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拔节而出的灯火在北半球的风向中摇摆，

野兽的嗅觉再次于秋天失灵，枯叶被幸福抓紧，

而荒凉的波斯湾海水高涨，淹没失眠的北方，

“一切都不能为我们作证……”无声的雨中，

一个擦火石的人坐在雨中，这装满错误的城市

在计程车的轮胎下默默倒退，异乡人的目光

越过遗忘和禁锢的爱恋，步入河水与王朝。

陌生人正跪拜雨季，一群黑乌鸦在夜晚密谋，

黑暗步步紧逼着单薄的秋日，风化的手举起高原，

野火燃过的幻梦里，穴居的人群曾画过弓箭，

而你是负伤的骆驼，忍痛越过道道山梁，

荆棘在东方艰涩生长，装饰铜镜的羽毛

也装饰过你背向风景的怀抱。

王的马车停在十月，秋天杀戮过的原野

你用一无所有的泪水抚育篱笆，阿拉伯的山崖上，

一群年轻的星辰被随意放养，美丽的露水

在大地上挣扎繁衍，村庄啊村庄，你和历史一样孤独，

没人掐算你卑贱的年轮，如同没有情谊的秋天，

我们被太阳驱逐，寄居在这沦陷的世界。

2

你试图理解尘埃的悲欢离合，理解死亡与葬礼的隐秘，

当南风吹过一个异族女子的泪水，岁月易碎，

月光把灵魂还给白骨，圣洁的自然被重新装殓，

一条干涸的河水重新拥有了淅沥的雨季。

高原——车轮与大地交换暗语之地，云朵哭泣着诞生，

这困倦的朝代落霞万丈，远方夜已挽起帘帐，

等你步入秋天的困局，梦中的铃兰一朵朵凋谢，

这片人间的空地，带着隐约鞭痕，一阵晚风

吹过空洞的深秋，吹过那月明星稀的预言。

也许还有更多日子，你背负象形文字的阴影，

从理解根叶开始，理解秋天赤裸的高原，

风吹过来，吹过河沙与朽木的旧梦,疲倦的客人

我们深爱着同一株矮荆棘，深爱暮色四合的故事，

那时一只倦鸟正越过紫色的云。

3

野花盛放过的土地，留给我们罪恶的种子，

比野荆棘更矮的尘土在幻梦里扬起，

南方的野雀鸟，你如何理解风中的碎石，

时光滑下苍穹，一朵战火中的玫瑰

在你的少年时光里开了很多年。

漫无目的的自然，我是你偶然遗失的火焰，

是你日光中最低的那束幽灵，火药和夜莺中

步行过阴霾命运的异乡人，我们围起旷野而居，

任世界的流云把我们遮蔽。

收集一切的时间，也将收留我们卑微的旅途，

一叠车马票带你走过贝壳曾经过的荣耀时代，

风从印度洋吹来，吹乱一株野草的矜持，

我们曾拥有过的星群，在迷醉中黯然下去，

等待一个征服者的犁铧把夜晚重新划分。

4

印度洋升起的秋月不是故乡那轮，

潮湿的大海容纳不了乡愁，我们蜗居一侧的夜晚，

只有凌乱的话题搁置在风中，冰冷的乡音和姓氏，

在天地间带着细微的脆弱，高原上的羊群

是否带着异族的语言，把我们一声声错认。

游牧人一生中所有的爱恋都已苍老，庙宇平静，

羊皮卷上的史书带着隐匿的烟火，把你唤醒，

岁月的嘲笑声曾与你时刻相随，惊愕的太阳沉下西天，

自然的合奏在午夜把你惊醒，赦免之声迟迟。

只有风，只有一切的溯源在独自叙述——

我的履历中没有一个骑士，没有一座城堡，

古铜色的大炮面对秋日苍茫，岁月漫无目的，

企图把我们的剪影一起风化。

1

此时，你怀念之物滑下屋檐——

因背负太重而滑下秋天的叶，

依然数不出明细，你光芒夺目的祖国

正准备一场盛大催眠，以掩饰这腐烂的秋色，

而多年前，你的无知中同样暗藏着喜悦，

在过季的回音中，如小兽般欢欣。

你布向天空的网，只挽回一盏夜航的灯，

岁月辽阔，子子代代，沉默已如深潭

我不忍望去——那同样辽阔的苦难与漠视，

夹杂在对成熟的颂扬声中，一文不值。

夜已足够遥远，遥远如深闺的女子，或

同谋的犯人，时刻小心着自我的泪水和舌头，

颠倒的文字，我们一起渡过生的河水，

于茫茫中抛锚。

2

深巷店面上，隐居着前朝的候鸟，

神情茫然的子民，理解不了百年石刻声，

这冷雨细细的寒意，在恍然中一下多年，

仿佛一场大梦，马匹踏着冰冻的冬天

把你追杀。

肃穆的云，正洗刷墨迹的每种隐意，

在大风中短暂沸腾，那些夜行的经验

一下清晰，这附和时光的野草，满布险恶，

人生的墓志铭后，是血和羽毛的叹息。  

车辙归属于昨日，锈迹斑斑的同路人

隔着篝火与野兽交谈，仁慈的故土

反复推翻族谱与家书，我们在远行后

忽然惊醒。

我们的时间并不漫长，从抵达到抵达如此接近。

                                  ——题

1 徙居之路

越过秋日的星辰向南方靠近，

朝代于痛楚中孕育着地平线，暮光里的放荒人，

双手扶犁，把自我出卖给往昔，

火焰升起，烧掉那废草纸上繁衍的种族，

何必惋惜那些日光，一只雏鸟所亲近的世界

正在重建，雾霭中转向的港口，一步步溺死季节。

为空白而欢喜的花卉，盛放着陌生人的青春，

一闪而过的秋天后，只有一个污秽的都城——

它祭奠过的亡魂一一枯萎，它试图拯救的未来

葬于沙场。当黑暗笼罩所有寓所，守灯的人

坐在这漏洞百出的尘世，一言不发。

沉默的子民，试图从一束光中求证朝代的暗伤，

而细密而绵长的黑暗如此坚硬，回音跌落，

触觉消亡，甚至自然的轨迹被一把抹杀。

2 大地的尺度

用整个秋日来陪葬，难以重建一个简陋的世界，

如同我得到恨与漠视，当回忆迅速生锈，

一扇大过少年岁月的门关闭，伤痕累累的印记

难以写入史册，虚浮的叶脉中，留着奇迹与重生，

我的错误，在另外的归途中躲避灯火。

只剩下昏暗来孕育希望了，沉默的肉体集体举手，

