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05)号                                     作者：毛峰

   我认为这篇文章值得一读，特地再在此文转载。

老人问题今后也将同样考验中国……

    日本社會加快老齡化，二成六以上老人遇到困難時沒有能夠給予幫助的友人，孤獨無援情況堪憂。政府以優惠政策鼓勵民間人士興辦家庭式「託老所」，解決燃眉之急。當局也有意大批引入菲律賓看護婦，但應試者八成過不了語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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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前，敬老精神蔚然成風，可是大和民族﹑長壽之國日本卻陷入「孤獨老人誰來養」的深重尷尬中。如今，在每四個日本人中就有一個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其中又有四分之一強的老人在困難時刻完全無依無靠，處於孤獨無援的境地。在二零一一年東日本特大地震海嘯中喪生的一萬五千七百多人中，高達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是老人，共有一萬零三百一十四名。他們中間絕大多數因行動不便難以自救逃生而遭海嘯吞沒。

    日本厚生勞動省發表的最新高齡者統計資料顯示，截止二零一一年九月底，日本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較上年同期增加了二十一萬人，為二千九百八十萬人，已佔日本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三點三。也就是說，日本國民中每四人當中就有一名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不僅如此，八十歲以上的老人也比二零一零年同期增加了三十八萬人，達到八百六十六萬人。老人越來越長壽，新生兒出生率卻越來越低。從二零一零年開始，日本總人口首次出現負增長，日本勞動力人口也減少了整整三百萬，相當於自然「消失」了一個擁有二百九十六萬人口的茨城縣。

百歲老人超過四萬

    日本還是世界上百歲以上老人最多的「長壽之國」，百歲以上老人在二零零三年首次突破了二萬人後，八年後「水漲船高」，達到了四萬七千六百五十六人，比上一年度增加三千三百零七人，其中「百歲女壽星」佔了百分之八十七。一九八一年日本百歲老人有一千人，到一九九八年百歲老人突破一萬人，而至二零零九年，百歲壽星首次超過了四萬人，二零一一年則再次刷新歷史紀錄。

    不過，日本各地也發生近三百名百歲老人離奇「蒸發」、下落不明事件。二零一零年，各級政府開始發起對百歲老人的「人肉搜索」，結果查出了多起百歲老人家屬隱瞞老人早已去世的情況，以騙取政府的養老金。其中，被稱為東京最長壽的老人家加藤其實早在三十二年前就已離世，家屬卻對外詐稱加藤仍然健在，只是為了「閉關修煉成佛」而拒絕見客。二零一一年，日本亡羊補牢，在敬老節時，各級政府人員堅持一定要親眼見到百歲老人才發給敬老慰問金，對戶籍核查下落不明的百歲老人則停止發放養老金。

    值得關注的是，二零一一年度日本《老齡社會白皮書》顯示，在老人逐年遞增與社會老齡化加劇中，老人中除血緣關係以外，有可依靠的鄰居或朋友者的比例很低。這當中又有百分之二十六以上的老人表示發生困難時沒有可以相談相助的友人，老人孤獨無援情況堪憂。在當前國際社會中，老人孤獨無援狀況在美國、德國、瑞典、韓國也較為嚴重，但日本卻是其中比例最高的國家。

    急速跨入老齡社會的大和民族開始大吃一驚，從飄飄然的滿足陷入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憂思之中。據日本高齡者綜合對應中心稱，二零一一年一年，該中心接受高齡者各種申請總數達四千多宗，較前年增加了四倍，其中問題最多的是醫療保健和健康保險以及孤獨老人護理。

    由日本八所國立大學專家進行的對策研究報告，首次披露了政府必須迅速建立應對快速老齡化的社會管理和支援系統。報告指出，在近三千萬高齡者中，有三部分老人群體必須予以正視，一是尚有活動能力、還能從事一些力所能及工作的老人，他們的年齡一般在七十四歲以下，佔總體的百分之十二；二是一個人獨居生活的老人，這部分人佔總數的百分之二十六，也是最難掌握了解健康狀況、最需要關心照顧的一個群體；三是急速增加擴大並需要看護的老人。

    可能是民族習慣使然，也由於鄉村或偏遠地區年輕人向大城市流動，造成日本目前獨居老人的情況相當普遍。另一方面，日本社會家庭親情關係日益冷漠，也使許多老人獨居一隅，長年失去關心照顧。二零一零年發生百歲老人「人間蒸發」事件後，日本各地政府開始加強對各自戶籍登記的百歲老人進行核查。在調查中，發現很多老人所在的家庭成員對老人居住何處、如何生活等情況表現出「不聞不管不問」的態度，令人吃驚。據不完全統計，六十五歲以上的女性老人中每五個人中就有一人過著獨居生活。隨著年歲日長，老人的自理能力漸弱，身體狀況日衰，病痛時常常發生「叫天天不應」的情況。

    老齡化帶來另一個嚴峻的問題是照顧老人的人力資源嚴重不足，養老院等設施大量缺乏，尤其是看護婦的嚴重缺失，使高齡老人的生活和健康管理大多陷於放任自流的狀態。政府近年來雖對從事看護的人員採取了一系列鼓勵優惠的政策，但應者寥寥。據厚生勞動省估計，日本的醫院、診療所、老人院﹑看護中心等目前每年至少需要護士或看護士一百四十萬人，但現在滿打滿算在職的護士或看護士不到一百三十五萬，實際每年缺口高達五萬六千人。由於護理人員短缺，造成護士工作強度增加，休息日減少，造成辭職者增加，形成看護護理人員更加短缺的惡性循環。以琦玉縣為例，該縣需要招募護士等護理人員二萬人並開出年收五百萬以上（約合三萬七千美元）的優厚條件，但應聘者依然只有五千人，需求滿足率僅為四分之一。至於家庭護理的專門人員則更為短缺。據統計，日本各地區建有的老人健康中心，二零零三年底為二千二百六十三所，六年來只增加了三十七所，遠遠滿足不了需要。另外，需要護理的老人之家六年來翻了一番多，已達三萬三千多家，但家庭護理的專門人員卻只增加三分之一不到。

   長壽日本的種種不安，令當局不得不將其視為突出矛盾，考慮對策。厚生勞動省開始進行大規模的老人問題調查，同時建立了老齡社會綜合對策研究會，力爭拿出一套綜合治理老人健康特別是健康護理的有效措施。

撥專項資金建老人院

    儘管財政緊張，政府還考慮撥出專項資金增設養老院，解決老人普遍無人照料的問題。同時，政府還以免稅等政策，鼓勵民間人士參與興辦民間家庭型的「託老所」，解決「燃眉之急」。

   亞洲週刊最近訪問了神奈川縣的一家由民間人士創辦的「託老所」。它的最大創造性在於把「託老所」和「託兒所」合二為一，同時還兼容「青年之家」，從而把幼兒託管與老人看護有機的結合起來，青年人也可以隨時來此唱唱跳跳，並力所能及參與為老人的各種服務，形成了一個別具特色、「親情」洋溢﹑充滿活力、老少在一起生活的溫馨大家庭，讓孤寡老人重享天倫之樂，避免了養老院老人面對老人、缺乏生機的最大缺憾，把護理深化為對老人的關愛。

    在日本，老人越來越長壽的同時，小娃娃降生則越來越少。二零一零年日本新生兒出生人數為一百零七萬一千多人，死亡人數一百一十九萬七千人，這已是連續四年日本出生人數少於自然死亡人數，人口自然增長率已為負千分之一。二零一零年日本全國總人口為一億二千五百六十九萬人，也是自一九七五年以來首次出現總人口減少的情況。面對日趨嚴重的「少子化」問題，政府出台了一系列鼓勵多生的政策，包括對產婦增加一次性經濟補貼，對生育兩個以上孩子的，實施從哺乳到幼兒期的所有撫養費用由政府「承包」的措施，但收效甚微。

       我所上传的，都是一些允许被公开的图片。关于日本警察，亦是“光与影”的重合物体。但是有一点，尽管他们的内部肯定有很多外界不全知晓的黑幕，但一旦遭到了媒体监督之眼的发现，大小丑闻都是必须遭到社会的公开追究。我已经记不得在日本生活的这二十多年，发生过多少大大小小的“警察丑闻”了。

      我不相信那是全部的真相，一定还有更加深刻的问题存在。因为，作为一个国家的机器，这个国家政权本身有多少问题，警察就会同样有多少问题。不同的是，日本这个国家的警察是害怕民众的，而不是民众害怕警察。他们只好尽量地做好表面文章，最大的特点就是，面对公民绝对不发火、不骂人，想罚款就罚款，该抓人就抓人——名副其实的“豆腐面孔刀子心”！

     前天我丈夫就被他们在路上拦住，罚了他一笔令人实在无法心服口服的款。我们家先生是个有名的和事佬，结婚20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当街大声发出抗议来！小矮个儿独自面对着两个大个子警官，骂他们“不管该管的事情，专门欺负老百姓”等等。人家呢，不停地说：“对不起，麻烦您了。但是刚才您确实是在该停车的路口没有下来……”如何如何。

    看得出，我丈夫骂他们，其实他们心里肯定是有气的。但是因为受到过严格的“表情训练”，一定要做到百分之百的有涵养。就这样，似是而非的一点过失，点数也扣掉了，罚款单也开了。真让我领略到了日本警察那典型的软面硬心肠。先生告诉我，他们同样是要根据这些罚款的成绩来提高奖金的。我恍然大悟！

    在日本这么多年，我就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到底做过哪些真正利民的好事。而且，他们除了对美国人特别客气之外，对没有选举权和无依无靠的外国人，就更说不上丝毫的仁慈了。这就是国家机器这个怪物所必然养成的公务员的内在气质。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他们就别想安生过日子。据说，日本警察的破案率在世界上是最高的。而且非常难得的是，他们绝对能够做到对每个日本国民“骂不还口”——这就是日本警察的特色。

    今年好像是日本国立博物馆创立140周年的纪念日，中国的文物机构也算很捧场了。通过日中友好协会的努力，送展200件馆藏精品。其中，成为话题焦点的《清明上河图》，据报道说是“紧急来日”。也许直到最后时刻，这幅被世人称之为“神画”的国宝，才最终决定漂洋过海，前来岛国亮相。自然是激动了广大扶桑艺术爱好者们的心……

    其实，这次巡展活动的动静比较大而已，日本与中国之间的文化交流一直都是没有停顿过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在水一方的国民特别钟情中国历史和文化。在这其中，一定是有着共同的“根”源。去年夏秋之交，在关西地区展出的北京故宫文物展，主题为“天上人间”。突出了中国宫廷女性生活的特色，以我个人来看，展品更加漂亮呢！

     最近我在新浪博客的“臭豆子”上，发了不少日本社会和文化生活的图片。还准备积极地一直发下去……因为新浪的博客上传图片方便、简单多了。

      小的时候，就盼着赶快长大。人过中年，就在计算还剩下多少时间了。生命对于任何人，都只是宝贵的三万多天而已。

     最近有人给我发了一部书稿，洋洋数十万言，详实地记录了文革动乱期间，湖南道县发生的万人大屠杀事件。无辜丧生的人中，甚至包括一位国家领导人的两个堂兄弟……那不加过多情绪渲染的记录中，真正是“字字血，声声泪”。

      很久都没有受到这么强烈的精神刺激了，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我为此又在思索生命的价值，我们中国人生命的价值。每个出生的人，都不容易。虽然最终都难免一个死，却是努力地去走完人生应有的历程。但是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的那个年代，就发生过中世纪的一场血腥的大荒唐。

     一场集体犯罪的产生，其原因一定是有着历史与社会深刻的原因。那位用整整20年时间记录了道县大屠杀的中国作家，他仅以“留下历史的证言”为己任。暂且不论文字水平如何，这种深沉的人文关怀和知识人的良知，就是永远不朽的精神。

     还是因为人过中年，回忆和反思变得更加重要。我们都无法完全开脱自己对历史的责任。也许那时年龄还小，最多不过是去侮辱侮辱自己内心其实爱戴的老师……但犯罪就是犯罪。大犯罪、小犯罪，杀人是犯罪，侮辱人格，也是犯罪。无数人的犯罪，就“合成”了社会的犯罪——犯罪的社会。

     那些以“贫下中农法院”的名义大开杀戒的所谓“革命群众”，有些人是故意杀人：为了谋财、夺妻、公报私仇……更多的是普通的农民，怀着各种各样人性中近乎本能的动机和心态，居然就做到了甚至灭门也不眨眼睛。

