似乎不存在了，我们把对方改造成了中性。重复着的美好也会让人疲惫吧，结局逃不出花败春逝……我的朋友突发其想，力图改良友谊的土壤。天资聪颖的他骄傲、固执，承受失败的能力稍弱，所以当他的情爱建议遭到否决，少年的坏脾气被激发起来。而我也坚持：男女之间一旦与性牵扯，友谊就会迅速腐烂。我们之间，爆发了秘而不宣的暗战。心理对峙终于落实为行动，我的朋友试图以强力征服，这使我落入窘境：负载着朋友的体重，他的鼻息吹拂在我的面颊。当发现语言和行动上的抵抗即将失效，突如其来的仇恨席卷了我。指甲深陷进他的后背，我能感到他的皮肤像木匠手底的刨花一样慢慢卷进自己的指甲里。我不是一个暴力倾向显著的人，但犁出的血道确实部分缓解了我的焦虑，以至我连续地、专心专意地、狠狠地抓破他。渐渐，我的指尖被浸得潮湿。我要为自己即将失守的贞洁寻找殉葬品……他在疼痛并付出血，在我的疼痛和血到来之前。这种转移自己的惊惶、恐惧和愤怒的方式震撼了我的朋友，在危险的最后瞬间，他恢复理性停止了侵犯。抽完一支烟镇定情绪，然后他送我回家。我坐在朋友的自行车后面，难过地看着他的后背……伤口正从白色T恤里面洇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血迹。我对他怀有兄弟般至深而不言的信赖。这场保卫战，捍卫了肉体完整??这平日为我厌弃的肉体，牺牲掉我亲爱的朋友。回想被我斩草除根的初恋，情节出入只是表面现象，原型被隐蔽着，是同一个。我们一路无话，天上乌云涌动……像个病重者被搬移。从此以后，我们对彼此的肉体抱有难以诠释的敬意，或言敌意也好?－保持了对彼此肉体的忽视，才使友谊重回正轨。<br><br>　　……在我的个人经历中，这是为数不多的我施加于男性身上的报复。更多情境，我更多自伤。<br><br>　　曾听过两个电梯女工聊天。其中一女工与男老乡有矛盾，两人多次恶语相向，几乎诉诸拳脚。她现在向同伴抱怨道：“他老骂脏话，我除了骂他妈和他老婆还能怎么办？***，骂男的的脏话都没有！”即使是侮辱，即使是最小规模的两性战争，女人往往也从伤害同类入手。<br><br>　　闪回两个电影画面。一是大岛渚导演的《青春残酷物语》，女孩在流产的手术床上，与她有同样经历的姐姐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想用这种方式来反抗这个世界。”另一部是纪录片，镜头对准22岁的亚裔女子Annabel，她以石破天惊之举创造世界纪录：连续10小时与521个男人做爱。尝试走一条与众不同的新女性道路，备受争议的Annabel说：“性爱是值得生死相许的。”弗朗西斯＊维庸的诗句这样写道：“噢，女性的躯体，如此柔软，娴雅，珍奇，那些邪恶也在等着你吗？是的，要不你就能活着进天堂。”<br><br>　　当我们不满，当我们反抗，当我们自由得无所畏惧……可资利用的表达工具，惟有自己的身体。<br><br>　　她处于麻醉的昏迷状态中，口鼻罩着氧气面罩，呼吸机帮助她的心脏跳动。通过腹腔镜的监视仪，医生烧灼血管，以避免过多失血??她的腹腔里充满了血流、肉烧焦后产生的烟和脂油。医生一点点地烧灼，然后，一点点地剪断与子宫相连的组织。掉落的子宫，要通过阴道，拽出体外。宫颈一平方厘米左右的面积上，数把止血钳夹牢并且垂坠下来。外科医师的面孔凑紧在她的阴道口，相互协力，力欲取出它。死了的子宫还在流血。<br><br>　　终于，癌变的子宫被握在主刀医师的手里。他用手术刀娴熟地剪开病态增厚的子宫壁……他把它剪成几块。我站在他身旁，我看到这个女人的父母和情人也不曾了解的部位。子宫，接受过对于女人来说，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情人的爱和孩子的依恋。女人如同一棵历尽苦难的树，她培育体内的这只梨子……惟一的果实。它烂在她的肚子里，并且，要她的命。<br><br>　　我之所以费尽周折地找关系进入妇科手术现场，因为受到她丈夫之托??名义上参观，实则有点监督的性质。她的丈夫是个小伙子，比她小十几岁。我们已经习惯老男少女的组合，相反的角色置换多少让人有点儿不放心，尤其猜测到他们之间的性。要知道，她已经进入老女人之列，如何能让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自律，降低对年轻女子的兴趣？<br><br>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过男人可以如此看待一个女人的老年。