欢呼声却来自枯朽的远方，无论这个尘世颜色深浅，

光与背影的交接如此准确，准到一声暗哨，

落花随水，秋风南下。

那拥有形象的痛楚都还给你们了，雨在云外怀念，

月从纸上走过，读书人在火光中哭泣，

一只脚在梦外，一只脚在这颠簸的国度。

3 陌生致意

我未说出恐惧前，我们是陌生人，孤独的石头

是忠诚的代言人，过去如此沉重，河水打着漩涡

把我们一起吞没。

我不该靠近黎明，靠近那苦痛的希翼，甚至

不该把暗语刻在这折起的书信中，灵魂愈轻

秋日的落叶愈轻，发黑的网步步紧逼，

把我们流放给永恒的雪。

短暂的秘密，把我们挽留给同样的血色，

我不解，钉子与锤头如何保留带有痛意的默契

灰烬的远离，在怀念之内，陌生的朋友

也许只有这温情的寂寞，如火般，把人群归纳。

4 迟归的沉默

把瓦楞草留给老墙的缝隙，给纸张一个秋天，

夜是这样向低处滑落，滑到寒冷的阴影中溺亡，

黑白明细的昨日，没有人逃离被替代的命运，

风中的一截水袖，不会留有丝毫情谊。

路轨越过大风中的北方，年岁苍老，

秋天可怜的萌发，迅速靠近坚实的死亡。

急促的客人，仿佛带走我们远游的勇气，

在羞愧中，老鼠更加胆小，病人们夜夜欢歌

庆祝着残留的自由。

河水落下，不会有月色浮起，遗落河床的枯枝

再不能指向错位的星辰，我们只有暗暗的，

再暗下去，交换凄冷与萧疏。

1 

从病患的星辰中来，越过雨季，

越过那些似曾相识的雷声，你的目光闪烁

俯视这个悲剧尘世，西窗朦胧，他年归程上

一只满载乡愁的小舟抵达你的家书，

黄昏已越来越薄弱，阻挡不了一切倾覆的夜色，

等待秋色的书生，衣衫泛白，你站在月外，

站在目光不可及的辽阔中，秋叶肃杀，

打更的人跌在这朝代的寒冷里，一纸底色

那朝那代的良辰美景带着锈色沉落。

如轻风去了，断代史里的野鸟落下，

积雨云汹涌而过你的青春，林木稀疏，

有时你痴迷于空洞的回声，企图找回影子，

那灰烬中的顽石啊，我是你揭竿而起的愤怒，

是你风雨飘摇的昨日，在巨大的平静中突然死亡。

2 

世界的西风，从大海吹向天空，吹向一个浪子的疑问，

黄昏之躯中，任何有关美好的词不再单纯，

你渡过恍惚的河流，向广大的流放中奔逃，

所有可以迷恋的自然在慢慢凋零，太阳的孤独

在旅程上慢慢耗尽，留给你一个带着枷锁的上帝。

镜中苏醒的花朵将要开在何处，我不能透漏太多

不能解释那虚弱的命运，当风向标插在高高的山岗，

你回首，只有祖辈苍老的目光在注视尘世，

我路过昔日，路过一个书生刀剑下的盛世，

夜空诗意地呼唤幸福，你站在荆棘后，

等待一个朝代的落日，等待一场恐惧的北风。

那指向曙光的悲叹已疲惫，古老的大地啊，

我是你忠诚的信徒， 丈量一场虚构的大雪，

寄居在风景中的人们，你听见那颤抖哭泣的鸟雀，

听见我饲养多年的脆弱，在茫然的幸福中落入尘埃。

时光的流向里，城市尖塔默默指认天空，

西风在血色的月光里出没，夜裸裎伤口

等待一个流亡者的眼泪，风沙吹向命运的洞门，

墓碑闪身而过，喧嚣的夏日迟迟到来，

也许永不消逝，王朝的背影里，高原昏迷，

石头承受永恒的鞭打，万民噤声。

水声和冷笑的七月，蹒跚而行的人群

一个女人眼里倒塌的过往，枯井与迷墙，

哦，空的声音，空的回忆，屠杀者的善意

欺骗着世界的钟声。

从尘土到尘土，这是满布恐惧的尘世，

我不知道，从寂静里生长什么——

暮色苍茫的时刻，窄巷里亮起虚无的灯火，

万物从神的旨意里滑过，独留青春悲凉，

街区与车鸣，波斯湾以东八百里的幻梦。

2  SHIRAZ，南方的迷失

狂风后升起的城镇，你握住一缕旧日的日光，

那些钥匙，锁住陌生人的舌头，一个已经粉碎的世界

依旧有亡魂飘荡，你的心留存干旱——

麦子在火中吟唱，从大地提炼乡愁，

从残垣断壁中遥望。

终点悄然无声，让道路充满无数可能，

尘埃以上，我们奔过疤痕遍地的高原，

试图触摸太阳的轨迹，进化史里的欲望

比风更轻，比一句问候更接近真实。

未来向哪里折返？一只苍鹰飞过仰望者的目光，

抵达旷野，失效的单程票外长满荆棘，

SHIRAZ,不能折回屋宇，折回每种沧海桑田的传说。

3 夜航

如同走向葬礼，你走向黑暗的语言，

天空的剧场灯火通明，别出声，安静的观众，

远山纷纷退回历史，所有装饰希望的礼品空空荡荡，

你不再怀有爱恋，在那遥远的旅程里，没有

一种玫瑰引人停留，落日以外，光影四溅。

层层织紧的岁月，捎来远方的枯萎和衰败，

没有谁永驻彼岸，听昨夜的送别声，

这荒凉的天空啊，没有一种根茎生长，

没有家园穿越喧嚣的星辰。

沉睡者说出模糊的路程，黑夜朽腐，

涵盖万物的文字，跌在异乡。

春尽黄昏雨
次第消散的春天，掠去失意的朝代，黄昏与亭台外，我的倦意迅速苍老，南来北往的信笺只剩暗藏风中的凄凉，风在云外吹向过去，半生为梦，明月在杯盏外，人在苍茫的灯盏里，少年的诗情消磨殆尽，纵有词笔向风中，如何理解水流云散的一霎恍然。
 
大片的玉兰落在春天潮湿的车轮下，那些隐意里的乡愁折磨着游子的长夜，春将残，汹涌而来的暖意让世界的流亡者无所适从，人生不比浮萍，可向风陈述疲倦，故国岑寂，离你的记忆愈来愈远，收割季节的人，站在春天的纸钱里气喘吁吁。
 
京华又一年春花殆尽，那些词人却遍寻不到，一个人的长词短调未免空寂，如长天里飞过斜阳的归雁，你注定流放的一生里，期待过几个春天的卖花女，你收好的词卷里，历史怅然，新词转眼成了旧曲，在别人的唇上漫无所依。

