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集《境遇》终于出来了。

自家的孩子，都是用心养护的。

看上去，面目清秀，质地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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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243页，定价每本2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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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收入我05年到08年之间创作的各类散文随笔，另包含了一个万余字的长篇访谈

以及四位文学好友的专门评论。我相信这些文字是精粹的，敏锐的，洞悉着时间折

叠岁月的影像和内核。

      我想，她真有点自不量力。如果是以前，我可以好好地教训她。但是现在，我没有心情和她纠缠。她那张脸和我对视了足足有两分钟。她的眼神和脸上的肌肉始终在变化，无视我眼里冷静的光芒。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神暧昧下来，越来越暧昧的眼神朝着她持续扩张，那一刻，她居然有一点慌乱，一丝不安的神色迅速掠过表情。但是，很快她就变得温和而有着另一种意味了，突然笑咪咪地说：“来啊，来打我。”她说话的瞬间，手里那条树枝晃动了一下。我不想和她发生无谓的争执，一转身，快步跑走了，她站在原地没动，朝我的背后喊了声：“下次，我还在这里等你！”

      回到家里，我就打定主意不去那地方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子扰乱了我的清净。两天过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问题不应该是这样：凭什么让她赶走我？她不过是吓唬我吧。我没有必要害怕这个女人。于是，我又来河边，在那儿呆了不到半小时，她又出现了。她两只胳膊抱着交叉在胸前，看着天空说：怎么不下雨呢？为什么就是不下雨呢？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她的话就显得不 可理喻。我呼了一口气。想着我不愿意在家里呆着，不愿意听周围人议论我女人跑走之后，各种言论的传播。现在，这个女人又要扰乱我的清静。我可以无视她的存在。这样想着，躺在草地上，一声鸟叫声从我的耳边划过。我被无边绿色包围着，天空那一片纯净的蓝。蓝白之间，干净的色彩很纯洁、在我眼里却也无比残忍。在一个心灵能够听到的远方，轻轻地一下，那蓝色就能让我崩溃。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而上帝一定藏在大地的某个地方。微风拂过草尖的声音，潜伏过来，我仿佛一下子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终点。
　　
　　彼时，小镇上尖锐地吵闹耳朵的杂音，早已远去。我失去的上大学机会的那个年代，以及后来没有兑现给我买车的父亲，还有对我十二分不满的母亲，在春暖花开的世界里，都变成一个头脑里苍白的画面了。到了这个河边，我永远不想回到灰暗、沉闷的家中。走在河岸的草丛之中，我两条腿像裹了沉滞的沙袋，扑踏扑踏地踩到了茂密的青草。一些开得娇艳的植物，一片发疯生长得草丛，红衣服的女子，从坡顶上朝下移动。红色在朝我靠近。我低头在河边走，大约几分钟就遇到了她。“为什么，总会遇到你？”她说：“我每天都从这里回家。你可以装着不认识我。不过，我也知道你这个人就是不善于观察周围的事物，你不要装的，我是你高三的同学都不记得。”我看着她的脸，我说：“我不记得我认识你。“她说：“高三时，我是你的邻班同学。”
　　
　   我不理她，继续往前走。她忽然大声地说：“上次我在河边走，丢了一把小剪子。”我想那不关我的事情。她在我背后提高了嗓门：“我在梦里遇到仙人指点，说有人捡到了，说是我认识的一个男人，这里没有男人，只有你。”我转过头看她，她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但我还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说：“你去找吧，这个地方这么大，你一点点找吧，说不定真能找到。”
　　
　　这个女子就这样纠缠上了我。她对我的内心世界有着让我意料之外的好奇心。我想，人和人相遇也许就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安排的。这件事既然无法逃避，不如就看她到底想怎么样。我是谨守着内心秘密的人。不想和她有任何真实想法的交流。她却说，多年前她到过我们那个村庄。傍晚，她回家经过我家门口，看到我靠在一个碾子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很红，她看到了我的脸。她说那个孩子的脸清瘦，眉骨凸起，眼神有一种深藏的犀利的光，那光就像一团火焰。从那以后，她就喜欢了看人家的烧柴火。火焰的热力让她很兴奋。我奇怪。我根本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她说的这些到底发生在哪里，还是她故意编排的？我说，那时我根本没有抽过烟，我家门口也没有什么碾子。他说：“你撒谎。““我们整个村子只有村西有一个碾子。”我说。她不辩驳，只强调说，那时她刚上高中，他还说我在村口和她说过话。我还献媚地朝她笑过。她说的令我莫名其妙。为了证明我没有见过她，我说出了一些那时的生活习惯。可是，每说一次，就感觉自己被暴露一次。这让我有一种不安。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内心秘密，那属于个人隐私。
　　
　　那时候，她始终不谈自己丢了什么，我也不想问。我总觉得我们应该有一段距离，她不是我头脑中存在过的女人，不会引起我的任何妄念。我一直沉浸在消弭过去影像的努力之中。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对世事绝望的人，只有在水流和青草的世界里，才能体会到生命存活的直觉，才能规避尘世对我的绞杀。我甚至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里。走在人群里，有时候，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不定什么时候，却又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切。我不在意耳朵真的会失聪。很多时候，我习惯用眼睛去看。
　　