在手术室外面的长廊，她丈夫含着失控的眼泪，对我说：她真美，她的阴部像一朵花。<br><br>　　从欢闹的人群里退出来，我给我爱的人打电话。焰火在高空不断绽放。手机里有些噪音，正好用于掩饰我声音里的颤抖。焰火像硕大而艳异的伞，撑开，又缓慢收拢……我和他在电话里分享，那种绽放的欣快感。他说，你来吧。<br><br>　　他的吻，让我像被唱针轻轻触及……身体在歌唱里。繁花绽放，他来的时候，盛大无比的春天就降临。<br><br>　　什么人对性只存稀薄的幻想和依赖？神、太监和孩子。很多年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三者之间奔波往返，我分泌着一个怪物孤独的汗液。是的，我协调不了两者关系，无论怎样完善灵魂，我还是不能把肉体当作盛纳的花瓶。某种偏执的自虐指引我，把肉体视为垃圾桶，我绝望地，不断嗅到自己败坏的味道。<br><br>　　这时，窗外很大的雪下起来。我记得童年的礼物，我一摇晃，玻璃花球里面就开始下雪??那是我的节日。多美的大雪天，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摇晃，上帝为我施放了一场洁白的爱情礼花。我就在礼花的中心，被抬升到天堂的高度，我愿我有一双白痴般永远置身幻觉的眼睛。他怀抱里有大动物特有的温存和温暖。是否，他是微服到我命里的神，是解咒者，将施予我难以想像的恩泽？<br><br>　　我爱的，这即将为你享用的乐园，我已用数十年的苦难建设。它是我点滴储存的赃款，是否，它开始偿还……给我非法的利息和欢愉。<br>&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6:39:17</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心中一片蓝光——《新散文十五家》读后（胡明刚）]]></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234</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心中一片蓝光<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十五家》读后<br>&nbsp;&nbsp;&nbsp;&nbsp;胡明刚<br>&nbsp;&nbsp;&nbsp;&nbsp;<br>&nbsp;&nbsp;&nbsp;&nbsp;从江南到北京工作，我认识了马明博。他的主业是财经杂志的编辑，副业是《新散文》网站的“站长”，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他和他的同行们，在一片幽蓝的光芒中啸傲江湖。《新散文》是明博发起的，现在已经在年轻的散文作者中形成一定的影响了。它的主旨很明确，强调无界限的散文写作，在文体和语言表述方面进行“遥远而寂寞的求索”，他们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同时也引起人们的关注。<br>&nbsp;&nbsp;&nbsp;&nbsp;以专门出版散文、繁荣散文创作为己任的百花文艺出版社，和《散文》、《散文&#8226;海外版》一起，已经把目光对准这个活跃在网络上的散文群落。2003年初，谢大光先生策划了《后散文文丛》，收入了黑陶的《夜晚灼烫》、陈洪金的《灵魂的地址》、雷平阳的《云南黄昏的秩序》等5个新散文作者的作品。他们都是《新散文》网站中的活跃分子；紧接着，百花文艺出版社又推出了《新散文十五家》，结集了《新散文》网站中较有代表性的十五位作者的作品，在广袤空阔的散文时空中，又增添了更为动人的亮色，激溅出更为锐利的蓝色光芒。<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十五家》计有：李汉荣、黑陶、黄海、沈念、于是、陈洪金、玄武、马明博、张生全、盛慧、江南梅、独化、廖无益、黎晗、马叙。作为散文的爱好者，我不时行走在《新散文》网站，浏览他们的作品，而今改屏幕阅读为纸面阅读，我品味得更细微，思考得更深广了。<br>&nbsp;&nbsp;&nbsp;&nbsp;现在的散文现状还是不容乐观的。