回忆光影交错，坚硬的林木一闪而过，

尘埃向下，在原始的耕作方式里伤痕累累，

再自私一点，把息息相关的回忆扼杀，

雨水冰冷，落入漠然的城市，岁月荒芜，

搁置我迟到的回答。

我和星辰之间是恍惚的命运，以谁的名义被占卜

结局是冗长的回声，云滚动的弧线上，

我们仅得到一霎温暖，然后向灰烬俯首，

去证明孤独的高贵。

走在风景里的异乡人抵达我的梦境，

纯洁的火焰继续燃烧，野鸟悲鸣

多少高贵的目光萧索，被黑色的幕布遮掩，

消逝的信仰里，被玷污的尊严熊熊燃烧，

而日光不断抛锚，落入原始的长夜。

2 北方故事

昏睡的岁月随风散尽，病人与送行者愈加疏离，

这样的时代，你永远抵达不了低音弦上的传奇，

劝告那些旧村庄，退回你们的谎言和嘴唇吧，

植物在黑暗里带着暗哑的疼痛生长，东方海岸倾斜，

白雾茫茫，你在坍塌的光线里低头，风继续吹

吹过生锈的钥匙和蛛网下的故园。

仿佛每条消失在洪荒中的野径都可以回述一场历史，

那些无法安抚的枝叶伸向未来，倾听世界的丧钟，

你说不出飞鸟的舞步，说不出纸张的脆弱，

你归属于受害者，安静接受黑夜的颤抖，

做个赤贫的瓷器，甚至忘却高声叫喊。

河流否定的旅途上，你的恐惧来源于荆棘的恐惧，

灯与黑暗的交接仪式上，车轮滚滚，驶往雨季，

赶路的异乡人日渐苍老，埋葬于无法辨认的天空下，

我在梦里，在古老的墓园里向黄昏挥手。

3 雨夜的安魂曲

叶脉里死寂的夏日，风景生硬，

万物的侧影都向回忆逼近，大片流云向南，

越过一个妄想者的天空和鸟鸣，

我们不能支配的只是乡音和镜子，

忠诚的过去愈加冷漠，而火苗充满欲望，

把花朵和柔情一起埋葬，我的唇间布满灼热的谎言

年复一年煽动着夜晚的乌鸦。

在悲伤和喜悦之间，关于平衡的逻辑无处可寻，

雨水里的尘世，每个灵魂里住着湿润的幻觉，

我们伸出手去，仿佛喧嚣触手可及，树丛整齐，

虚掩的午夜里，每个山坡都住 满你的亲人，

向虚弱的大海投去希翼，告诉异乡人

有关石头的密码。

黎明的车轮多么安静，我听不见尘土落地之声，

听不见噩梦的心跳，听不见彼岸的催眠曲，

听不见一个国度告慰失忆的婴儿。

4         荆棘在死去的黑暗里继续生长

磨盘被举向星辰，而我的致意如此轻率

寄居种子的风吹向昨日，夭折的回忆大片空白，

列车奔过苍茫尘世,黑白色布景中，

东方的往事在呐喊声中归向大地，

没有灯火，没有归途，小站台承载你的半生，

剩下通通还给天空和夜晚。

那样的西风一去不返了，云中述梦的人，

等待一场天空的倾覆，葬身在雪和冬日的默契中，

被枝桠分割的天空下，村庄只是场破碎的谎言，

一如你少年的羞涩，在崎岖的文字里渐行渐远，

星辰疲倦，你恍然转身，接近那些悲鸣的小兽。

5         旅途与风声

时间腐烂在麦草垛上，继续发酵的过往带你出走，

一个仇恨者走在世界的斜阳中，树枝枯哑，

六月的落日轰轰作响，你侧过头去，一只鸟

正从地平线起飞，闯入你少年的疼痛。

“在天空的伤口上，没有人会掘得永恒。”

你向过去抛去的疑问只换回风干的回答，

一个大陆到另外的海洋，埋葬了诺言和夜晚。

沉寂的大地和风景，在争吵中倒退

美丽的夏天空空荡荡，无人收割的田野

在游子的梦中不断哭泣，时间恢弘，你已苍老

只能在向晚的台阶上等待归程。

仆倒的篱笆已不能圈养小兽，自由的风声在黄昏里，

你是易朽的铁片，落入幻觉，从高空俯冲到尘世，

暮云辽阔，而故人无从辨认。

6  温柔的星辰已逐渐黯淡

当温柔的星辰黯淡——我们羞于提及——

一段伪善的历史，一些零星的脉搏，

纯洁的死亡被遗忘，灌木丛枯萎的夏日，

花朵在白色布景中哭泣，我们在掩埋牙齿——

掩埋一切被禁止的声响，甚至回声，也带着罪恶。

这荒芜的纪念日，我们站在谁的茫然中，站在

一切的手势里，把嘴闭紧，把宿命放轻，

把一切伤口抚平，把枪声和青春归为昨日，

而六月依然汹涌而来，血脉里的星辰，

你可听见——记忆和墙壁的碰撞声如此清晰，

鸽子负伤的声音如此清晰。

颤抖的秘密和往事，不能言说的墓志铭，

以及六月的第二十个指针，沉默吧，沉默，

到那好的时代里，听流亡者慢慢讲述

一把焚烧星辰的火。

7         雷雨中的北温带

我们毗邻而居的街道，林木瘦弱，鸟雀稀少，

季风的暗语在夜晚更低，低到温顺的苍凉里，

须臾不忍的生活分开去，分给一个雨中哭泣的孩子，

分给一个颤抖的游子，分给那鸟雀的盲音。

丰沛的林木依次远离尘世，夜晚渐进，

稀薄的空气充满诱惑，把我们的词语牵引回回忆，

那布满野径和陷阱的痛苦，被我们的眼睛点燃，

透漏了雨水和夏夜的预谋。

我们的天空多古老，乌鸦不屑飞行，

轮盘上的指针掠过真相，整座城市偷偷默哀，

那湿漉漉的历史决堤东去，温带的月光此刻如刀，

越过大片野草，把你刺杀。

8         天下风雨天下客

钟声传遍所有的州府，璀璨的雨季来临，

湿漉的道路向黄土折服，黑夜足迹苍茫，

夹杂在马的嘶鸣中，如此亲切，

你浑沌的昨日，在风和浮云中偷生，

是你捣碎一切的决然，试图换回灰烬的荣耀，

你把播种者的欢欣留下，转身奔向火焰。

所有大雾弥漫的史书里，住满偷生的蛀虫，

你穿过前朝的词章，泪流满面，舟船已逝，

灯火愈发稀散，纯粹的风从此不向青春吹送，

多少星辰偷偷感伤，为那些秘密的音轨。

我们期待过的忠诚与背叛，光芒与黄昏

在一瞬间远离，你走过残缺不全的石碑，

竟无法认清——如同雨声，打在朝代的脉博上

都是坚硬的回音。

9         随手相忆

从偏执的日光去理解季节，夜幕越来越远，

它只追随自己的目光。你遗下的字已风干，

而暮色无法邮寄，我只能抵达你的过往，

向苍茫的回忆索取叶痕，彼时琴声如泣，

带着风声一起颤抖。

我将记得更少夜晚，流年哀怨，剪掉温暖的一部分，

剩下打包相守，我思念世界时，你在雨水中的孤独

恰好浓烈，那些有关风和落叶的优雅补语迟到，

世界的夜晚广阔，候鸟一路迷途，石头悲戚

“把整个天空给你，去告别尘土。”

我在黑暗里占卜剩下的回忆之光。

没人听见，时间折叠在雨季的暗语，北方低矮

承载所有雨水和人群，陌生的灯打进夜里，

一个个惶恐的陌生人擦身而过，我不能，

不能在水手的梦境里点燃大海。

那些假设过的雪，天空，木屋——

一切被纸张遗忘的，甚至柔情

与冬日如此接近，我隔着灰色的玻璃，

隔着一个城市的心跳声，目送候鸟，

我未曾表示过的小柔情里住着广阔的昨日，

好比火——这未经驯化的语言，铺天盖地，

你的虚弱中，晨光摇晃，而我正越过黑暗，

走在尘世的烟火里。

试图捕风的蜘蛛在冬日结网，白雪高高绽放，

夜晚无尽荒凉，一经碰触，残缺不全，

我试图拥有过的隐喻，竟一一遗忘，

尘埃里落满回音，石头的命运简单到等待消融，

一闪而过的灯盏里，剪影苍凉。

44        戏剧家的废墟

挂满玫瑰的大门向梦开放，冷色调的笔

折断于一场善意谋杀，黑夜的月亮更高，

高过这柔情的世间，“枪声和春天隔河而居。”

风吹过去，你构筑的昨日轻易倒塌，

黄昏依旧很远，在蓝色的天空里孕育，

一匹马踏过你的寂寞，留下惊愕的人群，

如果冬日继续荒凉，月光恍然，

一个病人向幕布爬去，背后是幽蓝的命运，

黑暗的云朵总在夜晚聚集，在尘世露宿

你奔向的——仅仅是一阵倦意，和世人

无谓的眼神。

45         

野兽穿越夜晚的那年星辰瘦弱，大地之上回音辽阔，

旅人用整个冬日剔除季节里煽情的部分——

过于温顺的陈年旧事和一棵树的隐秘历史，

夜色与灯火重叠，一个尘世在你的冷漠里沦陷，

“我正穿越黑暗，穿越冬天的路轨，抵达你的优雅。”

