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十二世紀的法國巴黎。阿伯拉爾（Peter Abelard, 1079-1142），巴黎大學的創始人，西方宗教史上最富才華的經院哲學家之一，才22歲便遊學巴黎，舌戰群儒，駁倒當時主流思想唯實論（Realism），開始了他的概念論（conceptualism）對中世紀初期歐陸神學界的統治。並與1115年進入當時最高神學機構-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擔任理事，並被提名為這所大教堂的神職人員。38歲時的他已是巴黎最受歡迎的教授，被譽為“高盧的蘇格拉底”，沿襲著古希臘的教學傳統，他帶著學生遊走在巴黎的大邸古堡間，在酒館和旅店邏輯辯論，在教堂和課堂探討神學……

就在某個漫步巴黎街頭的清晨，他邂逅了年方16歲的海洛伊斯（Heloise）。從小在修道院學習七藝經典，精通拉丁文，希臘文和希伯來語，年輕的海洛伊斯停停當當一佳人，智慧與美貌一樣出色過人。她的叔叔——同為巴黎主教大教堂教士的福爾波特（Fulbert）接她返回巴黎后，聘請了同事阿伯拉爾為她的家庭導師，一心要將侄女調理成內外兼修的佳人，好謀一門貴族皇親。但是這個愚蠢的叔叔錯了主意，冰雪聰明的人也通常桀驁難馴。還記得她在修道院上課時提的問題，“按照舊約，如果說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樣創造了男人，那麼上帝也一定像男人一樣具有生殖器吧？”（If God created men according to his own image, then God must have reproductive organs like men do, mustn’t he?）分明大逆不道，邏輯上卻滴水不漏，嚇得語無倫次的修女姐姐只能在胸口不斷畫十字。海洛伊斯太聰明了，所謂天妨慧質，福和慧豈能雙修？自古佳人，不是夫人命。

朝夕相處漸漸成為心意相通，聲名遠播的神學教授和嬌憨慧黠的少艾才女相愛了。他們之間，隔了整整22年的陰差陽錯，隔著宗教和世俗，隔著，神與人。羊皮紙精心書寫的經書打開著，他們卻無意著眼那些智慧而神聖的字句，目光在彼此含情脈脈的凝視中糾纏。哲學、邏輯、神學，那些曾經深深令他們著迷的話題也在愛情的甜言蜜語面前黯然失色，終身致力侍奉主耶穌的誓言也被海誓山盟替代了。阿伯拉爾身為師長，自然嘗試過逃避。可是，避無可避啊。他躲得了她，卻躲不過自己的念想。

最愛平安夜他們的對話:

-You owe me a kiss, my Lord. It is the custom of Christmas.

-Yes, It’s practically the law.

-您欠我一個吻，大人。親吻是聖誕節的傳統。

-啊是的，這幾乎是一條法律規定。

就這樣，說著這些，他輕輕吻上她的臉頰。一個長期沉浸在經院神學著作中的教授，一位是未經人事情竇初開的少女，然而此時此刻，他們什麽也不是，在床榻上，在馬廄里，在草地上，在聳入雲霄俯視人世的哥特大教堂的十字架下，他和她只是當初伊甸園中吞下無花果的亞當和夏娃。澎湃而誘人的解禁，縱容了他們壓抑的愛，纏綿席捲周身，寸寸蝕骨銷魂，繾綣又奔放的力比多推波助瀾，一波又一波，直到將這兩具手無寸鐵身無寸縷的無辜胴體推向沉淪的巔峰。華麗到極致轉成糜爛，暢快欲仙的一刻也婉轉欲死，登峰造極的下一秒即是萬劫不復，罪感恥感快感交織成一幕幕活春宮，過程有多麼美，結局就有多破碎。

海洛伊斯懷孕了，乘著小船沿著塞納河去阿伯拉爾的家鄉安胎待產，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取名Astrolabe（星盤）.海洛伊斯說“Astrolabe is a way of measuring Heaven.”他們愛情的結晶，是天與地的距離，這個浪漫的命名，冥冥之中是否也預言了他們愛情的悲劇呢？阿伯拉爾趕來和她在鄉間舉行了婚禮，并將她接回巴黎，暫時安置在一個修道院里。當時在十字軍東征的大背景下，教會的勢力和對人性的鉗制達到空前的高度。禁欲主義形格勢禁，流言蜚語紛紛四起。教士並非不能結婚，但是會影響教學和聲譽。阿伯拉爾四面受敵，主教一再要他懺悔改過，就連他的學生都開始公然地蔑視侮辱他。然而最大的不幸是，福爾波特因爲多年如意算盤落了空惱羞成怒，在一個夜晚派人對熟睡中的阿伯拉爾痛下毒手，將他閹割了。

-I am no longer a man.

-I am still your woman.

-我已經不再是個男人了。

-可我還是您的女人。

她哭著辯解：我愛的是您這個人，不是因為您是個男人。可是他蜷縮在床上，痛苦地叫她離開，那聲音中帶著厭惡。或者，是對自己的厭惡。他變成了廢人，深愛著他的妻子何嘗不悲痛。那床上躺著的，是她的阿伯拉爾大人，是她義兼師友的授業恩師，是為她受盡苦難的風雨愛人。那一刻，上帝在她心中徹底死了。“主愛世人”成了一句最大的諷刺。福爾波特隨後受到宗教審判，被教會沒收財產并逐出巴黎。可是這遲到的正義，有什麽用呢？失去了她的阿伯拉爾，她現在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才18歲，為他一句話，押下了一生。在看著他剃度出家做了修士后，她也隨之落髮做了修女。從此以後，他是Father,她是Mother. 她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尊稱他為My lord,可以光明正大地與他書信往來，甚至可以時不時地見到他。也許，這就已是她所求的全部。15世紀時，神職人員在整理神學資料中發現了這對愛人塵封已久的往來書信。她的每一封去信都是這樣開始和結束的：

To her lord, her Father, her Husband, her Brother;

His Servant, his Child, his Wife, his Sister.

抬頭：致我的主，我的父，我的夫，我的弟兄

落款：您的僕人，您的子，您的妻，您的姊妹

這些稱呼，也許以前我讀著會無法理解，但是這學期去過愛城華人教會團契和禮拜多次之後，才體會到它們的含義。他們的愛情在宗教中昇華，宗教在愛情中人性化；出世的獻身精神和入世的生死相許，綰和交融；簡簡單單的稱呼，飽含了海洛伊斯多少的深意。相應的，阿伯拉爾的回信也深可玩味“致基督的新娘和僕人”。信仰成了這對愛人的唯一力量，當他們再也無法成為塵世夫妻的時候，他們選擇另一種神性的紐帶，在遙遙處相望，在分離中相愛，上帝和世人共同見證這一段淒戀。

電影中還有一段溫馨的小插曲。在此補記一筆：二人分開后多年，海洛伊斯的修道院被教會拆遷，教會姊妹們相互攙扶著在冰雨中輾轉流離，沒有一個修道院肯收留她們。年老修女們背著十字架和笨重的經書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最後由海洛伊斯帶領眾姊妹投靠到阿伯拉爾的小教堂。再一次躺在昔日愛人的床上，病中的她還是那樣俏皮:You still make love to me in my heart.（在我心裡，您依然與我做愛）這句真情流露的粗話，此刻聽來，又心酸，又動人。

1142年，阿伯拉爾走完了他坎坷的後半生，死在圣馬塞爾，終年63歲；1164年，63歲的海洛伊斯也在修道院溘然長逝。四十五年的清苦修行生涯，早一步，晚一步，她和她的大人，都不可能是一輩子。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22年歲月鴻溝，就好像是個宿命的死咒，牽絆著她追隨阿伯拉爾的腳步。她在彌留一刻，緊緊握著那個親吻了一輩子的十字架，顫抖著從底座抽出那片珍藏了半個世紀的潔白的羽毛。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十字架砸得粉碎。她恨上帝，她恨命運，自始至終，她全部的信仰只是這份愛情，這份背負著罪與罰的沉重十架的愛情。      

沒有人知道，她每一天親吻的，不是主耶穌基督，而是她摯愛的阿伯拉爾。

沒有人知道，45載寂寂苦修的年輪沉沉碾過，她那輕如羽翼的愛依然纖塵不染。

十架下的羽毛呵，這樣輕，那麼重。這樣清清白白，那樣的情、深、似、海。

-You will never catch it!

-I will, I will, there, you see! This will be my own holy relic. A feather of a dove, it means love.

-嗨，海洛伊斯，妳抓不到鴿子羽毛的。

-我會的，我會的！瞧，大人，我抓到了！從今以後，這根羽毛將是我自己的聖物。鴿子的羽毛，它象徵著我們的愛。

阿伯拉爾和海洛伊斯的書信集：http://www.sacred-texts.com/chr/aah/index.htm

他們死後被合葬在巴黎拉雪茲神父公墓，至今許多年輕戀人們都會去他們墓前獻花，紀念這對不朽的愛情。上世紀20年代梁實秋譯有他們的情書集。

【愛城深秋】

【Phillips Hall】

家和學校兩點一線，學習就是生活，抑或生活就是學習，簡簡單單而忙忙碌碌，這在庠生涯，是我從小到大熟悉也習慣的。當然，世路不平，走到哪裡都會碰到不順意的事，偶爾也會慍怒，繼而悲哀，又轉哭泣，但是終究能夠漸漸心平氣和地面對和接受。安耐忍辱，八風不動，言語上確乎已經收斂許多，但我更期盼內心也能如此沉靜，忍下一時，安寧一時，多情與纏綿都是奢侈而不必要的。因此也常覺無事可記，筆舌也慢慢近於喑啞。更多的時候，只是閒來翻看舊文舊照，對許多的故人往事充滿感念。馮夢龍在《古今譚概》中寫年老之人“夜不臥而晝睡；近事不記記遠事，哭無淚而笑有淚”，想來倒與自己當下的景況貼切得緊。

【記遠事】（上海）

節氣是乍暖還寒的四月天，夜雨茫茫的上海，我候舒老師于人山人海的來福士廣場——噢，不是的，出現偏差的記憶藉助圖片恢復了清晰，我們是先去的上海影視文獻圖書館的觀影活動再去了來福士。活動是“紅色記憶”系列講座之“《新聞聯播》前的上海”。那是我最後一次去那個聚會，16毫米的老膠片，放映機沙沙地投影出一幕幕斑駁的畫面剪輯。劉德堡和吳覺人一老一少撐起整個臺面，滬上各路專家教授影評人點綴著活動的學術氛圍。那一次，放映的是1966年的《世界新聞》、1969年的《農村簡報》、1976年的《新聞簡報》、1984年的《祖國新貌》，舒老師是那個年代的過來人，有破綻處一一指點，遇會心處頷首微笑，也不忘順著鏡頭為我講解。

【湯惟杰教授和劉德堡先生】

【舒老師發言】

我與舒老師相識已經六年，相見卻是初次。大二暑假，我在連城的指引下把博客搬到了敏思，在小羽的介紹下加入了“上海人家”。至今還記得最初幾位來我博客留言的初心博友，書生哥、小樓哥、清裳、司雨、舒老師，前面幾位早已停更或失去聯繫，唯與舒老師一直不曾斷了消息。雖是相隔滬杭兩地的忘年之交，平章文革往事卻是“沆瀣一氣”，他常來，我也常往，隔著網絡，一路見證我的成長。我很珍惜這份亦師亦友的陪伴與見證。人生在世，區區百年滄海一粟，活不留名死不留姓，父母家人以外有人記得你、有人看顧你，那便值得一輩子感戴于心。

舒老師精通電腦、習于歷史、深愛攝影、雅好花草。現在，他很少再寫關於文革的博文了，他說年紀漸長對很多事都不那麼較真了。我也早已抹盡書生意氣，想來“憤青”之所以稱為“憤青”，大概因為還是青年，所以才能夠憤怒；一把年紀還嘵嘵置辯，便有些老悖晦了。長者，應該有長者的風範；老者，更要有老者的風度。不過話雖如此，偶爾讀到“大紅官服黎民血，粉底官靴百姓膏”這樣的文字，仍會胸懷激蕩。人心很複雜，于世事周旋的摸爬滾打中會愈趨練達老成；人心也很單純，赤子情懷植根于性情深處，不管漂洋過海，不管年過半百，偶一觸動，仍會淚落如初。我與老師在Vikdo餐廳相對而坐，一邊地吃著意餐，銀匙轉動，優雅作響；一邊談論文革，各述家史，唏噓慨歎。那一刻，我更對此確信無疑。

那次聚餐，是為話別，也為致謝。舊年底，我為準備申請材料四處奔波，借不到錄音機，沒辦法錄speaking sample.最終幸虧舒老師兄妹為我解了燃眉之急。永遠忘不了那個雨雪紛飛的冬夜，武進路上那間弄堂深處的老洋房玻璃窗紙透出一縷脈脈燈光，昏黃而溫暖；忘不了舒阿姨包好了錄音機等我又一路陪我走去地鐵站，更忘不了她臨別送我一個親手編製的小白兔。寒風割面如刀，心卻如沐春風。