　　 我不是每次来河边都选择相同的地点。 很长的这条河，岸边的坡地有好几里路长。那么多次，我总能遇到她。我以为这样的相遇有点神使鬼差。她在那片草地上，告诉我，她从小就爱做梦，喜欢柔软的昆虫身体，喜欢萤火虫在夜间发出光亮。她喜欢收藏东西，只要她喜欢，她就要得到。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她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她甚至还奇怪地对我说：“你看看我，你没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吗？如此美丽的容颜，很多男人都追逐我。”看着她那张说不上哪好看的脸，我说：“你好看不好看，只要上帝知道。”
　　
　　终于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是到了秋天。我在河边走累了，躺在草地上，眼忘天空，漂浮的白云映到眼底，也许是我太虚弱，也许是很久以来产生的自由漂浮的妄念，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身体轻飘起来，仿佛白云托起了我的身体，我在时空中漫游人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沉醉于脱离尘世之间的我，身体突然被一种外力拽了下来。那一刻，我发现她正在用手动我的腰身，回过神来，我发现她从我腰带上取下了一串钥匙。她说：“这把小剪子，就是我丢失的。”我吃惊地看着她。她拿在手里，又说：“这钥匙很像她家门上的。我和她争夺起来。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两把相同的钥匙，更不相信小剪子是她的。我不要朝她解释，那个小剪子是从我身边走掉的女人送给我的。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和她争夺，抢回了我的钥匙和小剪子。她一下子坐到草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有理会她，我很生气，起身走了。后来一次，她居然找到我家来，我看到她的身影就躲了出去。晚上回到家，母亲问我，说有一个女人来找我，问好什么事。我说我不认识。
　　
　　从那以后，我每次到河边去，就先看看河边有没有人影，或者我藏在高大树木遮挡的地方。但是，有一回她还是找到了我。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只好说：“不要来纠缠我，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你觉得丢了就去找。”她没有理会我的话，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你不要装得那么像，有些话我没有说明白。我都怀疑，我的小剪子不是我丢的，是你拿走的!”“我怎么可能拿你的小剪子，我又不认识你。” “你记得高三时，有一次你逃学，不去上课，一个人在校园的树林里溜达，你遇到我，你说借我的小剪子用用。我借给了你，你就拿出来一封信来，剪得粉碎。”我说：“你真的是无理取闹，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怎么借你的东西?!”“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是没有关系，我都记得清清清楚楚。”
　　
　　不管我如何坚持，她始终认为小剪子就是她的。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过了好一会，她欲言又止，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说：“如果你承认记得这些事情，我就不要小剪子了。”“如果我承认，你就不拿走我的小剪子，是吗？”她看上去软弱了许多，“嗯”了声。我说：“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过了好一会，她摇了摇头。她说：“你真的都忘了，我不想把小剪子留给你了……”她一遍遍地说着“我不能把小剪子留给你，不想，我要拿走我的小剪子……”她一遍遍地说，声音在我耳朵里旋转，塞满了我整个的感觉世界。我快步跑开，到了一个空旷的地带，那一片的寂静让我再也听到不到她的吵嚷。
　　
　　有一段时间我不去河边了，天天趴在小屋窗户上，看路上人来人往。大约过了两三个月，我以为所有的事都过去了，又去了河边。我在满树都是黄叶的秋天，站在高远的天空下。依然去看河水滔滔不绝地朝着下游流去，有许多树叶和枯草顺水泛在水的花朵上。我又幻想一只小船飘过来，我躺在上面，眼望天空的流云，耳听流溢水声，路以及两岸不会重复的风景，永远的自由漂浮。我永不上岸。可是，河面平静，远处，近处，没有一点帆影的迹象……
　　
　　后来，我依然常来河边，却没再见她的影子。她大约消失了吧，我想。或者她不再寻找所谓的小剪子，或者她想到其实一切都是她编造的谎言。但是，脑袋里出现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但是，有时回忆一个人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发现过，我明明记得没有把一件东西放在某处，找了半天，它就在我记忆当中，根本没有放置过的地方出现了。事实上，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别人，我于是怀疑我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这一次呢？这是一个谜，想到这里我心理就虚弱了许多。但是，不管怎么说，一点都没有记忆迹象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胡乱承认的。我又坚信地想，她根本没有丢什么东西。这样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多次，我自己也不想探究真相了。
　　
　　秋天将尽的一个下午，我去了河边。依然是躺在上次睡着的草地上。我醒来时，发现身上的小剪子不见了。惊恐地站起身，我四下张望，发现远远地草丛中，有一个红色的背影。那一定是她，起初走得很慢，我朝着她的影子呼喊，红色的影子飞快地跑到更远的地方，一直消失在我看不到的远方。
　　
　　后来，我不去河边草地了，再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小镇，去了县城，到一家公司找了一份文秘工作。休闲时，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抽着香烟，目光越过楼层，朝着小镇的方向，想起那片草地。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关于这个女子，我总有疑问：“她为什么拿走我的小剪子？小剪子终究代表了什么？每一次想到，觉得背后她的一双眼睛盯着我，眼光镶入身体深处。我惊诧地想：我到底欠她小剪子吗？还是欠她另外一些不可知的东西？如今，她人不知在河方，她的影子却留下来了。而我却永远再也见不到我的小剪子，我总觉得我身上丢了什么，永远地找不回来。这常常让我感到沮丧。是那段经历把我带入一个空白地带。那是我们的幽明之地。而我，至今也不知道，那里埋藏了什么……
　　
　　
　　　　　　　　　　　　　　　　　　　　                    　２０１０年９月修改