黑夜里转身错过的年代，在笛声月影里一去不返，

云把城市掩盖，掩盖住一切流失的时光，

一个虚有的国度里，我是自己的灰烬，

从废墟里张望，等待黎明乳白的岁月。

46        春夜

风向标在春天指向不明，潮湿的夜晚

我路过那遥远的异乡，每个陌生的嘴唇里，

一轮轮明月缓缓升起，岁月的目光如此苍老，

风向我吹来，向所有异乡人吹来……

我们是潮湿的落叶，腐朽过无数次，

散在这镂空的尘世，无人收拾。

夜晚的暗哨响起，古老的萌发中，

大地温柔，这浓重的黑暗多辽远，

我们短暂的幸福搁置在尘埃上，

孤独与不安，如飞蛾扑向春天，

沉默的天空下，尘世安稳。

哦，再见——再见！温顺的青春。

47  轨迹

一如春天摇晃的星辰，过多跌落，

风景隐匿的气息里，只剩大口喘气的岁月，

黯淡的往事，在路轨的撞击声中消隐，

自由终是高傲的，附带陈旧的荒凉，

在虚构的景致里安然设防。

回声在很久以后变成一种幻觉，生满锈迹，

你怀疑过的尘土被风吹散，一阵更一阵，

无法还原出这苍茫的尘世，青春的惯性里，

那颓废而耿硬的疑问，不复存在，

这泥泞的世界，笔墨艰难，难以为生。

一如黑夜里咳嗽的野兽，内心空旷，

于隐密的林中度过余生，于消融的雪中

忍受饥饿，于萧索的路口无所希翼。

48     末代告白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

                              ——借题

风吹过小路，无数声音抵达子夜，

雪对过去说：去吧，安静的冬夜，

你寒冷的序言挽留不了昨日，

闪烁的回忆里，只有灯光和一个低音符号，

在空洞的雪夜试图抚慰纸张。

如风吹过野荆棘一样，夜色四散开去，

你在神秘的幻觉里度过大段恍惚岁月，

沙沙作响的幸福如此遥远，一群野鸟

飞过你的笔端，你听见岁月流逝的声音——

在水龙头里，在一把丢掉钥匙的锁里，

在一个女子比冬天更冷静的沉默里。

你开始迷恋炉火廉价的温暖，掩面而泣的灵魂，

以及一群探究密码的伪君子。而鲜艳自由的少年

奔过落雪和寒意，如你的过去，为十二月的花朵

执迷不悟。往复的梦中，南方还是南方，北方已然苍老，

枯冷的诗意中，你的行李盛开着，在墨水和雪中，

再没人听你稚拙的陈述。

49     长夜的风景

从那荒凉的黑暗中，你得到冰冷的回答，

那些尘世的智慧愈发稀少，夜晚的桥头

一群人拥挤而过，没有我的乳名和我不幸的纪念日，

我于此，如流亡的钟声，在城市阴沉的夜空下回荡，

星辰远了，矮的藤在早春之夜伸出欲望之手，

大海浸染过的土地，味道苦涩，你追逐着

所有波涛的密语，一去不返。

我从蛮荒里得到的暖意，都送与你了。如果夜晚多雨，

潮湿的声音就会跌落，门廊打开，依然有隐约寒冷，

年复一年，我听见风，听见灰尘，听见落叶的渡河声。

我已死去很久，从我的寂寞到我的形骸，从岩石到沙土，

从雷雨到一间故国漏水的阁楼。

而仿佛，过去更久远，如檐下的水渍，一段发黄的字迹，

月下的野径，你所等待的女子在另外的思念里妖娆百倍，

你顿了顿笔，故国里乌黑的墙归从寓意，在风中坍塌。

50     谨慎的时代

我平静的，坐在春天颤抖的气息里，平原广阔，

包容所有熄灭的火种，所有坍塌的朝代只有一把钥匙，

被一只大鸟衔起，带往斑驳的尘世。

苦痛不足以纳入回忆，如果风继续，翻动模糊的页码，

我归附于你的喜悦和苦痛，淅沥的春雨，你的痛觉

存在过去和未来未曾相及的一瞬。

废墟和碎玻璃的教堂，荆棘里受伤的小兽，

我写下你们，夜色苍茫，林木掩进广阔的夜晚，

我坐在破挂毡旁，做个世间行乞的歌者，

我的毁灭，始于星辰和土地的毁灭，我的诞生，

始于雪和玫瑰的诞生，我的平静，始于陈旧的北国，

我和候鸟失效的约定，抛弃在春天泥泞的路口，

只有将来，尚未得到暗示。

比病痛更多的是疤痕，比旅途更多的是失去，

比陈述更多的仅是年岁渐老，灰烬四散，

拿你的钥匙，去熔在萧索的未来，我们无关紧要，

而岁月的碑文刚刚开始。

51     雪夜的向日葵

“对过去收回致意，以躲避冬天。”

                      ——题

二月的冷意中，林木与平原萧索，河水里的魂向下，

躲避尘埃与叹息。那曾啜泣过的声音，如今满是温暖，

在某个冬夜回荡。花朵开在低处，躲避满是褶皱的月光，

一座悲凉的城市，容不下一盏灯偶尔的迷离，灰烬啊，

我们回到过去，在碎瓷片上寻各自的名字。

因你，每个夜晚的落寞向下，星辰滑过夜空，

一群野兽奔跑在世界的灯火上，我们的困窘永不消失，

在时代重复的波痕上度过一生，这里不是世界的领地，

也不是占星者的幻觉，我唯一的清贫将更长久存在，

对乌云和北风落笔，对你的平静和羞涩陈述。

坍塌与重建中，死亡的麦子在歌唱，露水跳过长夜，

留给我一半的诗意，大风衍生的未来尚未开始，

季节的刀在抛光星辰，我的只言片语，在一场野火后

不知所踪。

冬天搭好脚手架，原野的火燃尽，

鸟飞过天空，暮色茫茫，

花朵穿过季节的虚弱去安抚种子，

天空上，黑色弧线以无数方式组合，

时光慢慢衰亡，荆棘遍伏大地，

一片蹩脚的叶子，隐于回忆，

世界的中心一片幽暗，大地荒凉，

我占卜过的道路在夜里消失，

为了那写给风的赞词，流亡者出卖半生，

世界的花园里，我们的祷告全部得到应允。

2

夜晚的雪挽留我们，北方孤独的花园里，

路灯一盏盏熄灭，道路潮湿，这沮丧的年代，

小丑站在屋檐上眺望世界的风景，

野鸽子寻找被饲养的命运，我无目的的笑

落进一个苍老女人的眼里，“欲望的价值，

仅仅在于对饥饿的恐惧。”

我们恐惧的未免太久了，很难相信一个私奔的女人，

她望向你时，城市在雪里一点点陷落，

你应答的只言片语，邪恶而无辜。

3

仿佛打开冬日，众生即可得到拯救，

野蛮而寒冷——时光的注脚里一片寂静，

举灯的仆人们低声密谋，我们过去的方式

多么可笑！夜晚空洞的回声甚至更温和，

雪冻僵我们的灵魂，留下面对废墟的勇气,

从夜晚开始，你要做一只幸福的豹子，

穿过一切可能的呼唤，躲避风寒。

一只与冬天碰头的野山雀，落在雪夜里，

风景汹涌地退回原野，烟草熏香，

村庄肉体冰冷，荆棘的旧梦褪色，

迷离的岁月啊，只有河流了解大地的痛苦，

一只野山雀飞越灯火，寻溺水的命运，

而天空抚掌而下，惊醒孤独的石头，

我们一起等待钟声，穿越这大梦初醒的平原。

风中的流放者，多少黑幽幽的冬天一再轮回，

百鸟将亡，我们在谁的眼睛里栖居，

黑暗继续下降，我们投向谁的梦中，做卑微的摆设，

绽放如此遥远，远过北方的星辰——星辰不朽，

而我们更接近隐约的回声。

被忽略的月光和沼泽，吞噬多少骄傲的野兽，

“我们在路上，梦见暗淡的二月。”那时我们如枯枝，

对火焰和大风无所畏惧，对苍白的尘世没有一丝狂喜，

世界的音调，在颤抖的触摸里噼啪作响，

你不是好的缪斯，我不是好的听众。

二

一切都是宁静的——包括乌云和枯草，忧伤和痛苦，

我们在无所归依的泪水里跌倒，一代人踏过的路口，

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借口，云幔遮住一切，

候鸟死在一个落雪的夜晚，众生死在沉默里，

我们心中的静寂，被指责，被侮辱，

世界以北，冬夜还在断墙的另一侧，

风声簌簌，夜色苍茫——我们内心的田野上，

足迹消失，林木倒向远方。

正如天空理解纯洁的鸟群，大地之书上，诗人虚弱收笔，

驳船和他乡明月默默斑驳不堪，秘密的时光里，

北风扬起雪花，我们面前是条阴影密布的路，

我站在世界的夜晚，试图完整地挽留你的背影，

历史的火焰在地下奔跑，其上皆为朽物。

三

我们寄居在世界何处，猫一样小心，

“面包！将来怎么样？走吧，黑暗、黑暗的夜空。”