Vikdo餐廳的沙拉寡淡無味，裝修佈置卻尚可寓目，與老師留下合影數張，同行至南京東路揮手道別。人來人往，緣聚緣散，可是有緣的人總會再見的。

【舒老師@vikdo canteen】

【記遠事】（西湖）

7月11日，子青不憚大暑天氣，繞道姑蘇來杭候無恙于璧清。與之攜游吳山天風，山頂有亭，秀出雲表；極目遠視，北望西子秀婉，南眺錢江奔流，是為“江湖匯觀”也。飯後又轉去湖濱，西湖六月天，湖面碧波浩淼，蓮葉田田，菡萏點綴其間，正是《曉出淨慈寺》的寫照。隔岸遙望，保俶塔縵立山巔，猶如美人臨水照面。

【我與子青@湖濱】

【江湖匯觀亭】

邊走邊將圖畫收入鏡頭。每年夏天都會來看看荷花的，不知明年是怎樣一個情形。

在一公園目送她母子二人離去，山雨欲來，天光黯淡了許多。慢慢踱去吳山廣場坐車回家。這是我與子青第一次見面。去年西曆年底寫魯迅故里遊記的時候，我們才開始走動起來。在上海的時候，常常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還有她的詩集，她的包裹，在美國的第一個中秋，山陬海澨寄取不便，她特地做了一個flash紀念冊email給我，異國月圓之夜，教屏幕前的人看著看著眼淚就自自然然掉下來了。茫茫人海，偶遇網絡，從相識到相知，從敏思走到西湖，感念子青一片深情，伴我走過等待錄取通知時最為難捱的一段路。我希望，也深信，不論人生如何跌宕起伏，我們還會一起共同歷變。

【贈我書香清幾許】

【記遠事】（東明）

（未完待續）

Prof. Shen教二語習得，因此我並沒有上過她的課。中秋那晚我隨意哼了幾句越劇唱詞，令她倍覺親切。這才得知她竟與我同鄉，想來依依呀呀的鄉音，怕只有浙籍人氏大概才能體味到其中的桑梓深情的。後來她又把我叫去辦公室，特意將茶話會剩下的一罐荔枝果凍與我拿回家吃，雖是微末事物，卻令我有些受寵若驚。她的身材和面龐都偏清瘦，說話聲音柔柔細細。然其處理系內大小事物細入毫芒的殺伐決斷，卻常常令我心生“四兩撥千斤”的讚歎。

濕答答地跳上車，對沈老師揮揮手。車廂內的暖氣蒸得外套潮濕而沉重，然而心中並無悲苦的情緒，望著窗外漫天風雨，思緒飄得很遠很遠，我想起初中時期教了我三年英文的陳老師，也是這樣清清瘦瘦的頎長身形。

猶記當年初見陳老師，淡色衣裙，窄窄稱身。薄施脂粉的鵝蛋臉，彎彎的眼眉，溫柔而甜蜜，笑起來十分好看。只是初中里的孩子正是似懂而非懂的年紀，輕狂的少年、叛逆的青春、曖昧的早戀，最難管教的，所以也難得見她一展笑顏。陳老師的嘴角右下方有一顆痣，古人說“面無好痣”，然而少年時代的我是那樣喜愛她，那顆痣也成了我眼中的美人痣。

那是1999年的夏末，我十二歲，正是個子竄得最快的時候，瘦骨嶙峋活像個小猴子。小學畢業那長長的近三個月暑假，除了上數學補習班，幾乎閉門不出地在家宅了悠長一夏，看書，抄詩詞，聽鄧麗君。十二歲以前，我是表裡如一的假小子，然而那個火熱的夏天我卻異常的寧靜，搖身一變，我依然是我，梳著清爽利落的男生頭，臉上卻有了溫柔文氣的神情。夏末秋初，初一新學期開始了，我也開始嚴重偏科，語文和英語都尚佳，唯獨數學奇差。初三的時候，我有一個夢想，如果可以，我希望做十份《英語輔導報》以換取少做一張數學考卷。那時我有多愛英文啊，課堂反應要第一，家庭作業要全對，學期測驗要滿分，那是很純粹的一種執著，簡單而堅定；也或許，那份執著並不純粹，摻雜著孩子般的取悅心理，我只是喜歡看到她對我點頭贊許、展顏微笑。

那時我的人緣並不好，釋教推重“處眾歡喜”，而少時的我只想著怎樣“與眾不同”。天生腦後有反骨，對很多人事都充滿不屑，自然與“三好學生”這類榮譽絕緣。“既不能收攏人心，那我就占個‘冷’字，好歹，也是我獨一無二的身份”。這樣賭氣地想著，然而心中並不能平。兼之學校片面追求升學率，我的總成績並不突出，我在語文和英語上的優勢在某些老師看來簡直是一種資源浪費，他們看重的是“全面發展”或是“成績平穩”的種子選手。於是漸漸變得寡言，一副和全世界都決裂的架勢。如果我曾經叛逆過，那就是我的沉默吧。現在想來，頗覺好笑。然而對於當年那小小的初中生而言，學業如事業，人緣如感情，不能雙豐收就是天大的失敗，在我驕傲的自暴自棄中，最喜歡的老師也屬於那個我要決裂的世界，我決定在她不愛我之前先停止愛她。這其實是很傷心的一件事。

我記得清楚，有很長一段時間上課不發言，不抬頭，不作任何眼神交流。直到有一天她氣極了，對著全班大發雷霆，扔了粉筆摔門而去。全班愕然，我卻微微釋然，好像排除了疑懼許久的一件事。晚間打電話給她，偽裝的成熟在哭訴中全部瓦解。我已經忘記她具體說了什麽，但是初二結束分快慢班，我躋身進了“種子選手”那個班；一年后的中考，我也上了心儀的學校。只不過，我的數學成績始終差強人意。

在初一的時候，我常常打電話給陳老師，說著最簡單的英文，或者絮絮說些班上的瑣事。現在我的口語之所以比很多國內來的同學好一點，除了打基礎時陳老師口傳心授的標準發音之外，也多得力于那些電話里的對話練習。如今偶爾回想，慚愧著自己當年無知無畏的同時，也對老師的耐心和愛心充滿敬佩和感激，因為我無法想像，一個年長我整整兩紀的別班班主任和英文組教師組長，竟會抽出時間認真專注地對付一個小孩子“別來無事”的無聊電話。而當我此刻真正身處全英文語境，再回想當年那些在老師鼓勵下的牙牙學語，則真不知該怎樣珍重才好。

我不記得初中時班裡組織過很難忘的集體春遊，但是有一次記憶深刻。那是一次深秋遠足，大家一起去康明水庫，歷落的晴光照得人很溫暖，湖岸呈梯狀坡度递增，整個湖就好似掌心呵护着的一颗明珠，純潔寧靜，無世俗攪擾，連塵埃也沾不到。岸上是秋後枯黃乾燥的野草，坐下去窸窸窣窣，起身时碎草根粘在褲子上，然而毫不覺得脏，隨意拍两下，就到湖邊揀小石子打水漂，要挑薄而輕巧的石頭，拿捏得當也很重要。石子飞出去，湖面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連綿不絕，我們玩厭了就坐在草地上，等著湖面複歸平靜，看青山倒影在碧水中，看白鳥徐徐展翅掠過水面，抬頭望望遠處，是峙立著的東西兩尖峰，再後頭，是大遮山，山頂隱沒在繚繞的霧靄里，很美很美。陳老師和其他幾位班主任在遠處說著話，陽光落在她臉上，明媚而溫柔……

闊別十年，我一直沒有聯繫她。說不清楚是怎樣一種情懷，大概是“情深愈斟情”。期間，那所中學有很多變遷，老校區轉手了，又與別校合併了，升級為一所綜合性中學；我也在不斷變遷，高中，大學，出書，出國……只有老師，仍然周而複始又一絲不苟地教著初中三年的英語課。拿到UI全獎那天，我打了電話給她，告訴她，“有一次我在某個聚會上碰到當年另外一位老師，居然有種衝動，想煩她傳個便箋給你，便箋上就寫一句話，‘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她聽完笑了，我也笑了。她又問我，“現在長多高了？”我說，“160，就比12年前高了2公分。”她又問“胖了還是瘦了？”我答“沒怎么胖過也沒怎麼瘦過”，說完兩人仍是笑。

我出國前，老師特地找我小聚，38度的高溫酷暑天氣，我們一起去茶室飲茶。十年的時間，不長不短，所幸我們的情誼並不曾改變。才見面，她似乎有些羞澀，攏了攏鬢髮淡淡問“我老了很多吧。”我欲答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年紀是一種你不到就不懂的事情。然後她神色黯然地告訴我，她父親不久前去世了，肝癌晚期，彌留人世那段時間都是她一力照拂。一路陪著老父歷遍老病死亡，身心俱疲。我復默然。

當然，久違重逢，總是歡喜的。回憶了許多故人往事，可仿佛三年的時光，可以數說的也就那幾件事。而遠別在即，敘舊不久又轉成送別，相對慨歎。

天光暗下來，因為我還約了葛醫生補牙，起身后她又陪我一道去區三醫院候診，直等到輪到我就診，她才轉身離開。身姿優雅，一如當年。

不知道陳老師有沒有細看我的《東明劄記》，扉頁上我恭恭敬敬用正楷抄了秦嘉的一首古詩：

詩人感木瓜，乃慾答瓊瑤。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我與陳老師@辛卯仲夏】

【她在翻閱《東明劄記》】

沒有這首歌更適合懷念當年了

自從十五歲離家上寄宿高中，記憶中的中秋節和家人總是聚少離多。今年的中秋是九月十二號，我們東亞系中文部舉辦了一個小小的中秋派對，因為美國時間比國內晚一天，我們的中秋節就定在十三號晚上過。我做主持，又表演節目，賣力地維持晚會現場的人氣和氛圍，結束之後還要清場。全部忙完后已經8點半，Porf. Shen請我們幾個中國留學生去lounge過一個真正的月餅節——原來她“私藏”著一盒精緻的蛋黃蓮蓉廣式月餅，還有釣魚台國賓館供外賓的上好鐵觀音，專等晚會結束后犒我們。雕花刻字的月餅皮薄餡大，個數有限，我們一家半個，分著吃了。低下頭，咬一口，細細咀嚼，滿懷珍重。這原本是十分輕易的應景吃食，然而，在這離家萬里的團圓夜，捧著那半個月餅，我們都分外感恩。

茶話會散會已近十點，我回家的lakeside巴士已經沒有了，曉園姐開車送我回去。她在美國已經五年了，在我們學校也有三年教齡了，年近而立，仍是小姑獨處。她負責First Year Chinese, 平常在Phillips Hall碰到，總是親切地喚我“小妹”。在車上，我問她可曾寂寞。她只答習慣了，淡淡的語氣，有一些無奈。很快到了Cross Park Ave, 我下了車，站在家門口草坪上目送她倒車離開。秋夜露重，清冷的晚風鑽入領子，吹得昏昏沉沉的人清醒許多。抬頭看天，孤月皎皎，夜空像一片藍絲絨坦坦蕩蕩地鋪滿蒼穹，幾粒若隱若現的星星好像日光下偶露鋒芒的碎鉆，襯得那一輪明月分外璀璨。

都說“外國的月亮分外圓”，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們遲一天過節的緣故呢？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呵！望著月亮，背誦過的許多詩詞里，那一刻所能想起的竟只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一句。然而終究也不適合借景抒情，我的黑夜是我所思之人的白天，此時，並無一人可共。

信息時代便捷的通訊，早已使古老悠遠的思鄉之情變得毫無誠意。唯有這一刻，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才如此真實而磅礴地在這異國月夜無限延展開來。

【Mid-Autumn Celebration Party@ Phillips Hall】

【九月十八號】

又是週末了，早上起來去了趟Big Kmart，房間里的黃光裝飾燈太暗了，看書很費目力。不知是不是因為Reading assignment太多，我感覺自己視力明顯下降了許多。眼睛總是很澀，想了很久要買節能燈泡總是忘記，今天專程去找卻沒有。又去了附近的Goodwill，心想要是能買到舊臺燈也好的。然而仍是沒有。清秋晨風里抱著肩膀哆哆嗦嗦廢然而返。

在筆記本上寫作業時，不知道自己哪裡碰了下，word文檔頁面縮到豆腐乾大小的尺寸，無法再編輯。我的腦子碰到技術性問題就死機。在國內計算機考試只過了一級，還是掐著及格分低空飄過的。電腦是在這邊買的，office軟件自然也是英文版的，任務欄里一個一個按鍵試過去，更加不成樣子了。那時，看著眼前的文檔，看著攤了一地的看不懂的說明書，牛脾氣上來，在鍵盤上暴雨梨花針似地一陣狂敲。敲完了，跪在地板上，眼淚不爭氣地流了滿面。我好像在做一件自己也不明白的事。讀著英文版的《西遊記》，吃著胡亂掇弄的三明治，捉襟見肘地用第二語言寫論文，要研究佛教得先學日語，總是在趕deadline,總是在狗刨式地掙扎……我好累，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廢人啊。