                                       文/薄暮

　　
　　读房子的随笔集《境遇》，一般都选择夜阑人静的时候，这样我可以让自己的心灵触须不断延伸，循着集子里的那些典雅而忧伤的文字一直走进去。而其中的《蝴蝶》让我读了又读，文章开始以春天的风声中蝴蝶的羽翼和一张脸为主体，与“我”的回忆叠映出梦幻般的空间，并伴随着光与影的时空交错辉映，像夏季的湖畔，清凉剔透，以灵魂的低吟铺展笔墨，通往艺术的长廊，沉郁而美丽，一切现实光芒的再现在真实中，也在虚幻中，仿佛天际的星星冷峻而又深邃，在我的心中留下无限遐思。
　　
　　这样初读着，情不自禁地深深陷入了一种凄美的格调和诗意的氛围中，而文本的玄妙入神更是自成风格。
　　
　　在拥有如此的精神享受中再细细品读，透过物象和意境深度相融的诗意化的叙述，极具感染力的有着油画特质的画面尽显眼底，动感而空灵，作品一开始就切入这样的的镜头：“像画在纸上，又像突然从纸上飞出。我看见蝴蝶如何早年被命运念完的咒语。它轻薄的片，擦伤我坐在门口的眼神。"蝴蝶是美丽的，也是脆弱的，在这里蝴蝶是一种象征，灵魂和死亡，美丽和超脱。借助蝴蝶寄寓一种深邃的生命体验，去展示心灵的状态。简单的三句话便留住了刹那的永恒，而这节文字也便有了妥帖的注解。
　　
　　眼前呈现出春天麦地里成群的黑色蝴蝶的忧郁景致，而细看那只成为标本的蝴蝶依然令人痛惜。我不禁回味李商隐的《锦瑟》中的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由此联想到庄周梦蝶的典故：“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飘飘然，十分轻松惬意。这时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庄周。一会儿醒来，对自己还是庄周十分惊奇疑惑。认真想一想，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周？”这是“醒”和“梦”的不同境界，真实和幻觉的叠影现象。《蝴蝶》的气质，和庄周梦蝶有几分相似。
　　
　　这种气质的获得并不难，我读到许多，“天空孤独下来。一片丛林。岸。岸却徒有它的虚名。河已干枯。在我寻找一种东西将一张脸完整而清晰地呈现出来时，只看到八岁时的情景，丢失到深井里的一张漂亮的烟盒纸。我记得那纸上有一幅古代的仕女图。它像极了坐在我一旁的一位女生。”在这里，孤独的天空、徒有虚名的岸、干枯的河，消瘦落寞，这些风物印记折叠出时间的风霜，“我”漫游在梦里，幻想自己回到了童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以及印象中最初际遇的女人。
　　
　　一些印象是深入骨髓的，有时也是致命的，恰如一把刀子。“总以为一把刀子，它藏在某个地方，像我身体里丢失的一种东西……一直想穿透刀面，看清内里。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我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把好刀，是不是我寻找的那一把，我只能感到它的轻薄和锋利。”房子希望借这把刀子，回到从前，无声地切割开记忆的血脉，深入内壁，可是，在质疑中没有期望的东西出现，他只能徘徊在梦里。接着出现女儿照片，以及照片上女儿手中的死亡了的蝴蝶，这是一只不敢触碰的一摸就碎的蝴蝶，也是令他内心流血的蝴蝶，那是人间最唯美的爱，当重新回到现实，他无法抵御这种入骨的疼，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真实地认识和体验生命的过往。包括接下来的出游，再度在蝴蝶的世界里迷茫，受伤。“我的知觉被划伤，身体忽然从内到外的冰凉，真实又虚幻的美，让我感到绝望。光线明亮的天底下，我的身体也会瑟瑟发抖。”他的旁白忧伤而静寂，人生的际遇无法逃脱，只有忍受。
　　
　　《蝴蝶》文字精致，蕴含着文学的艺术色彩，其中没有华而不实的辞藻，也没有深刻的哲理，更没有世俗的颜色……比如：“回来的路上，风吹跑着叶子，莫名原因死亡的蝴蝶。在叶子中间，止住呼吸。路边到处都是疯癫着的草。一波波地掀起太阳下的春天。”太美了，令人窒息的美！
　　
　　我读《蝴蝶》，如欣赏着一部经典影片，馈赠给我一种同生命息息相关的、无可逃脱命运际遇的神奇色彩和遗世独立的风骨。在多个片段里，能清晰地和作者一同出游，或把自己囚禁在一间房内，然后，让心灵的翅膀凌空而出，被世界遗忘的灵魂，就这样静静地走过那些忧伤的日子。“次日从房间里醒来，忽然有很多东西熟悉了。每一件东西都把记忆藏在了内里，无法说出来……说出来，它们才突然醒在了黑暗的深处。像打开窗户，阳光进来，一下子，屋子里全亮堂了。”在和自己的灵魂独自面对的境遇里，看到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现实中的自己，也就注定要走出去，那是灵魂的复苏，犹如梦之蝶使庄子摆脱了尘世的逼压和囚禁，飘然于自由的王国。这是人性的回归，是古往今来普天下芸芸众生的梦想。文中还出现了回到熟悉的城市在公交车上的一段对白，不管在以后的日子，对这样的印象产生模糊，已经不再重要，因为那蝴蝶的标本得到了应有的归宿，这是宿命，而人的肉体和灵魂在接受阳光的洗礼后，那只黯然神伤的蝴蝶也终于脱离了灵魂，完成了质的飞跃，命运之神将灵魂在死亡的边缘解救，获得超脱，也成全了记忆中的蝴蝶。
　　
　　《蝴蝶》的精彩呈现始终是建立在细节的意识流动，独特和精髓成就了文字本身的艺术感染力，带来广阔深远的内涵——生命的体验、精神的超越和现实的背景，所有这些，房子总能找到互不相干的事物之间的神秘联系，以及洞悉到人类的生命在孤独的行走中，始终是在来与去的世界里发现美，对待所际遇的美，并给予纯粹的真爱和宽容，在疼痛中觉醒，在轮回里让灵魂净化。文章的最后几句：“记忆当中不能释怀的蝴蝶，越来越像一片云烟了，大约也像形如水，轻飘如风了……远远地看着，总想它们可以被找到，按照某个形态，还原成内心认定的样子。这样的呼求，有着一种致死不能明了的缺憾……”就证实了这点。从而也充分显示了一颗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和对至高境界的追求。
　　
　　合上集子，我看到一只黑色的蝴蝶掠过窗口，消逝在夜幕的尽头，泪，无声滴落……
　　
　　                                   于2010年8月22日静夜