      当和平重新降临大地，冷静的常态回到了人心，曾经的杀人者们会不会在夜晚的黑暗中簌簌发抖呢？那些永远不会重享和平的男女老少，也许，为后人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个大大的叹号，也许，什么也没有留下……

      大过年的，偏偏看了一部撕心裂肺的噩梦一般的纪实大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告诉自己，珍爱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永远都不要忘记！

    注：《帝王之盾》由中国华侨出版社正式出版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我特别高兴我的第一位读者将军女作家贺捷生阿姨，为我发来了第一篇书评。她并不是第一次读我的小说，但却是第一次为我认认真真地写了以下的文字：

 桃子：

    你的书写得很好。内容丰富，文字优美，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拥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写的不仅是珠宝钻石，也反映官场的残暴、战争中的血洗和人性的体现。这是一本厚重的书。知识面广，有离奇的故事，也有生活。用北京腔写，不显油滑，反而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时间跨度大，满足了读者的好奇。以追求完美的心理，你十年磨一“盾”，功夫不负苦心人。

   （05年）读你的自传体长篇纪实文学《又见樱花》时，我的眼睛还好，一夜看完。现在视力下降，读得慢了很多。长篇推理小说《皇粮胡同十九号》和《紫姨》我也都认真拜读了。《帝王之盾》的封底写道：这本书“是文学，也是历史，亦是人生”，确是一部成功的高品味的长篇著作。我想，也是一部可圈可点的现成影视题材，将会造就不少男女影星……恭喜你，拥抱你——臭豆子！

《帝王之盾》这部长篇小说，是我花时间最多，修改最苦，也是创作最愉快的一个故事。写写停停，整整十年，七易其稿，终不如意……

首先，“她”并非空穴来风，完全虚构。不知道这话会有几个读者愿意相信？二○○一年春，当我在东京银座的一个珠宝艺术品拍卖会上，亲眼看到这颗闪烁着酒红色幽光的巨钻，马上就联想到了那桩曾于民国初年，发生在北京的惊天珠宝诈骗案：一颗曾被开价四十万银，价格甚至吓退袁世凯的“老佛爷的红色大火油钻”，竟就被几个神出鬼没的小拆白党，用高妙非凡的手段盗走了。此案曾引起了四九城一片哗然。

我就是在拍卖会的图录上，看到了这颗红钻的名字和出身：她最初属于沙皇罗曼诺夫家族，曾被镶嵌在一面金盾的正中间，作为护国之宝而载入了俄国宫廷的史册，正式命名为“帝王之盾”。曾几何时，它流失出了俄国宫廷，于上个世纪初被德国皇后的使节作为国礼，赠送给了慈禧太后。那时的帝王之盾，据说是被挂在一只金项圈上的坠子，就像一枚倒置的盾。

在银座拍卖会的预展会场上，我曾久久地注视着已经换了新装的帝王之盾。这一次翩然现身的它，是被挂在一串晶莹的钻石项链正中间，依然就像一枚倒置的盾——本书封面上的图片，就是帝王之盾的实物。我没有那么多的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以高于起拍价许多倍的金额，被一个神秘的买家拿走了……从事珠宝工作多年的我，第一次为一颗古老的钻石浮想联翩。这，便是我的故事《帝王之盾》产生的原点。

故事中有些看似离奇的情节，都是确有其事的。如“神偷卡南”的那段故事，真实的情况是两个斯里兰卡人，通过残忍的外科手术把一条吸管和胶囊小皮球埋藏在身体里面，实施了一系列堪称出神入化的名门珠宝盗窃案。我还曾听到过一个传说，现实中的那颗帝王之盾，曾由昭和天皇的兄弟秩父宫亲王从中国带到了日本。也许，读过这本小书的历史知情人，有一天会将关于“帝王之盾”的有关信息，更多地披露出来。 

素材、知识、感情，为我凝聚了这部题为“帝王之盾”的传奇。珠宝，一度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商品而已。因为职业，每天过眼、抚摸、打理它们，价格再昂贵也不会激动我的心。然而，一旦发现了宝石对漫漫历史的无言见证，与人生悲欢离合的深刻纠葛，它们便开始闪烁情感、哲理和寓意的光芒。

因为与帝王之盾的邂逅，我开始越来越多地涉猎世界珠宝的人文知识，关注珠光宝气笼罩下那数不清的人性沉浮、悲欢情仇；因为这个故事，我也锤炼了自己对财富、虚荣的心理定力；因为这个故事，我与珠宝的不解之缘，才真正以文化和思想的形式结成……我希望，这个故事不但对于喜欢传奇作品的读者是一个奉献，更希望所有的珠宝人，都能因此而稍得启发，心有所动。

我们珠宝人，是一个少数的群体。但是喜爱珠宝的人，却是世上无法估算的“大众”。无论是贫穷的祖母留下那一片又薄又细的“韭菜叶儿”，还是富有的妈妈送给女儿作陪嫁的昂贵宝石项链……女性的一代又一代，常常就是以珠宝首饰作为情感的载体，传承着女性自身特有的基因密码。宝石的美丽、珍贵与坚挺，承载着人类焚烧的欲望和温暖的爱意。唯有文化，才能令这些冰冷的物质充满深远而优美的含义——这就是我创作《帝王之盾》的初衷。

据说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出现过了大约两千个人物。就连给他做过衣服的一个裁缝，都因出现在其大作中而“流芳千古”了。但我不记得这位著作等身的大作家，是否提到过曾在他那一向乱得出奇的稿样上，一遍遍审阅文字的编辑们？借此一寸方圆我想告诉读者，无论《帝王之盾》是否一本好看的小书，我都要感谢自己的责编崔卓力。曾经只有她一个人相信我，一定能够让难产的“帝王”降生……

因为有她许久以来的守望和鞭策，我这个车祸后的抑郁症患者开始出版长篇小说。因为她一遍遍地“折磨”着可怜的美编们，我的三部长篇小说：《皇粮胡同十九号》、《紫姨》和这部《帝王之盾》，都拥有了公认漂亮的封面。她丝毫不与时下的浮躁为伍，仍然是那么执着地追求着完美。甚至令我这个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都常常为之感到颇为费解。我想，卓力这样的知音，这样的责编，也许就是作者生命中的春雨吧……

感谢我和卓力共同的艺术家朋友 杨安先生，为封面题写了这么好看的四个字。

桃子2011年6月写于富士山

“老先生，您这窝窝头是在哪儿卖的呀？”

    “不是买来的，知道我爱吃这一口儿，有个八十多岁老太太给我做的。”

“……”

“这不是窝窝头儿，是菜团子。您喜欢，就拿一个去吃吧！”

“真的？不不不……这怎么行呢？”

我嘴上客套着，推辞着，脚下却没有挪窝儿。只见老先生动手解开了塑料袋，从里面又提出一个小塑料袋来。里面装着两个圆滚滚的大金球。于是，老先生手里，也只剩下了两个……

“这怎么好呢？我这不是无功受禄吗？”

“不碍的，不碍的！”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对这位陌生而慈祥的老北京人伸出了手……

就这样，因为有口无心的一句问话，我平白无故的得到了有钱也没处买的东西。回到家里才发现，这菜团子做得实在是高明：手一碰，只有半厘米厚的的棒子面皮儿就破了，里面露出了像是雪里红那样的菜馅儿……“慢拿一捏酥”这个短句，突然从记忆的深处涌上了脑海。 

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全国一度都在开展“忆苦思甜”的革命思想教育运动。很多单位在让若干出身苦大仇深的同志，痛哭流涕的对旧社会发出控诉之后，还要请全体人免费吃一顿“忆苦饭”。唉，那阵子，这忆苦饭，到了学校，要吃；下工厂学工，要吃；下部队学军，要吃；下乡支农，要吃；到妈妈下放的干校去探亲，还是要吃……有的时候吃得胃痛，也是绝对不敢在外人面前抱怨的。

就在各路厨子们挖空心思做出的五花八门的忆苦饭中，我吃过一种用纯棒子面掺糠包裹青菜的团子，因为完全没有粘性，一捏就散碎了。一位多才多艺的干部，为此以“慢拿‘一捏酥’”为标题，写了一篇充满深刻感悟的短文。据说，真还见了当地的报纸。

时隔三十多年，从国家到个人，从社会到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堪称颠覆性的巨变。我有时甚至会询问自己：天下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但是，路边那位擦肩而过，便留给我两个菜团子的老北京人，却带给了我久违的感动。

连面也没有见过的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亲手烹制的“一捏酥”菜团子，真的好吃极了——剁碎的菜叶调着很香的佐料，真不知道除了有盐，馅儿里还放了什么？我一次吃不了一个，就用一只深碗盛着它，蒸热一次吃三分之一。因为根本就无法拿捏得起来，我使用勺子舀着吃。下顿再吃，就再蒸一次……点点滴滴都不曾浪费。那滋味儿，很是耐人品味的深厚。

我以“桃子”为笔名，与2007年10月在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了约40万字的长篇小说《皇粮胡同十九号》。2009年7月，该书续集以《紫姨》为书名，也得到了出版。今年秋天，独立成章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帝王之盾》，也将结束了我的“十年怀胎”，与读者见面了。

当我今年返回中国的时候，已经面对着不能不与陌生的同胞对簿公堂的局面——明星荟萃、兴师动众地改编、拍摄了电视剧《皇粮胡同十九号》的，是一个大名“北京乐韬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机构。需要郑重向中国全社会作出郑重声明的是：作为《皇粮胡同十九号》一书的原创作者，我确实与该公司的任何人从未谋面。更不要说，我与它之间有过一纸改编、拍摄的授权书了。

挺身而出为我主持正义的，是北京康达律师事务所的辩护律师杨荣宽、霍进城、王永宏和玄鸿娇等律师。虽然他们比我年轻许多，但精通律法，富于正义感。给予了我和所有原创作者维护合法权益的勇气，让我第一次看到了中国法制建设的明天，看到了中国文化市场维权抗争的曙光。

打官司，一点也不好受——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可我还是要在此感谢北京中级法院（二院），已于 2011年8月10日，正式受理了我的维权起诉案。

多年来，我是个名副其实的“边缘人”。家在富士山下一个宁静的小镇，许多年来，只有那些跳动在电脑屏幕上的方块字，是我自己在对我自己，幽幽讲述着故乡北京的故事。灯下，月下，汗水，泪水……相信世界上的每个原创作者，都曾走过同一条承受寂寞、承受失败、承受不被认可和理解的道路。

我很想问一问：“乐韬”君，当你们付出心血制作电视剧的时候，是否想到过原创作者也曾与你们一样，是在用辛勤的劳动收获生活和成就？在通讯手段已将世界变得“天涯若比邻”的今天，你们若是有心想找到一位在国内官方出版社正式发表过作品的原创作者，真的很困难吗？

改编、拍摄长篇小说《皇粮胡同十九号》，本是一桩完全可以与原创作者光明正大地进行接洽，然后得到合法授权的好事。我难道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文字，一朝化作走进千家万户的影视形象么？可眼下，如此霸道的侵权行为，简直令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了！

     《皇粮胡同十九号》作者：桃子

                            2011-9-3写于家中

                  有感于“和谐号”灾难

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在网上随便说话，但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凌晨4点因为失眠，无意中打开了电视机，看到了中央台新闻频道的和谐号事故报道。首先，灾难被及时地告知国民，这是应当被认可的一个进步。

自从中国有了和谐号，我减少了搭乘飞机的概率。我这个在日本生活了203年的人来说，对这种快捷而又舒适的交通工具，并不陌生。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新干线”。只要有机会坐上它，心里就有一种过年的“美滋滋”。

日本在新干线运行几十年的历史上，她以安全、准时而闻名世界。哪怕是发生了误点一分钟，就会受到全国电视媒体的新闻的曝光。逢年过节，返回家乡的人形成了高峰，无论是多么地一票难求，绝对不允许增加一名站客。车厢里的设施，更可谓是20年崭新如初。当今年终于有一辆机车达到了退役年龄，很多粉丝就像告别一名功勋老将一样，自动集合在在车站为她的“告别运行”照相，挥别……

动车还是有别于新干线的，相当于新干线的就是高铁。当我知道了祖国将开通与日本新干线同等时速的京沪高铁时，去年春天就在所谓的“高铁板块”，外婆家乡的附近购买了一套公寓。站在阳台上，正在兴建中的高铁车站遥遥在望。

我想说几点真实的印象，中国高铁与日本高速铁路不同的“车厢内外”两点。京沪高铁我还没有机会乘坐，但价格不菲的中国动车，奔跑了仅仅几年，车厢内就出现被损坏的小桌板、踏板等等。看着很令人心痛，不由想起老一辈责备败家子的那句话：“仔卖爷田不心疼”。祖国迎来了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盛世，谈何容易？