晚上沒吃什麽，似乎厭倦了三明治夾芝士ham，打開冰箱就能想到那種味道，食慾也隨之銳減。十二點才睡下，Prof. Robertson的中國文學課閱讀任務完成了。Waley的英譯本Monkey, 字裡行間總不脫一種調侃的語氣，然而我還是看完了，那些有關佛教的字字句句，雖然以英文呈現，也讓我感到莫大的溫暖。最近總是很容易感動，很容易落淚。在豆瓣上看到一篇關於沈從文的書評，作者說學文的人，在寂寞苦悶中很可能創作出不可思議的作品。那麼，我就不要哀愁了吧。這種安靜的生活不是我一直所要的么？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睡前一連打了兩個噴嚏，鼻涕里有血絲。最近這段時間過得亂七八糟，作息時間沒有調整好。右耳的中耳炎也一直在不輕不重地發作，打UI Hospital電話預約看病，要排到十一月份。國內人人喊看病難，其實在美國看病又何嘗容易。

【Big K-mart,我家附近一家大超市】

【十月十九號】

上周期中考試，樓上鄰居半夜三更放重金屬音樂，忍下了。昨晚樓上又不讓人安生，吵鬧的聲音在凌晨2點20把我從睡夢中驚醒。噪音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期間我翻來覆去，閉著眼睛在里起草著一封火冒三丈的complaining letter,各種語氣強烈的單詞在腦子亂飛。迷迷糊糊的，睡不著，醒不了，躺著也疲倦。究竟何時何處才可以安生？安耐毀譽，八風不動，六度之大戒即是一個“忍”字，一邊對自己說著要多忍耐，一邊眼淚已不知不覺濕了枕巾……我有點想念故家，青山半天立，清溪村邊走，那幢竹林里的小別墅，是我舒適的家，那樣安靜，有我的書房，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沒有人給我傷害，只有寵愛。

然而和父母通話，總是沒心沒肺地回答不想家；既然身不能至，又何以說些那樣的話教他們空勞牽掛。

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即使此刻有哆啦A夢的傳送門把我馬上帶回家，心中又會不安起來。或許，這種不安，源於我對人生始終不絕的恐懼。從校園出來短暫地在魔都逗留后又回到了校園，對未來的迷惘卻一直伴隨著我。想找找不到，想躲躲不掉。這個世上，到底哪裡才能讓我真正感到溫暖而安定呢？想起大二那年學填詞，讀到“寄生草”這個詞牌的解釋，仿佛豁然有省。“生如寄，死如歸”，也許人生百年，直到散手人寰，才是放下所有一心如水的時候。世人皆貪生畏死，學佛的人，不同之處大概只在看破了輪回，能更坦然地一個人走向那不知道的幽冥之域吧。

我又佛言佛語了。

靖宇說，不喜歡有些“居士”，引經據典起來舌燦蓮花，多年再見，其實仍是一鼻孔也沒改。我真該少說多做的。

愛荷華城今天降到了40F,冬天，確確實實已經到了。這週末得去買羽絨服。

【Shaffer Hall前的草坪】by 豆瓣上的校友

今年正月，趁著放假曾去湖邊靈峰探梅，只是時候尚早，偌大一個園子，只稀稀落落開了可以數說的幾株梅花。二月開春又回杭一趟，縱個性子約了姐姐去看梅花。姐姐即是耐苓姑媽的女兒，單名一個“潔”字，長我一輪，都屬兔。我來美國前，她特地去廟裡請了兩串刻有卯兔的佛珠，一串給我戴去傍身，我常不離腕。

小時自負淩雲志，對姐姐高考失利后未能繼續升學總是引以為戒，後來大了才懂得，姐姐少年失怙，年紀輕輕扛起千斤重擔，上顧老父，下撫幼弟，實在是不易的。無母曰獨，那無人照拂的娟娟孤女，多少淚水也只能在夜半無人時偷偷地灑。她溫吞而忍耐的性格，大概也是與之有關的。幸而如今她事業有成，我也為她歡喜。只是偶爾提起姑媽，她會隱隱歎氣和不安——轉眼，她也快到她母親當年夭歿的年紀了。我總是以因果無常儘量寬慰她，然而也知道，很多坎兒必得自己一個人在心底生生地磨啊磨，最後才得過去。

超山在水鄉塘棲，來來回回經過許多次，真正只到過一次。還是小的時候跟著爸爸去探望他的表親。坐的是汽車，馬路風景無足奇者，因此水鄉的概念並不分明。我想，如果和當年的豐子愷先生一樣雇條小船沿著京杭大運河走水路，一覺醒來天光熹微，舟纜已系在河埠頭，踏著古老的青石板走上岸，倚著長廊上臨河美人靠坐一坐歇歇腳，再買些白沙枇杷，那麼，便是一生一世的回憶了吧……

有些風景我們註定要錯過，有些風景註定要路過。十裡香雪海，成了我心中很多年深深的牽掛。總是安慰自己期諸來日，可是如果再與今次梅花節擦肩而過，則不知何年再慶賞花時了。其實現在交通便捷，輕衣勝馬，打個來回也不消半日功夫——從農夫樂園坐公交，不到一小時我們已經在超山腳下了。早春二月，梅花已開了七八成，滿園暗香湧動，成片的紅梅、白梅、綠梅，遠遠望去，灼灼如雲霞。園內賞花人絡繹不絕，母親抱著孩子，子女攙著父母，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夫老妻，手牽著手，步履巍巍，緩慢卻從容。風中紅梅樹，樹下白頭人，花漫漫，路漫漫，這樣相互扶持的一雙背影走在冬日暖陽里，即使步履蹣跚也動人。

【牽手】

【花樹】

梅園入口，立著一道沖天式石柱牌樓，殿脊兩端分別安置了鴟吻一樣的辟邪雕飾，但是細看又不盡然，鴟吻龍頭魚身，這上頭卻是鳳頭。立柱頂端及一溜下來，則都是溫柔的梅花浮雕和鏤雕。兩邊鐫刻吳昌碩先生的題詩：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憶我我憶梅。背面是詩的后兩句：何時買舟冒雪去，便向華前傾一杯。近體詩中只有律詩分四聯，四聯中頸聯、頷聯對仗，或可充作牌樓楹聯，然而直接拆絕句為兩幅楹聯，景區難免托大之嫌。某人曾就此對我腹誹，我卻頗不以為然，這片浪漫纏綿的香雪海，教人開發作旅遊收費的地兒已是靈山蒙污，那些充滿學究氣工匠氣的規矩就能免則免吧。重要的是，詩是首好詩，故事也是段佳話，人為亂世清俊，地是千古清絕，這樣的夙世緣分也是難得。

【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憶我我憶梅】

姐姐喜歡紅梅，一點嬌紅沖寒冒雪而來，賞心悅目。

園里很多梅花樹，被花匠師傅們通過嫁接、捆綁、修剪，收拾出各種新奇的樣式，譬如梅花柳、梅花盆栽、或者紅白雙色同株，也有專門刻字立石的，多引用歷代古詩詞吟詠梅花的詩句，諸如“倚虬枝寄遐賞，山崗月初上”、“梅開五辦，福滿九州”、“迎歲早梅新”……讚歎之餘，也不覺想起龔自珍的《病梅館記》，“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眼前一株株妖嬈嫋娜姿態萬千的盤根虬曲，是否一一被人為地斫直、刪密、鋤正而來，究竟有幾分是她們扎根于地自如的本色舒展？想到這一層，滿目的瓊花玉枝，頓時黯淡許多。很多美好的事物，似乎都經不住仔細推敲的。且憐取眼前吧。

【姐姐】

【梅開五瓣，福滿九州】

【倚虬枝寄遐賞，山崗月初上】

【和梅】

紅樓中金陵十二釵以花名摯簽，如果花格即是一人的命格籖語，我想，自己得的簽大概和李紈一樣。我對梅花的一片初心和深情，很小便已植根于心。還未識字的時候，爺爺奶奶常把我的身世像一個故事般說與我聽，我出生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冰天雪地里梅花都開了，爺爺給我起名，簡簡單單卻意味深長：如梅高潔——就是它全部的意義。古人成人后取字表德，故家良渚梅園素以埋玉之鄉稱名，其中的梅花孔玉是高古玉中珍品，所以也就有了我之後的表字“璧清”。後來的歲月里，我在經歷過一些挫折后，逐漸能夠找到自己這一世性格的印證，它們凝縮在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里，又像一塊玲瓏的瘦石，獨立、倔強、一意孤行……說不清是好還是壞，只道很多宿命的東西，非人力所能回。

【姐姐和我】

那些冥冥之中難言的感受，讓我對梅花一味地情有獨鍾。園中專門辟出一片山坡遍植白梅，放眼望去，冰清玉潔的白花平鋪散玉，漫山遍野遙天映日，如飛雪漫空，碧落雨花，“香雪海”的風雅，於此處得之。

翻過一個緩坡，即是聞名遐邇的宋梅了。江南三大探梅勝地，南京梅花山、蘇州鄧尉山、杭州超山，函納晉、隋、唐、宋、元五大古梅，超山獨有其二：宋梅和唐梅。中國大陸近代以來歷經動亂，千年古樹多摧折，這兩株梅花能夠捱過那些，到了文物保育意識警醒的今天，不啻歷史的吉光片羽。那兩棵古梅，只要活著即已經是超山之幸，何況千年以降依然枯木逢春再發新枝，自然被當局珍如拱璧。

【宋梅】

【唐梅。人太多把字擋住了】

再上一段石階，便來至一處地勢平坦開闊的所在。抬頭見到一座石像，基座上刻著“吳昌碩先生像（1844-1927）”知是晚清一代金石宗師的長眠地了。石像右邊有一排九龍石刻，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負屃、螭吻，遠古的名目，惹人遐思。只是不解這些常用於皇家建築的雕飾，單獨列在吳昌碩先生墓前是何用意。九龍旁邊，是一棵清梅，雖然名氣遠遜於唐梅宋梅，可是長勢良好，渾圓的一輪樹冠，花開似雪，清芬滿枝。下面根部照例砌了石欄圍護起來，“殘雲香寒”四個草書，教我頗費了一番周折才認出來。如今時隔半年，再細審當時花間晚照，只覺邈若山河矣。

【吳昌碩先生石像】

【九龍】

【且向花間留晚照】

轉身上山拜謁吳昌碩先生墓。墓前堆滿了鮮花，服膺于先生的後人怕有很多。我只知道吳先生生前愛梅成癡，其次他是西泠印社首任社長，名滿滬上。西泠印社雖在湖邊，我只去過一次，只記得在裡頭看了會兒陳列的印章，標的都是天價。還有便是《京華煙雲》裡姚木蘭給曹麗華那封書簡了，約見的地方便是西泠印社最高處那個亭子，不知林語堂先生著意選在西泠印社，是否因為他與吳先生有過從。

【吳昌碩先生墓】

墓的右邊是吳昌碩紀念館。傳統的江南園林設計，古樸而大氣。天色向晚，走馬觀花地走了一圈，什麽都淡忘了，只記得那個小天井。一色齊齊整整的青石磚，兩顆高高的樟樹，三面抄手遊廊……冬天的落日溫柔地灑下落寞的余暉，灑在質樸無華的白牆黑瓦上。

【小天井】

【紀念館外的四角涼亭】

【古臘梅。亭柱上刻著：三生證因果子熟有旹】

【出園】

【作別香雪海】

                                                       璧清

                                                      庚寅秋分于愛荷華城

【鴛鴦錦】

才過中秋，愛荷華城便陡然步入深秋了。這幾天走在校園里，路上來來往往的同學都換上了套頭兩用衫、夾克衫、運動服，然而許多男生下面仍是夏天的中褲，坦然自若地光著小腿走在風裡頭，倒教看的人不覺瑟縮起來。我想，大概歐羅巴人種是天生比較耐寒的吧。

現在天天坐Citi bus上學，每日腳程幾乎縮短到過條馬路的幾步路，然而因為內虛體寒怕吹風，早上出門總是長衣長褲穿戴嚴實。這一周，上藝術史的老教授、系裡的一位中國學長還有一位同上古漢語課的美國同學都因感冒先後告假。乍寒還暖，節序轉換是最易傷風著涼的當兒，醫保可以cover掉生病所花的錢，但是養病的時間、落下的功課和堆積的家務，還是得靠自己去補上的。孤身在外的異鄉歲月，生活也不會格外地顧惜人，它只管壓下來，看人能不能承受到底。

Phillips Hall旁邊的小教堂門前栽著一大叢玉簪花，純白和淡黃花色相間，搖搖曳曳開了有一陣子了，人來人往，可憐開遍無人賞。西風漸起，她們也究竟慢慢地不勝荏弱起來，枝和葉仍然葳蕤，一些盛開的花朵卻已敗在枝頭。每週二和週四，我去Van Ellen Hall上Prof. Rorex的課時都要經過她們，然而因為前面有課，總是掐著時間行色匆匆，來不及停下腳步珍重地為她們留一張芳華倩影。晴子說：舊時清宮在仲秋賞芙蓉、觀玉簪，是一件十分風雅的事。

自幼生長江南，不曾有幸親此芳澤；漂洋過海來到這裡，風雅近在咫尺，我卻沒有了那份奢侈的情懷。

 【Lake McBride】

一個月前，當大家還是一身短打的夏天，我跟著牧師師母出城野餐，去了鄰縣Solon County的自然公園。一路上，倚著車窗呆呆往外看，瞧見許多raccoon（浣熊？我並不認得這種動物，只是聽牧師這樣說），還有麋鹿……汽車打彎處幾乎都豎有三角形標誌，提醒人們為不懂交通規則的動物們減速緩行。