商业经济的冲击，机械文明的繁荣，大众文化的转型，把真正心灵高蹈的散文，放逐到生活艺术的边缘。充斥报刊版面上的所谓的散文，或浅薄，或浮躁，或华而不实，或言不由衷，或缺少散文艺术应有的平民意识和人文关怀，它或许是城市小资生活的点缀，或者是无病呻吟的附庸风雅。散文似乎成为一种可有可无的快餐。但是，现代人需要情感上的诉求，需要精神上的慰藉，因此，许多人还是找到散文，找到网络，找到《新散文》或者《榕树下》、《橄榄树》等特有的时空，用电脑键盘和宽带，将自己的真实的情怀维系起来；在萦绕身周的一片蓝光中，他们又找到了灵魂的家园和艺术上的知音。<br>&nbsp;&nbsp;&nbsp;&nbsp;在静谧的深夜，将心情连上网络，所有积郁的感情也随之喷薄而出，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十五个新散文家，把自己独特的生存体验和人生思辩以及自觉而明确的艺术追求，袒露在相知者或陌路人的面前，因此他们找到更多的同道。一进入网络，他们已经从私密写作进入大众写作，从“自世界”进入了“他世界”，他们也坚守着自己的灵魂圣地，更容不得它受任何的玷污。在新散文的创作中，回归自然，回归自由，奔向广袤的空间，抵达心灵的真实。<br>&nbsp;&nbsp;&nbsp;&nbsp;网络写作的好处，就是心灵的极大自由。不可否认，现在网络散文，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但呈现在我眼前的这本《新散文十五家》，已经是沙里淘火里熔的真金了。在深邃的苍穹中，这些作者还是找到自己真正的思想和艺术上的标高。黑陶曾经提出他所关注的四个“度”：精度，速度，密度，信度，我们可以从他的《吴越书》中，他对江南水乡风物细致纤巧工笔的描摹，丝毫毕现，体会到他的点染功夫，体会他对“恢复汉语散文的饱满、自由和尊严”的努力；与之相对应的则是马明博的《平原上的事物》，则显得空灵明净，深蕴着禅机，与黑陶的江南水乡一样，马明博笔下的华北平原，以及出没草石间的苍鹰、牛马以及兔子和风，还有对乡土河流的感知，同样是在“以平常之心，洞见事物的深层意义”；而行走在上海闹市的于是，在已经遗忘诗意的都市空隙中，与机器对话，在寂寞的夜空中“找一块地播种时间”，去明察“错误的情感配方”，在满是“角落的地图”上找出一条抵达心灵的路。就电影《海上钢琴师》中的“千九”，在摇晃的船甲板上，尽兴地弹奏，钢琴音乐和琴凳载着他华尔兹一般地滑行，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于是的情感细腻而纤柔，“极尽调侃、赏心悦目乃至动人心扉”；而玄武——这个与青龙白虎朱雀同属却是以龟蛇为名的“散文爬行动物”，作品显得奇诡，幽怪，他的《剪鹰》、《杀猪》、《龟蛇》等，虽言生灵，但意味人生，很有道家的虚玄味道。而陈洪金不拘一格，他的《母语》和《我在乡间见到的动物的交配》就像硬币的两面，虽判若两人，但都有新鲜感。如果说，《母语》《家在水湄》《黄昏中的废墟》为雅，《厕所》《交配》为俗的话，那么后者大俗中涵大雅，神采更为飞扬。张生全的散文“真实的，让人揪心的，贴近泥土的，低调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宽容的，笑脸相迎的，就像山间的小路，自然随意”，这种“行走”的散文也是他《屋檐口下望天》、《民间工匠》、《青瓦下储粮》等系列散文所发现和表述的一样。这种乡村味十足的文字，对土地和家园的生动描摹以及放纵的情怀，撩人情绪。沈念的“内容真实，映照心灵”，在《高地的蚂蚁》和《从一所院子开始》中得到印证，这位24岁乡村小学教师的柔曼文字，静谧而舒缓，与之相佐证的是黄海透明而干净的，明澈的，如水一样无形的具有张力的绵绵情愫，在他的下黄湾的连绵稻田、河口、高高的陇西上慢慢流淌。廖无益的《萍藻札记》则把富有浓郁的思辩色彩，特别是《离尘世一尺远》和《伪批判书（二则）》还是给人以深层的感悟和思考的。把目光移向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黎晗，则细心地领会细节给人的温暖。欣赏《屋顶上的风景》，寻找《草腥味》和《台风记忆》，引领人们进入他内心的迁想妙得。其他作者的新散文，比如独化语言跳跃富有诗意，具有广阔的思维和情感的空间，江南梅的文字秀逸空灵，富有江南水乡柔美的韵味，盛慧风格奇幻，构想缜密，我的感想与刘雁相同。