第一代的创业者都已经白发苍苍，当他们正在艰苦奉献的时候，和谐号动车还是一个梦想。留下的果实正在被享用的同时，也正在被糟蹋着。车票价格不菲，车厢里有时还会出现蹲在过道里的加票乘客。据说，他们的票价也是等同于坐票的。即便是京沪线的车窗外，破败、肮脏的环境给人的感受非常不和谐……

我不认为今天凌晨的动车停电发生的追尾事故是一个偶然。

哪个国家不打雷、不闪电？高层楼宇需要避雷，研发阶段不可能没有考虑到到金属轨道避雷的问题。动车并不是中国的原创，“前车之鉴”必定是现成可鉴的。仅从动车和谐号每况愈下的服务和管理水准，就不能不在今天这“软件与细节取胜”的时代，令人为三十多名和谐号的牺牲者大放悲声！我们有幸生活在不可否认的一场盛世之中，“好大喜功”也往往是一个国家的政府也包括每个国民的危险心态。最后付出代价的，最终还是我们自己。

中国对灾难性新闻的报道，大多写得就像表扬稿。尽管我承认有很多值得表扬的好人好事，但值得的表扬只是那些无偿付出的民间援助，例如自动免费运送出事列车乘客回家的那些温州出租司机。而在这种时候，纳税人养活的公务员所做的每一件事，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义务。出了这样的事故，在日本保不住交通省大臣也要下台。

媒体最重要的是追究责任！可中国有时还会出现表扬警察抓小偷的新闻，难道警察的本职工作不应当抓小偷、抓罪犯，以致当仁不让地为纳税人奋不顾身吗？这就是“公仆”如何为自己定位的一个问题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今天凌晨的这场灾难，中国新闻的报道还是及时并力争客观详尽的。

这是明智的，比走在网络信息的后面，要明智的多。接下来，就是希望看到并非文过饰非的责任追究与担当。政治就是政治，科学就是科学。据说高铁的高级设计人员之一在海外被暴露了一纸谈话，对赶超世界先进国家的“中国新干线”，他表示自己是绝对不去乘坐。仅仅是因为对铁路地基一项，国外必须经过四年的反复观测，才能够论证并确认其安全性。

政府官员一旦掌握着国家企业，一时的政绩之求，往往会深刻地影响着百年大计的民生事业。应当明白，这才是事关政治家和官员盖棺定论的大利益啊，如没有“如履薄冰”的谨慎，酿成的就是草菅人命啊！总理……

                    2011-7-24上午于家中匆匆

——东日本大地震笔记

    东日本大地震发生之前的30个小时，我正巧到达上海。在这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在国内忙工作，总也放心不下日本的那个小家。尽管打通电话后丈夫胜男告诉我，咱家所在的山梨县基本没有受损，但是，随着日益严重化的核电站泄漏问题，中国的亲人和朋友，“群起而阻止”我回到日本的那个小家去……

说起来也是，在日本的外国人都在拼命地往那个充满不安全感的岛国外面跑，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都是那场千年不遇的大灾崩溃性的场面……有一个时期，日本东北部到香港的机票，甚至被炒到了10万港币一张！真是闻所未闻。

我忘不了的是结婚时，我和丈夫有个约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回家来集合。

于是，我还是做好了准备，把大家捐赠给我家的“救灾物资”塞满箱子：国产的速泡面、压缩饼干和午餐肉罐头，等等。忧心忡忡的妈妈居然还建议我带几瓶矿泉水回去。可只有20公斤的托运限额，罢了罢了……

回家，这是一个温暖的字眼。

我一降落到日本，在成田机场看到的是比以往冷清一些的客流。除此之外，已经基本一切照旧。当我看到胜男在大巴站等待我时，以往绝无仅有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这对经常分别的老夫老妻，第一次在路边来了个西洋式的拥抱。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车里的话题自然是3月11日的东日本大震灾。我家当时最可怕的一件事，就是前所未有的停电12个小时。黑暗中的丈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是说，一条惊天动地的特大新闻，这个日本小老头儿比全世界人民晚知道12个小时。

很多日本朋友跑来看我，话题还是东日本大地震。其中讲到了许多人在这场灾难中的经历。

平日里依靠现代代步工具已经习惯成自然的东京人，在那3月11日那天，真是受到了一场近乎于战争状态的考验。从一片狼藉的办公楼里跑出来的男女白领们，所有人就是一门心思——回家。

出租汽车站长长的队伍，会为了三、四个小时才到达的一辆出租车，发出情不自禁的高声欢呼。没有瘫痪的一个信息渠道，是手机的网络短信。

有个佛教寺院，发出了可以接待回不了家的人们前来寺院暂避严寒的手机信息。那寺院的僧侣们动手做了几百个饭团，还在祈祷的大殿里铺上可供坐下、躺下的纸板……受到帮助的人对憎侣们由衷地道谢。他们回答说：不要介意，这里就是所有人的家。

有一家卖蔬菜生果的小店，老板亲自架起大锅。他用蘑菇煮热酱汤，免费招待回家路上饥寒交迫的人们。直到凌晨，不完全统计，这家小菜店无偿奉献了两千多碗蘑菇酱汤。

当生活秩序恢复了正常，有几位受到过这“一碗恩情”的人，拿出了当时用手机拍下的排队领汤的场面。接受电视访问的菜店老板平平淡淡地说，自己从心里理解大家长途徒步回家的艰辛和焦虑。

我在很多很多真实的故事中，也听到了令人悲伤的例子。就在我家附近，一位主妇十分担心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受到核辐射的影响。丈夫则认为，我们这一带还远远不至于紧张得如此草木皆兵。妻子执意携儿子去投奔关西地区的亲戚，还是抛下丈夫一人走出了家门。结果，这个宝贝儿子再也不能回家了——刚到关西，他竟就在交通事故中不幸丧生。邻人们叹息：这个家，算是完了。

我想，俗话说“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大难临头之际，这对因为灾难而面临分手的夫妻，一定也不是个别。但最宝贵的，诚然是一家人的团结互助，不离不弃。世间最宝贵的，就是家。

我和丈夫胜男做了两个星期的准备，终于要出发了。

我家有一只已经17岁的狗狗叫“多多”。为了如何安置它，我和胜男也费了心思。因为多多天生晕车，我们又担心上野原唯一的动物医院因为它年纪太大，不愿意帮助我们照顾几天。没想到动物医院热烈欢迎多多借宿，解决了我们最大的忧虑。

因为胜男培育了四千盆的草本植物，我们的共同出行受到了太大的牵挂。为此我经常对这个“日本乡巴佬”表示不满。此行，是我们这对异国夫妇结婚二十年来的第二次同行出游。第一次是新婚旅行，因为我喜欢看海，当时我们驱车沿着日本海的壮丽海岸，行走了一个星期。

这一次，我们是沿着太平洋海岸行驶，到东日本大地震重灾区去。面对这场1200年不遇的巨大灾害，一个国家和她的国民，如何承受这巨大的苦难呢？百闻不如一见，我决心亲眼一睹现场……

5月15号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奇迹般大病痊愈的胜男奋勇当先，担当全程的驾驶员。我家在距离重灾区几百公里之遥的关东西边，我们夫妻只能是以个人行动去实现这趟灾区之行。面包车里装着被褥、御寒的衣服、饮用水、方便面……还有打算送给灾区孩子们的12个高级洋娃娃。

一路向东北，经东京都、千叶县、茨城县，到达福岛县。

那曾经伴随着9级特大地震而随之降临的大海啸，便把它无情的威力展示过后留下的惨景，越发惊心动魄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到达了福岛的盘城市以后，看到经历了7级以上地震的不少民居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放眼望去，很多天蓝色的防水布被铺在一幢幢和式房屋的房梁上。市区里的钢筋水泥建筑基本保存良好，不能不赞叹一个地震多发的国家，相对具有抗震力度的建筑物比比皆是。

越是向东北方向行进，灾情的严重程度也就越加明显。全世界公认，日本是个所有角落都干干净净的国家。无论都市还是乡村，完善的生活垃圾回收制度已经保持了几十年。

福岛等沿海城市，不但拥有渔业、农业和各种加工业，就是近在咫尺的核电站基地，也曾给当地的经济带来了巨大的实惠。千叶县、茨城和福岛县的民宅质量整体看来，都比我家所在的山梨县要气派得多。我家当地的老百姓一向会怀着羡慕地说，那些沿海地区，有鱼有粮有工业，当然比我们这里富裕啊！

可是，转眼之间，大地震过后随之而来的大海啸，就把原来任何人都以为“理所当然天长地久”的日子，毁于一旦！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么多的……垃圾。严格地说，是废墟与垃圾。

所有到过日本的外国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说，都市乡村、大街小巷，跑的、停的全都是新车。这是因为她有一套过于严格的车检制度，日本的“现役车”，很少是超过10万公里的。眼前，那数不清的各种汽车，没有被海浪卷走的，也被巨大的力量冲撞得破破烂烂。有的还像发过疯似的，闯进了人家的房门……

这些粗大垃圾，真不是容易处理的。放在平时，在日本要想处理掉一台小卧车，要花好几万日元的垃圾处理费呢！

我走进了静悄悄的废墟，不禁感到诧异：怎么就没有人来收拾收拾这破碎的家园呢？曾经被珍惜过的家具、电器、工艺品、色彩依旧鲜艳的被褥、坐垫，还有小宝宝们的图画书和玩具……有的被扔在原地，有的被堆在路边，名副其实的“堆积如山”。

彻底坍塌的房顶下，埋葬的是一个个家庭昨天的欢声笑语。海潮退去后，即使没有全塌但失去了前、后两面墙壁的房间，仍然可见挂在墙壁上的精美挂钟和油画。被冲毁的楼房里，透过玻璃窗户，还能看见楼上那家勤劳主妇晾晒的衣服……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主人们昨日的温暖生活，就定格在残砖废瓦之下。忽然掠过的风，吹动破碎的门窗发出了清脆响声，让我一阵阵地心惊肉跳。

我还听说，就在海啸来袭的时候，有一些日本老人决定留在家里。他们要和住了一辈子的家园同归于尽，打发年轻人说，别管我们了，你们快跑吧。

这场灾害的牺牲者，三分之二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即便不是存心不想逃命，他们大多数还是因为舍不得丢下家里那难以丢下的一切。而幸存者们重新回到满目疮痍的家园，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强烈的感受就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与昨天那“家的记忆”一刀两断，重新开始……

我了解日本的每个家庭，每一方小院儿几乎都像个别致的大盆景。日本民族是追求唯美的性情中人，大多数人宁愿珍惜墙角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年四季过着平凡、勤勉而无需太多野心的日子……

忘了是林语堂还是哪位大文人说过一句话：家，是人生的根据地。家庭，是需要一个实体形式的。几间屋子，一个小院，一代代的夫妻、儿女，把成长与幸福的记录留在里面。即使是其中的家庭成员出门闯荡，多年后归来，风尘仆仆地站在老屋门口，高呼“我回来啦！”门里有亲人应声而出……这，就是他（她）的“家”。

突然，那老屋、那小院儿，那祖父栽种的藤萝，母亲培育的玫瑰，父亲抽着烟卷读报的客厅，媳妇烹饪晚餐的厨房，儿子画在门柱上记录身高的铅笔线……瞬间都化作了从此不忍回首的家的废墟，家的垃圾。

唉，怎样才能抚慰那一颗颗随之而破碎的心呢？

有个朋友说的，凝视灾难，也是需要勇气的。胜男把车子停在一个渔港的小码头的旁边，他说：“你自己去看看吧，我不想去……”

我独自走进了被摧毁的小渔港，看到了一艘艘船身标注着“xx丸”的大、小船只。它们大都造价不菲，船身的色彩鲜明、靓丽。有的在海水中翘着红色的船底，大多则被海潮重重地掀翻到码头的水泥岸上。它们就像经历了一场与外星人的恶战，留下的，都是被无形的武器彻底摧毁的钢铁的身躯……

海洋、海港、渔船、风帆，在我心中永远是诗。是画。是歌。是梦。一艘船，就是一个家。乘风破浪，驰骋海洋，满船的渔获丰富着千家万户的日子，养育出一代代勤劳、勇敢的小船长和小水手……