車入園內，多年生的水杉樹粗可合抱，一片深邃的綠意遮云蔽日。空山無人，我們一行在林蔭道上走，只聽見風起處林濤响聲嘩然，高高的枝椏間鳥雀嘲哳，日光窸窸窣窣費力穿過茂密的枝葉，落下一個個可愛的光圈。眼前的光景，多多少少，教我想起萬里之外的家山。

沿著步道走不多久，眼前豁然開朗——Lake McBride呈一彎新月橫在山坡下，利落的晴光照在開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猶如閃爍的千點銀燭。所有的人氣原來都集中在湖邊，很多本州居民都在這裡度那浮生半日閑，遛狗、寫生、看書、攝影、釣魚、曬日光浴，也有年輕人下水游泳、划船、拉足馬力開快艇，遠遠的，只覺雪浪搖空。湖的另一端，砌起一個蓄水用的大壩，我趿著夾趾涼拖沿湖步行，來回兩英里，只爲逃離自己在人群中那難言的局促。再熱鬧的BBQ，我知道教會不是我的歸屬。

停停行行，人生總是孤單的，既然無法擺脫，何不盡情享受。

【Lake McBride】

【碼頭】

【這次BBQ照片都是Grace拍的...下次出門一定不偷懶，自己帶相機】

【唯有這張稍可寓目】

週二晚上，去University Capitol Center參加一個TA Orientation講座，因為schedule上寫著要從晚上7點上到10點，騎車回家不安全，而citibus到9點半就停了，於是急急忙忙回家拿換洗衣服和第二天的課本，打算當晚宿在離校很近的Grace家裡。

收拾停當后，掐著時間騎回學校，匆匆忙忙把車停在UCC前就進去了。艱難地與哈欠奮戰了三個小時后出來，發現我的車再也找不到了。抱著筆記本，拖著疲憊的步子挪去Iowa Ave. 心中竟有一絲疼惜和懊悔。那輛紫色單車，從一位印度同學手中輾轉來到我的眼前，初次照面時已經光彩不再，銹跡斑斑的車鏈，微微失靈的刹車，和我當時一樣的風塵僕僕。Goshua說這車該馬上報廢，可我還是固執地騎了一個月。它不需要我費心保養，甚至連鎖也不必上，馱著我在這小城穿梭來往，88度高溫下騎行10英里去Bestbuy買電腦，大雨傾盆中和我一起爬坡過坎去Mormon Trek交房租……我在初來乍到的迷惘中，那麼奮力地蹬著它的踏板，用汗水一步步丈量Iowa City的東南西北。現在，灼熱焦躁的夏天悄然謝幕，清寂涼薄的秋天優雅登場，我已經熟悉了橫跨愛河兩岸的整個校園，也再也不會坐錯公交車，它卻在這樣一個清冷的深夜默默告別了我。也許它在提醒我，騎車畢竟不夠安全，天也越來越冷，還是好好坐車去上學吧。

只是不知，那將車偷去的人，可會好好善待它？當晚與靖宇絮絮說起，事後未免覺得自己啰嗦可笑。不過轉念又想，戀物若此，也是一種慈悲吧。

（二）

與奶奶通話，所囑咐的無非是些老生常談，好好吃飯，不要太累……我只恭應唯唯。問起家中的小狗Toto, 奶奶不假思索地回答：妳走後Toto就生病了，不吃不喝，沒幾天就病死了。我聽了只覺心如刀割，難受得一時語塞。還記得走前，常常摸著它的頭對它說話：你要乖一點，不要老是往外跑，等我明年放暑假回來～電話那頭，奶奶似乎已經看見我眼淚汪汪了，馬上打著哈哈岔開去。Toto, Toto……腦中浮現出它對我撒歡的一幕幕，往事如同剪輯的膠片在心頭輪番回放。岔不過去。

我以前從不親近小狗，一切都是從Toto開始的，也或許，是因為皈依之後善根初種，對有情眾生都懷了悲憫的心腸。還記得，它是鄰居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後來鄰居家去了廣西，就托給奶奶照顧。剛見它時又瘦又小，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皺著的眉頭馬上被一股脈脈溫情熨平了。小時曾讀到過一句話：如果妳注視一頭牛的眼睛，它也會用它那淚光盈盈的眼睛安詳地看著妳；可是如果妳試圖與狗對視，它馬上就會轉移視線。作者的原意是讚揚牛的質樸善良，但是卻教我看到我家Toto的與眾不同。因為我每次撫摸它的頭的時候，它那點了漆似的眸子對我充滿了依戀，使我相信它是有命有識的。因果流傳，不論它前世種了什麽惡業墮入畜生道，今生依止于我即是有緣。

永遠記得，清明回鄉，我與舅爺爺去西險大塘上散步，它跟著我們，一路撒歡一路奔跑。春意盎然的堤塘兩側，開滿了大片大片金黃燦爛的油菜花，他一身白毛，歡快地發足跑在漫漫花路上，越跑越遠，越跑越遠……

好好往生去吧，Toto～

（三）

開學三周了，每週從星期一開始盼星期五。似乎到了週五就能好好喘口氣，收拾舊山河之後重新揮鞭上馬、整裝待發。可是踉蹌到週日，通常落得手忙腳亂趕作業。這種前有虎狼後有追兵的疲倦，似乎將我帶回了備考GRE的時光。只是眼下，壓力之外又添了一絲浮蕩無根的流離之苦。一位新加坡朋友曾對我說：妳話這麼少，是因為妳的感情都用文字表達了。如今，提筆忘字，連那訴諸紙字的心思也去了大半，心是情天恨海，文是微波止水。抑或是年紀上去了，漸漸明白很多悲哀無法拿來與人說，很多心事也不能掰開來講。

也時常覺得口舌多餘而無謂，“不可說，不可說，一說都是錯”呵。萬事無有常住，開心的時候，不必得意；傷心的時候，不可放肆；默默承受，小心享受，端起不動聲色的姿態或許才能優雅地活過無常。儒家之中庸，釋氏之中道，說破了，都是一個“忍”字。不言不語是第一種“忍”，如梁實秋先生所說“語言道斷之後，性水澄清，心珠自現”，沉默，也是修行禪定的方便法門。

走筆至此，自覺初來美國那陣越活越回去了，咋咋呼呼地動輒訴諸越洋電話，實在是很不應該的。

（四）

再過兩天就是中秋節了。故家庭院中那株金桂應該已經盛開了吧，可一如往年的那樣馥郁芬芳，甜香滿室？小時不知流年偷換，四季輪回只是意味著春遊、棒冰、月餅、生日。記憶中每年此時，天氣是最舒服的，陽光中仿佛漸漸瀝去了熱浪的水分，晴暖而乾淨，落在身上只覺溫馨。那株與我同庚的月桂樹會掛滿了細密的黃色小花蕊，香香甜甜，貪婪地湊近了深呼吸似乎也不夠，直要摘下吃到嘴裡才盡興。我每天晨起都要在天井里問一遍：爺爺，我們家的桂花樹還有幾天才開花呀？他被我問得不耐煩了，就說：等到姑父他們送月餅來。所以，月餅桂花，自小在我心裡是彼此的代名詞。

其實我並不多麼稀罕月餅，我們是老式人家，吃的也是傳統的蘇式月餅，餡兒是豆沙、豬油、紅絲綠絲，老年人的口味和恩物。這麼些年了，也就這一個牌子：杭城老字號“五味和”。近年來，老字號也開始趕新潮，廣式月餅、水果月餅，蛋糕月餅，餡兒也是挖空了心思，蓮蓉、栗子、蛋黃、火腿、杏仁乃至牛肉、巧克力，大紙盒套著小紙盒套著塑料盒，我卻漸漸喜食舊式簡裝的五味和了，也愛極了這名字背後古韻悠悠的好意頭：五味和——天地五味，月圓人和。

吃著月餅，轉眼即是八月十五的團圓飯了。我和爸媽，二叔叔一家，小叔叔一家，連著爺爺奶奶，11個人圍坐攏來恰好一圓臺面。窗外的桂花也開了，清香細細，無風也入戶。

接下去，是八月十八錢江觀潮，還有國慶節……

小人兒喜聚不喜散，天生愛那份熱鬧；後來隨著升學而住校，只是珍惜那無有課業的七天長假；如今，家山萬里，望洋興歎而已。滿目河山空念遠，那無數的想念里，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有我最愛吃的糖炒栗子，有月餅桂花、烘青豆茶，也有我牽掛的人的生辰。

那晚聚餐后的團契活動，我參加了朱敏姐姐主持的中文組（現在我都在英文組），這裡，大多為UI學生或者教授，來自台灣、香港，也有來自馬來西亞和中國大陸，有的已經移民多年，有的和我一樣是新生，但我們都說著同一種語言，他們完全理解或者曾幾何時，也親身經歷過我所說的種種。

當大家手拉起手低頭為我禱告完起身跟著Kattie合唱聖歌的時候，我立在牆角，茫然落淚。心中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無措，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他們給我溫暖和鼓勵，可是當我想要重拾久違的歸屬感我卻無從靠近，因為我不是一個基督徒。

“野地的花，穿著美麗的衣裳；天空的鳥兒，從來不為生活忙；慈愛的天父，天天在看顧；他更愛世上人，為他們鋪好永生的路……”師母總是說：Jade, God loves you.可是我好迷惘啊。我在去年申請的時候，苦苦地追尋著一個信仰，最終皈依了佛教。可是還沒入門，就出了國門，來到這個耶穌基督的應許之地，那麼多人告訴我是上帝差遣他們來幫助我的。

牧師家在Coralville, 他們的教堂在North Liberty,我們學校則在Iowa City.雖然是三個城市，但是都緊密毗鄰，且高速貫通，有車的話十分方便，半個小時能全都穿越一遍了。一路經過零星散佈的矮矮美式建築、一望無際的玉米地、連綿起伏的高速公路，我靠著車窗只是靜靜地看，這裡就是愛荷華了，一個位於美國北部平靜安寧的傳統農業州。它的首府在Des Moines, 似乎是法語單詞。我將前往的愛荷華城是前首府，校園中央的Old Capitol就是最好的見證（1846年建州時的州政府辦公廳，我們學校緊隨其後，在建州59天后建校），現在則是以愛荷華大學聞名，是一座人文氣息濃郁的典型大學城。小城里的居民都熱愛閱讀，creative writing更是全美排名第一的專業，所以也被聯合國譽為City of Literature.我在校園里走，常常看到不管年輕男士還是中年婦女，等車時，喝咖啡時，手裡都拿著一本書。

【公路】

【師母畫的卡片】

【我睡的那個房間里大部份書都是與神學有關的】

【車庫前面】

到了家，客廳里一群年輕華人，與我差不多年紀，都是UI的研究生或者在讀博士。不同的是，他們都是ABT: American Born Taiwanese.其中一位身材瘦削的名叫Connie, 是牧師的女兒，只比我大一歲，他們都懂中文，但是他們只說英文。才到房間放下行李，師母就說帶我一起去買菜。我雖然很累不過還是打起精神跟她出門了。The Chong’s是韓國人開的一家mall, 出售各種亞裔喜吃的食材，對面是Baijia Mall, 是華裔開的，但是蔬菜新鮮度不及The Chong’s. 旁邊還有一家口味還不錯的華人餐廳，名叫Jade’s Sister Restaurant. 師母笑道：Jade, 你去消費不知有沒有discount啊？（我的英文名字是Jade.而那家餐廳名字翻譯過來就是：Jade姐妹餐廳）

然後又轉去最大的Walmart, 美國本土的沃爾瑪東西更多價格更低廉，諸如肉類，pork只要1.99塊錢一磅，換算成國內的價格，大概是15塊一斤吧。師母特地買了些我愛吃的，粉絲、藍莓酸奶、西蘭花、青菜、烤豬排……還灌了兩桶水。我來之前問一個美國同學要不要帶燒水壺，他說不用，這邊的自來水很乾淨可以直接飲用。從機場一路過來也看到許多龐大的水塔。但是習慣使然，生活較為嬌細的華人都是喜歡買了飲用水再加熱喝的。我老是忘記買水，直接買juice什麽的，3L一桶，渴了就咕嚕咕嚕牛飲一杯。但是我覺得為長久計，買個燒水壺和保溫杯是十分必要的，特別對于像我這樣體寒的人住在一個冬天能夠降到零下20度的地方。

【super Walmart】

回到家，6點鐘，沒有一絲薄暮的意思。我幫著洗菜打下手，然後打了電話回家報平安。晚飯吃得很少， 大概是飛機餐吃飽了，席間和牧師簡短地討論過佛教和基督教各自的觀點。牧師的中文講得差強人意，師母則只會一些簡短的日常用語。我們開車啟動前要禱告，吃飯前也拉起手禱告，家中客廳里掛著各種書畫，“耶穌基督是我家之主”等等，無不與《聖經》有關。我對佛教的認識只能算是入門，剛剛皈依，尚未正定。又兼之初來乍到，主客有別。很明顯，這樣的討論很快以我狼狽敗陣而結束。當然，牧師是非常寬容的，措辭溫和，平靜儒雅，但是我知道，要眼前這個從小受洗堅定不移的基督徒懷著一顆open heart把佛教的因果、輪回觀點聽進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很自覺地放棄了。我不喜歡把自己的看法強加於人，也不喜歡別人這樣對我。甚至連“試著”也不要。所以，雖然我從來不善於言辭，但也初不以為意。夫子曰“巧言令色鮮以仁”，古德聖賢都是以“君子訥于言”為尚的，我在大學時代就十分不解校園里學生會等組織那種對演講、辯論能力的變態追求。演辯雙方以抽籤決定各自的立場和觀點，然後以三寸不爛之舌無理也要辯三分地自圓其說，這些在戰國時代，完全是被正統視作“三教九流”的縱橫家蘇秦等人所擅的末技。呃，老夫又糞青了…囧…基督徒傳福音當然不是逞口舌，但是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信徒百折不撓地對我傳福音，反而讓我心生厭惡。這就是一種強加於人，儘管出於好意，我也無法消受。