值得一提的是，江南梅和马叙应该是我的浙江老乡，他们一北一南，住在我故乡的隔壁，他笔下的办公室和“杂乱的生活场景”，以及“走路”和“听”的生存方式，关注那张陈旧的不断出现马赛克的玛丽莲&#8226;梦露的光盘，身上贴满膏药一样的电线杆，那民间艺人的演出，咚咚的扁鼓，嗒嗒的手鼓、还有空空作响的牛筋琴，独特的构思，加上情绪意象的叠加和描述上的重复，在营造艺术氛围方面很见功力。总而言之，十五家新散文行文自由，心情也自由，是真正意义上的性灵文字，这也是《新散文》竭力张扬的东西。行文自由，心灵更自由，也算是这些新散文所标榜和推崇的。<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也好，后散文也好，文化散文也好，行走散文也好，其实是一个符号而已。我很欣赏李汉荣的散文观，他说，散文作者“首先应该是一个善良的人，宽容、真诚、厚道，对人，对动物、对植物，对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事物，都有护惜之心，他应该无书不读，天文地理、哲学宗教；他甚至应该懂得植物学、动物学、昆虫学；了解其他生命，尊重其他生命，他的知识面尽可能地涵盖广阔的人文领域和自然领域”，通过“知”的途径，最终抵达更广大、浩瀚的“未知”。其实这个要求并不低，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努力。<br>&nbsp;&nbsp;&nbsp;&nbsp;《新散文15家》是让我激赏的。说到善良和博爱这个话题，我还是感到很沉重，我们确实做得不够。阅读和感知是重要的，但我们还是缺少对事物深层的思索和探究。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人文环境，政治环境，生存状态，未来走向，还是需要进一步关注，我们身边艰难和困苦中的挣扎的父老和乡村，水火灾害和战争创伤，以及卡在城市和乡村网眼上进退两难的人们，以及在生活与艺术夹缝中的尴尬——真实的情感流程无须过多的遮掩和矫饰，需要山泉瀑布那样迸涌激烈地飞泻和轻淌。现在散文最致命的，不是文本的不优雅华美，而是缺乏独立的思想人格。散文要脱离自我的樊笼，从浓厚的小资情调和不痛不痒的喁语中解放出来，赋予更多的文化内涵和批判精神。中国现当代散文中最缺少的就是这种直面现实和深层解剖的勇气——这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散文只有体现自己的真实，才能抵达大众的心灵，赢得人们内心的感动！<br>&nbsp;&nbsp;&nbsp;&nbsp;我喜欢李汉荣的《对一个垃圾堆的观察》《黑夜的文字》《为自己燃一根香》，很欣赏他充满睿智的话语——一点不起眼的垃圾后面，站着一个地老天荒的神灵——时间；黑夜让我看见巨大的事物，看见了无限；凝神于夜的深处，虔诚地面对那些星斗一样的文字。我真的像李汉荣所感觉的那样，感谢那些为我燃香的人，他是为我灵魂添香祈祷”，一根香燃完了，我的心在寂静中走得很远，我把心收回来，心携带着更多的月光回到心上，心海中一片月光。<br>&nbsp;&nbsp;&nbsp;&nbsp;心中一片蓝光，宛若星月。感谢马明博，感谢新散文网站，感谢百花文艺出版社，给我送来这么一本和谐精巧的好书。可以说，这是众多散文选本中较为优秀的一本，我会把它好好珍藏。与它长伴，我的心头会亮起一道幽蓝的如星月的光，那是所有的人给予我的真诚和安慰。<br>&nbsp;&nbsp;&nbsp;&nbsp;翻开《新散文十五家》，我看见黑夜中十五个为我拈香祈祷的人，当我独自面对他们熟知或不熟知的面孔，我的心依然一片蓝光，宛若星月，那是我内心的感动和陶醉。<br>&nbsp;&nbsp;&nbsp;&nbsp;那缕如月如星的光辉啊。<br>&nbsp;&nbsp;&nbsp;&nbsp;<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6:33:23</pubDate></item><item><title><![CDATA[与尘世的距离（杜霞）]]></title><link>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See.aspx?cBlogLog=1000656201</link><description><![CDATA[&nbsp;&nbsp;&nbsp;&nbsp;与尘世的距离<br>&nbsp;&nbsp;&nbsp;&nbsp;——读无益散文<br>&nbsp;&nbsp;&nbsp;&nbsp;&nbsp;杜　霞&nbsp;[北京]<br><br>　　尘世离我有三种距离——无益说：零，一尺，无限。