    很多年，每次说起去另外一个地方，我都充满了兴奋的期待。不管走的过程是欣喜还是绝望，有时就如飞蛾扑火。而每一次回过头，深沉、强烈地凝视它们，带着爱的深情、渴望，并温柔地抚摸它们影子。那些行走的腹地，忽然在泪水中，窜出一缕光芒万丈的火焰来。

　　那时，我一直往前走，穿过城市的两条河水，到达郊外。声音的包围远去，或者习以为常的声音并没有表达任何内容。世界重又安静如初。我想，跑到那片无人的地方，宿命的影子没有来纠缠。河水在太阳光下，回到安静和明亮。这时候，那只从这郊区河边一座深宅老院跑出来的狗的叫声，不断微弱着，息止。

　　那久旱无雨的夏日，看着裂着巨大缝隙的田埂，想着消失在远方的狗叫声。想我宽恕时间强行带走的春暖花开。那时节，我和际遇中发生的一切心灵的默契，突然变得令人神伤，它们把那个最好的我带走了。那时节，我亲手取走的山道上的掠影，那些生长着，从植物内部发出来的声音，让那些树的形体如此茂盛。阶梯一边平整土地上，卖着凉粉的人，呼唤你的响声，以及幽寂山道上的脚步声，和轻微而有些急促的呼吸，正迎合着石头梯缝里，开出鲜红色的花，呼应着夺目的美。现在，伏下身来，就能嗅到青草的味道和花的淡淡香气，在远远的空间若有若无。

　　在离去的时光里，一个街角，一次响亮的欢笑，抑或一个哭喊的声音，每每我都把它想象成一个从房间走出来的人。像光芒从眼睛里一闪而过。那一刻，我知道就是早年遇到的她了。那时，我们多么幸运。那些搁浅在春天一些地方的黛绿色彩，一刹那，将人掠夺走，风暴由平静、微弱到强劲，或者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然而，人总要禁不住发出内心的呼喊。像风刮过天空，像雨水落下。站在那儿，你想：一切云海的波涛汹涌，多么令人神往和陶醉。

　　现在，在一个影视画面里，看着那个坐夜晚椅子上的女人，伏着深夜幽暗的树影，被离乱的枝条分割的斑驳月光，她在唱：“爱哭的孩子要睡觉，庄稼再高也高不过草，等待的人儿不知道。”我看到黑白的地面上，从身体里跑出来的影子，永远回不了家。在偌大的天空里，游魂一样，四处飘荡。那时候，我知道心在高处，在黑夜之上。靠着直觉和嗅觉，我知道什么事物在远方。