牧師沒有苦口婆心地勸我，也沒有義正言辭地辯駁，我們有不同的信仰，僅此而已。要令別人心悅誠服地接受一種思想，不是用嘴巴去遊說，而要從心靈去感動。臨睡前，師母給我一本英文《聖經》，最權威的 King James Bible，請我有空讀一讀約翰福音。我說好的。

20個小時的飛行和顛倒的時差，令我疲倦至極。梳洗之後，很快昏昏沉沉入睡……

這一覺睡得真沉啊，直到第二天10點鐘師母把我叫醒。

【美式早餐cereal + milk.第一周天天早上吃這個，現在我會弄最簡單的三明治】

每年8、9月份開學季，教會都很忙，忙著為新生接機，忙著為他們安頓買傢具，或者忙著幫教會里兄弟姊妹搬家。本來1號這一天我該搬去自己apartment了，不過室友有事耽擱一天，就跟著師母到處幫忙。先去IMU(Iowa Memorial Union)辦好了學生證，再開好了銀行戶口。然後去鈞鈞家幫她爸媽搬家，我跟她學著台灣腔，相處甚歡。又去幫一個大陸的本科生運傢具，認識了教會的執事Perry.教了我許多怎麼買手機怎麼加Plan的事項。

回到家晚上八點了，天色尚未黑盡，大概國內傍晚6點鐘的光景。吃完師母的拿手好菜烤豬排，就拿著Connie閒置的一台Dell notebook回房上網。我來的時候除了一箱子衣物，一箱子書籍，筆記本和手機都沒帶，原準備到了這兒再買，沒想到省錢的代價是給我添了不少眼淚和麻煩。

次日仍是烈日高照的高溫天氣，去超市買菜時收銀員說Today is the hottest day this year.果然，到了中午馬路邊的溫度柱飚上了103度，換算過來大概攝氏39度的樣子。收到我室友電話讓我先去Southgate簽lease, 我的藍莓酸奶才喝了一口，匆匆忙忙拖起行李箱跟著師母出門了。

美國這邊租房都要簽lease,一年為期，首付第一個月的房租再加一個月的deposit.租期滿後奉還。可是我簽的這家地產公司不知道爲什麽要我交600美金的deposit(相當于兩個月的deposit), 櫃檯小姐說這是根據他們對我和我室友的信用狀況衡量決定的。我在國內一直規規矩矩用招行信用卡，不曾有過不良記錄，那麼就是我室友的信用問題了。兼之一路開車過來很遠，離學校大概好幾英里路，師母隱隱對我的選擇有所不滿。所以當時坐下來簽lease的時候，有些忐忑不安。一簽一年，未來室友人品如何，房子所在的社區怎樣，我統統不確定。But you make a promise, then you’ll have to keep it. 簽名、付錢（生平第一次開支票…囧…）、拿鑰匙，去我自己的家——831 Cross Park Ave.

直到看了房子，才覺得稍稍安心。2樓的一個大套間，兩個bedroom各自內設bathroom和closet.可鎖門，中央空調，一個寬敞的客廳和廚房兩人share。私人空間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雖然我不會下廚，還是煞有介事地看了下廚房=_=|| 烤箱、冰箱、洗碗機、微波爐、天然氣灶一應俱全，這，就是我在美國的家了~

【我住二樓一個Unit】

【俺滴廚房，目前為止尚處於閒置狀態...囧】

【下樓隨便拍拍】

【這個就是我上學放學坐車的bus stop】

【cross park ave：一條很多愛荷華本地人都不知道的街道...囧】

室友Goshua Gilmore是愛荷華州人，正從另一個城市Ames載著傢具自駕過來，師母將我放在Coralville的沃爾瑪里，囑咐我買好枕頭棉被一類日用品后在入口處等室友接我回家。永遠記得當時的情景，在愛城最熱的那一天，我站在車來人往的沃爾瑪停車場，目送師母的車漸漸消失在視線外。舉手長勞勞，分別何依依，豈雛鳥離巢，亦複如是哉？

Goshua也是UI的研究生，念Linguistics和Philosophy雙學位。次日，依舊是38度的高溫天氣，拖著我去downtown一位同系學姐處取自行車。一路走去學校，左轉右轉繞了很多路才到，我怨聲載道，埋怨住處離校那麼遠。因為對我這樣體力的人來說，每天上學放學來去2個小時的腳程，是不可接受的。取完車回家，路上發覺車閒置了兩年刹車銹得不靈了。傍晚時分，暑氣未消，他催著我一起去BestBuy買電腦，順便get a better feel for the area.稀裡糊塗不知有多遠，也不知道該怎麼走，就這樣出門了。剛開始還很興奮，穿過廢棄的鐵路，經過美麗的Iowa River, 還有河上一座像極了電影Bridges at the Madison County裏面的長木橋。可是騎了40分鐘后所有詩情畫意都被汗臭味給熏跑了。天色漸漸暗下來，潮濕而悶熱，老爺不靈的自行車下坡時比上坡更累，我擔心著自己的小命死死捏著刹車，每次下坡嚇出一身冷汗。漸漸又累又熱又餓又渴，記不得一路上自己問了多少次：Are we going to get there soon? 他的回答總是Not yet…

【去學校路上都是民居】

【這條大狗對我依依不捨...】

【把樹幹直接當成電線杆】

【從家裡出發開始我噩夢般的coral ridge mall之旅】

【拍照時還很開心，到後來就十分鬱悶地埋頭蹬車。這個湖離我家很近】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鴨子】

【Iowa River 我拍到彩虹了么@_@】

【河上一座毫無美感的橋】

【學校附近一個水塔】

赤烏西匿，玉兔東升，掛在天邊的落日分外妖嬈。我停下自行車，將那慾墜未墜的一輪紅日定格在我的相機中。騎到Clock Tower Plaza的時候，道路開始熟悉起來，想起剛到時師母每天開車帶著我到處轉，“Jade, 這個是the Chong’s，韓國人開的超市； 那裡是Baijia, 你可以買到中國菜，那個遠遠的白色尖頂是我們華人教堂……”嘴裡哼起她教我的那那首聖歌：“野地的花，穿著美麗的衣裳；天空的鳥兒，從來不為生活忙。慈愛的天父，天天在看顧，他更愛世上人，為他們鋪好永生的路”詞曲輾轉唇邊，淚漸漸湧上來，模糊了視線，輕輕揩了，繼續騎行，我想自己並不是為上帝而落淚，只是我很想念師母，還有牧師。我到美國最先看到的就是他們夫婦，接我回家，叫我起床，為我做可口的中國菜，和我討論哲學和神學……晚風拂面而過，墨鏡掩蓋了我的悲傷。

【Clock Tower Plaza】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快到bestbuy了，我已經騎了10英里路，歷時兩個小時】

到了BestBuy,我事先在網上看中的那款電腦居然沒貨。銷售員忙活了好一陣，還是無奈地打發我們走了，告訴我下週三大概會有，到時事會打電話確認。悻悻離開，因為我實在太累了騎不動車，就坐在mall前面等公交。公交車只到學校， 到Cross Park Ave還得自己下了車騎回去（美國的bus前面可以放自行車）。坐著等車的時候，旁邊有幾個黑人，滿嘴fuck地大聲講電話，也有白人陸陸續續地停車或者離開，那個時候，只覺得他們都明白而自在，只有我不知道跑來這裡幹什麼。

我蜷縮著坐在長凳上，不說一句話，我不想說話。Goshua, 難道你不知道我的體重不到你的二分之一么？難道你不知道我這輩子從來沒把自行車當成汽車使過么？難道爲了驗證你對道路方向的正確預感就得拖著我一起去試驗么？難道你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叫做bus的交通工具么？還有電話這種很方便的通訊工具么？噢，對了，你的financial situation糟糕得連話費也交不起，後來問我借了100刀才重新開通的。

那一刻，我真的很討厭這個人。我不知道這一年要怎麼過。（更令人討厭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借他電腦查email時不小心看到他居然在寫給教授和朋友的郵件里說我壞話）

那天是週三，我只好繼續鬱悶地持續我無PC無Cellphone與世隔絕的悲慘生活。可是事後自己想想，也會覺得自己可笑。急什麽呢，就算買好了電腦辦好了手機、家人的音容笑貌觸手可及——我能放肆地訴說自己此刻的無助和委屈么？隔著一個太平洋，我不會的。我走的時候那麼大丈夫，甚至都沒回頭望望他們，現在哭哭啼啼算什麽呢。關起房門蒙上被子，自己慢慢消化吧。

（未完待續）

P.S.真是有點受不了這樣啰嗦直白的流水帳啊，我發覺自己到了這里每天總想著法子填飽肚子，連著說話也不再陽春白雪了。所以夫子說“君子遠庖廚”，真是至理名言

其實我不想說他壞話，其實Goshua人挺好。都過去了，一時一刻的情緒而已。

今天去學校見了我的advisor：Prof. Maureen Robertson談選課的事，她本人比郵件里可親多了，談了一個小時回家。俺在她辦公室里看到一屋子中文古典文學的書，好親切。

Iowa City，有一個很漢化的譯名：愛荷華城。那麼我在這個小城中寫下的日記，就作《愛城家書》吧。也願自己在大洋彼岸的歲月里常常以東坡的《南鄉子》自勉：

東武望余杭，雲海天涯兩杳茫。

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君三萬場，不用訴離觴。

痛飲從來別有腸，今夜送歸燈火冷，河塘，墮淚羊公卻姓楊。

【一】：飛躍重洋

記不大清楚了，似乎從我拿到錄取通知書開始，便漸行漸近預演著一場漫長的別離。諸位知己好友，闊別重逢，紛紛遠道而來為我珍重踐行。JJ，舒老師，秋盈，丹韻，岑岑，周媛，師父，老師，陳輝教授，舅爺爺，子青，Miss Chen, 胡老師沈老師籍老師，陳琳，臨走前的家宴……

30號那天就去了上海，這樣次日早上登機不至於太趕。那天一大早特地去姨父家吃早飯。我喝著薄粥，就著大姨娘親手腌製的泡菜下飯，她坐在一旁看著我，語重心長地說：以後一個人在那邊，要吃飽點，穿暖點啊。我埋著頭，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回到家，媽媽在為我做最後的整理，她縫了一個小香袋，裏面裝著家鄉的一點泥土和白米，囑咐我隨身放在書包里帶著，以防到了學校水土不服。

拎著皮箱下樓時，奶奶已經紅著眼圈回房了，爸爸催我上車，我使勁朝她背影揮揮手，奶奶也轉身朝我揮揮手，離別之情，不勝依依。車子漸行漸遠，老人家滿頭的銀絲和縱橫的老淚，定格在我迷惘的眼神中，麻木了很久的淚腺在那一刻滂沱蘇醒：“奶奶——再見——”還想說些什麽，哽咽的嗓子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病中的姨父，面容清癯】

【大姨娘家隔壁的小姑娘玲玲】

和爸爸媽媽去高鐵站坐車到虹橋，再換地鐵去中山公園的浦江之星下榻。路過來來去去坐了無數次的十號線，想起自己以後便是這個城市的過客了。Farewell,我在天寶西路可愛的家~

晚餐時我們一家三口去延安西路國際貿易中心的月港苑吃飯。爸爸媽媽一個勁為我夾菜，番茄焗活鮑，乳鴿，尖椒爆牛肉……幾乎都是我吃的。雖然雛豢當前，其實我也並無心思。只是不忍拂意，勉力撐起一個好胃口的架勢罷了。

回到酒店后，靖宇來看我。長別的前夕，嬉笑怒駡，一如平常。我們似乎一直是那樣的，滿口胡言卻一片真心，唇槍舌劍卻樂在其中。準備了一條我們杭州的絲巾送她，本來是因為抄不完《金剛經》而拿來塞責的禮物，不想稀裡糊塗轉成心有靈犀，她老人家竟十分歡喜。哎，倒令我有些羞愧呃=_=||阿婆啊，容俺明年暑假回來再交差吧…

【阿婆好悠閑啊，哈哈哈】

臨睡又去爸媽房裡說了會話，定下了次日的行程。媽媽為我收拾停當，已經半夜12點多了。母女倆一起睡下，絮絮說些體己話。我自小跟爺爺奶奶長大，印象中母親大人只是嚴厲和苛刻的代名詞，但是如今也懂得了，愛是有很多種的，絕大多數的愛都是爲了在一起，然而父母之愛卻可以是別離，只要孩子是飛向更美好的地方去，他們再多不捨也會含淚注目、揮手祝福。