星辰跋涉过天河，倒向大地的虚幻，雪在旋转——

从我们的过去到未来一望无际，站满稻草人，

站满漠然的年轻人。

我听见焰火了，在城市的寂静中噼啪作响，

衣衫单薄的城市，容不下一张绽放的纸张，

为此，我们退缩回自己，退缩到墨水的眼泪中，

甚至退回到暴风雪的眼角。

雪夜里，一群跛脚的狗，终于死掉。

       ——所谓回忆，不过是云光水影的一刹欢欣与灯寂人散的黯然神伤。

有时候，请允许我用缓慢的分行来平静叙述，

这比十七岁要好，比二十岁要好，比遥远的记忆要好，

一九九九，二零零二，所有奇异的冬天都有干草的清香，

我在仰望飞鸟，仰望漂泊的命运，命运的夜幕里星辰低垂，

我爱过的你们都定格在过去的灯光里，我在二零零八，

这个惶然的城市，季风掠过夜晚的声音冷静而艰难，

我再不能对冬天的篱笆抒情，我寄居的尘世混乱、慌忙，

落叶潮湿，在缺少雪的冬天等待被踩踏的命运，

如我们的青春，在未及打开前匆匆走到终点，

花朵一定要妖艳的死亡，远大理想一定归于虚构，

人对颓败岁月总是有种特殊的依恋，却不能在凭吊自我中老去，

这是我的遗憾，也是一个错位年代的遗憾。

我想，我多多少少在自我假设的结局里爱过你们，

这种假设如同电影屏幕的反面，从一而终的单调着，

我承认有些年代白衣胜雪，有些年代和声单纯，

但那不是我的，我充其量是个失败的诗人，

在更多的细节里只能无能为力，世界的一侧是飞鸟，

另一侧是白雪，我是忘记带伞的人，从乡村里，

到寂寞里去，我怕我想不起你们了，就如我想不起

一个北方村庄细微的脉搏和村庄消失时高高的尾音，

世界不断暗示着：将来未必比过去有趣，而回忆是如此清淡，

清淡如少年争斗的旧场院，野花肆意开放，我落笔时疑它是梦，

我那满是穿天杨的故乡，今天只属于工业的尘埃和无力的野草，

我只能在漂泊中不断欺骗自己，将来也许是好的，只是不确定而已。

二零零七年，我在冬天的晚场电影外孤独等待末班地铁，

一个人去行走，一个人看车窗外模糊而寒冷的城市，

我陷进一种没有缘由的满足，一个人有回忆就够了，

生活本来不是黑白分明的文字，更不需要什么火焰与抒情，

你的下一句是什么？没有人来应答，雪在夜里下着，

我在城市莫名安静，为悲哀，为欢欣，抑或苍凉而阴郁的人生本身，

一只狼会耻于提及伤口，一个人会羞于表达爱意，如果雪还下着

我爱的只能是长夜，只能是冬夜里被祖国遗忘的悲哀瓷器，

我们把生活分割时只有两面：一个是现实，一个是理想，

形而上的幸福是自欺欺人的，城市接近苍白，乡村接近毁灭，

我想这不是我的简单解释，“风吹过红色的版图，继续向远方吹去。”

我今天的幸福只是站在风里，做个等雪的人。

一块冷风景里的河谷，任跋涉的人低头不停前行，一个模糊的城市

等多少人失去青春，灯火迷离，夜晚收留所有异乡人，

二零零八，我对着镜子摸摸自己的胡子，听见冬天枯瘦的声音，

我也错过了铺开蜡烛对某些姑娘肆意表白的年代，我已经忘记了，

我站在电话亭里对你沉默时是哪一年？你礼貌的拒绝也是温暖的，

那以后，我成了躲在旧图书馆发呆的人，在冬天铺开通往世界的草垫，

每个荒芜过的灵魂啊，在冬天的暮色里陪我一起孤独，

“年轻而英俊的士兵，被多少子弹击中，我站在秋天的原野上，回望故乡。”

我不相信任何一个落花成诗的年代了，那青春的枪弹把我彻底扼杀，

彻底的，如你清楚而温暖的拒绝，把一个人推到生活的对面。

如一块棉花，怕遇见冬天的黑，我静静的，听一个个相识的、不相识的人成婚的消息，

“你挥一挥手正是黎明前的寂静，我终于没看清你那一瞬间的表情。”

我记得毕业时，每个人沉默寡言，然后大声哭泣的样子，

记得每对恋人最后告别的悲凉，记得最后站在宿舍楼顶疯狂丢啤酒瓶的夜晚，

青春只是汽笛声里最后的矫情，不管你愿不愿意，青春散场，打折处理，

那年我打包邮寄的几箱诗歌小说，安静躺在故乡的旧书柜里，

如今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后，看红色的车流在夜晚向无数方向开去，

开往无数尴尬的生活或皇城里更多的暧昧，叹息一声吧，

留给一个人叹息的日子不多，在成为一个无趣的男人前，允许自己在夜里写字，

允许自己再对每个写字的女子猜测一番，允许自己闻闻烟草的寂寞。

你会在更多不完整的梦里醒来，少年时的冷漠逃离，一个人在冬天行走的年代，

灯卷古老，美人如梦，火车在铁轨上别扭奔跑，月光如水，飞鸟迷途，

故乡的山坡上草木萧瑟，坟茔里躺着多少族谱上的名字，

而你，和飞鸟一样，在天空里飞来飞去，在夜晚躲躲藏藏，

保留着最后的断行回忆，渴望一头狮子在梦里搏斗，

渴望一个研墨的女子，唤你乳名。

          ——苍城，二零零八，冬夜。

秋天掩埋的城，一簇尘土的花成为旧物，

你仍在想着一丛野荆棘曾有过的幸福，

凄凉的光芒逼迫黑夜，你梦见

尘世巨大的剪影把黄昏推远，

研墨的女子老去，笔筒里丢下的家国梦

在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里来不及回望。

以后的日子，你只能在一种暗示里生存，

在幻听里度过空寂的岁月，冷风景里的野鸟，

带着泥沙飞过天空的空旷，夜晚让烛火不安，

让舞剑的人泪水沉重，那么多栏杆——

那么多无所适从的书生，醉倒街头巷尾，

你眉心里的河山飘摇多年，那年载你过河的舟

在月光的凝视中破败不堪，没有乳名的河流，

渡苍生到彼岸，彼岸风景萧索，

沉睡的野芦苇被秋天囚禁，你揣着一块瓦楞

背井离乡，旷野千里无人收割，

羞涩而古老的村庄——在回声里低下去，

在一句谎言里得到富足，你理解灯光时——

雪，就要来了。

二  

风景外的驼队，载着寂寞而来，

你的寂寞里很多影子在对话，青春已逝，

白色的坟场里，一只乌鸦迷途，

打听着去年的女子，去年门槛发霉，

你站在冬天空旷的广场打草为生，

失败的种子大声哭泣，天空低沉，

“一切颤抖中，唯有你是可耻的。”