　　那大约就是我想像过的极地行走，借着月光想走得更远。在那里，一块石头被雨水冲洗的干净如初，一个人能够看到自己少年或者年轻的样子，即使那些死去的人，也能呈现他们美好的生活场景。我甚至还看到过从未谋面的爷爷和奶奶，即使我从来没有从父母的描述中，复原过想象中的样子，但那时，我所遇到的都是那么真切，不容我不相信，它们眼前那么存在着，透明并干净了我的内心。

　　那个冬天，我把一个路边的孩子送回家，回到家里，我悄悄地关上了窗子，雪花在外面飘飞。耳边始终响着那个孩子的哭声。一个从城里回乡下的孩子，她迷路了。她哭着哭着，倒在地上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她说心痛。她说原来心也是真的可以痛的。她说她的妈妈在来生了。她听惯了人们说来生，很久的时间里，她都相信了。但是，那一会，她说她的心剧烈疼痛，突然说自己不要来生了。她说，那怕只有一年或者半年，让她和她的妈妈在一起。孩子大声地呼喊着：我不要来世，那都是骗人的！

　　站在打开的窗子里好久，看着绝美的月挂在天上，绝望地让人想到死。想到那孩子找不到自己的救赎。她把自己伤害到无以复加的地方，想她如果安然地忘掉一切。她的记忆里，一切都如一阵风飘过，记忆变成一片空白。那么，到底哪种状态好呢？而我自己的迷醉、失望、挣扎、虚无……又该如何呢？我不知道一直在传说的神奇的力量到底哪里去了。

　　后来，我再也不想看到听到什么坏消息。比如家乡的人去世了，最好的童年伙伴出了车祸；邻居小菊的男人打折了她的腿；父亲到街上买粮食的钱丢了……现在，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青色的砖头，穿新衣服的孩子，以及那个早晨的阳光，在秋天树叶变黄的时候，突然在我的眼睛里变得陈旧了。甚至那些年少时，摔倒在地上，撞破血肉留下的疤痕，都已不再疼痛。雨水过，那些不可遏制，汹涌着，盛大开放在河水边沿的花草，都已经消瘦和萎缩。突然想起一句台词：没有您的世上，所有放肆的开过的花树，都已是等过了记忆之后，最后一个瞬间。

　　我们都要好起来。这话是母亲说过的。日子美好起来，大家都要变成尊贵的人。“有善良之心的人，都是尊贵的人。”我一定想要这么说，就像河水上涨，它要翻着浪头的花爬到岸上。我想着，所有的夜晚，都会有一盏灯。有一盏灯，我们看它的时候，它是宁静的，仁慈的。

    长大时，我懂得：不是没有了，花开过了，就没有存在过。时光的流逝，我们的观察、思维，我们的思想记录，将永恒地存在那里。不要追问：有一道门是打不开的，有一把锁是生锈的，有一些镣铐是锁进你血肉里的。你只要看，门这边鲜花盛开，世界走到天堂里无所不能。而这边，虽然是劣石林立，春秋枯萎。

　　岁月如此。这之于我，就像为何是今天的摸样。这和过去的经历，必然关联着。是的，在这个时候要原谅时间的结果，背叛了初衷，背叛了过程。你已经要了那些，给了自己，那短命的时间过道。那么，最后到来的时间，又怎能拒绝这些人世和自然结束和开始的悲欢呢。



　　　　　　　　　　　　　　　　　　　　　　　　　　　2010-8-15

                                               作者：王克楠

　　那扇窗子一直开着，从闭了灯的走廊过去，走到这间屋子靠墙的地方。窗外就是一个纷扰的世界，它明亮而混乱在一个相对遥远的天空下。那天下午，我的脑袋里装满了太多尘世的阴影，以至于黑暗一直存在，把我悄然逼退到一个墙角。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忆，那些线条一样的刻痕陷入到记忆之中，我清晰地记得一些气味和芳香，一张桌子，和我怀抱花朵一样的安心与沉醉。这些发生久远之前的影像，越来越遥远。它们化成任何东西，只是一丛符号，那背后的秘密，只有我的心来破解。

　　城市是安静的。我以静谧的目光看它时，它存在我滞留过的房间里。它们像一道门，许可我走进来。它们像我遇到的花，长成我愿望中的样子。站在花的开放前，我想象一个人就是一束花。每一个人的细枝末节，就是花的细枝末节。或浓绿，或淡红，都是它的美，它的妖娆。目光在那里流逝，风吹过它们的声音，带着流动汁液的形体之态。我深深地在那里埋藏着。如果不再醒来，我就在那样的梦里死去，而不觉得死，世界也是一种圆满。