凌晨6點媽媽叫我起床了，她說後半夜都沒怎麼睡，只是看著我沉沉酣睡的樣子，回想我小時候的樁樁件件……爲了趕時間，我們早飯也沒吃就坐地鐵去浦東機場，饒是這樣，到達Delta Airline的櫃檯時也已經7點40了，媽媽帶著行李去排隊，爸爸陪我去打印登機牌，那台機器似乎不大靈，前面一位加拿大的乘客護照也讀取不了。我試了三次終於放棄了，轉身要走的時候，排在我後面的一位乘客說：Isn’t that your Boarding Pass?囧，我也有些莫名其妙呃…真心推薦乘坐國際航班的提前在家打印登機牌。有了登機牌就不用排隊了，我們很快辦好了行李托運，坐下來吃了早飯，拍了些照，再打了電話給爺爺奶奶，就差不多9點鐘了。爸媽送我進安檢，一路走去，媽媽早已紅了眼圈。送到門口，我接過登機箱，轉身抱了抱他們，說了聲“你們多多保重”就一徑走入了安檢大門。忍淚不顧，只是爲了留給他們一個堅強的最後印象，多多少少，能免去些雙親的牽掛呵。

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行行便濯纓。那一天，也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爸爸眼中淚光閃爍。

【機場留念】

排隊登機時，順便打了幾個電話，給外婆，給晴子，給嬸嬸……找到座位后費了好大勁才放好拉杆箱，坐下來撥他的號碼，卻怎麼也打不通了。空姐過來請我關機，就這樣，什麽都來不及說，什麽都來不及做，就那樣無言地別過。但是我想他應該記得的吧，10點鐘我起飛那一刻，他也許會望望遠方的天空，默默祈禱我一路平安。

我搭乘的航班是架波音747飛機，有近700位乘客。我坐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位15歲的小姑娘，陝西人，在Columbus唸初二，再旁邊那位是去Boston參加暑期夏令營的男生。我們都是一個人，都要在Detroit轉機。飛機慢慢起飛，很快上升到8000米以上的高空，上海看不見了，機窗外只是翻滾湧動的一片雲海。

如果像五四時期那些先生們一樣坐船離港的話，遠洋客輪的汽笛聲、碼頭上親人的道別聲，會隨著祖國的海岸線以一個廣角慢鏡頭式的速度緩緩展開，離愁別緒也會以其應有的端莊而孤獨的速度緩緩蔓延開來……

【那天是個飛行的好天氣】

一個人胡思亂想著，疲憊和困意漸漸襲來，可是小睡了一會就醒了。Economy Class也發毛毯和枕頭，可是空間比較狹窄，冷氣吹得我難受，腳也發麻了。望望窗外，底下波光粼粼，一片茫茫藍蔚，應該在太平洋上了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的心又收不回來了，紛紛思緒飄散在夜航途中。

【即將穿越國際日期變更線】

用餐時間到了，選了Chinese Choice.吃完接著睡，關掉空調脫了鞋，舒服很多。看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再過幾小時就要穿越國際日期變更線了。空姐又來發Snack, 就這樣吃吃睡睡，睡睡醒醒。直到晚上10點，拉起窗門，一道明媚的陽光射入，啊，下面已經是陸地，我們已經在美利堅合眾國的領空了，Hi America!我朝窗外輕輕地說。

【Hi美利堅】

【底特律】

歷經14個小時的直航，終於降落在密歇根州的Detroit, 認領行李，入關，再次托運行李……一切複雜而有序地進行著。我在DTW機場要等4個小時轉機去Cedar Rapids, 鄰座Yufei去Columbus也要等5個小時，所以我們就先給各自家里打電話報平安，然後一起坐著吃豆腐乾、背古詩=_=|| 3點我們起身，分道揚鑣去各自的登機口。

【Yufei】

【我在前往Cedar Rapids航班登機口】

到CID的DL飛機很小，大概一共才40多位乘客吧，似乎只有我一個亞洲人，但是大家都很友好的相互微笑致意。我鄰座下了飛機后還很熱心地幫我打電話聯繫Emily.到達CID已經下午5點了，我取完行李大包小包地走出Baggage Claim就看到Emily和牧師在等我了。

【飛往愛荷華州的Cedar Rapids】

【終於落地了】

（未完待續）

P.S. 很久沒更博客了。因為之前一直處於無PC無Cell Phone狀態，所以比較艱難，無法和家人聯繫也沒有地方可以說說難過的事。現在PC有了總算好過點。慢慢來吧，我想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今天外面有90度，因為沒開學暫時也不用去學校，所以就在家窩了一天。11號有個English Proficiency Evaluation和Oral Interview, 唉，接下來這幾天要好好溫書。等考完了接著更:-p

事情很多，樁樁件件都要我親自打點。其實交由父母代勞亦未嘗不可，只是完美主義的性子敏感又挑剔，凡事自己經手才覺合意。這大概就是家母說的“勞碌命”吧。

因為家中一幢小別墅正在建，我們暫時搬了家。我則被安排寄居在奶奶家。一個小房間，除了一張小眠床——家徒四壁。我的東西悉數都在新窩裏，可是全部家當移了位置，找起東西來很費勁，一本書、一條裙子，全都要問過媽媽，再不似從前那般輕車熟路。為此我有些不大高興。造房起屋，固然是安身立命為長久計的好事，可是為什麽偏偏湊在我行前呢。爸爸老是問我“你書房這樣設計好不好”“房間裏貼墻紙還是刷油漆”“床怎麽放”，其實問我有什麽意思，我馬上要走，看不到也住不了；而且，我對這些也並不很在意，布衣蔬食，可樂終身，樸實平易的生活就很知足了。

前天家宴，在良辰酒店聚會。親友長輩都來為我踐行，我想自己大概是得意了些吧，所谓“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回到我的“陋室”，才發現適才那場昏天黑地的雷陣雨從我開著的窗戶直灌而入，擱在電腦桌上的筆記本淋漓盡致地濕了個透。雖然本來就打算到了美國買新電腦，可是這臺Leveno本本從高三跟我到如今，本指望善始克終，沒想到臨了還是沒能好聚好散。一直自認為是位“愛物”的仁人，可是無常就在習以為常的時候到來。如果我不那麽粗心，臨走前順手關窗，這臺本本繼續運作十年也不在話下的吧。没有电脑时常捉襟见肘，每当此时便更加自责。

本來這最後一段日子要清清靜靜養養身體的，晚上10點睡早上6點起，打打太極吹吹簫，學著燒幾個小菜，寫些離愁別緒的日記，去我最愛的東明再走一走……可是一切都太匆忙，一路連軸轉。我時常覺得很累，連續幾天睡不安穩，中耳炎就會復發。可是再累，我還是會不經意地想念他，想到夢裏會落淚。這已經是我的習慣，習慣，就是一種“非他不可”。有的人一生不三宿桑下，有的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皈依了佛，他便是我的禪，耗盡一生參。

曾經想了那麽多年的美國夢，終於就要實現。等到7月31號那天，我腳下的土地便是那片land of freedom.我將說著流利的美國音，在愛荷華大學美麗的校園裏騎著單車去上課，跟著Prof. Robertson研究我深愛的中國古典文學，我住Friends裏面Monica那樣的apartment，我和麥迪遜的Jude約好一起去洛杉磯，聖誕節去佛羅裏達的金老師家……可是為什麽我心中再也沒有當初那種難言的澎湃……

這篇文章是在親戚家寫的，流於倉促，草草成文。酷暑高溫又行期在即，這段時間連流水賬也無暇記錄，遑論那些留給“情懷”的文字斟酌。但是我想，無論情緒還是身體，一切等到我了美國安定下來之後，都會好起來的吧。一個嶄新的未來正在大洋彼岸等著我。

2011-07-25

【民國三十六年安溪小學畢業照】

玉姑娘自小淘氣，跟著兩位哥哥鉆天龍著地虎般走東竄西。我們現在養小貓小狗這些小寵物，她小時養的是只松鼠。爬上樹把一個空蛋殼擱在枝椏間，貪吃的小松鼠便會自投羅網，頭探入了蛋殼兒便暈頭轉向再也跑不掉。小小姐也不怕，爹爹汰下來扔在花梨木書案抽屜裏的舊懷錶，把鏈子拆了，一頭系在松鼠脖子上，拍拍自己肩膀，那小畜生也極伶俐，十分輕盈利索地便攀上了小姑娘的肩頭。溫馴地一坐，跟著她在自家店鋪裏竄進竄出。也有一次是五月裏，梅子熟了，兩位哥哥爬上樹，拳頭大小的青梅子翠色欲滴，男孩兒們摘得興高采烈，一邊采一邊往下扔，讓地上的小妹妹撿起來。一個不留神，碩大的一顆青榔頭，結結實實砸到了玉姑娘的額角，雪嫩的皮頓時豁開了一條老長的血口子。兩位哥哥嚇壞了，奔回家急忙喊人，家中母親大人素來不聞不問，每天這個時候都在樓屋上的廂房裏和其他姐妹摸牌九，一時三刻怎也喊不應。抱回街上，店裏的夥計們正在把細砂糖裝袋，見狀也不及多想，一鏟白糖劈頭蓋腦覆在了滿臉是血的小姐頭上，幸而古方奇效，未曾留下疤痕。

 【在中國船舶館】

玉姑娘小時牙便不好，街頭巷尾，一溜兒數過來，短短的百米街市上倒有三爿门面不小的南货店都是她家開的。胡桃、蜜棗、落花生、葵瓜子、蘭花豆、寸錦糖、牛皮糖、赤砂糖、桂圓荔枝、芝麻雪餅，還有五個一筒的一口酥，由著她抓可著她吃。那一口乳牙，便是這樣磨掉的。一日，她在街上走，身後正在歇息的夥計對著她使勁兒招手“玉姑娘，來”。她依言溫順地走近，原來呵，夥計們聞得店後頭師傅在炒花生，編派她去偷些來解饞。饞癆胚呀。她笑著“噢”了一聲，一溜煙兒就攏了一裙擺，兜去給夥計叔叔們吃。又香又鬆脆的落花生，也是上好的零嘴了，平時哪吃得到。一陣急赤火燎的饕餮，爲了不耽誤上工都顧不及細嚼慢嚥。真的好吃呀。玉姑娘在一旁看著，比自己吃還要開心。哪知道，次日大夥兒都告了假——不慣這吃食，一氣兒貪食太多，把肚子吃壞了。

【在上海老街】

當然，沒有事會怪到她頭上。太爺爺就她一個寶貝女兒，與三位小公子一般看待。每年入了伏就囑咐燒飯大媽開始宰家養的小土雞給她補身體，古话说，头伏鸡，二（音“你”）伏火腿金银蹄，三伏穷人冬瓜不刨皮。殷实人家总是讲究食补养身的，三伏天给小孩儿进补，最好是隔年八月才孵出的桂花鸡，待到六月里入伏刚好长成，还没下过蛋的小新鸡格外是上等食材。加藥材用文火慢慢煨出來的雞湯煲，吃了無數，雞骨頭都吐了一腳籮了。逢年過節，花布料子還有一打一打的洋襪子，都會從上海帶回來給女兒。她那時還吃過很多豬眼睛，因為據說吃那個可以壯膽。我暗暗讚歎，難怪我的奶奶那麼堅強勇敢。從解放到文革，一路多少辛酸苦難，全都扛了過來。直到現在，雖然高血壓、心髒病俱全，還是活得那樣從容坦然。記得第一次考GRE，臨去南京前一晚，我從小到大沒有那樣懼考，對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就好像小時候哄我吃飯睡覺一樣：這麼用功不會考不好的，別怕！事後，她對我說，其實那時她也急得不得了，只恨不能為我分擔一些。奶奶，您的柔弱雙肩為我們扛下千斤重擔，可是當初您的擔子，有誰來幫妳分擔呢。

【一起吃韓國明洞烤肉】

姨父姓梅，名景佳，梅家曾是鎮上開藥房的大戶人家，解放后也被抄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許多豁了口子的盆缽瓶缸，堆在後面老房子的一間雜屋里，散發出一種很好聞的淡淡中藥氣味。我讀幼兒園前由爺爺奶奶帶，他們在安溪橋北街上的老鄰居都認得我，小時候走東家竄西家，常常去那些爺爺奶奶家白相。姨父姨娘家與我們只隔了一條小弄堂，因此去得最多。有些瓶瓶罐罐，別致可愛，討回家過許多個，一路走來，丟了不少，至今仍收著一個較完好的青花瓷藥瓶。

姨父早年喪父，與弟弟景遠由母親（我呼“阿太”）拉拔長大。自我記事起，康阿太即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了，背很彎，臉很白，頭髮一根不少，牙齒卻都掉光了，說話漏風，嘴巴一癟一癟的有趣得緊。阿太是非常舊式的老太太，即使夏天也仍是斜襟布衫，盤紐扣得一絲不苟。那種布料子很輕很軟，也或許是因為年深日久被磨洗得輕軟了吧。腳上也是，夏天褡袢布鞋，那種鞋子的搭扣很有意思的，是兩片薄薄的指甲大小的圓形鋁片。冬天則是蚌殼老布棉鞋，都是她年輕時做下的針線，縝密的針腳齊齊楚楚，踏在腳上毫不臃腫。只是後來，她的小兒子景遠不慎跌入苕溪溺水身亡，那之後她的記性便很差了，耳朵也背得更厲害了。慵懶悠長的夏日午後，她呆呆地坐在大門口，望著河埠頭，不知看什麽，也不知想什麽，她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只剩回憶的老時光里，那個世界我們走不進去，她也走不出來。她每次看到我都會問一句：妳飯吃過了伐？我總要踮起腳尖湊到她耳邊大聲回答：“我吃過了。妳看到我大姨娘了么？”