从小，我就跟着爸爸妈妈乘坐过乘风破浪的大轮船，长大以后，披着军用雨衣站在快艇上，去守岛部队采访先进事迹。小的时候，还梦想过把家安在一条船上，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鱼虾……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会问胜男：“你出生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成为一个渔民？”他永远都不知道怎样回答我这稚气的提问，可我还是永远都在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23年前，我刚到日本留学的那一年，元旦放假就是到福岛的一户民家做客。那时的福岛市，雪白的灯塔和又平又蓝的冬天的海洋，都曾给我留下图画般的记忆。现在，也不知道那户热情的福岛一家人，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东日本大震灾中，安谧如何？

此刻，我独自坐在福岛海边这一片死寂的“船的坟场”里，面对着横七八竖、东倒西歪、破烂不堪、惨不忍睹的船儿们，面对着沉默不语的港湾中的海水，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等我回到车上的时候，发现胜男也在偷偷地流泪……

我和胜男继续向北，好歹在晚上八点之前到达了一个黑暗中的灯火辉煌的民宿。看到门前停着很多的汽车，走进店门，看到的都是青、壮年的汉子，一群群地正在聊天，喝茶。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却被告知，现在的地点距离福岛的核污染禁区只有一公里了。

这附近，但凡能够食宿的服务设施，全都被白天要进入禁区去抢救核电泄露的工作者占用了。真没有地方接待一般的游客，甚至包括一顿晚饭……工作者们热情地打发我们从原路返回，我和胜男只好对他们说：“加油！保重。再见。”

他们都是继“福岛50壮士”之后的奋战者，每个人的身后，也有一个家——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但是，我真看不出他们的脸上，有一丝英雄的骄傲或是殉葬者的悲情。在日本，不要说是他们了，就连曾经牵动了世界之心的“福岛50壮士”，名字都是不被公开的。

一位无名壮士的妻子说：“为了很多家庭和孩子的生命安全，作为妻子，我只能是一心一意地等他……回家。”

在与禁区相反的方向返回途中，我和胜男看到废墟中，居然有一家正在营业中的日本料理店！夜已渐渐深了，饥饿驱使我们毫无选择地冲进店门。进门后很惊讶，这家建在海岸上餐厅装璜高档，相当漂亮。里面，摆满了祝贺新张开店的鲜花。

可容纳七、八十人的店里，只有我和胜男一对客人。漂亮的中年老板娘亲自来为我们点餐服务。在她家，我吃到了在日本生活这么多年来价钱最便宜、但最棒的天妇罗套餐。我听老板娘聊了起来：

“3月11号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刚从一阵很强烈的晃动中清醒过来，我就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他正在开车，听到了汽车收音机里海啸即将到来的警报，就拼命地催我和他爸爸赶快撤到高地上。幸亏是这个不愿意在家经营料理店的儿子，我和丈夫拼命地开车往两公里外的高地开呀……

“谁能想到呢，就连我们家这距离海平面十几米高的堤岸地势，竟也没能躲过排山倒海的浪潮……这一带，不少没有来得及时撤离的人遇了难。我一想到自己的生日，从此就是一场世纪大灾难的祭日，难免很沮丧。

“可是家人都对我说，大浪没有冲毁咱们家的建筑基础，这就是上天送给你的生日厚礼。虽然福岛的核辐射问题没有解决，周围的垃圾山和废墟也没有清除……我和丈夫振作起来，三天前，终于重新开了张。”

“你们从没有想到过，搬到别的地方去么？”

“从来也没有啊——这里是我们的家。”

“老板娘，您真是个巾帼英雄！”

料理店的大厨就是她的丈夫，站在厨房后面一直没有露面。只有当我说出了对老板娘的由衷赞叹时，才发现他站在厨房门口不出声地微笑……

我永远记住了这个美丽的夫妻料理店，这个坚强的家。

第二天，就在这片距离核辐射隔离区咫尺之遥的土地上，一家面海的小幼儿园，孩子们欢笑着接受了我和胜男送给他们的“来自北京的洋娃娃”。

等我和胜男终于结束了两千多公里的行程，从灾区回到了我们这一成不变的关东小城。胜男不断地抱怨他的盆栽因为几天没有浇水，快被渴死了。动物医院毫不客气地递给我一张四万多日元的大账单……

我仍然很高兴，我们平安地回到了家。

     因为敏思博客我总是贴不好图片，就都集中放在“新浪博客——臭豆子”上了。

     敏思的朋友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

    我正在做准备，要到重灾区去亲眼看看。也正在和日本的朋友商量，今后能够为当地老百姓做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吉司菲尔路又爆出了惊人的新闻。

  丁默屯吃完早餐后突然嚷嚷不舒服。

今天的早饭，同样是那个一直被信用的忠实的厨师亲手烹饪的。但刚进完食，丁默屯马上就捧着肚子在地板上打滚。厨师顿时被这情形吓得冲出房间，趴在地上一边浑身发抖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只会一个劲儿地放声哭诉：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住在楼下的李士君闻声后，直奔二楼……见状脸色阴沉地返回到楼下。

毫无疑问——毒药谋杀。

他马上奔本部发布通知……

很快，丁默屯就被人裹上一张席子，搬运到了楼下的泥土地上。晨光中，人们围观着尸体：一张被痛苦扭曲了的面孔，皮下正渗

透出着骇人的紫色斑点。

李士君对闻讯赶到的行动队长吴志宝低声喝问道：“是你小子干的好事吧?”

  风传吴志宝这人似乎有过下毒的前科。

这会儿，他嘻嘻哈哈地摇晃着脑袋：“咱可不干这号损事。别不是有人用钱收买了厨子吧？”

  趴在地上号啕不止的厨师闻言抬起头，连声辩解解道：“不!不!不是我!”

  这事件，最终也就“罪犯不明”地不了了之了。

到了差十五分钟六点的时候，冬木已整整齐齐地结好领带，穿好西装。斋藤也脱去平时的工作服，换上了自己从日本带来的唯一一套西装。

“这是一个勇敢战士的葬礼。尽管是敌人，但尽忠职守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应该对她报以相应的敬意。这是武士的老规矩。兰茹是半个日本人，而我和利利也是日本人，要让这个院子里的所有支那人，好好见识一下我们日本人为英雄壮行的仪式!”

  看样子，冬木和利利事先已就如何操持兰茹的葬礼合计好了。结果既已如此，确实还不如期待一场“为英雄壮行的仪式”哩!

  二楼似乎已经准备就绪，有了女人们走出房间的动静。

本来目睹一个女性的死刑，是格外凄惨的事情，但冬木偏偏吩咐：

  “尽量让人都到刑场来，越多越好……”

  被身着鲜艳旗袍的利利搀扶着手臂的郑兰茹，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一眼仰望过去，斋藤竟目瞪口呆了。冬木也不由发出“呵——”的感叹之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郑兰茹已经被解除了手铐，迈着无声的脚步走下楼梯。这一袭甩袖和服上，盛开着大朵大朵的菊花，点缀在古代御辇车轮的图案周围。

这也许是对一个天生丽质的日本姑娘，特地让她穿着自己所拥有的最美丽的服饰，盛装踏上人生的最后旅程吧……

  只见她单手稍微提起和服的下摆，露出了雪白的足袋和珐琅光泽的草履(穿和服时必用的鞋袜)。看上去是因为在上海，难得有机会穿这种甩袖和服的缘故，她稍微低头看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似乎已经作好从容赴死的心理准备，她的脸庞竟闪耀着明朗妩媚的光辉。

也许还因为利利仔细地为她化了妆的原因，不知真相的人看去，倒像个刚刚打点整齐的新娘，被年轻的伴娘牵出门来。

  那些本来准备恶声咒骂一番的吉司菲尔路的粗野男人们，这时，竟屏息注目，一片悄然地夹道而立……从团部的楼下一直到关押房后面的临时行刑场，通道边站满了围观的人。

  行刑时间是六点整。

  将作为刑场的小小的广场上，李上君、冬木和了默屯已经正襟危坐地在等待。

夜长昼短的隆冬季节，周围已暗淡无光。只有几颗没戴帽子的光头灯泡，闪射着恍惚的光芒……

  看得出，三个监刑人当中的丁默屯，明显地心神不安。

通过人挤入的狭窄通道，和利利并排的郑兰茹正如舞台上的大主角一般，慢步走来……

在肮脏不堪的一片灰黑色服装之中，她仿如冲天怒放的一树鲜花，耀人眼目。

  她背靠围墙，在一根白色的木柱子前站立着。

这在中国是很少见的。一般的囚犯是坐在浸染着血污的椅子上，刽子手绕到他(她)的背后对准其后脑，子弹一直穿出鼻子，炸飞上半个脸部，致使死者的面目无法辨认。这似乎是中国的老规矩。

  女人面对着围观者，宁静地站在白柱子前。

  一个小卒子手持蒙眼用的黑布条走上前去。女人缓缓地摇摇头：

 “不要。”

  小卒子放弃了。只用一根细细的白色绳索，绕过她的前胸，在后面的柱子上缚紧。和服长及脚踝的袖子，几乎完全遮住了绳索……

郑兰茹用洁淅而响亮的声音，对所有在场的人宣布：

“我很喜欢自己这张脸，请千万不要朝我的面孔开枪。这就算我最后的请求了!”

  利利走到她的身边，再一次紧紧拥抱她，并在她的耳畔轻声嘱咐：

 “鼓起勇气啊!你的遗体，我绝对不会让任何男人碰一下，也不会丢弃在路边的。马上就会交还给你的父母，隆重地进行安葬。”

  兰茹闻言，终究还是哽咽了：

“利利，所有这一切，我谢谢您了。”

  利利又拿出一条白色的带子，紧紧地扎住她的小腿，以免身体被放倒的时候，和服下摆被凌乱地撩起……这一系列的举动，尽在众目睽睽之下。

  六个人的行刑队，持枪并排而立。

若在平时，斋藤自然应当是其中的一员。但今天因为身着西装，队长吴志宝便没有安排他出场。在围观席的最前排，他注视着同事的一举一动。

六个人中谁会被选中担当刽子手，还没有决定。今天与往常不同的是，必须正面在囚犯的注视下开枪，实在是有点棘手。那将被自己亲手处死的人，枪响之前把充满悲哀和仇恨的目光投射过来，是特别令人难以承受的。

  一但被那样的目光凝视过，不仅会两、三天夜不能寐，甚至可能从此失去从事这个行档的勇气。

  六个行刑队员，一言不发地列队待命。

  监刑人席位上的冬木，默默地点了点头。

利利也点头表示回应。然后突然接近了那六个行刑队员，从最靠右边的一人身上摘下了手枪……

她迅速地将枪套扔回去，只留下手枪在握。在相距正面目标五、六米的地方，稳稳地站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动作，众人净收眼底：

只见她从容地拉开了准备射击的架势……

  像是再不必担心自己的面孔被枪打中，兰茹用平静的、毫无泪水的眼睛，直视着利利。

  周围鸦雀无声。至今，那些实际对日本心存仇视、恐惧和蔑视的中国男人们，似乎也开始为这个民族坦然正视生死的魂魄，暗生惊叹……只见郑兰茹淡淡地绽开了动人的笑颜：

 “请吧——”

  瞬间，利利扣响了扳机……

那和服的左胸襟上，一轮大菊花白色的花蕊，霎时渗出一团殷红……

一枪命中心脏。郑兰茹的上半身稍微倾斜，一时仰起脸，向身后的柱子倒去。继而头颅又低垂到胸前，完全停止了呼吸。

发辫上一支簪花，“噌——”地跌落在地，就像是一片菊花的花瓣，飘零而下……

  本来，兰茹的尸体应该就这样被人装入棺木，搬运到大墙外交还给等待她的父母。但是，仪式并未到此降下帷幕……

  只见丁默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自己的座位，同时拔出腰间的手枪。他照着兰茹那仍然低垂在胸前的头面部，连续射击……

顿时，那张美丽的脸庞就像突然爆裂的石榴一样，变得不堪人目了。

  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制止的突发事件。

围观席上顿时爆发出一片非难的嘘声，净是最刻薄的辱骂之言。人群中还能看到不少抗议的拳头在挥舞……

被倾泻的不满所淹没的丁默屯，开始还能对人群横眉瞪眼地加以怒视，不一会儿，就一个人缩起脖子，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家的公寓。

两个负责警戒的看守，用手枪顶着女人的背后，极端紧张地严防着意外。

 事到如今，对于郑兰茹来说，一切都已即成事实。淡淡的微笑浮上她的面颊，镇静得全身从上到下纹丝不动。

 李士君、丁默屯和冬木鱼贯从隔壁房间走进“法庭”，分别在置于正中的三张桌子后坐下来。

吉司菲尔路小队长以上的干部，则站在房间的各个犄角，等待着判决的结果。斋藤也得以在最靠前的位置注视着全场：

 在正中间的席位落座的李士君的右边，是丁默屯的席位。当丁默屯随后走进房间的一瞬，从围观的团员中发出了嘲弄的嘘声。

丁则完全是一副咬紧牙关的面部表情。他走到女人的面前，居然没有飞起一脚踢将过去，只是好一会儿工夫默默地凝视着她，然后便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片多少觉得扫兴的叹息。

从望着那三个人走进房间，到面对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丁默屯，兰茹的神态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斋藤为这女人超出寻常的沉着，暗暗感叹不已。

 李士君用相当激昂的语调宣布道：

“现在，对犯有欺骗及袭击我团领导人等重大罪行的郑兰茹，进行审判！首先，请诸位列席者发表看法……”

 话音未落，“死刑！”“枪毙！”“立即执行！”的喊声便从围观席中炸起。

窗外，夜色依时退让给白昼。正月初三那清寒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在一片男人们的怒吼声中，郑兰茹的表情仍然毫无变化。

李士君把脸转向邻座的丁默屯：

“丁兄，您是直接的受害者。现在也来听听您的意见。”

丁默屯用干涩的声音答道：

“我的意见和在座的各位弟兄完全一致……只是，我请求由我亲自动手。因为都怪我一时糊涂，才发生了如此糟糕的事件。拜托诸位同意我担任行刑官。”

“不同意!”