　　在那里，每一个细节都很好。我爱上照在脸上的任何一束光线，爱上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芬芳香气。说出来的话，肉体和精神都可以分享。所走的路，白天和黑夜，只有一种尘世天堂的步履。有一天，我会为回忆不起来一些细节而恐慌。我忽然多么羡慕可以永远躺在病床上的作家普鲁斯特，他可以永远地沉浸于往事的情节，以他的文字重新把世界留给自己的影像，书写到纸上。好像时间永远地停留在那些开得很好看的树的枝条或者花的颜色上，我也可以只写出那些文字，以永远沉浸于过去的方式，把余生安排完。可是继续活下去，继续走路，却不能让这愿望实现。

　　有一天，我醒来了。站到了那些记忆之外。发现它们离我越来越远，我朝前追赶，没有任何迹象证明我能追得上。肉体在逐日的老去，甚至召回了我奔跑不动的念头。有时候，我会为自己不能停止脚步，为再次遇到另外的事情，责备自己簇生的生命欲望。这些深深的意念会变得可怕。比如我想到因为时间的离去而变成瞬间的仇恨，渴望它们消弭到的身体里，或者变成一把刀子，神秘地将我结束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黑夜。

　　延续是一种残忍，因为有了太多远离和不能抵达的疼痛。你知道，我等着那些人不再因为我的离去而悲伤，我把这把小刀拿出来。我不想死给任何人看，我只想死给自己看。一些疯长起来的念头，清晰地印在意识的知觉中。当然，这些念头，都被玻璃一样的东西圈在黑暗的燃烧着火焰一样的幻觉中，而在这之外，还有另一个我——他的影子站在幻想和现实中间，成为一道墙，阻止我由于念头而发生的可能行动。

　　这些念头的真实是对灵魂有杀伤力的。它们不能停留太久的时间，否则就会把另一个守卫的我逼退到一个悬崖上。我幻想有人来救我，那个人是可能存在的，只要我沿着窗户照射过来的光，就能听到外边不远的大道上传过来的汽车声音和它巨眼一样的车灯光。它们会破坏到我的这些念头。那个时候，我希望这些光亮来破坏掉我秘藏的这些死亡意念。

　　有时候，我不能成全任何人，正如我也不能成全自己。我不能成全的人，他们在某些时候来仇恨我，那时我就知道这个世界让我有罪的，是世界带来的仇恨，还是我带来的？我并不是很清楚。我会想起，有些人离开这个世界，选择在生命的中途，让我们吃惊，大约也有这些纠葛的杀戮。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灯光亮着，让我觉得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我在湖的岸边呆着，微风传过来，我的肌肤丝丝冰凉。那仿佛是月光降临下来，落在我脸上，胳膊上，树叶的影子在我的胸前活动，那一会，我分不清死亡和活着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也许这个时候，只有我是这样的。如果我的热爱并不为人知道，如同我文字的读者，责怪作者写出的字，无法像一片树叶放在眼前的明了。我只知道，我在幽暗覆盖的一个通道行走，在别人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朝着我内心指向的一个地方。我无意让他们作为我的观众，我只是自己行走的一个影子。文字是一种遮蔽的方式，如同也是打开的方式。谁的眼睛能看到，谁的眼睛看不到,那是上帝安排的。

　　这世界是寂静的，寂静在我的胸口徘徊着时光的刻痕。懂世界的人自会懂，不懂世界的人，打开窗子他也看不到。恨你的人你就让他恨，怀疑你的人就让他怀疑。我还是愿意返回记忆里，也或者将自己躲起来，把自己藏在文字里。尘世的烟尘味太浓，死亡的味道也有些血腥。我不爱这些。我愿意到天堂里，去看干净的水浸泡的生命知觉。那些幽冥的地方，可以清洗我在尘世犯下的罪过，接受那种说法：我们都是带着原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后花园，是丛夏天绿着的草，我有我的鸟雀，有我一线的天空，这个分配给我的目光窗口是公允的。就像费尔南多·佩索阿说过的“爱是根本”。我的肉体尚有温热，精神还在健全，虽然我的心弦敏感，肉体脆弱，但是世界的光，是我的拐杖，是我休息的床塌。在那里，一切幽冥的光，都来自心灵的感应，也来自自然，来自宽宥和善良。在那片光华的地方，我要看看，生命是怎样超越阴影的，怎么终结悲伤的，它将如何让我更加热爱生命。

  
  　　　　　　　　　　　　　　　　　　　　　　　　　　　　2010-6-25

　　想这个问题时，天空下的物体突然静谧下来。运河在我的一侧。那是家乡的一条水岸。我一转身，就看到春天明媚如花的笑。我明了，站在水岸，荷塘记忆就会到来。荷花打开的过程，隐秘的就像风。风借助物体的旋转证明它的存在。我将荷花命名为一个地名。那是我的一场出生。一个地名，盛满记忆。于是，我和过去告别。就那样说：命里有就有了，没有就没有了。

　　看到荷花打开，我去读一个过世的诗人。他说自己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今天是多少年之后的五月？我不能疏忽，不能朝任何一个方向偏离。左边是一条将我融化的火焰，右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暗。它们看到我，像风口吸纳吞吐我。我觉得拥有声音才会知晓自己活着时，已经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风雨，那仿佛光对花朵的无形杀戮。