大姨娘是奶奶的侄女，姑侄二人先後從杜甫村的娘家嫁過來。奶奶說，解放後她們蔣家敗落了，大姨娘人才品貌一樣的出眾，考上了初中卻沒錢唸書。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年夏天傍晚，她看見14歲的小姑娘因為輟學而坐在弄堂里偷偷地淌眼抹淚。再後來，爲了抗婚，大姨娘逃難般潦草地嫁來了梅家。姨父也出身大家，可性格耿介是個直腸子，從無一句寬慰人的溫言軟語。大概是這個原因吧，大姨娘委屈了一輩子。全部心思凈用在一對子女身上，強自掙命，家法嚴明，加倍著要兩個孩子學好上進、成材爭氣。後來，春姐姐當了初中老師，繼民哥去了新加坡。我想，大姨娘總算賭贏了這口氣。她侍奉翁姑，倒也不曾行差踏錯，不要人夸，但也絕無落人口實的地方。康阿太比我奶奶要大十幾歲，因此奶奶呼伊“嬸娘”。她臨終前幾年，得了很嚴重的老年癡呆癥，癱瘓在床，遺失溲便。端茶進水姨娘自應有分，可是姨父侍親至孝，至若換洗床單那些活，都是他自己一力承擔。

康阿太沒病前一直認得我。直到我長得比她高了，每次看到我還是會轉身去廂房里掏啊掏，糕餅糖果之類，我不要也一定塞些到我手裡。08年東苕溪退堤工程啟動，老街住戶集體拆遷了。姨父家的老屋拆的時候，鏤空雕花的牛腿扔在地上，令我惋惜不已。那個神秘的小天井，那間點油盞的昏暗的老屋，那頂白紗棉線蚊帳，那張萬字紋鎖窗前的舊書案……老樓房里藏著很多光陰的故事，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去發現，就再也看不到了。同年，康阿太過身了，老在租賃的房子里。

下土的那天，我攙著大姨娘上山送墳。是年三十前兩天，結冰大凍的數九寒冬，一路上山風凜冽，割面如刀。姨父一身重孝，捧著老母親的靈位走在前面，後面跟著長長的送葬隊伍。他的腿受過傷，因此步子有些不大穩健。我一直沒有哭，阿太以86歲高齡壽終，也算喜喪。可是當我望見姨父不再挺拔的背影一步一瘸地走在風裡頭，卻忽然熱淚難禁。因為，我忽然想起，從今往後，他就是無父無母的人了。

他們夫妻二人現在仍是租房子住。政府直到今年才圈定地址開始建，一排排拆遷戶公房地基還在打樁，他們也不知何時才能入住。做了大半輩子的冤家夫妻，他們彼此到現在都還是牛脾氣。這些是聽奶奶說的，我自小到大從未見姨父姨娘紅過一次臉。每次升學大考，他們總是非常關心，因此也一直感念，回鄉時常去探望。

大姨娘略長耐苓幾歲，是一起在杜甫村的髪小。偶爾也會與我提起我早逝的姑媽。總是歎氣：“耐苓可憐，這一世的命，是壽短人又碰上了命苦人”。也聽她細細地回憶，姑媽大婚之喜的嫁衣，是件大紅葡萄尼料子大衣，在當時很是驚豔，可惜到死也沒再穿上第二次。聞之難免泛起陣陣心酸，娘兒倆相對拭淚。

大姨娘去年得了帕金森，右手不聽使喚，不能提不能舉，每週去醫院打三次針。寺院奠基的時候，我陪她在新塑的阿彌陀佛金身前磕頭祈願，求佛菩薩加持，勿使病情惡化下去。而她似乎自拆遷之後，很多事情也都放下了，像個小學生一樣，常常跟著我奶奶學經文，吃齋禮佛，也很虔誠。

端午節前，我和奶奶一道去看她，她剛下公交，遠遠望見我們祖孫倆，身子微微一倒一倒地走來，臉上寫滿笑意。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官莊上拗野筍，我沾了一身的臭莕，以為是蟲子，跳著腳嚇得嗷嗷直叫。姨父在旁邊的地里鬆土除草，身上那身藍色卡其布工裝衣褲也許年紀比我還老，撩起草帽遠遠地對我笑啊笑……

從前生計艱難，苦了一輩子，現在舒齊日子才開始，卻又是天不假年。如果姨父的病不幸被醫師言中，當他百年之時，我不能臨哭盡哀，衷心之慟如何可說。

而我的大姨娘，她今後一個人又該怎麼辦。

那日見到慈誠上師時，也提起這件傷心的事。師父靜靜聽我講完，只說了兩個字：放生。我問師父爲什麽善良的人，也會遭逢大厄。師父也只答了兩個字：因果。腦中閃過蓮池大師的戒殺放生文，一字一句，那麼慈悲，唸在嘴邊，淚水自自然然滑落臉前。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五蘊盛、求不得，我們無不為之所苦。即稍有順意之時，亦如履薄冰不敢放肆——成、住、壞、空，都是因果無常，但念無常，一切慎之呵。此一刻唯有茹素齋戒，多行放生，希冀珈藍嚴凈，利樂有情。

端午下了三天大雨，本擬往甬城會知己，如此，行程也為風雨所阻。其實只是意興闌珊提不起勁。如果真正發心要做一件事，我是風雨無阻的。

眼下要辦的事很多。自應有分的，人情道義的，一樁一樁排下來，與素心老友閑傾一醆酒這樣的逸情雅致也無暇顧及。奶奶每次在電話里念叨，阿囡幾時回來。我除了快了快了以外，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行期已經很近了，爸爸在電話里為我算日子，說要開始倒計時。我竟無一絲感覺，沒有什麽盼頭，也沒有什麽離愁，不知是麻木，還是成熟。

夏夜的涼風透進紗窗，月牙兒已半彎，朦朦朧朧罩了一層昏黃的光暈，伴我淡淡情懷如水。翻翻黃曆，馬上要入梅，出了梅雨季，天就大熱了。到那個時候，或許才會有絲絲別意漸漸湧上心頭。

【房子】

學校那邊的事情還有好幾件，隔著一個太平洋，亦無人差可代勞。房子仍未找好。學校有apartment，但我申請得太遲已經沒有了。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期待live off-campus的。學業以外，了解美國社會，感受西方文化，才是我理想中的留學附加值。Homestay最好，只是不好找。G老師推薦給我一個非商業化租房網站Craigslist。我這樣的路癡，依靠googlemap居然也對即將落戶的愛荷華城了解了個七七八八。“小小”的Iowa City其實比我印象中的大學城大許多，我忘了人家那樣說的時候，是指著紐約當參照。找了不少出租信息，有house，也有apartment，發了幾封信，靜候佳音。

這個過程中與一位在UI唸書的中國本科生發生了一些齟齬，原說好一起合租，最後不了了之。其實一開始和她提起話頭，我便覺得有些不自在的。古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到底絲毫不爽。我始終認為每個人都有其人脈磁場，相吸還是相斥，是緣分也是福分。一直慶倖，圍繞自己身邊的都是聰明又善良的朋友。信佛以來，這是第一次與人不歡而散，終究遺憾。雖然是她背信在先，但我也自知有錯，意欲彌補她卻不許。原本就已無一點情誼，只剩下純粹利益關係，既然連這點情份也不要，那我也仁至義盡了。

但是打坐時仔細想想，自己現在對“廣結善緣”的這份執著，是否又是另外一種貪和癡了呢？慎始，慎始。

【噩夢】

過去兩天一直連軸轉，睡眠很淺，噩夢聯翩。今年故家地皮動土，一幢小別墅正在建。我在夢中見到滿地的蚯蚓，拇指粗細，到處蠕動，作嘔欲死。家叔說，蚯蚓會把土地拱松，需一一剷除。我勉力支持住，認為從佛法的角度來講，必須放生。力爭不獲，就此僵持不下，醒也醒不來。事後和爸媽在電話里談起，他們說工期順利，已在為我設計書房。也許，夢大概真是反的吧。

真的很想好好睡一覺啊。

【照相】

出國體檢不能再拖了，果斷準備出門，卻發現自己2吋的護照照片已經用完了。於是只好先去拍照。

出了門又想，順便先去剪頭髮吧，每次證件照拍出來都像個勞改犯似的。恰好有張團購券，在石龍路金太龍spa店。乾洗、頭部按摩、理髮、護理、吹乾，一絲不苟。為我剪髮那位小哥，看年紀似乎還在我之下。現在真是很能察覺到“年與時馳”了。全部打理好之後，他極力勸我再做染髮。我笑著說自己從不染髮也不適合染髮，語氣溫和，清晰堅定。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如果換做幾年前，我大概會板起臉義正言辭地對人說“我今生今世永遠不染頭髮”。其實，這個年幼時發下的誓言，確實是真的。那時，是初讀經典，知道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句話；後來，是追求與眾不同不願隨波逐流，堅守自己所認定的學院風；現在，是即將漂洋過海，黃皮膚黑頭髮都是祖國給我的印記。

當然，也記得自己在一個掐金線繡的荷包里藏了一綹烏絲，珍重地交到一個人手里。也記得自己輕聲說：一束青絲系君身，朝朝暮暮髮如人。

“青”者，“情”也，“清”也。平平淡淡的小字，滿含我那樣的深意。情清之諧，知否，知否？

如果我的青絲被沾染了其他顏色，那麼，這句銘心刻骨的盟誓，又還有什麽意義。

【小哥說拍一個，呵呵，他很可愛啊~】

趕去普陀區的西鄉路的“金之都”拍完證件照，出來已經華燈初上。又累又餓，但是看著剛沖印出來的護照照片，還是甜甜地笑了。一高興，在新村路站的地鐵口，買了一公斤水蜜桃和兩隻伊麗莎白香瓜。一路換手拎回去，暗自後悔叫苦。

【體檢】

6月10號上午，一咬牙一跺腳，冒著大雨出門了。倒完地鐵又倒公交，去上海國際旅行衛生中心做完了身體檢查和疫苗接種。原先外灘的海關大樓可以做，可是五月份之後關閉了，於是只能去西郊。金浜路15號，倒不難找。本來以為下大雨人會少，可以速戰速決，沒想到隊伍長得和簽證一樣誇張。更崩潰的是我剛收好傘，大廳的護士小姐就對我說：我們週五下午不接待體檢，8點前到的都不一定做得完，妳還是下週一再來吧。愁眉苦臉正欲折回，忽然科長來了，數了數大廳里的赴美學生，打了個電話，然後豪邁地說：今天下午破例給你們做！科長先生真是太好了，喜得我直點頭致謝。

體檢很簡單，按部就班即可。給後來者：

要帶的證件：

護照、3張2吋照、疫苗接種小本本（記錄著我們自出生后打過的針）、學校寄來的體檢表、現金500—1000不等。

幾條tips：

空腹出門。不過可以帶點巧克力體檢完吃。我有低血壓，驗血時抽了一管子，渾身都沒力氣了；

路上帶瓶水。體檢要驗尿，我有個朋友事先不知道，到了體檢中心才喝水，然後一屋子醫生等著她=_=||；

帶足現金。收費處不接受信用卡。全身體檢是例行公事，不過打針各不相同。我們學校的體檢表上要求只打一針就夠，TB這些都要到了美國再打。但是有些學校要求一下子打完三針，一針102元。

體檢結果各項都好。只有量血壓時複查了下，醫生說我有點偏瘦。等全部結束時看了下單子，才發現體重87斤。比起畢業體檢時確實清減了些。老老實實發短信告訴家母，她老人家糞然立志要在7月底前把我養膘=_=||

【茶醉】

打了針MMR，左邊手腳又酸又痛，一瘸一拐走去福泉路坐88路。折騰到陳琳家吃飯已經1點多了，以風捲殘雲之勢盡了一桌的菜。下午一起去西岸創意園的一家會所學茶道。接待我們的那位姑娘眉眼盈盈，溫脈可親，是上海戲劇學院畢業的，學程派，唱青衣，與很多梨園名伶都是同學或者校友。我暗自感歎，混充越劇票友套近乎，一陣胡侃海吹，倒也相談甚歡。陳琳初學茶道，一絲不苟地討教泡茶的器皿、物什、名目、程式章法，靜坐一旁聽著，也學到不少行內知識。我想自己還是要學一學泡茶的，茶禪不分家，不論以後自己日常飲用還是與人清談論道，都是十分必要的。

陳琳看中一個蟲二的青花瓷梅花杯，器型啊花紋啊什麽的，我對這些都不明白，只是看著樣樣都愛。坐了整整一下午，泡茶、品茗、點香、杯盞，窗外雷聲轟鳴，更助吾等雅興。醉了。

【俺家陳美人】

【一樓陳列室有個金魚缸】

【這些魚全都不怕我@_@ 還不時地給我白眼看=_=||】

【哎喲，上戲的美女姐姐來了...手上拿的是陳美人滴象牙白度母】

【我喜歡那隻點香的器皿】

【朝拜】

晚飯仍在陳琳家吃。Max也在，他早年在美國學工程，於是談了許多唸書的事。飯畢，陳琳帶我去靜安寺見慈誠奪耳基活佛。接觸藏傳佛教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藏地的上師。師父人很嚴肅，但也不時說笑。我端端正正坐著，聆聽垂訓，偶爾賣弄下學的幾句零星藏語。