“丁老板没有这个资格!”

“就按照老规矩，和其他犯人一起在院子里轮流收拾掉，犯不着因为是个女的，就特殊……”

围观席中，各抒己见的声音此起彼伏。

斋藤暗想，这下可麻烦了。如果真的和平时一样，让她在院子的临时刑场上，和其他的犯人并排等着吃手枪子弹，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正巧轮到自己……

仅仅是最近这几十天前，就在二楼，她是与丁默屯共渡甜蜜时光的女人呵！

虽然没有直接谈话的机会，过道呀，门口啦，碰面时总会笑眯眯的，毕竟是个给人留下善意印象的女人。听说，她还是半个日本人呢。

面对这样的射击目标，自己真的能够冷静地低头举枪，扣动扳机么？越想竟越发不自信起来……

“裁判长，本人请求发言!”

“啊，利利女士，您有什么意见?”

“不是意见，是提问。”

“请吧。”

“行刑时间予定在几点钟?”

“晌午和其他犯人一起执行。本来新年这三天是放假，因为她，就只好临时决定从今天开始工作，再顺便一起收拾五、六个人。”

李士君回答。

“我是想……不知能否对她延长到傍晚。一个年轻姑娘，多少应该修饰一番再上路。希望您允许由我为她这赴黄泉之旅做些打点……她的母亲现在还住在上海，生前让她们母女再见上一面，慢慢地说一、二个小时的话。我和冬木负责看守她到傍晚六点整，保证准时把人带进刑场。”

李士君询问地望着冬木，对方深深地点头表示赞同。

“那就按照您的请求办吧，郑兰茹的执行时间定在下午六点。让她单独一个人在后院的刑场上接受行刑。那么，审判到此结束。”

然后他又特地对郑兰茹叮嘱道：

“今天本来是正月放假三天的日子，承蒙利利女士说情，你就在执行时间到来之前，轻松地在她的房间里度过自己最后的时辰吧！”

围观的人群随之散去了。看守动手将捆绑郑兰茹的绳索从椅子上松开，把仍然戴着手铐的她，押往冬木和利利住的房子……

就在那二楼上，她和丁默屯度过如胶似漆的时光的爱巢，所有的

陈设依然如故……李士君对利利说：

“延长到傍晚有什么用处呢?就是能和母亲见面，也不超过两个小时，相反是延长了痛苦不安。这不是更残酷吗?”

“不，女人有时看上去很坚强，其实真到了生死关头，还是会成为张皇失措的弱者。我可不想让人看到那种情景。这里是男人的要塞，没有她的同性伙伴。同样作为一个女人，我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所以我想一个人慢慢地开导她，使她镇定下来。”

“那就辛苦您了。我们也是希望看到她从容上路，这当然是最好的。有多拜托了，傍晚六点，刑场上见。”

在冬木和利利的住宅楼下，除了四名步枪上着刺刀的团员把守之外，楼梯的入口，还被一名持冲锋枪的团员封得死死的。

利利让冬木留在楼下，一个人走上了楼梯。

“您今天傍晚之前就没有上楼的必要了。想必隔壁的丁默屯也极想进来呢，可那是由我全权负责的人，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绝对不能允许他上楼啊!当兵的，同样绝对禁止上楼。请各位多谅解。”

负责把守的团员们点头应承着。利利走进了关着郑兰茹一个人的房间。

在那里，两个女人说了些什么，楼下谁也不得而知。

中午过后，一位气质高贵的中年日本妇人，提着一只皮箱来到楼下。

正当看守的团员命令她开箱接受检查时，马上就被利利呵斥住了。

妇人提着皮箱蹬上了台阶，霎时，二楼传出两个女人“哇哇——”大哭的声音。

门窗被关得紧紧地，那毫无顾及的哭声，还是传到了外面……

无所事事地在楼下沙龙看报纸的冬木，启齿对斋藤说：

“还真是利利说的那么回事，乍看上去相当沉着，可实际上了刑场，如果也这样大放悲声，担当刽子手的人，晚上不做恶梦才怪!”

说不定这个行刑的人，偏偏就是自己呢！斋藤苦笑着搭话：

“这还不光是难以下手的问题，若真是让我撞上了，这唯一的工作也没法再继续干下去，只有告失业了。”

哭声总算渐渐收敛。痛痛快快地发泄过一场后，女人们的心情也许多少舒坦了些。

下午四点左右，兰茹的母亲用手绢捂着哭得通红的眼睛走出来。

看样子，刑场送行是被劝阻住了。走出楼门口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盼顾着二楼的窗户，她挥动着手臂的身影消失了……

打那以后，丁默屯就再也没有从自己的家门走出来……他羞于见人。

因为是在二楼，他的日常起居和活动难以令人知晓。似乎他和自己那位年长的夫人同在一个楼层却别室而居，连照面也不打。

伙食也是由一个专任的厨师尽量负责打理，至于他平时吃些什么，外头也同样一无所知。

他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的确是一个事实。即使是他本人不离开组织，实际上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头领的指挥权威。

原来属于丁派系的部下们，要么投靠到李士君的手下，被编入李部门下属的中队或小队，剩下仍然举棋不定的一小撮，连走路都是耸肩缩背，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了。

昭和十九年的正月到来了。

这里的正月，也是要正儿八经地热闹一番：犯人的行刑处决终止了好几天，连外出的恐怖行动都暂停下来。

食堂的饭桌上，除了例行的大鱼大肉之外，还增加了烤全鸭啦、油炸馒头之类的特别菜肴。初一、初二，大量供应下来的烧酒，使团员们很快就酩酊大醉。一年到头处于心惊肉跳之中的吉司菲尔路，多少呈现出难得的松驰气氛。

滴水成冰的上海的空气中，悄悄涌动着的春意，是不必言传可以神会的……

利利每日晚间都要前往收集情报的交际舞场，从初一到初七关店休息。她难得呆在家里轻松几天。

冬木和利利，也聚在自己的二楼住房里，欢度着假日。

可是，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打进了冬木的房间，随之也把整个吉司菲尔路松驰的节日气氛一扫而光……

初三的早晨，还赖在热呼呼的被窝儿里和利利贪欢求爱的冬木，枕头边的电话铃声骤响：

“啊，是冬木吗?这里是上海宪兵司令部。”

当年的副官林少佐，如今已经晋升为大佐，成为全上海的警备总负责人了。

相反，昭和十四年到上海赴任时，在大本营就已经身为中佐的冬木，因为常年执行的是便衣的特殊任务，陆军本部的军衔提升也没了份儿。不知不觉中，人家林少佐都成了高出自己一头的将校了。

那边似乎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于是便简略地直呼“冬木”其名而已。

冬木呢，一听对是宪兵司令部却吓了一跳。他挣脱开利利绕在脖子上的手臂，赶紧坐直了身子：

“嗨!我是冬木。”

“啊，正好昨天夜里捕捉到一头猎物。本来是为了侦破一个蓝衣社的男性骨干杀手，结果我们的曹长追踪到虹口的费尔南多酒店，冲进客房当场逮捕他的同时，还发现了正在同床的一个女人。

“当时因为那女人改变了装束，一时没认出真相。后来，因为我部名叫村越的曹长认出，那女人竟是至今经常为我部提供情报，并由村越经手向其支付过报酬的郑兰茹。

“现在，郑已被关押在我处。由于我部没有因为她而直接受害，只不过是加以利用的关系而己。尽管查明她是蓝衣社所属的干部，但进行起诉和判决的理由并不充分。

“考虑到对于这样一个精通中日两国语言的特工，就那么从轻开释又未免有放虎归山的隐患存在。地下处决是你们家的本行，如果没行异议的话，现在就移送过去。至于本部的意见嘛，当然是处以严刑为盼。怎么样?”

 特地要在电话里建议对郑兰茹处以严刑，是不难想象的。显而易见，宪兵队也曾有栽在那个美貌女间谍手上的倒霉事情。冬木立刻就察觉出了这弦外之音。

这就是上海，任何时候都是话中有话的。

如果在宪兵队进行审判，公开敌人对自己造成的损失，自然，身为队长的林大佐就不能不承担相应的责任。进而便会直接影响到自己今后的晋升，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委托。

长年在陆军中供职的冬木对官场中的这一套，可谓了如指掌。

对方显然是经过充分考虑，刻不容缓地要让那个女人闭上嘴巴。就这样，才决定把郑兰茹移交给吉司菲尔路的。冬木立刻回答：

“毫无异议。可否就请马上把犯人转移过来?”

“那么，这就发车送货了。严加处置，有多拜托了。”

挂上电话以后，虽然还是黎明时分，冬木起身冲出了家门。

丁默屯和李士君家的小楼，很快也亮起了灯光，窗前一片人影晃动……

不一会儿，好几个人飞奔出了楼房。接着，团部和营房也变得一片通明。

 大门前探照灯晃晃耀眼，二十个以新式枪械全副武装的团员，列队成警戒线。

照例是以日本宪兵队的摩托车开道，护送着后面的一台黑车，轰轰到来。

 汽车的后座上，是被两个宪兵扼腕夹在中间的郑兰茹，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满脸的悠然自得。

 在警戒线的后面，跑来看热闹的团员一个个强睁惺惺睡眼，向要争睹什么希世宝物似地聚成了一堆。

铁门洞开，车队径直向团部方面驶去。

一身素青的女人神情坦然地被宪兵押解进了团部。

围观的人马上就认出：正是在这个院子里，一度与丁默屯同居过的美女。

傍晚，斋藤和正在为突然回来过夜的冬木准备晚饭的利利，都被院子里烧开了锅一般的喧哗，吓了一跳：

也不知是谁，把从街上买回来的成捆的《上海晚报》，撒遍了吉司菲尔路从团部到宿舍、从休息室到监房的每一个角落。

在宽阔的前院，本是应该进行射击、刺杀等严格军事训练的时间，但随着《晚报》的飞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只见人们正手捧报纸，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议论纷纷……

建筑物的墙壁和平时用来张贴命令或活动通知的布告板，也被牢牢地糊上了一张张报纸：

“桃色恐怖事件——‘吉司菲尔团’头子丁默屯被害!”

丁默屯狼狈不堪地趴在皮草店的地板上，因为恐惧而扭曲了面孔的新闻照片，以特写形式被刊登在头版。

恐怖活动组织反遭恐怖袭击，怎么说也是丢人显眼的事情。

有关报道用嘲弄调侃的笔调，将事件从头到尾、惟妙惟肖地描写了一番……

这对于长期受到无法无天的吉司菲尔路威胁的市民们，无异于是个大快人心的话题。

丁默屯本人，自然更难免彻底的威信扫地。

冬木、利利和斋藤同桌一边喝茶，一边拿着报纸连声叹息：

“糟糕透了，这可是整个吉司菲尔路的耻辱。看样子，丁默屯早晚要自己一个人承担起全部责任。说不定，还会被驱逐出组织。他把部下的信赖都丢了个精光，连发号施令也没人听了啊!”

“是呵。可今天上午出的事情，下午便赫赫见了报。刚到傍晚，报纸马上就铺天盖地贴满了院子，你们不觉得，这事干的未免也太……有心计了吗?”