年轻的姑娘们，世界混沌未开，

我在利刃下听见你的名字而复生，

湿漉漉的灵魂在阴暗的天空下越走越远，

冬天和谎言从同一个嘴唇里诞生，

而短暂的光芒啊，我抓不住你，

我在与生俱来的迟缓中度日，火一下燃起，

我在黑夜的苦痛中安坐，祈求一片白色的安抚，

你来，从醉汉最后清醒的目光里来，

从这漫扬风沙的苍穹里来，从东方的药剂里来，

西方的佩刀里来，抵达我一生的荣幸。

三 

我已不能带走更多的匠人，夜幕里温馨的月色

把我出卖，季节悲凉，浪子只在梦境里遇到黎明，

每朵花都在夜幕里偷偷出嫁，长夜的轮廓

始终未给我足够的暗示，时光的刻刀

分开你我的影子，我在辽阔的原野预言晨雾，

而清泉流过布满污垢的大理石，玫瑰独自凋零，

一个天真的骑士老死故乡。

四

夜风，你挽留滚动的乌云，伸手触摸城市的寂寞，

我爱着你时，尘世只有——黑色的夜和白色的雪，

世界无法拯救的安静里，木头低声抗议，

铁皮在时间里慢慢被忽略，我无法给你承诺，

我的纸张，我在冬日的静默里只是个失语的浪子，

风吹过我，吹过枯死的落叶，吹过闪光的水洼，

吹回多年前雪压的村庄，吹过我尴尬的宿命，

纷纷散开，我只是族谱下的青灰，尴尬的寂寞了半生，

苍凉的北方，我是你不归的野山雀，在寻找野兽的足迹，

在黑暗的枝头孤独落脚，这么多年我拥有过——

图腾里尚未发芽的种子，沉默反抗的石头，

火把的柔情，以及一个女子出嫁所虚构的忧伤。

五

“篱笆和雪以外，我一定可以善意表白。”

平原上一条蓝色的河流，透明夜晚里有私奔的姑娘，

冬天封冻的告白，在春天带回忧伤的旅人，

我围起的火堆只能暂时取暖，带不来春暖花开，

我总在梦中再次死去，一次次的轮回，

我的稻谷和粮仓，被马灯点燃，漫天灯火下，

苍生如蚁，我们何时遇见双温暖的手，

让骨头一寸寸的重回安静，“人类的大地上。”

我们指着肉体说谎，坐在石凳上，互相欺骗。

命数几尽，秋在门槛外颤抖，

一叶知秋，一叶蔽日光如昨日，

昨日墓志铭上布满谎言，年代不清，

秋的铁匠铺里黑暗绵远，

我在异乡听雨，梦见泥泞里血迹斑斑，

所有短促的乡音，在遥远的国度忽然盛开，

不朽的大理石上，刻刀折断，善良的野兽

留下蹄印。

季节里布满哀愁，纯洁的流亡者在树荫里微笑，

甜蜜的异乡，总好过丑陋的历史，

刀和火烛的暗语，在没有灯的历史里重逢。

那时我是粮食，被剥夺——被炽热的阳光剥夺，

在一个不容置疑的季节里发霉，腐烂，背井离乡。

2

短暂的幸福，比一个音符更轻，

我的手势陌生而苍凉，天空更广，

鸟在蓝色里迷失，我是疑问，

是疯狂的野花，在车轮下不断轮回，

但愿我还是个沉默者——默默学会苟且偷生。

大西洋上的季风自由而飘渺，

它好过一个古老国度心口不一的呐喊，

好过我目光里的风景，甚至好过旷野和月亮，

可惜我的归程不远，夜的深崖不远，

我将被重新归类，放进尘世的迷雾。

3

如果夜晚值得歌颂，那么我的恐惧仅仅是——

过多的安抚和善意的安静。

蒙尘的黑夜里，每棵树都将被偷偷伐倒，

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微笑，在灰烬里

慢慢理解痛苦，我接受呓语，但

不接受年老的体温。

是的，河岸更长，道路迅速消失，

一只野兔跑出这个世界的黑暗。

4

阳光把半个秋天送给我，把一只鸟的影像

送给我——这个世界上最坦白的隐喻。

我似梦非梦，在光线里迷惑，在无数久别后

依旧孤身一人，陌生的搭车客正高谈阔论，

而秋天在自由的唇上凋敝，

脚下的土地向着地平线倾斜，

你眷恋过的落日，就要归于尘土，

归于这个世界原始的喧嚣，哦，我不忍——

不忍道出青草的秘密，不忍让河水去理解绳索。

一个人与秋天的隐喻

1
塔楼上的白雪多年未化，冬天静止，
你在发霉的落叶里睡去，在异乡惊醒，
所有枪弹都给你留下伤口，时光尖锐
轻易划伤你卑微的坚守，风声在高处，
你的灰屋子堆满整个冬天的灰尘，
火焰在前生熊熊燃烧，罂粟和酒一起失语，
你在雪上，在洁白的错误里来回踱步。

2
你在一张纸上，在一小段黑暗里寻觅安稳的拥抱，
可是这摇晃的尘世不给予，这血中的月亮不给予，
这些未知的女子不给予，你渴望与一只野鸟重逢，
与这苍茫的尘世一起走向没落，与一颗石头
谈谈盛开的抒情过程，你说吧，那雨水里的花朵，
那蓝色的软，你深陷多年的灯火一路熄灭下去，
你秘密交谈的村庄正无可挽回的苍老，
你在镜中走向黄昏弧形的天空。

3
如同那林中的跛脚孤儿，你在夏末里被浓荫遮蔽，
冰冷的萌发遍布世间，野池塘落满枯叶，
此后，雨水会越来越大，淹死那些潦倒的流浪汉，
你理解悠忽的光辉时，一支烛火已接近黑暗，
一个完整的夜晚，留给敲钟人和一块镜子，
你听见风声和隐喻里的喧嚣，
一切关于夏天的荒芜都被善意隐藏。

4
你的灵魂里隐藏着许多不安，灯在夜里闪烁不定，
你的身体里有很多水声，很多摇晃的回忆，
世界的灰画布上飞着很多的鸟，麦子大片死亡，
夏天静止的气息在发酵，那个曾带给你无尽梦境的人
一直沉默，仿佛她这么多年的习性仅限于此，
那些匠人都老了，木头在学会哭泣前已经腐烂，
腐烂掉的还有整个村庄——整个村庄的争吵与平静。

5
干草在人群的疏忽里继续生长，隐忍的马匹
跑过你荒凉的青春，废墟上的歌剧家
坦然面对空洞，风翻动垃圾的残忍，
如同一场关于隐私的展览，这些小镇
在你的梦里城门大开，所有的锁被秘密谋杀，
你的行李里只有一场大雪，一场荒芜，
一场虚构的大醉。

穆斯林旅馆

1

你理解日光的方式始终偏颇，黑衣女子，
你猜到我的隐衷，猜到风向和寒冷的唏嘘，
有时我是自己的叹息，在水触摸不到的荒凉里苟延残喘，
夜的呜咽里，你在我的枝节上不断生长，
此刻我是一截裸露的栅栏，等待日光跨越。

2

地下的秘密交谈后，那些消失的名字得到印证，
苍白的石头，你知道我和火始终同床异梦，
和黎明隔着一句咒语遥遥相望，旷古的大梦里，
每把剑都曾熏香缭绕，都在仇视里寂寞颤抖。

3

火柴盒里藏着我对过去的敬意，我若浮尘，
直接抵达你的厌恶，抵达壁橱里的泪水，
幻觉里步行的一段时光，在八月枯萎，
在你的喃喃自语里蒸腾消逝。

4

遥远的海，我撒下渔网只捕捞出不安和愤怒，
一只烟在风暴前学会小心翼翼，
所有羞涩的锁等待清脆的回声，
微妙的国度，你因为清澈而充满忧伤，
太阳却因为霉气而日渐腐烂。