　　——我和身边的人一直都在争吵，直到一切都静默得毫无声息。那时，像黑夜隔着黎明，永远到达不了白天。有人说桥是桥、路是路，我们永远是那样的关系。生活在一起，中间隔着灯火，也能彼此错过。我在那睡着了，梦回童年的荷塘边。我永远站在那儿，另一个人永远看不到我。我永远看不到我期望的景象。比如，那个人能像一场，我期待的风，席卷我。

　　我应该站在中间。泥土和树木的中间，天和地的中间，花朵尚未开放与凋谢的中间。我不能沾染那些本来属于过客的生命情节。我到底需要谁来告诉我，一旦将我们融入，而不分离。那个任性的孩子，在秋天叶草繁盛到疯狂的状态上，离去了。而我小心地看着他，如同看着我左侧的一片虚无。给我带来整个春天的流水，夜晚的灯火熄灭之后，我已不能朝着它坠入。那时眼睛和身体，都濒临在一片黑暗里。渐渐地，虚无就那样到来了。


　　　　　　　　　　　　　　　2、那里是不是有我

　　晨光照耀，树枝低垂，我遗留在多年道路上的记忆，不由分说，在一个又一个瞬间，邂逅我。过去的晚上，我把门打开了。也许在黑暗的房间里被关的太久了，一出来就感到欢欣鼓舞。那些朝我飘洒过来的花粉，弄的空气里落满芳香的气息。如同我一出来就看到院门外的种植的罂粟，不知道罂粟有着致死的杀戮，不知道世界的诺言，是一场虚无。如此，我退回来时，已经是刀枪林立的城墙。我给出的柔软枝条，已经变成冬日的僵硬的干柴。这些干柴被人削成了刀锋。

　　我不知道为什么关紧上午的一扇门？如果打开，上午的阳光从窗台左侧照进来，地上就是散碎的金子。穿红舞鞋的女子，在那里跳舞。这一定是某个春天上午发生的事。很久以来，不曾出现这个景象了。我回到家乡的上午，荷叶已残，春天象狐狸的尾巴一闪而逝。

　　很早的时候，我变卖掉所有值钱的物件，得到了一本神秘的书。书上记载了我的生辰八字。还对应着一个女子的出生时间。我家房屋一直是灰旧的，我睡觉的地方紧靠木格子窗，松软的稻草地铺就打在那个地方。起初，靠南墙的地方是放了面缸和麻袋的，母亲说什么都不允许我搬动这些东西，有一年的时间我只能隔着面缸和麻袋的距离去看格子窗外的亮光。这个距离让我耿耿于怀了四个季节。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小便，把尿撒到了麻袋上。第二天，母亲说那是一整袋麦子，她用烧火棍抽打了我半天，终于让步了。我的地铺搬到木头格子窗下面时，已经是春暖花开。

　　早晨一睁开眼睛，阳光就能照射到脸上。尽管身体是黑暗的，经年不息的处于房间的黑暗之中，但是眼睛能够透过木格子窗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人从格子窗下经过，我看到他们走过的影子，脚步声总能唤起关于时间的记忆。即便是晚上，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那里经过，我也能分辨出来，说话的人在白天里的面孔。没有声音的时候，我的眼前就出现墙角青苔以及左侧半个终年潮湿的墙头上生长着的绿色茅草，那些毛茸茸的草穗子，像一双神秘的手，朝我暗示挥动着。


　　　　　　　　　　　　3、那个声音说：你要一个人站好了


　　一个城市，一场过去。听到“城市”这个词语，在家乡的木格子窗下。这个名字，像曙光，从夜里升起来，构成了一个孩子全部的幻觉。这是我和城市作为一种遥远梦想仅有的一种关系。一开始，我觉得那儿奇怪地埋着我的一个梦。事实上，一下子越过那么多的年限，有一天我真正站在城市广场，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不记得当年还有如此的梦幻。但是，现在，我回过头来，去想这一切发生和变化的过程，喜悦和悲伤都已经淡然。

　　每过一段时间，城市总是会下雨，地上会湿漉漉的。我忘记，有人把花朵比喻成女人，一群年少的孩子像我的幼年，他们脸上的表情浮在透明的阳光里，像水冲浮着的草，摇晃着，我从那里听到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但是，我早已习惯到外面了。习惯走在波光和阴影的街面上，我一面走，一面去回忆那时。

　　若干年之后，我终于站在了最初离开的地方。在之前漫长的日子里，我一直害怕回到那个只有石头、树木和草的地方。少年的时候，我拼命地想离开那里，就仿佛要挣脱家乡的束缚一样。现在，我又回来了。

　　我听到到了父亲的声音。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干净、单纯。年老的父亲，五年之后，突然从那个乡村赶过来。绕着我不在的这间屋子，走了好久。一个邻居发现了他。邻居说：你儿子上班去了，刚走不久。父亲吃惊地说：你认识我吗？邻居说：我见过你多次。父亲耿耿于怀，我的邻人还认识他。