“说起来，真是有点怪。”

斋藤在冬木与利利谈话的时候，一向是努力保持沉默，静静地在旁聆听。这时，也按耐不住开口插话了：

“我觉得这次事情的原因，是出在内部的……”

只见冬木将犀利的目光猛然向自己扫射过来，但他还是壮着担子继续进言：

“上午，丁先生带着那个女人出门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到的是，他们的车刚刚开出门，吴志宝就领着四、五个亲信手下，不知为什么个个一身平民打扮，紧紧跟了上去。从报道上看，静安寺路的那间皮草店距离咱们这不足一公里地。我怀疑，吴的人马不但很快就能赶到现场，而且能够迅速地将事件透露给各个报社……”

利利听着连连点头：

“这种呵能性很大呵!那个吴志宝，一向就不服丁默屯的气嘛!”

“唔，若是照这样分析，我认为吴志宝的行动，他的主子李士君事先应该是知道的。不错，两个龙头并驾，终是会互相妨碍。但不管怎么说，李士君这样迅速地把对手赶净杀绝，也太操之过急了些。可是，要说吴志宝公开对着丁默屯扫射，还是难以想象。同伴公开相杀的事情，眼下还没有这个可能。大车的两轮，现在少了哪一边，都别想动弹了。”

“照您这么一说……”斋藤又忍不住张嘴了：“已经是十来天前的事情了。吴志宝向我打听过住在二楼那女人的情况呢。当他知道那是丁默屯的情妇以后，一个劲儿地嘟囔‘糟了，糟了’哩!他还说，‘那是蓝衣社的人，如果她粘上的是自己的老板李士君的话，就是伏在膝盖头上也要直言提个醒，把那女人给抓出来……’还一个劲儿问我，冬木先生和利利小姐对那个女人有什么看法呢。”

“我压根就不知道那是蓝衣社的女特务。我还以为是日本宪兵队为了刺探吉司菲尔路的内情，打进来的奸细呢！”

“我也是这样猜测来着。因为日本的国势衰弱，大本营也是方针战略朝令夕改的，宪兵队更是越发疑神疑鬼，怀疑总是不能把上海的暗杀和抵抗活动控制住的吉司菲尔路，是否在磨洋工哩!我还以为那女人是宪兵队直接安插到这里的探测仪呢。自己的亲娘老子日本本土都已经气息奄奄的了，如今就剩下宪兵队对时局一无所知似的……”

“那女人虽然是个进出蓝衣社的人，但因为母亲是日本人，她同样可以进出宪兵队出卖蓝衣社的情报，这肯定也是一个事实。日本宪兵队仅仅因为能够得到重庆特务机关的情报便喜形于色了，殊不知，同时也会把自己的情报泄露出去，不知不觉中就放松了警觉。加上本来宪兵当中就有不少鼻唇沟老长的好色相，早就败在兰茹的美人计下，故作视而不见者大有人在，也说不定。”

照这么说，冬木和利利是在多少知道兰茹其人背景的前提下，让她住进自己的公寓的。

上海这个城市的复杂性，又使斋藤多长了几分见识。

“真够呛……”冬木显得有点恼火：“最近，宪兵队不单是针对着吉司菲尔路，就连对我们也开始产生怀疑，正像是利利刚才说的。本来宪兵队对从大本营派来的将校投射怀疑的眼光，就是违反常规的行为。整个战局不利，他们就变得草木皆兵了。搞不好，咱们还会被他们破例逮捕起来呢!”

兰茹在这个家里之所以受到殷勤的接待，原来也是因为，她曾被认为是宪兵队派来的探子啊！斋藤总算理出了其中的头绪。

圣诞节近在明天。

中午刚过，丁默屯就带着老早便开始缠着他要上街的兰茹，一起乘坐着吉司菲尔路那辆美国的防弹轿车，驶出了高墙大院……

这一阵子，吉司菲尔路上上下下，当然也包括接受了吴志宝报告的李士君，自然都听说了丁默屯从什么地方拣回这个女人的事情，但谁也没有针对他的行为发一句话。

在这里，好像有着只要不造成重大损失，对个人的行为不加干涉的传统。与此同时，一旦发生了问题，则由当事者本人承担一切后果，周围的人亦绝对不会加以包庇。

丁默屯带着兰茹出门，是为了兑现圣诞礼物的承诺，去购买一件皮草。

并不用专程跑到南京路或是外滩，出了吉司菲尔路不远的静安路上，就有一家名气不小的皮草店。

名叫“尼古拉”的白俄店主，即使是在这战乱的年代，也照样保持着通往西伯利亚的进货渠道。店里总是陈列着最上乘的货色，进进出出着上海的名门和财经界人士家的太太、小姐们。

过了静安寺的朱红院门，右边第三间就是那家“裕泰皮单店”了。

丁默屯和郑兰茹下车便径直进了店门。店里挂满了价格高昂的狐皮、貂皮、水獭皮……

丁默屯的腰包里满满地揣着十二月份的全部薪金和补贴。

已经和兰茹相处了二十多个感情日益加深的朝夕。年轻的女孩子整天跟自己撒娇、发嗲，简直惹人疼爱得没有办法。

也多亏冬木和利利都十分善待兰茹。美人总是占便宜的，看样子她还真的很讨人喜欢呢。

从来以往，丁默屯和利利很少直接交谈。最近在走廊里迎面相遇时，人家竞会把嘴凑到自己的耳朵边，呼着带甘甜的气息，说：

“丁先生，找到这么好一个姑娘，可得用心怜惜她噢!”

至于偶尔在家门口碰到李士君，也听不到一句多余的话。和以前一样，他们之间的接触并没有改变。

丁默屯自然也就不怎么在意了。至于那位年长的太太，恶声恶气反正已是家常便饭，无缘无故还会歇斯底里大发作呢!当年C.C团中首屈一指的绝色女特工梅芳，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丁默屯甚至认为，针对兰茹的存在，吉司菲尔路的团员们大多也与自己保持了默契。

没有比在那座要塞高墙的包围之中，和心爱的美女平安无事同居更美好的了。

一个长期处于生命攸关的险恶之中的男人，丁默屯仿佛初次品尝到悠悠然雨露滋润的生活情趣。

晚上，兰茹的娇柔妩媚，真是能够把男人的心都融化掉。每当紧紧地拥抱着那肌肤湿润的酮体，“自己是何等幸福的人啊……”丁默屯几乎是满怀感激的。

正当丁默屯陶醉在对夜晚甘甜的回味时，兰茹像是挑中了称心如意的皮草：一件色泽耀人眼目的紫貂外套。

虽然比想象的还要贵得多，但对于如今的丁默屯来说，并非支付不起的价格。

丁默屯心满意足地注视着兰茹身着皮草，站在大穿衣立镜前美孜孜地扭转着身体。然后，他向店里的付帐台走去……

他点出钞票如数付了帐以后，回头再望向穿衣镜，兰茹竟象被风吹散了一般，踪影全无！

怎么回事?丁默屯莫名其妙地走出店门。

时值圣诞节前夕，静安路上行人如云。透过混杂的人群，只见兰茹肩披那件紫貂外套的背影，正沿着人行道一溜小跑……

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被出卖的丁默屯，站在店门口喊道：

“兰茹，你怎么啦……”

与此同时，耳边，美式冲锋枪爆豆子般的射击声骤响！

挡在丁默屯面前的三个行人，相继捂胸抱腹惨叫着倒下，路面霎时被鲜血溅得片片殷红。

霎时醒悟到杀身之祸突然临头，丁默屯一头栽回店门，趴在了地板上。

连续十五、六发子弹射将过来，又见几个行人饮弹浴血倒下，他们的身体向挡箭牌一样，使他不曾受到弹雨的危及。

虽然被震惊得面无血色，丁默屯还是没有觉醒到自己在这突发事件中的真正处境。他根本就无法相信自己遭到了背叛！

那可爱的女孩子跑到哪去了呢?是不是遇到了熟人，突然被叫走了……

无可奈何，丁默屯只好又钻进停在旁边的汽车，和司机一起了返回吉司菲尔路。

他关上那间自己和兰茹两人“爱巢”的房门，仍然是堕入五里云雾之中一般，理不出头绪。

想起刚才自己通过门卫、穿过院子时，迎面遇到的团员们，好像都掩饰不住地在嘻嘻发笑。外面发生的事情，难道已经尽人皆知了? 

丁默屯渐渐感到不能释然了……

他将身体重重地仰倒在床上，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受到这样的捉弄。

从昨晚到今晨，的的确确就在这张床的这块床单上，两个人还曾沉浸于忘乎一切的激烈情事……那真是能将自己燃烧成灰的登峰造极的爱啊!

也许是出了什么岔子吧?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丁默屯脱掉上衣，打算先休息一会儿。却无意中发现衣兜里装有一张卡片，印有圣诞老人驾着麋鹿的圣诞卡片上面，只有兰茹一行娟秀的小字：

“跟阎王爷一起去欢度圣诞吧!”

终于，一切真相大白。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昨日千般爱，顿时化作万倍的恨：

“畜生!”

丁默屯失声咆哮。他把圣诞卡片嘁哩喀嚓撕个粉碎，疯狂地用皮靴跺着地板……咬牙切齿地发誓：

“非把她抓回来处死不可!”

正好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这间房子的直通外线号码，只有自己和兰茹知道。他抓起话筒，正想破口大骂，却先听到了对方花腔女高音般的笑声：

“呵呵呵……丁先生，恭喜平安!真是太好了。啊，还要谢谢您的紫貂外套，眼下正好伴我熬冬寒呢!就这样吧，您多保重，可不要再上女人的钩啦。再见!呵呵、呵呵……”

电话又在那花腔女高音般的笑声中，被切断了。

就是把电话机摔在地上，丁默屯也无法平息心头怒火。

他将自己关在这间曾经拥有过那个女人的房间里，扑打着床铺、撕扯着头发、嚎啕不止……

冬木并不是那种顽固死板的人，而利利作了十五年的舞女，是个把男女之间的事情从根到梢看得透透的女人。想必是不会对兰茹产生异常的反感，做出拒之门外的举动来。

“唔——住处倒是有一个，愿不愿意来看看?很不错的一幢房子，只是二楼住着一位日本军人和他的非常和善的情人。日本军人隔两、三天才回来住一个晚上，没有男人在家的时候，那位小姐也闷得慌，你能成为一个聊天的好伙伴她也高兴嘛。房子挺宽敞，就是有男性住宿也不会有什么妨碍，你完全可以在那里，过轻松自在的单身生活。”

“太好了!我呀，最向往的就是终日一个人在家等着爱人的那种生活呢!为了他，白天悠悠战哉地洗个澡，用足够的时间好好化上妆，然后漂漂亮亮地待到晚上，让自己的男人不厌其烦地抱在怀里……”

 字字句句都惹得丁默屯心痒难搔。

平时，就是能和这样的绝色千金说上几句话又谈何容易？可现在，人家简直就活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触之即落……不，简直就是裸裸地直往怀里滚来！

“唔，那我就回家做好明天迎接您来的准备。兵贵神速，您也回家打理好自己的东西。明天，我们还是在这里碰头。到了这一步，您可就必须一直留在我家喽。”

那天，他们仅仅是握握手，就在咖啡店告了别。

昭和十六年日本军占领上海以来，便看不到洋人伴侣在街上自由散步了。自然，男女相拥接吻的情景也就随之消失。因为无论怎样号称“开化”的上海人，那时总还是没有养成当街亲嘴的习惯。

丁默屯跨过天桥，向并列着各国商务会馆、税关和仓库的外滩路走去……

 像往常一样，今天，狭窄的闹市区中不论是商店、饭馆还是咖啡厅，到处可见繁多的商品和拥挤的人群。

日本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士兵，照例在设置于各处的禁区哨位上，进行着警戒。他们目光显得格外凶狠，还不时发出比以往更加神经质的呵斥。

相反，不难查觉到走在街上的行人们，大多洋溢着明朗的神情……

丁默屯自然是有所意识的：人们已经在眺望结束日本侵略者阴暗统治的曙光。

真的到了那一天，作为隶属于汪精卫政权驻上海恐怖活动组织的头头，曾经对市民们进行过无情弹压的自己，将会处于怎样的境地呢？

丁默屯如此想来，当然是满腹忧虑。好在南京的第二把手周勃海几天前赶到上海，对他和李士君两人下了一番保证：

“你们对国民党特工组织所进行的英勇战斗，共产党方面的毛泽东和周恩来，是有着很高评价的。但这并不是说，现在马上就应该和共产党连手噢!你们作为一个恐怖活动组织，久经锤炼，拥有非凡战斗力和情报工作水平本身，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正如梁山泊的一百零八个好汉，只要自己实力尚存，新皇帝总要以礼相待嘛！

“当然，本人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生存下去。当前二位则要格外警惕敌人的阴谋，绝对不能发生内部分裂。任何时代的幸存者，都是能够始终保持团结和自身战斗力的人嘛！”

讲的净是这一套大道理。然后，周勃海还补充说：

“如果到了日军要从这块土地败退出去的时候，你们可以把冬木那个大人物的脑袋提去，献给新政权作为入队的觐见礼嘛!”