5

夜晚的老鼠，你告诉我烈酒的气息，
告诉我厨房里月光喧嚣，灰烬里满是信仰，
你跑在我的木屋里，如跑在坍塌的天空下，
你告诉我一个黑衣女子的妖艳，
告诉我沼泽里偷偷开出黑色的玫瑰。

6

时光被分割成一种意志，强硬的透过墙壁，
我想念的每个时代都被压缩收藏，
我抚摸的每个名字都被车轮带给远方，
我的泪水在某一瞬间是甘甜的，
当我腹中空空，当我怅然而归。




倒述秋意

1
你越过迷楼，秋天枯败过早，
风吹起月色，散乱不堪，
虫杂声扰了你的好梦，年年锦笺枯黄，
你咳了咳，秋夜迅速病了下去，
灯影前物事悲凉，人言凋零。

2
野松林里琢露的鸟雀纵身跳进历史，
余生里的几把灰烬都已预支，
此后的时代悲凉沉默，
游子捉得一只归雁欢欣不已。

3
这木雕的花不谢，与尘土无缘，
你点香问过先祖：魂梦里的凉意可否忘却？
秋远暮长，怜荒城苍苍，几枝老木向月。

4
笑风烟的人站在风前，得几场大病，
妄言更迅速地消逝。

5
我奢望着：摆渡一溪秋水。




秋

    我从雀鸟羽翼上划过的时候，城市是沉默的，雨水已过，一寸是乡愁，再一寸是故国茫茫。西风里的陌生人正在这悲凉的盛世里虚构一场空欢，假若鸟群理解落日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命运，我理解日光只是一种秋天微凉中的惊诧，我甚至已厌倦一片树林的伪抒情或人群不加节制的狂欢。
    月色在九月会更单薄下去，前生里我有过很多去国还乡的旧梦，星辰寂寥，风来人驻，风过河山失语，天涯路，对着自己的影子挥手相送，秋天已爬上旧案了，在一段幻觉中迅速穿越时光，我回来时，这座荒城一定卸下它的伪装了，原来，我们对于谎言的视而不见已经到了可耻的地步了。
那些在夜里跌倒的酒杯一定不得欢喜，少年时潇雨入梦，我在一本旧词里惶惶然过了许多年，远方本是不真切的一个概念，那些青衫的书生在雁群里梦了好多年，好多年后怆然低下头去，一盏暗灯也是奢侈的，这浮光满色的城市，所有浮标都在水面等待靠岸，所有安全感都丧失殆尽。
风向着更高处吹去了，九月，一把雨打落尘世里不安的灰土，那些未行的将来看上去是荒凉的，如同那些夜里欢笑的女子看上去是妖艳的。我头枕一些略硬的书入睡，让人安稳的只有陈旧，一行一行，从一个朝代悲欢离合到另外一个朝代的你来我往。

戏剧时代

1

我们用匕首划下的幕布总难掩缺陷，

第一束光打来，有人尖叫跑开，

塑料花常开不败，秋天过早来了，

主角冷得像个乞丐，

他带着罪证的指纹被黑夜指认，

我们牺牲有限的目光，换取安静，

换取零星的掌声，在短暂的遮掩里度日。

暴雨中落下的黄叶，使我们步伐紊乱，

所有的谷仓都在发酵中无可救药下去，

那些泥泞的墓地墓碑空白，仿佛多一个字，

所有偷窃的手都会伸向昨日。

2

冷静的雪，冷静的村庄骨骼寒冷，

逃亡者笑容古怪，蜷缩在一张车马票上大醉不醒，

一片不够贩卖的土地上，我们重回穴居的时代，

弯曲的林木在逃避成材，换得一个季节的安生，

那被我们荒废的茫茫人世，野兽奔跑正欢，

逃避悲哀的人群，失足跌出剧本。

3

暮色里疲惫的鸟，在金色的山顶生育后代，

我们向火焰走去，不带有悔意，

在我们的乌有中，谁来原谅与祈祷，

所有钥匙都已生锈，美高高在上，

万民比岩石更低，比青苔更暗，

他们的命运将是——在收割前盲目生长，

在收割后迅速死亡。

个人布景

1

苇草在我的琐碎回忆里已生长多年，

从水到风的虚构里，它高过我、

高过一个村庄的夜晚，我一直在低处

试图分辨逝者的声音，世代恍惚，

我小心翼翼的走路声

依然逃不过一只老狗的耳朵。

2

那些故国迷途的野雁一只只被射落，

落在单调的涟漪里，落在风景以外，

书生比昨夜西风更瘦，害怕与你彻夜长谈，

雨水下了多年，倚栏望雨的妇人无名无姓，

我在灯下，听那些囚禁在纸张里的尖叫，

听到讪笑，听到回声，听到一个书生

抚摸刀剑的心跳。

3

我从未怀疑月光的智慧，我们避开日光，

避开一种盲目的附和多好，三尺薄土

足够埋下我余生的不安和愤怒，

翻过竹简，空案上是一刀一刀的沉默，

断流的历史里，我把自己奉献给野草和荒芜。

4

花朵开着，小心地，低矮地开着，

我全神贯注地，听原谅之词，并希望着

记忆这个东西更加不靠谱儿，唯有如此，

我们可逃过指认，逃过莫须有的审批，

逃过长长短短孤独的个人史。

火焰与白雪

1

那些更静的雪——比黑夜更静——

落在你的旧书案，为此你猜到的谋杀方式

漏洞百出。你面对一度墙壁，一定的温度多年，

那拍打着天空的浪翻涌不止，一小截火光

在星辰的流亡路途上失足熄灭。

可是历史更静，静过失语的村庄，

你的轻声辩驳被三尺白雪掩埋，终于

在纯洁的赞美声中退出冬天，

叫喊的城市，在你身后心神不宁，

你抛下的野史恰好打中拾荒人的空虚，

破解来得如此容易——以致流乌鸦的唇舌尚好，

枯树下从没有建筑，带有棱角的一砖一瓦

被善意剥夺。

一个人对自我的断代史总是陌生的，

你一只脚在叶脉上，另一只脚踩到牢笼，

灯让一切辩解苍白无力，灯在历史的遮羞布上

有气无力，“那年出游的僧人都碰到西风，

你诞生在经堂的尘埃里。”此后，

你不自觉的避水而去，对着干涸的河流

怆然泪下，你的回声在书生的空袖里回想了一阵，

被抛在路途。

2

竹简寒冷，寒冷如戒尺高悬，黑夜更为恐怖，

爬满逆生的野藤，落在竹简上的白雪被目光灼伤，

你已苍老，在你理解火焰之后，

收留过窃贼的阴影，一定是善良的，一定

颂过多年的假经文，也刻过多年的象形文字，

才晓得听风说雨，于悲中取乐。

石头与石头，原本隔着空崖和冬天各自筑居，

你们在百川中信奉着各自朝圣的真理，

在锁和钥匙间各自奔走，在雪和火中裸露了半生，

你的鞋子被丢弃在黄昏，被黑夜收养，

你的骨骼归于尘世，被花朵覆满，归于虚有。

3

我始终会回忆起，那年的马蹄声意气风发，

踏在每个音阶上都准确无误，乡音痛着，

嘶哑着供奉着列祖列宗，那样的好年份再也没有，

雪在你的孤独里下了很多年，你的木屋早就坍塌，

你生锈的钥匙无家可归，你这可怜之人，忽然间

被万人嫉恨。

荒草连城秋漠漠

冷雨日复一日，秋天的屋顶上天光冷艳，野草平静死亡，你放眼望去竟只是一片荒城。悲凉的盛世里，多少子民低下头去，在一场欢呼里失掉尊严的底线，这片诡异的水银灯里，藏着多少仇恨的目光，这个城市助纣为虐的秋风啊，多么冷漠，黎明的门外，站着历史惊诧的过去，“异乡人，你疲倦地接受这被驱逐的命运，在几盏低瓦度的灯里生老病死，与世无关。”