扎，是頭髮。姆喆得罕姆，是拖鞋。拉赫吧，是手。尤如斡，是小兔子。唰爾公，是雞蛋。阿尼，是姑姑。阿克切瓦，是大叔。那曲得啦嘎，是我愛您。

師父含笑贊許，送了我一串佛珠。回家路上，一邊撥著珠子，一邊念經默禱……

【我和慈誠上師】

【六一以來，斷續重溫小時候常哼的歌】

簽證前夜，夢見與大學室友潘xx握手言和，似乎她得了重癥，我與另一位同學肩起她回家。忍淚回顧，她對我赧顏微笑，蒼白的臉上寫滿感激與信任。我抬轎起身，淚潸然落下，懺悔而又悲壯的心情，竟然在夢中也如親歷一般。

近來常常回想過去的種種，省悟到很多事情都做得有欠妥當，做得最差的一樁大概便是“處眾歡喜”。這么些年，強自掙命，要與眾不同，要出類拔萃。論文還是考試，都有既定目標，當我達不到，我就問自己“盡力了么？”每次回答都是“沒有”；於是每次都只能繼續撐，撐不下去了我會哭，哭完了繼續撐；當最後結果仍是不如人意，就陷入深深的痛苦。現在回望，實在迷惘而可憐。其實萬法皆是因果，盡完人事之後，唯一可做的便是隨緣安度。

那位室友，也是與我一般的脾性。原本才智相當正是棋逢對手，卻因太過相似而相斥。有時候會想，那造成我們之間疏遠和敵意的，其實並非與生俱來的一點好勝心，而是畏懼，害怕自己真的技不如人。我們從不曾正面較量過什麽，只是借著不合的藉口彼此遠離、遠離，直到畢業，永遠地遠離。

這段違緣，究竟怎樣才能化解。

【二】 

看《聊齋》。閱至《白秋練》，有“接月函 為戲”四字，查了新華字典、現代漢語詞典、康熙大字典都沒有，網上說是“額頭”的意思，未知確否。暗自感歎著，若然，則慕生真溫柔郎君也。少男少女，情色相當，一個是“為郎憔悴卻羞郎”；一個“凝思成疾為卿卿”。傾蓋之交而成刻骨相思，不是前世夙緣又是什麽。二人曼聲度曲，纏綿輕盈的縷縷詩意，即是堅似金玉的兩情不移。

 《羅刹海市》里的訣別書，亦教人讀之淚下。“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為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何如。顧念奔月嫦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復破涕為笑。妾此生不二，至死靡他。君似征人，妾似嫠婦……”

一篇一篇細細閱過，目前最愛的仍是《嬰寧》。舅爺爺最愛的是《瑞雲》，曾將其改編成白話小說《一指緣》。我只覺得，那些個字裡行間的文情並重和曲筆深致，只合在含蓄婉約而撩人遐思的文言中才能一唱三歎又一氣呵成。

也許日日讀聊齋，因此夢里也多怪力亂神。一日午睡前展卷一讀，倦極欲眠。恰有脈脈南風隔窗吹送，乃合衣晝寢。俄而入夢，夢中我為措大，同窗對坐于席上，不省人事，似為魍魎所惑。我不為所動，執卷觀書如故。書中字跡，大小如紫蘇籽，合四字方得粒米大小，言友為鬼云云，我皆能辨。閱罷欲驗之，妻阻我，不聽。猛一掀被，則被下果為鬼，駭怖絕人……

我已在夢中驚覺，卻在枕上掙扎不起。猛的醒來，冷汗岑岑。看來以後睡前還是少看《聊齋》。

其實這樣的夢做過很多，諸如三月初還夢見狐仙對我說某人將“毀面折腰”，情境歷歷如真。當時只作笑談，如今想來亦不失為一種示警。

常有長輩夸我“有夢想”，我不敢當。但是特別會做夢，確是真的。

轉念又想，花面逢迎，世情如鬼，人生逆旅，一場大夢。若得好睡，悃愢懵懂也是福氣。

【三】

兒童節，帶了五位學生去公園野餐。近午時，陳琳來電說偷得半日閑，要與我們共度節日。路上各種不順，也合該是好事多磨吧。她也是居士，法名“達娃卓瑪”，皈依在覺囊派建陽法王的座下。今年5月上師開法會，她也與會，還去參拜了五明佛學院，剛從藏區回滬，對我講起此行所歷的種種殊勝景況，惹得我心旌搖曳，越發期待七月入藏之行了。轉經、法會、草原、騎馬、糌粑、酥油茶……

曲陽公園的橋上，初夏湖風輕軟，依依吹送，湖上小舟徐徐戈行。我的心，飄走了。

【四】

節前親手設計了一個馬克杯禮物，沒有見到成品就讓商家直接派送了，不曉得做得怎么樣，但也不想多問。杯身上印了一句話：水月相隔千萬里，但便心有牽掛，形影不離。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這樣的句子，近來也不讀了。很多事，似乎真的已經離我千里萬里遠。可是，每一次偶然間認真回憶，還是會淚落如珠。聽得到它們滾落心湖的聲音，滴答，滴答，那麼悲涼，那麼綿長。然而并沒有什麽痕跡，只是輕輕蕩開一聲歎息的漣漪，無力而纏綿，天聾地啞中只有我自己聽得見。有一種感情，清若晨曦，淺若薄暮，清清淺淺，是名水月。水月之間，是不期而遇的相對，是得失度外的掛牽，是自說自話的堅持，是沉默封印的誓言，是暗自悲喜的記錄，是無始無終的別離。

是日，我因腳疼兼之工作，只好勞駕她老人家坐了城際高鐵來看我。近中午時去地鐵站接她，走到外面才發現——自己今天穿錯衣服了：昨天氣溫35度，炎炎夏日徂；今天卻驟降10度，天涼好個秋。一夜之間，如隔一季。抱著光溜溜肩膀繼續走，忍受著紛紛投來的道路以目。遠遠見她老人家大搖大擺地出了站，馬上叫她“睇下我可有變化”，這傢伙居然只說：除了頭髮短了見識長了，冇乜變化。囧囧囧...俺皈依了嘛...老師都說我面相慈悲了...>_< 

中午一起吃素齋，千葉豆腐、香菜素雞、烤羊肉串、茶樹菇肉片、什錦湯、兩杯清茶、兩碗米飯。這次是帶著結緣的好心思去做回頭客的，可那碟千葉豆腐實在乏善可陳，豆腐裡頭居然加了芥末...我等是那種吃壽司時也決不蘸芥末的人哪；什錦湯里的香菇軟伾伾的沒嚼勁，也很掃興。也許很多值得珍重的事，都是只可一、不可再的。

【這家店在點評上有】

臨走又去書架上看看，拿了《放生漫畫》和《蓮池大師戒殺放生文》；也與掌櫃說起皈依事，他自然十分隨喜。兩本書不日讀完，頓悟以往之不諫。因我自己素有潔癖，對待蚊蠅之類深惡痛絕，所傷物命，不知其數。如今回想，實在殺業累累。同時也記起一件不大好的事：家父頗具善根，口味清淡不食各種所謂珍饈。然若有蚊蠅于其深夜酣眠之時做聲擾攘，必起而以電拍擊殺之，且更以打火機焚燒其屍而方后快。螻蟻尚且偷生，蚊蠅亦屬有情，拍死則已，焚燒其屍，罰亦太重矣。暗暗想著，下次回去要好好與他談談，冀其從此戒殺放生，以為家人積福。

飯畢出來，飄起了毛毛細雨，只想找個地兒坐下來喝杯熱咖啡。“江灣體育館”這一站在大西洋百貨里，就去一樓的DQ喝著清咖坐了一下午。大概是下雨的工作日，人很少，偌大的店面就我倆。我們的話題，總是很offbeat, 若說起那些女生常談的潮流、逛街、妝扮，則都是彼此無可置喙的。朋友之中，女性占十之八九，但多為坦蕩君子，絕無忸怩作態之人。秋盈則是最中性化的一位，初次見面，所想到的只是“以其枝葉，占其本根，以為是必磊落人也”這句話。

【難得清淨】

上次小聚，已是去年夏天，時隔一載，我們也都老去了一歲。說起年紀時，我抱怨每次回答后都要加一句By English count.不明白爲什麽要把人年紀說大一歲。秋盈說那是連我們在媽媽肚子里呆的十個月也一起算上了。可如果照此算來，墮胎是不是等同謀殺呢？我有一位親戚，因為生日在年三十，因此虛歲竟然要比實際年齡大兩歲。我不知道是怎麼算的，但我知道在現在這個歧視年齡的年代，特別是女性，38歲和40歲之間可以有雲泥之別。即使摒除當下社會風氣，任何時候都該實事求是地說。所以下次再被問起，倒不如直接告之以身份證上的年月日方便。

【四川北路上有“上海酒節”】

也談起近年房價瘋漲這類家國大事。秋盈畢業於港中文新聞系，對時事的看法專業而敏銳，我則只道對她所列舉的數字爆笑不已：十萬塊港幣在銀行存一年，利息居然只有一塊錢@_@ 她說自回歸后民意普遍不滿。當年大陸打出“港人治港”的旗號，他們的期望值自然增高，可是經濟發展並非如此，房價直到今年才恢復到97的水平。我問這樣比較是否客觀？她說他們評價政府有無能力，只消把97前後數據一列。因為對香港人來說，97的一切，就是起點，就是參照，就是標杆。她道港人今多以“港燦”自嘲，HK的巔峰時代已經過去。相對歎息。她的憂國憂民，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故作姿態，當她對我講起香港歷史博物館的The Story of Hongkong，眼中會有淚光。靖宇曾說我前世是個窮酸秀才；我暗想，秋盈前世一定是位大人吧。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晚飯在嘉杰廣場四樓的Hot Pot Master吃火鍋。店內壁紙上很多曾志偉的照片，聽說這家店是他開的。我點了豬骨鍋底老湯。不慣吃火鍋，胃受不住油膩，一大盤肥膏厚脂全托她消滅。她的茶樹鍋底倒還可以投箸，生菜、菌菇、玉米、番茄都是她熱了挟給我吃。我又不飲酒，两人只盡了一扎檸檬蘆薈果粒汁。於是我想她大概吃得有些掃興吧。記得最近一次吃火鍋，似是7年前了，和小妹妹一起由叔叔帶著去吃小肥羊，也並不喜歡。我想自己今後再也不會進火鍋店了。

秋盈從小唸教會學校，信天主教，但對老莊之道推崇備至。递過禮物——是87年版陳鼓應先生注譯的《老子》，希望我出國后能以道家無為的平和心態處世做人。我想起去年她送我的趙太太詞箋注都還沒看完，不覺有些羞愧……

哎，雖然她老人家常把“自己知自己事”掛在嘴邊，可是星座上天天都說她今年旺桃花呀~衷心祝願秋盈君早日遇到那個他。

P.S. 今次我又學咗幾句粵語：事頭婆，漆線，港燦...不過貌似都不是什麽好詞=_=||

不過去年11月至今年3月，近半年時間才零星看了30部不到。現在開始慢慢拾起。

1.

擱了很久直到今天才看。一家三口，派克演農民爸爸，還是帥得一塌糊塗；小男孩很靈，很懂事又帶點天真的傻氣；不過J.W的媽媽有些差強人意，也許角色本身古板的性格局限吧總覺得硬邦邦的不是很入戲。關於父子親情、童年憧憬和爛漫、自然迷人的西部；也關於人生的孤獨和艱苦、死亡和離別、成長與抉擇…

2.

Woody Allen作品中唯一一部興致勃勃一氣看完的~ 臺詞寫得十分聰明

3.

笑過即忘...臺詞一般，情節一般，女豬男豬長得也一般……好萊塢每年都會有這樣的一堆爛片

4.

6月30號北美首映，到今天終於看到了。真人改編其實很難，T.H已經拍得不錯了。寶寶的表現自然深得我心，對肌肉男本來很是不屑，但是那場拳擊賽之後（也許換了髮型）順眼也可愛多了，跟Grace相得益彰~J.P的角色混蛋到家，特別是一槍打死Bruza的時候。最愛寶寶在他打比賽時流淚的鏡頭

5. 

在這樣一個絕望恐懼無措的下午，逃避性地躲在房裡看電影，看到了這樣殘酷的摧毀和淪亡，心中除了悽惶別無他想。但願我不要成為道連格雷（杜連奎）

6.

人與獸乃至野獸，原來都是可以做朋友的，基督教的博愛精神在馴龍高手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是高手么？其實他只是個真誠的小孩，有一顆仁慈心。大愛無言，困難至極的task用愛和真心也可以完成，love can move mountains...教人喜歡的是Teetheless沒為他而犧牲

7.

本來對我而言A.B& J.M已經是無需宣傳的誘惑了，預告片著實教人期待了很久，覺得應該是像雙生美蘭達那種感覺，臺詞聰明，劇情寫實，又不失dramatic...但是看完小小失望，故事有點乏味，反正那直男比較慘，人物形象也不夠豐滿，至少J.M那部份欠缺點..賣點大概就是拉拉家庭題材吧

8.

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