周勃海发出了豪迈的笑声。

总而言之：自信生路永存。丁默屯也随之豁然开朗起来。

眼下，他走在热热闹闹的马路上，突然被一股浓烈的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在这种地方，如此甘甜芬芳的气息令人不可思议。寻味望去，只见间隔几步之遥，与自己并行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

在周围一片黑灰色服装的沉闷色调之中，她是耀人眼目的一束光辉：真是个出众非凡的美女！

年方二十三、四的模样，虽然不是夜生活场景中常见的艳丽打扮，一件细小格子的素色旗袍，阳光下，高级的真丝面料反射出闪闪光泽。纤细的腰肢下围，袍裾随着步态婀娜多姿地摆动着。

丁默屯不能确定那女子是否在有意跟随自己，就做出观望右手边海员俱乐部的样子。

那女子不即不离地走着走着……骤然又是一阵浓香袭来，女子突然面向着丁默屯：

“丁先生，还认不出我么!梅芳姐身体可好?”

“哎?”

 丁默屯间声回首，打量起那女子来。

她问到的“梅芳”，正是自己那位同住在吉司菲尔路的太太的名字。

梅芳比丈夫年长几岁，近日越来越容易歇斯底里发作，搞得家庭温暖荡然无存。

这位当年C.C团中首屈一指的绝色女间谍，迷惑过日本驻军司令部中不少将校军官，使许多重要情报经她源源流出……曾经的确是个很干练的特工人员。

丁默屯一怔，眼前这个知道梅芳的女子，又是何许人也?

……想起来了，当年C.C团见习情报员中的那个漂亮女孩子!

这已是五年前的模糊记忆了。她的父亲，是曾任上海高等法院首席法官的郑越，听说母亲是日本人。这姑娘年仅十五岁时，就讲得一口和中文同样流利的日语。

突然开始从事谍报工作，在那样一个凝固着阴郁气氛的秘密组织中，她那无忧无虑的可爱形象，一度为众人所注目。

可是在这以后不久，丁默屯就脱离了C.C团，和李士君一起组建了叛离国民党的吉司菲尔路……对那个女孩子的去向，也一无所知了。

当年那蓓蕾般的少女，经过五度春秋的阳光雨露，如今便是盛开无余的花朵，充分展示出夺人魂魄的娇艳……总算镇定下神气的丁默屯应道：

“原来是郑兰茹小姐啊!”

“今天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不过是在街上东张西望，寻思能在哪儿找到挣钱的买卖罢了。越穷越瞎忙呗!您这是……”

“我嘛，早就辞掉了原来的活儿，现在也是这么在街上东张西望，寻思能不能碰上个愿意娶我的人呀!那种要冒风险的工作，我可是腻透了。

“女人的青春短暂，不趁着还有几分姿色的时候，赶快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一个好男人怎么行?忙忙碌碌地上下班，那种日子烦死人啦，真想赶快过上轻松的家庭生活哩。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呢，就在街上看见了丁先生……怎么样，赏脸一块去哪儿喝杯茶好吗?”

郑兰茹说着，便柔情依依地偎上前来。

已近圣诞节，街上到处可见红红绿绿的装饰。可是那些站在街角上的持枪站岗士兵的祖国，食品、衣物……一无所有。

全体国民正用绑带扎紧裤脚，要么头上扣着金属安全帽，要么戴着那种仿佛是对摺的坐垫一般丑陋的防空护头，饥肠辘辘地缩肩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同那种萧条的风景相比，眼下的上海滩，真可谓是繁华得到了奢侈的程度。

在永安路的拐角上，正好有个既有咖啡，又供应轻食的小店。

丁、郑二人并肩走了进去。丁默屯再次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郑兰茹来……

真是一朵含苞怒放的鲜花。他突然想到，绝不能让别人匆匆摘走眼前这朵鲜花。再说，面对主动表示亲近的女性视而不见，可是一个男子汉的耻辱哩。

世上真有这样从天而降的甜饼子吗？不会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吧?如此念头，并不是没有在他的脑海闪过……可再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望去，他又说服自己，那样的猜疑是有失崇敬的。

两人饮着送上桌来的咖啡。丁默屯问道：

“郑小姐现在住在哪里呢?”

女人启动着可爱的樱唇，乐呵呵地马上回答说：

“爸爸家呗!一个过去当过高等法院法官的人，如今闲在家里没事干，脑筋越来越顽固，也越来越罗嗦。整天不是催我‘赶快出嫁’，就是追问‘这么晚到哪里去’……我简直不能自由的呼吸。只要有机会，真想赶快离开那个家，彻底投进哪个好男人的怀抱呢!”

这是生着一双标准中国美女那种丹凤吊眼的面孔。

在如此明眸的流盼下，任是什么样的鲁男子也难以不动心肠。美女们仿佛都拥有这种本能的自信。

 丁默屯打定上意，说什么也不让这等尤物从自己手边溜走。

“假定说……”他开始还琢磨着措辞，然后横下心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家室呢?”   

“我才不在乎呐!要是在一个屋檐下，整天被太太揪着头发受欺负当然不干。只要是能够给我另安一个家，哪怕是被太太闻出味儿打上门来，我想我有对太太说，‘他更爱我’这句话的勇气。本来自己就是偏爱有妇之夫的。连这么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怎么行？”

 说到这儿，她又用那双丹风眼向丁默屯盼顾着。

这可真是春风化雨点点入心呵，丁默屯简直听得飘飘欲仙了。这个曾经是戴笠和陈立夫手下谍报工作的一员大将，却降服在郑兰茹的石榴裙下了……

“最近有没有听说，丁的部下和李的部下闹别扭的事?”

这时，利利马上作出了清晰准确的回答：

“丁的人，在受李的人欺负呢。竟还有人公开说什么，C.C团那帮小子，天生的叛徒料子。不但不能实打实地参战，还尽是些闻风丧胆、临危出卖同伙的东西!”

“丁的部下，居然能够忍受这样的诽谤？”

“因为万一真的冲突起来，他们不论臂力还是枪法，根本就不是李那帮人的对手。李这个人，正是善于把那种粗暴勇猛的亡命徒为己所用的智者嘛。表面上的他深沉内向，从不哗众取宠，表面上也不赞许对丁的部下采取轻视态度。

“再说，作为特工工作的前辈，丁默屯总是一个窝儿里的大哥嘛。李始终保持这种尊长的姿态，结果却是，不仅得到了自己原部下的敬重，而且渐渐获取了丁手下人的信赖。现在，背离丁转而投靠李的人，还不少哩!”

到底是斋藤尚无法透视到的一番分析。日日夜夜，单是应付那重复扣动扳机的行刑操作，他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实在也是无心再去关注吉司菲尔路那帮汉子们的“窝里斗”。

冬木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涂了奶油的面包片上再撒满白糖，送进嘴里。据利利说，这似乎是冬木在家乡养成的习惯。

“也许用不了多久，吉司菲尔路就会因为内部团结的涣散，自行崩溃。罗伯特不是也提醒过你这一点么……”

利利经常和罗伯特密会，共享几个小时的温馨。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冬木显然不但心知肚明，而且，面对近来日本局势的每况愈下，他和利利都越发重视来自罗伯特的情报。话题亦经常是罗伯特提供的消息：日军在各个战场的惨败和美军正在发动的反击……

 “我最担心的是，有人从外面把手伸到吉司菲尔路内部，搞掉丁默屯。丁和李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其中哪一个从这里消失，剩下的那一个，都是保不住整个组织的。后台老板日军的威信，又似昨日黄花……现在，比什么都重要的，是他们本身的紧密团结。罗伯特先生就这个问题，不知有什么高见?”

冬木向利利问道。尽管不是妻子，但毕竟是与自己相伴五年多的情妇。冬木却对利利的老相好表现出一副完全认可的态度。

作为利利，似乎不论是对冬木，还是对罗伯特，这两个男人在自己生活中的同时存在，并没有任何矛盾冲突。

斋藤总觉得，这种关系有点古怪。

“前不久，苏州河边一个隐蔽的小家庭旅馆里，罗伯特对我表示过一番狂热之后，在等待摆渡的小舢舨时，他说，估计在日军全面败退出上海之前的一年左右，吉司菲尔路就将自行先从内部解体。这种解体的开始，应该不是来自丁默屯的部下和周围。首当其冲的，是丁个人的灭亡。”

“丁默屯还不是那种出卖兄弟、轻易接受挑拨离间的小人，称得上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嘛。”

“可能针对他，已经设置了个巨大的陷阱。一但失脚，便是在劫难逃。”

“既然罗伯特已经对你透露到了这个程度，肯定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我们是否也费点心思才行？”

“那么今天我们出去之前，最好是提醒丁默屯一下，最近要注意自己的行动和周围的动态，别中了敌人的圈套。”

“唔……只要不引起他的反感就好。”

斋藤看得出，与今年夏天初次见到的冬木相比，他对吉司菲尔路的指挥，越发显得软弱无力了。

仅仅五个月，变化竟如此急剧。正是因为日本的国势锐减，导致了控制权无可挽回的迅速丧失……   

那天，冬木要与来自南京政府的周勃海在日本驻军司令部会晤，就目前越发陷人混乱的上海局势进行商讨。

上午十点结束了早餐以后，他将乘坐那辆装有防弹玻璃的结实的黑色美国轿车“帕卡”，离开吉司菲尔路。

出大门前，他特地向左边的小楼走去，打算稍微提示丁默屯几句。只见从丁家门里走出一位身着长衫的体面商人来……

开始冬木完全没有在意，尽管早就听说，丁默屯是个善于改头换面的化妆高手。但突然面对这张几乎天天相见却经过一番巧饰的面孔，还是大大地惊愕了：

“啊，原来是丁先生，完全认不出来了!”

冬木失声说道。丁默屯嘿嘿笑着走上前来。

不论是商人、学者还是银行职员等等，各种人物的服装一上身，他能够扮谁像谁。

“哎呀，冬木先生还真是好眼力。”

“走到跟前我才辨认出来嘛，实在是高超的化妆术!”

利用变化无穷的眼镜、发型……这位当年的C.C团特务，也曾是如此巧妙地乔装打扮，潜入到在华日本人的住宅区刺探情报的——冬木不由自主地联想。

“我现在正要出去探查一下市民的动向。这个城市的局面一天比一天动荡。到目前为止我们单靠武力，现在看来已经无法完全控制治安。想知道眼下一般人怎样看待汪精卫政权，亲自到虹口、四川路一带摊贩平民们杂居的热闹地段走走，是最快捷的途径。”

“是的。不过，您现在正是国民党和共产党最大的眼中钉，行动必须格外谨慎。风闻已经设有陷阱了……丁先生，您可是吉司菲尔路中不可替代的角色呵!”

冬木尽管如此发出了警告，对于决意单身前往危机四伏的闹市的丁默屯到底能够产生多少效果，却不得而知……

甲板上几百位年迈的旅客，手扶栏杆，为眼前这意想不到的热烈场面感动得满面笑容。他们不但又是挥手又是欢呼，还有的人把包着糖果的花纸袋向欢迎队伍抛去……

实际上这样做，是有损这个国家的人们的自尊心的。可善意的老人们对此完全没有意识。

斋藤在欢迎的人群里寻找着谢三丹的身影，脑海中却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的印象。

二十三年前的斋藤呢，曾是个体重超过了八十公斤、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如今，却成了个消瘦佝偻的七旬老者。

斋藤心想，谢三丹可能更加难以在人群中辨认出自己了。于是他努力探出身去，果然很快就在欢迎的队伍中发现了谢三丹。

他的体型不但没有变化，甚至反而显得更加精干健硕。高大的身材依旧，脸上虽刻下了岁月的痕迹，整个人仍未改旧时模样。

“小谢!”

斋藤大幅度地挥动起手臂，对方也像是发现了斋藤。虽然经过了二十几度春秋，他们还是马上就辨认出了对方。

“斋藤老师！”

谢三丹大声招呼着，直奔到船身旁边。

当被港口的警备人员阻拦住以后，也不知他说了几句什么，警备人员敬了一举手礼后立刻退让一步，特许他一直靠近到船边。

斋藤听到谢三丹用上海话大声对自己说明着什么，可那相隔二十多年不曾使用的语言，他已经生疏忘淡了许多，只能好歹判断出大概意思。

令人大吃一惊的倒是冬木老人。当他听到这被顺风送人耳畔的上海方言后，比斋藤更迅速地译解出了详细内容：

“那人就是你说的那位现在正照顾着李芳愁的谢君么?他对咱们说，已经办好了全部过关手续，跟船长打个招呼，就第一个下船来。只有咱两人的护照，是能够最先通过检查和盖章的，马上就可以上岸哩!”