　　是父亲让我站好的。作为他的儿子，我年轻——尽管我不年轻了——。那个时候，我看到我的女人低着头，她站在荷塘一侧，就差是那荷花开放的时间了。我也害怕过我的女人，她像梦的成长——因为我担心时间是有限的。有一天，我在此岸，和彼岸的她招手。能不能像父亲说的那样：在那儿，你站好了。

　　……

　　结语：我倾注生命之血，融入行走的形体和声音。在丰盈着的感觉里，挽留着我的梦。那时，有人问这些文字。是成全了最美好的活着，还是毁灭的梦一样的现实。有时候，我只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无法携带着自己时光自足。甚至无法抵御排山倒海过来的时间，将我所有的生命细节淹没。从那天开始，我把一粒种子种在了身体里，遇到天堂般的世界时，也就遇到了身体里的伤——我像一个仔细而认真的学生，擦拭着人生当中，那些错别字和多余的段落——其实这只是一个动作，而构不成内心的任何目的。


　　　　　　　　　　　　　　　　　　　　　　　　　　　2010-5-8

    我如顽石，被风吹得千年寂寞，走不出凝固的心城，如风的痴呆。你来，就有了那外在光的投射，陷入石头的温度，不过我疑心人间光影的短暂停留，却一直是存在的。我以自己的心，相信消散在风中的前世，不相信幻想，它会在来自你尘世的脚步声里，变成一朵兰。一如我失去妄念，怎么再会有你的奇迹呢？

    那个阶段，我到处出走，到处流浪。已没有目的，没有归宿。任何一处陌生城市拐角，一个异地房间，或者道路上，跑来跑去的车，都可以将我碾成影子，埋在今生，埋在前世的传说中。意外的事故或者荒凉之中，在我想来，多好的宿命。我尚不知你是前世的玉，不知你变成人，能够经过我顽痴的目光，向着一河荒凉的水。我本以为，和你擦肩而过，即使以你的美，伤及我的身，也不足以让我回头再看一眼——其实，人间这事发不是太多了么——。我不知你不甘心，不知一块玉，可以和我这块冷透的石，成为对立的冥顽不化。即使你可以从我眼睛掠过影子，蝴蝶般飞过翅膀，我已丧失信念，已淡化成一片云烟。所以，站在一边，不想看你靠近我之后，转身离去的事发生，决意在这没有发生之前，抽身离去。所以，告别词是真实的：这不是我的本意，如果这个举动伤害了你。

  你找到本意，看我。一块冷在前世的顽石。你让我看，你眼泪装了什么。初始的泪，落在石头上，洇湿出一小块阴影，令我意欲躲避。那时，不确信你是谁，不确信恍然一梦，在上世的桥边，我与草为邻，真的可以成全太阳，真的可以照亮黑暗的身体。不相信，有一个瞬间，你打开自己。那常年累月，被尘世习俗教化的行为，不曾是人的厚厚的屏障吗？覆盖并包裹了人们原始的身心。谁又能以自己的心朝向外边打开呢？你可以。例外于一粒微尘。

    这样的惊诧，瞬间把时间变成一种空白。空白之后，就是觉醒了。那时，在我一连串的不断惊诧的感觉之外，你病倒了自己。原来一块玉，可以不甘心自己，不愿随尘世的风向退到一边，那究竟是一片佛心，还是苦心？

    那时，我发现外边大地雨水，在轰然的响雷之下，倾倒进身体里。我和自然本已分离开，又融到了一体。你以自己的原生，以对世界的虔诚，靠近顽石，剥落着风化日月的粉尘。你拿出变卖的物资，换成诺亚方舟，载我渡岸。你原来，被上帝的美恩赐了，孵化出纯净出尘的肌肤，以草和雨露精华的光泽，聚集了千情、万意，清洗并进入石头内部。原来我内部的阴影，婀娜多姿。那原本一片废墟的荒原上，传来一世残墙断臂轰然倒塌的声音。那声音里，我在，并令我陷入混沌的世纪之初。然后，那石头以另一种承接的方式活过来。

    深夜临门。你在门边，隔了墨的纸张，写一道咒符在门帘上，挂了宣纸的画，一粒粒尘埃，大如硬币，恍如露珠。长久，长久了么？没人懂这个，我以为自己可以懂，终于还是不知道，在“久”的概念里，我呆着的日子。已经无须人来破解。反正，到处见到的石头，都是我的，都在将你生生地刻上。我明了，春草潦生，活过来，知也已死去。

    也许，只要走路，就能见路口站着等的你，只要呼吸，就有春天气息，从你肉身中来。石头本无变异，不似那日月的交替，让战乱中的人，变得如隔世的仇人，或者莫不相干。那已有了天差地别。我在桥边离去，复又活在一些瞬间。看你投石激起水花。我在现在，不在未来。我只能预定自己，却不知那里怎么呈现自己。也如一个人的声音：“只要你喊我，哪怕从坟墓中，也会涌出一股力量，跟你走……”。说这话的人离开了，我在她的前世，谁又把她叫醒在我的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