因为零，我无法写作；因为无限，我不用写作；因为一尺，逼迫我写作。&nbsp;<br>　　天堂净土路遥遥，地狱天堂一瞬间——我想起年少时读过的诗句，它在我阅读无益的过程中被召唤回来。真正的写作关乎沉沦与超越、生存与毁灭，在地狱与天堂之间，有熊熊烈焰，亘古不息。&nbsp;<br>　　只是，经典的命题是无法复制的，即使一千个哈姆雷特说上一千遍“To&nbsp;be&nbsp;or&nbsp;not&nbsp;to&nbsp;be”，那也是颠簸不破的莎士比亚，然而，当你我刚一企图思考，崇高的古典便瞬间堕落成了滑稽的后现代。&nbsp;<br>　　每每这个时候，你只有感叹生不逢时。&nbsp;<br>　　但面对无益的文字，我还是要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是的，“生存，还是毁灭”——时下的文字，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规避着这般深刻而痛楚的诘问，但我知道，无益不会。&nbsp;<br>　　“对传统道德的背叛是文字的冒险，那冲动促我做任何事，不管它是对是错——因为立足于人类的终极幸福与自由对现实采取的反叛姿态，会引领你瞻望到人类更高层次的生活前景”（《萍藻杂记》）——在这本装帧朴素的《廖无益散文》中，一开篇，无益即以战士的姿态向世俗发出挑战。&nbsp;<br>　　但剑拔弩张的无益是非常态的，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倾听者，倾听一棵树，倾听自己孤单的脚步，倾听“上帝的一声叹息”，或者在夜半时分把“思想压在石头底下”，听“它疼痛的呻吟”……在夜晚的街道上，在风雪扫过的冬日的旷野，在某条生锈的铁路旁，你会遭遇到无益这样的游走者，他让思考“从一条铁路开始”，然后走向黑洞或者虚空。&nbsp;<br>　　羞涩。对，就是“羞涩”——这其实是反叛者无益最有力的武器。我看着他在城市的水声中向家乡漂流，村庄已睡了好久，孩子还没有长大，他静静地藏在门道里，心事随雨季一起到来，与蛇和一棵枣树有关。&nbsp;<br>　　这羞涩会让我冷不丁地慌乱起来，那些庸常时日里的懈怠，那些麻木和冷漠，还有狂热与盲从，就在无益的羞涩和我的慌乱中清晰分明起来。于是我知道，我必须首先保持沉默，就像无益笔下那棵整个夏天都沉默着的枣树。&nbsp;<br>　　枣树在“积攒着生命里的甜”，而我在培植着足够的羞涩。此刻，无益的散文集就摆在我的案头。它在上一个冬天抵达，经历了漫长的一冬和一个灾难性的春天，而此刻，秋天已悄悄来临。&nbsp;<br>　　它见证着我的慌乱和沉默。&nbsp;<br>　　无益把写作者比做一只蚂蚁。“每天他都用文字做触角，扭扭捏捏地招摇过世。那触角分为两条，一条用以自慰，一条用来教训人类。”但无益警惕着不要做这样的蚂蚁，他的理想，是“做一只真正的蚂蚁，去拖自己的大米，累了就丢在半道”。&nbsp;<br>　　无益又说：写作者是一个鸡蛋。它要保持自己的硬度，还要保持自己的敏感。硬度是相对的，而敏感随时可能发生。&nbsp;<br>　　在一只“忘记大家，去拖自己大米”的蚂蚁和一个保持硬度和敏感的鸡蛋之间，其实存在着深刻的悖论。是的，写作是个体的表达，但写作又从不是仅仅关乎于个体的事情，就像大米是自己的，硬度与敏感则是对象化的产物。&nbsp;<br>　　然而，更深刻的悖论是：写作者无益看到了这个悖论。&nbsp;<br>　　情势一下子严峻起来，就像刀锋上的行走。我紧张地注视着无益，他在某种期待中勇敢地上路了，“但丁就这样怀着伟大的志向，实践着自己的决心和誓言”。但由悖论开始的道路只能是一条险途，黑洞、迷局、怪圈，困境重重。在《诗与真：走失的信仰中》，那个叫枫的诗人怀抱着真诚与信仰，一次又一次的求索，一次又一次的陷落。这是一次寓言式的建构，也是一次直观化的剖解，更是对这个滑稽剧时代的质疑和否定。不需要任何过渡与媒介，无益让诗人也让自己直接站在了“诗与真”的面前。