你看到每个人都被秘密注视，原来你们的命运比鸟更轻，比季节更轻薄；你看到惶恐的纸张在暗夜里不安，看见虚构的花园里绽放是如此短暂，大病的国度里，天空这么低，布满鸟笼。

拂袖而去的书生，万念俱空，空得容下火焰，容下冷笑，容下每个低等动物的大声喧哗，

“他年京华都为客，记得落叶满街时，烧三卷冥纸，为哑然失声之人，为哑然失声之世。”

1涌动  

风过北方，万物呼吸姗姗来迟，  

落叶腐朽的部分正在暗处聚集，  

生养我的，都是背对星辰的人，  

不把谷粒撒给鸟群。  

平原上，一次倒伏成灾，  

安稳的自然里暗藏杀声，  

因为光，你要警觉地避开候鸟，  

避开忙乱的仇恨。  

昨日锈迹斑斑，我梦见的咒语一一兑现，  

圈养的生灵，大海的生灵，  

在掘墓者的铲下一样廉价。  

2从蛮横到沉默  

那些被玷污的肉体并不感觉羞耻，  

那痉挛的美，那伤感的上帝，  

那炙热的血和嘶哑的喉咙里，  

雪崩一样的命运，依次排列。  

你多幸运，你站在沉默的一边，  

认真注视过一个婴儿的命运，  

即使，他永不满足。  

大雨之夜，一块石头被忽略而孤独，  

一块丑陋的石头，天真无邪，  

一块石头的本质严肃。  

3谨向古老致意  

世界倾斜着敞开，高傲的灵魂不辨东西，  

怀着孤独和怨恨的驼背者，雪是种意外，  

重复是种意外，对此我们可视而不见，  

然而，我们的耳朵和心毕竟柔软，  

一只飞鸟停留不上。  

战鼓催城声和作秀者的惊慌如出一辙，  

在友善的黑暗里，你们丢下了最后的自尊，  

并奢望多嘴的乌鸦从此绝迹，  

好吧，让尘世一步步退后，  

退进荒芜，以使你们的安全感不朽。  

短暂的病后，一个朝代的斜阳正好，  

荒野辽阔，盛世禁用刀和火种，  

不宽恕失掉名誉的拾荒者，  

并企图不宽恕日夜，不宽恕回声。  

4流亡的蝴蝶   

低过火焰的冬天，此刻倾向于沉默，  

风吹在任何地方，企图倾听回声，  

黄昏在缩短，墨水冰凉，  

二月的空旷中，水滴在沉寂里下落。  

我正需要一个声音闯入回忆，  

跳跃的火种在失语里燃尽，  

骨骼间，是潮水般的茫然和苦寒，  

熟悉的节拍在时光里如爆裂声般清脆，  

我不能再告别，告别已经太多。  

哭泣中塌陷的村庄，我是你最后的游子，  

是苦艾草编制的死结，是尘埃里的砾石，  

是二月消失的暴风雪，赶往陌生的旅程。  

5我所遗忘的困窘  

唯有村庄收留一只飞鸟的孤傲，  

丢在风里的过往，大多无处落脚，  

“我们葬在夜里，与光擦身而过。”  

我的脉搏里，一截篱笆黑如夜晚，  

如燃成灰烬的底片。  

黑色的省略号外，我已经梦见村庄的脆弱，  

梦见被遗忘的人群，梦见压抑的愤怒，  

在试图的困窘里，枯干的枝丫伸向遥远。  

栅栏里生存的影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洪荒后无人提及的白昼  

正日益失却温度。  

6远方旅程  

无人给玫瑰例外，万物无常  

建于尘世，居无定所之人把酒言欢，  

醉酒要分得三六九等，  

我于脚步中向寒冷而去，  

错过河流，错过风景。  

回忆紧迫，对染墨的灰吐气，  

我们坐在荒芜中赞叹，风一阵更紧一阵，  

同时报以沉默的苦笑，远方无音信  

只有婴儿惶恐的哭泣声。  

归途的大梦里，人群善意失声，  

我们身后，发生的和未发生的  

在同一个指向里瞬间坍塌。  

7能否再对火抒情  

这不合时宜的春天，谁再讲讲雪和篱笆？  

多年前，一条拖着铁链的狗对我狂吠，  

放荒的人正躺在旧房子里，  

火在低处，在春天的泥泞里晃动。  

犹疑的河流总是和村庄不和节拍，  

一枚枯死的叶子落在春天，  

鸟在夜晚惊飞，飞下西窗，  

飞出书生举起的一盏孤灯，  

墨水里不存倒影。  

一把微暗，无根无基的自然，  

可以入药的每个音阶，全都拒绝爱意，  

我熟识的火是否留下灰烬？  

燎去一切的喊声绝了，冲动尚在。   

8季风依旧年轻  

在我学会抒情以前，风吹起弧线，  

世界依旧僵硬，但逆境更低，  

“那是些不缺少骨头的人。”  

如同喊出真理一样困难，  

笔下维系的安全感越来越少。  

甚至回音都弱了，咿呀学语前  

婴儿尚能哭泣，有传播的资本，  

如今却突然苍老。  

我们的版图，我们的万物无碍，  

我们在多变的季候里年轻过，  

云在路途，佑流民万代。  

9青春是刀，不是伤口  

整个昨日，住满虚构的回声，  

这个失掉火和刀的尘世，轻若浮云，  

我还在构想：在青春的刀口上  

铺一条地毯，借一把火种回家。  

一把被风吹散的杂草，让世界不安，  

羞愧的太阳，正把阴影带给世界，  

收获者路过墓地，路过忧伤的灰烬，  

哦，黑色的时光烈马，我爱过多少花瓣，  

爱过多少凌厉的秋风？  

10 陌生人，谁是谁的救赎  

假如和海水有关，假如和土地有关，  

那么，我们省略疑问，  

在一棵草茎上共同居住，  

夜晚大雨如注，我梦见云彩，  

也梦见候鸟羽翼潮湿。  

我们很多年没有向雨水奔逃了，  

卵石与生俱来的孤独给了上一个年代，  

我们被河流阻隔，被遗弃在彼岸，  

以草为食，以墓碑为依靠。  

11 尘埃的十四行  

在我困倦的疆土上，花朵都开放在沼泽里，  

我是一位后天失明的盲人，厌恶这世间坎坷的陷阱，  

黄昏和凌晨没有分别了，这本该潮湿的季节，  

因风在高处，迅速消失在远方的琐碎中。  

风里乞讨的人，渐渐摸到尘世的外壳，  

逝去的亲人，掉漆的书架，发霉的星辰，  

以及胸中赤红的大海，都无法触及，  

我越过回忆的矮墙，企图收留候鸟。  

那些被赋予名字的河一一干涸，  

世间所有的卵石和狗尾草露出羞涩，  

只剩下顽固的灵魂不肯拥有墓碑。  

“把他们放在水里，等待下次洪荒。”  

简单的神不肯赐予简单的幸福，  

一盏黄昏跌落的灯，一定受到了诱骗。  

12 守风的人  

陌生的月亮，跳过书架的陷阱，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呵护火的人  

翻阅尘土和宁静，光在夜里是懒散的，  

在窗口留下脚印。  

一只织网的蜘蛛年轻过，有过很多情人，  

有过很多诗句堆砌的城堡，还有吸墨纸，  

花对着钟摆点头，听见金属倾述：  

我遇到过无数羊群，却错过牧羊的女子。  

13 祖国，我的短暂叙述  

我不会想你，在季节里不会，在夜晚不会，  

我不会把花朵藏在瓦罐里，  

更不会把闪电交回天空，  

风吹过泥墙，背后是哭泣的春天。