谢三丹挥手示意着他们赶快下来。

甲板最下层的舷梯出口处，有一个厅室，那里的门被打开以后，中国方面的海关人员立刻就进人里面，并摆上一排桌子准备为旅客们完备通关手续。

斋藤挽起老人的手，又一次返回船舱中的客房：

“咱们也没有什么可带的随身东西，拿好护照就下船去吧。”

楼下的厅室中，旅客们已经排成长龙，就是明知自己能够第一个通关，也挤不到前面去了。

就在这时，佩带着旅客服务部证章的旅行社松浦社长，举着一张纸向他们靠拢过来：

“刚才收到了中国边检发来的电传，告知只要一开仓门，就请二位马上上岸，那边已经确认了全部入境手续。”

穿过等待的人群，斋藤他们最先走出了仓门。他们脚踏舷梯，只听青少年乐队的演奏声顿显高昂。真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国宾贵客，吓了人一跳。

下意识地回头盼顾，舷梯上只有他们两人而已。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隆重场面，两人一时举足不前。横下心来一想，能够受到这样的接待，这辈子也就是这一回啦，才总算迈开了脚步……

果不其然，身穿西装的谢三丹就恭候在舷梯的下面。

于是，在码头广场上的人群和同船几百旅客的注目之下，两个其貌不扬的老人步履迟缓地踏着一个个台阶……管号的演奏又拔高了音频。谢三丹上前拥抱住斋藤：

“欢迎您，斋藤老师。等得我们好苦!”

然后，他又对冬木伸出手去：

“李芳愁同志对您是望眼欲穿了。现在正是她最后的振作期，意识还是清醒的。我们这就直接到医院去……”

中午，船上的人们一边望着黄埔江与苏州河交界处的外白渡桥，一边感受着船身缓慢地行进……

这一带的河床造成了船只航行的困难。早听说这一万七千多吨位的大船船底，距离江底的泥沙不足五十公分。

站在甲板眺望两岸风光的客人们，露出了紧张的神情。可当那令人怀念的景物逐一再现眼前，冬木老人就像发现奇迹一样：

“还保存着当年的样子呵!”

 “这一带，和过去没有变化啊……”

斋藤也感慨万分地应道。从大桥下通过之后，牵动着记忆的建筑物一个接着一个映人眼帘：

外滩的景色中，当年法国领事馆，海关、三井和住友公司的楼房早已易主，从船上也能看清入口处那一块块写着什么“委员会”、什么“管理局”的威严门牌。

印象深刻的恺撒酒店，仍是一派旧时风貌。今日则被冠以“和平饭店”之名。冬木老人用含着几分酸溜溜的语气叹道：

“‘和平’，还真起了个好名呢!”

这就是当年为日本宪兵队所征用，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如同有进难出的鬼门关般的所在。

德意志银行、德国俱乐部、上海俱乐部，大气象台……也都大致保留着当年的外观，包括许多沿岸可见的铜塑人像，竟也历经文化大革命的浩劫而得以幸存。

有的旅客带着昔日的情怀，逐个呼喊着那些景物旧时的名称。

斋藤虽然也能够基本回想来起，但冬木老人的记忆，显然更加细腻而准确。

与昭和十八年夏天才跑到这个城市瞎混的斋藤相比，冬木却是昭和十四年（1939），便以三十六岁当年的少壮陆军将校的身份，受命于大本营的特殊使命而奔赴此地的。

他提前四年就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亦可想而知。

似乎经过了四十多年的空白，无数往事却在刹那间涌现出脑海，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十分沉默寡言的老人，依着甲板边缘的扶手，突然变得口若悬河：

“看见那栋有点像旅馆的楼房么？有一次，突然有人从那儿向我们射击。我从汽车窗户向外连发十几枪反击，只见几个小子走投无路就往江里跳。我带人追到河边，用从美国买来的冲锋枪，一梭子几十发打到河里。马上，就看到仰面朝天地浮起好几具尸体噢……”

甲板上尽是陌生的旅客，可老人满不在乎地径自讲个不停。

码头连着码头，从其中一个大码头神延出长长的栈桥。新樱丸向右一个大转体，靠了上去……

“肯定听说过吧，关于我和罗伯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呢?”

斋藤想，自称一无所知是不自然的。至少自己先后听同学柴田，还有那个不名一文的自称“吉田”的陌路人，讲到过“罗伯特”这个名字……

“虽然没有听说过罗伯特和利利小姐的关系，但上海有位名叫‘罗伯特’的美国人，是个非常优秀的特工——的确是听一个还在当学生的朋友讲过。详细情况嘛，并不知道多少，完全是粗线条的传闻罢了……”

“你的朋友都具体说了一些什么?告诉我听。”

 斋藤无奈，只好接着回答：

“除了听说罗伯特是个特工，还听说是位长得很帅的外国人。”

“是啊，放在十五年前，的确是个适合当电影明星的人物哩！也许你还听说过，罗伯特只是个假名，因为他长得极像罗伯特·帝拉(好莱坞著名影星)。真名是个什么阿伊利逊系的挺难念的名字。

“当年的他，走在大街上就没一个女孩子会不回头。真可以说拥有光彩照人的英俊。现在么，年龄不饶人，只能说是还马马虎虎吧！”

 照利利的说法，显然是那些饶舌的舞女们因为对好莱坞电影明星情有独钟，对罗伯特的评价也就难免有几分言过其实了。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罗伯特在日本人中成了个臭名昭著的人呢?”

听到利利接着考问自己，斋藤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的确是听到过对他不利的传闻。据说，对那些潜逃到上海的倾向共产党的日本年轻人，他能够把他们护送到八路军，新四军的队伍中去，使他们发挥出抗日宣传员的作用。因为他就像是一座桥梁，日本宪兵和所有特务机关，都发誓要追踪到他的去向。他早己被列进‘格杀勿论’的外国人的名单……”

“要我说，并不是像传说的那样，他是个多么值得日本如此大动干戈的危害人物。至少是现在的上海，能够令英，美谍报机关感到惊喜的情报，已经所剩无几。罗伯特的使命么，大约一、两年内就将宣告结束。”

“那么说，罗伯特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利利小姐是知道的了?”

“怎么不知道呢，连冬木也知道呀!这在我们中间，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罗伯特已经做了我十几年的丈夫嘛!”

 “噢?！”

斋藤摸不着头绪了。

 “再说，我还不想和罗伯特分手呢。”

 “那这……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情呀?”

 “就是这么回事呗——一个年方十九岁的舞女，对那位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罗伯特一见钟情。当时的罗伯特二十六岁，在美国东部名叫波士顿的一个宁静、保守的城市中长大。顺利地从大学毕业后，在国务院就职。意想不到第一个任务，就是被派驻中国的上海。到来后，一直在这里勤奋地工作着。

“他舆我在四马路那个叫‘国泰’的小舞厅邂逅相逢，从此我成了使他忘记一切的梦中人，为了我而每天到场。我呢，刚刚成为舞女，还没有一个自己的熟客。因为他，不但收入上得到了关照，也因为得到他的垂青而满心高兴。自然，他也走进了我的梦中……

“因为我是一个妓女出身的卑贱的女人。像他那样在波士顿出生，升入名牌大学后又成为国务院官员的履历，相当于我们日本的名门上流阶级。在这里，我们可以相处在一起，但和他相伴回美国，却是不可能的。

“一旦他被召回，我仍然要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混下去。从一开始，这本就是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结局。爱情与现实，永远是两码子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您既然那么喜欢罗伯特，可现在又和冬木先生呆在一起。如果引用世俗的话说，您现在的身份就是……冬木先生的情妇呵!”

“十五年来，我和罗伯特确实就和真正的夫妻一样。如果说，我这是‘背叛’也不为过。从昭和十六年大东亚战争暴发以来，上海的英、美人士也受到日军的管制。作为我，保护罗伯特的生命安全，是放在第一位的事情。和冬木交往，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里的英、美人虽然还没有都被关进收容所里，但行动还是被限制在一个小范围之中。当然，罗伯特在战争开始前的三个月就早有察觉，事先把自己隐藏了起来。可我还是不能不想方设法使他躲避开日军。和冬木的同居，换取了这种安全的保障。我为什么会在吉司菲尔路落脚的原因，你多少明白了吧?”

她又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人的脸，直把斋藤看得心怦怦乱跳。这辈子，还没有被漂亮的女人如此注视过。尽管尚不甚明白利利所说的一切，他也只好先将就着点头答道：

“是的，多少明白了些。但还不能说，完全明白啦。”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逐渐明白我和冬木，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同居的原因了。”

“是吗?”

“我来交给你一把能够打开所有‘门窗’的钥匙吧。”

利利又是好一会儿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弄得斋藤好一阵子胸口里打锤……

“钥匙，具体是指什么呢?”

“反正你多半是不会再跑回那些在上海的日本人中间去了，我还是容易开口的。因此，我现在要对你说的话，是绝对不能外传的。你就是在舞场和其他舞女有说话的机会，也不要干出傻事来噢！”

“告诉我是不能外传的话，就保证能闭紧了嘴，我想，自己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哼，要是被蓝衣社的人抓了去，不出五分钟的拷问，你那点子‘骨气’就不够用啦!还不如在被抓住之前，先让咱们帮你个忙，死得舒服点儿，省得再受一番皮肉之苦。”

也不知怎的，利利的语气好像突然就变了味。斋藤不解，到底，她要涉及的，是什么至关重要的话题呢?

“一句话，日本不久就会战败。”

“啊?!”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斋藤竟半晌应答无声。

“相信胜利的，就是那些对世界视而不见的日本陆军军人而已。连海军中的高级军官们也只是嘴上不说罢了，战败的事实，是心知肚明的。

“昨天冬木讲到‘战争不久就会结束’，其实也是指日本的战败。单是经常到舞场去，多少都能够得到这点觉悟。更别提中国人了，他们正以分秒来计算日本所剩无几的时间……长则一年，短则一年时间也不需要，而且，抱后一种预测的人是多数。”

累积自己十八年的短暂人生经验，还无法完全参透这番话的真意。斋藤惟有缄默地继续倾听……

“不论是南京的汪兆铭主席，还是他的心腹——这里的顶头上司周勃海先生，对日本战败的必然结果更是比谁都更清楚。重要的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各自的处境问题而已。

“汪主席是创建对日妥协政府的头目，当然自知罪名是首当其冲的。再去向蒋介石晃白旗，那就丢尽了男子汉的面子。现在无论怎样说服他早作打算，亦是认定自己惟有死路一条。

“我从冬木那里听到的消息是，汪兆铭为了不受法庭审判和沦为阶下囚之苦，已经和近卫先生结下了一纸铁血誓约……”

“真的事到临头，汪主席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就在南京政府里自杀吗?”

“冬木认为大概不会是采取这个办法。而是住进日本的医院，接受药物注射……日本是时兴火葬的，死后，也不必再承受‘鞭尸’之辱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更可怕的故事哩！要是传出去，咱们可都别想活了。怎么样?要是没有自信的话，我就到此为止吧!”

斋藤还真是渐渐感到自信不足了。

“不知咋的，还真的是觉得不听为好呢……”

因为胆怯，斋藤仿佛连好奇心也被吓破了似的。

本来就不是那种勇敢的男子汉，与其说是怕被敌人抓住以后要经受严刑拷问，还不如说是怕因为自己知道得太多，事先就会被自己人给“友善地”干掉哩。

“也是的，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正是你的福气呢。本来是想除了关于汪兆铭的事，再把咱们这儿的顶头上司周勃海先生的事，多少也跟你说说，害怕，那就不说算啦!可是，你已经知道了吉司菲尔路的重大秘密，越发难以走出这里的大门了。总之，同生共死一条船嘛。就连冬木先生也不能不和咱们一起挣扎到最后关头呢!

“事到如今，就像灭虫一样暗杀了那么多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的吉司菲尔路，战争一但结束，我们也难免和抛头露面的那些大人物一样，会被视为中国的敌人。现在就要考虑到如何保住一条生路，冬木正在拼命地设法打通毛泽东、蒋介石罗伯特以及美国方面的所有关节……”

“原来，你们已经考虑到这个程度了?”

“当然啦！因为，这里是大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