&nbsp;<br>　　美、神话、本土诗学，屈原、庄子、川端康成、海德格尔……诗人在人类最优秀的文化中流连，选择，试图重构新的生命形态。尽管从一个悖论走向另一个悖论，尽管最终的结局依然是“枫在困境中挣扎”，但在这一番番叩问和一轮轮否定中，毕竟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着，壮大着——我有理由相信，正是这勇敢而悲壮的叩问，支撑着无益的生存与写作。&nbsp;<br>　　而在另一些文字里，无益显得比较安静。安静不同于沉默。沉默是较着劲儿的，就像拳击手蓄势待发的重拳，随时会掀起激烈与风暴，而安静则是放松，是散淡、随意、温柔的感怀。那样的文字里，无益的敏感、叛逆和紧张都得到了有效的缓释。一方水土，一段掌故，一位故人，一次旅行……因为充实着生活的细节与片段，那些情绪和体悟有了更绵实妥帖的表达，而不经意间的会心与触动也就有了更深切的效力。大概是身为女性的缘故吧，与无益纯思辨性的篇章相比，它们似乎对我更有亲和力。&nbsp;<br>　　在最近的一组《记事2003》中，“非典”的灾难性主题被纳入了日常生活的自然流脉中。这个惊心动魄的春天里，无益带领着一家按部就班地喝着板蓝根，到单位去拿萝卜生姜和消毒液，关注冬青和法国梧桐的长势，还抽空去拜望了一位熟识的老者……这个春天似曾相识，无益在他的文字里沉静地生活着，但我知道无益不是故作姿态，那些遍布生活中的小啮咬同样会让他意乱心烦：漏水的水龙头，堵塞的下水道还有迸火的电插座……&nbsp;<br>　　和那场生死攸关的疾病相比，它们简直琐碎得不值一提，但在无益当下的生活中，它们却无比的紧迫，无比的重要。那么，灾难是什么？恐惧又是什么？如果你以为它们已在无益的文字里轻松地化解了，那它们会和无益一起诡谲地向你摇摇头。真正的恐惧和威胁是莫可名状的。在非常的大背景之下，生活的常态和惯性反倒显得触目惊心。“这个春天从来没来过，这是第一次。它装扮成别的春天的样子，大摇大摆跨进大门。它像一个熟人，不用登记，不用写下要找的人。它的笑里暗藏杀机。”——无益安静地揭开了这个春天的一角，让我们看到了灾难以外的我们深深的内心。&nbsp;<br>　　往往，就在我烟熏火燎地吃烤羊肉串儿的时候，无益的文字，会像店家额外奉送的那碟花生米一样不期而至：“‘呲牙’说的是平民老百姓，穷苦一点，没钱进饭店，来兴致时候两三个一约，到街头小吃部一坐，要上几串羊肉，弄上一袋咸菜，来上三两二锅头，心满意足。”（《呲牙》）&nbsp;<br>　　但即使在这样的文字里，无益与尘世，也并非零距离接触。我很怀疑在写作者无益那里，“零”和“无限”的距离是否真的存在——尽管无益不无沮丧地坦白：“大多数情况下，我与尘世的距离没有一尺远，而是零，尘世与我融合无间”。&nbsp;<br>　　身陷红尘，不舍浪漫——一个写作者注定只能与尘世若即若离。&nbsp;<br>　　而“一尺”之于无益，就像一条绳索之于卡夫卡。&nbsp;<br>　　也许，真正的道路就在一条绳索上，“它不是绷紧在高处，而是贴近地面的。它与其说是供人行走的，毋宁说是用来绊人的。”（卡夫卡）&nbsp;<br>　　写作者无益也是一个公务员，设想如果公务员无益不改变他目前的生活轨迹的话，那么他大部分清醒时态里的生命是属于办公室的。读过无益散文的，该知道他星期日还会在办公室值班，真的，他与我仅有的两次电话交流，都是在办公室里，一次是星期日，另一次应该是在晚上，挺晚了，无益还在加班。&nbsp;<br>　　案牍劳形的无益和思辨玄想的无益——我试着把这两类形象整合在一起。这样的联想每每让我愧怍汗颜。不错，我不用坐班，我有安静的书房，我有大块大块的属于自己的黑夜和白天，但我却无法像无益那样反叛或者像无益那样羞涩。&nbsp;<br>　　也许我缺少的，恰恰是那“一尺”的距离。&nbsp;<br>　　那距离连缀着此岸与彼岸，那距离是挣扎，也是梦想。&nbsp;<br>　　而梦想呢，梦想绵绵不断，梦想横无际涯……&nbsp;<br><br>&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首发《读书时报》，2003年）<br>]]></description><author>廖无益</author><pubDate>2005-10-13 16:23:53</pubDate></item></channel></r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